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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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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阳光穿透竹林,漫过鹤纸窗沿,斜斜投入室中。
年近五旬的老儒捧着竹简,捋着长长的胡须,摇晃着高冠侃侃而言,在其面前仅坐着学子三人。居中的美郎君面带微笑,目光明灭,似有所得;右侧的少年郎君并未认真听讲,时尔嘴翘,倏尔眉凝,并不时的斜瞟美郎君,亦不知在打甚主意;而左侧的郎君不知何故,竟似睁不开眼,脑袋则上下作点。
突地,老儒眼睛一眯,捋须的手一顿,指向左侧之人,问道:“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其道穷也!此道为何?玄黄为何?汝且答之!”
半晌,无言。
刘浓悄悄碰了碰左侧的褚裒,后者倏地睁开眼睛,左右一阵乱顾,对上了老儒虞喜。
“扣、扣扣!”
虞喜眉头紧皱,中指三扣其案,再问:“此道为何?玄黄在何?”心里则道:不来便罢,来则来矣,岂可昏睡终堂?莫非视余姚虞氏之《易》如无物乎!
“啊……”
褚裒昨日与桓温大醉终霄,适才一句亦未听进,哪里知道他在问甚,只得将目光斜投美郎君求助。
刘浓微微一笑,暗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
坤?玄黄……龙战于野……
褚裒眼睛骤然一亮,稍稍沉吟,朗声答道:“圣人有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恒也。故,此道乃阴之道也!卑顺非盈,为全其美;固阳之地,阳犹未堪,是而龙战于野也!玄黄者,乾坤之变化也,阴与乾战伤!故为玄黄之血也!”
“嗯……”
虞喜眉间稍缓,褚裒此言答得中规中矩,以王弼《周易注》为主释,再引《老子》之言佐证,倒也显出家学渊源,当下便欲点评一番,以好教其知晓虞氏之《易》不同在何。
这时,右侧的虞楚揖手道:“阿叔,上六坤卦浩瀚如海、广博高深,为此,诸般注释亦多有不同,何不听听刘郎君对此卦理解在何?不定有独到之处呢!”
闻言,虞喜眉梢一挑,眯着眼睛扫过虞楚,岂能不知侄儿意欲为何,稍稍一想,也有心考考这美郎君,遂将手中竹简缓缓一搁,朝着刘浓淡声道:“也罢,多方论注,正乃易之变化,汝且言之!”
“是。”
刘浓微微一笑。对虞楚挑衅的目光视而不见,揖手道:“回禀虞师,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其道穷也!其道在何,龙何以战?刘浓以为,可一言而概之也!”
“哦?!”
虞喜眉头紧簇,好大的口气。竟要一言述尽坤上六,莫非真以为自己乃是易道大家乎?若是如此尚来听课作甚?莫非此子华而不实?当下便冷声道:“虞喜,愿闻一言!”
褚裒与虞楚尽皆侧目,褚裒面呈不解,虞楚面显喜色。
刘浓依旧面带微笑、目不斜视,正了正顶上青冠,朝着虞喜深深一个揖手,朗声道:“适才刘浓闻听虞师言及易之变化,坤、坎互转!是以有感在怀,坎之于水。君子之常德也!正若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居上行下,恰若此卦之变化,正当此道之无常而有常,是故龙以何战,变化为何?皆在上善!刘浓浅见,尚请虞师补鉴!”
一语毕罢,三人皆惊,虞楚愣愣地投目虞喜面呈沮丧。褚裒眼底泛辉、嘴角微裂,而虞喜则不知何时捋上了长须,神情尽显惬意。
少倾。
虞喜淡声赞道:“上善若水,其言妙哉!上善若水。其势妙哉!”
想了想,又再补道:“《周易》虽是晦涩,其中却藏大道矣!易之变化无穷,皆在道广无穷,尔等既来听老朽讲《易》,便需明其理而顺其行也!”言罢。朝着刘浓赞许的点了点头,好为人师者,必有好学之弟子!刘浓能从坤、坎互转中领悟上善若水,实乃不可多得,令虞喜刮目相看且老怀大慰。
从学馆〈易院〉里踏出来时,天已将近晌午。余姚虞氏不愧为世代传袭《周易》的世家,虞喜的诸般见解注释与杨少柳和而不同。若言杨少柳似剑走偏锋,每每出言必是独树一帜,前不与后同、枝不与杆齐,引经据典时奇同峰异出、发人深思;那虞喜则是深湖藏珠,莫论千流万溪,终将汇归本源之处,略显保守却雄浑如一。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时辰,刘浓却所获良多。
二人慢行于林中小道,间或有世家子弟远远得见,纷纷投目姿仪绝佳的美郎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它,经得三日兰亭行雅,现在会稽之地,华亭美鹤之名恰若林梢之日、冠绝中天!褚裒瞅着身侧的美郎君,突地笑道:“瞻箦,褚裒若有妹,定当妻之于汝!”
刘浓正在琢磨着虞喜昔才所言之《易》,恁不地闻听此言,脚下木屐倏然一顿,剑眉斜扬,愣得半晌,方才笑道:“季野说笑了,何故取笑刘浓?”
“非为取笑也!”
褚裒将袖一挽,揽在身后,眼光看向别处,悠然道:“瞻箦可知,现下坊间里巷皆有言:桂花初发王谢书,山阴路上美鹤舞,谁家女儿将身嫁,恨不早识刘郎乎?”言语之时,面上笑意渐渐盛满,却不知想到甚,神情由然一变,竟呈怅然,感概道:“瞻箦之美,乃大美而不言!褚裒虽无妹,但日后若得女,亦愿妻之……”
“季野!”
闻言,刘浓赶紧重重一个揖手,将其言语掐断,心道:虽说晋时常有‘将女妻之’、‘以妹妻之’等事记载史册。但岂有平辈之间,‘以女妻之’之理呀!况且,若史未变,你与谢真石的女儿便是日后东晋的太后,历经六帝,三度垂帘听政,岂可是我刘浓之妻!
“唉!”
殊不知褚裒竟一声长叹,看着刘浓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敛口不言,面上神情尽显黯然。而这一切,皆落入了刘浓的眼中,细细一阵沉吟,已知褚裒今日为何有异。
二人默行一阵,刘浓侧首笑道:“季野,刘浓偶得一诗,可愿闻之?”
褚裒意态阑珊地随口应道:“愿闻瞻箦之诗!”
刘浓唇左启笑,指着枝上红黄桂花,笑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季野,刘浓言尽于此,好自思之!”
言罢,朗声放笑,挥着宽袖大步而去。
褚裒眼瞅桂花皱着眉头深思,嘴里喃喃自语:“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眼前则仿佛出现无花之枝摇曳于风中,其状何等萧萧,揪得人生疼,蓦地大声叫道:“然也!瞻箦一语惊醒褚裒矣!”喊罢,左右一瞅,这才发觉刘浓已去,当即一拍额头,疾步追出。
与此同时,刘浓将将踏出桂道,目光四下一漫,眼底却猛地一缩,面上的微笑陡然作凝。
周札!
远远的,周札与刘Я搅蕉粤ⅰA醐'半揖着手在说甚,周札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敛去,眉心却愈凝愈盛。稍后,周札略略一个揖手,笑言几句,揽袖而去,步子迈得既快且急。
“瞻箦!”
褚裒在身后高声唤道。
……
夜。
烛火乱摇,帷幔滚荡。
妖艳的侍姬一阵胡乱折腾后,娇娇喘出一口气,将被香汗浸透的身子贴向年事已高的郎君。焉知老郎君虽然面上犹呈大红,却不欲事后温存,轻轻拍了某处一巴掌,淡声道:“好生歇着吧!”言罢,坐起身子,披上外袍,直直踏向室外。
艳姬光着身子趴在被子上,看着老郎君蹒跚出室,暗暗一声幽叹:唉,家主嗜好真怪,喜临床想思……可是,你三两下便意尽了,我却犹未……
室外,月似钩,半挑。
周札仰望苍穹,无星,黑白分明。半晌,长叹一口气,低首徘徊于月下,眉头渐渐紧皱,日间前往学馆恰遇沛郡刘В溲灾芤宀⑽慈胙В窗抵型嘎冻鲋芤寰又贰V茉奔辞咨砬案埃掖腋系脚┳螅兄魅巳囱裕褐苁侠删谑涨氨阋亚娜焕肴ィ杏辛拮嗲锤叮�
莫非,这逆侄见事不可为,当真回吴兴了?
嗯,非也,圣人有言:天性不可夺!这逆侄岂会倒转逆性?
若是如此,亦或……
想到这亦或,周札神情大变,愈思愈疑,不祥之感便似附骨之蛀钻窜于心!良久良久,拧着眉川喃道:“若果真如此,该当何如?”
恰与此时,夜风突起,撩起长须,惊透背心之汗。
冰寒!
……
意欲何如?
芥香缓浮,青铜雁鱼灯吐着火舌,被风一扯,“嗤啦”作响。
墨璃盯着乱缠的灯火,细眉微蹙,轻声道:“小郎君,婢子把窗关了吧?”
“无妨!”
刘浓淡然而应,沉沉撩尽最后一笔,凝目打量案上左伯纸,暗觉今夜所书,当为平生之最!缓缓一笑,将笔搁于双龙衔尾架中,揉着手腕,徐徐迈出室外。
夜风撩袍角,裂裂。
举头,斜月似刀。
该来的终将来,何需惧它!美郎君撩袍入室……
第一百一十四章顺势而为
微雨终宵,次日,阳光大好。
清晨。
刘浓与小谢安、胖谢万以及谢恒三个小小郎君排排坐,谢真石则坐在对面的矮案后。不知何故,谢裒对他书法一事始终避而不谈,教导完文章便将他支来这里与三个小东西一起听课。现下,谢真石刚教过《毛诗》,三个小家伙正在摇头晃脑的背着。而刘浓知道谢真石稍后便会让他们练字,至于谢裒为何让他来看小东西们练字,刘浓尚处于似明未明之间。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胖谢万忽然道:“安兄,何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小谢安秀眉一挑,懒得理他。
老成的谢恒突地一本正经地道:“阿姐便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谢万点头道:“阿姐确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不停的称赞着,因为若是惹得阿姐开心了,指不定可以少抄会书。
谢真石正在低首抄《毛诗》,闻听此言,嘴角微微一翘,眼睛弯成了两汪月牙儿,擒着笔,美美的伸了个懒腰,蓦然间想起美鹤尚在,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面上红晕层层尽染,不着痕迹的将身姿缓缓收敛,端着手,嗔道:“桓弟,万弟,胡说甚?!稍后每人多抄此诗十遍!”心里却道:阿叔为使刘郎君脱解书法桎梏,却苦了我……
刘浓亦甚是尴尬,只得眼观鼻、鼻观心,故作未见未闻。而谢万与谢恒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眉毛拧成了一团。
便在这时,小谢安瞅了瞅刘浓,嘴巴一嘟,大声道:“非也!此诗所言之美,乃美鹤也!”
谢真石神情一愣,眼睛一眨。竟然追问:“美在何也?”
小谢安按膝而起,指着身侧的刘浓,朗声道:“阿姐且观之,美鹤之手修长似玉竹。面若玉珪涂脂,齿白而唇红。岂非正是巧笑倩笑,美目盼兮么?嗯,古之美人,想必便是这般模样!”言至此处。再冲着刘浓补道:“美鹤,何不笑之?以证我之所言!”说完,挑了挑眉毛,好似在等待刘浓笑一个。
“噗嗤!”
谢真石再也禁不住,捏着笔杆,掩嘴娇笑。
刘浓面色大窘,知道小谢安是在报昔日三弹之仇,只得暗暗苦笑: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稍后,谢真石命三个小郎君抄这首《卫风、硕人》,谢万与谢桓各抄三十遍。而小谢安则需抄五十遍。小谢安不服作辩,殊不知谢真石两言便将其辩得哑口无言,刘浓这才知道原来谢真石竟也擅辩。
谢真石道:“刘郎君,安弟练字时,君需多看少思!”
刘浓稍作沉吟,揖手道:“刘浓,谢过谢小娘子提点。”
“何需言谢,刘郎君多礼了。”谢真石微微一笑,浅身万福还礼,随后歪着脑袋想了想。再道:“莫若,刘郎君也抄三十遍吧!”言罢,不待刘浓接话,引着四个贴身近婢绕着回廊急急离去。待得一个时辰后。她便将回返,来核查小郎君们的书法,而现下似乎多了一人。
小谢安挺着胸、掂着腹,极是大方的递了一支粗毫过来,脆声笑道:“美鹤,快抄吧!稍后若是没抄够。阿姐会打手心的!”
抄诗!打手心……
刘浓接过毫笔,恍似回到了六年前,身在华亭老庄西楼,每每功课对答若不遂杨少柳心意时,其多半便会打手心以示责罚!一时间,神情悠悠,但心知谢裒与谢真石此举岂会无的放失?多半是自己的书法与小谢安有相似之处,是以才故意如此安排。
当下便沉心静气,徐徐抄着《毛诗》。
三十遍毕罢,尚未及一个时辰。便侧首看小谢安抄诗,但见小谢安的字飞扬超拔、状若涂鸦,一首《硕人》下来,除了个别字能辩出端倪,大部份皆似是而非。然小谢安却丝毫也不气馁,竟鼓着腮邦子一遍又一遍的抄着,下笔沉沉,眼底则似有光蕴闪烁。
渐渐的,刘浓再不去辩小谢安的字,只顾着他的笔,心神随着笔尖勾撩起伏。
不知何时,笔尖突地一顿。
小谢安将笔一搁,朝着自己的右腕哈了一口气,侧首瞅了瞅刘浓,见其好似闭目养神,伸出手掌猛地一拍其肩,叫道:“美鹤,诗可抄好?”
“嗯?!”刘浓猛地一惊,剑眉之梢两下轻颤,徐徐睁开眼睛,神情竟显些许懊恼,半晌,方才洒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心道:又是徒劳无功!怪道乎有人终身从书亦难有所成,塑字具神便是天堑鸿沟啊,若想与王羲之一较高下,何其难矣?!
稍后。
谢真石悄然行来,将四人所书逐一看遍,点评谢恒为:‘行字若沉石,重有余而韵不足!’再把胖谢万的一瞅,柳眉微蹙,命其再抄十遍。而后细细阅过小谢安首遍与末遍所抄之字,两相一较,笑赞:‘颇见增益’。到得最后,持着刘浓的字,思索了半天,笑道:“刘郎君之字甚好!只是,为何自缚?”
刘浓揖手道:“请谢小娘子明言!”
谢真石瞅了瞅刘浓,这般一个聪慧若妖之人却陷于迷障而不自知,其字混杂致极,既似钟繇又若卫桓,更带着几分茂猗先生的秀气,莫非是想样样俱全么?唉,亦不知他的书法启蒙之师乃是何方庸人,害人非浅呢!心中感概不休,虽有心相助,但也心知不可操之过急,眨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史言:‘比干生七窍,心乃万物之灵苗,四象变化之根本,七窍为洞察圣明之心!’敢问,刘郎君可具七窍之心?”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沉沉一个揖手,问道:“刘浓自是不具,谢小娘子何不直言?”
谢真石歪着脑袋笑道:“刘郎君若非七窍之心,为何却行玲珑之举?”稍稍一顿,见刘浓神情怅然,遂浅身万福道:“刘郎君莫急,昔日逸少阿兄顿笔两年。只为写一字,刘郎君可知是何字?”
刘浓想起了家中的一对大白鹅,笑道:“莫非是‘之’字?”
“非也!”
这时,谢奕转出廊角。大步踏来,边走边笑道:“便是‘一’字!”说着,拿起小谢安的笔,在洁白的左伯纸上沉沉横拉一笔。他原本想找刘浓一起去溜马,行至廊后听见小妹与刘浓一番话语。虽看不出刘浓的书法到底是何原因,但却知道王羲之当年之事。
“‘一’字?”刘浓瞅着那粗横的一笔,剑眉微皱。
谢真石笑道:“正是‘一’字,逸少阿兄两年仅书此字,而后笔骨铸髓,再书它字皆如神助。刘郎君亦不必急于一时,下月逸少阿兄会来,刘郎君与他自幼相交,何不互佐请教?”言至此处,想起阿叔交待过:应徐徐诱之。切不可使其多思而越缚越深,又道:“只是,每日尚需来抄诗三十遍!”
“劳烦谢小娘子了,刘浓谢过。”刘浓朝着谢真石深深一礼。
功课已毕,与谢奕并肩行于院中小道,刘浓犹在思索王羲之的“一”字有何关窍,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点扣。
自那日在山颠对日吐露心迹后,谢奕与刘浓、褚裒走得极近,相交称心甚至有超过桓温之势。笑道:“瞻箦如此在乎书法,莫非日后欲待中正评合再经吏部任职?”
刘浓本不欲瞒他,遂点头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谢奕心思稍稍一转,便知刘浓在担心甚。中正评合与吏部审核时,书法是至为关键的一项。刘浓欲谋太子舍人,即便有纪瞻提名引荐,但以其次等士族身份而言,定会遭受多方诘难,若书法不堪入目。怕是美玉染瑕。奈何书法非同其他,自己也无甚他法,只得宽慰刘浓:阿父与小妹定会襄助,莫要忧心!而想去溜马一事也就淡了。
二人穿出柳道,将至谢裒院中,谢奕与刘浓作别,沿着院墙直出水庄找褚裒去了。
刘浓看着谢奕宽袍大袖的背影,微微一笑,谢奕便是十六位太子舍人之一,对其而言不值得任何夸耀,但自己却需得砥砺而行,切不可大意。
将将踏入院中,便听谢裒在室口唤道:“瞻箦!”
刘浓一抬头,目光便是一顿,不动声色的吸进一口气,暗中徐徐拂于无迹,几个疾步踏至水阶下,揖手道:“老师,弟子练字已毕,特来告辞,待明日再来。”
谢裒看着阶下的美玉弟子,心怀甚慰,抚着短须笑道:“甚好!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你之文章正待磨砺,而书法切莫贪功妄进,便与阿大他们一起练练,放神而致远。”
刘浓目不斜视,答道:“是,老师。”
谢裒脸上笑意更盛,稍稍一想,又道:“想必真石已告诉汝之师兄王羲之顿笔一事,其所书之‘一’字为何?汝回去好生思之,待明日来时若有所得,再回禀于我!然则,仅作此思,不可再生他念,今日亦不可再行练字!知否?”
刘浓端眉肃心,深深揖手一个,答道:“谢过老师教晦,谨尊老师之命!”
谢裒满意的笑道:“嗯,去吧!”
“老师,刘浓告辞。”
刘浓再度一个揖手,转身,正欲离去。
谢裒却好似想起甚,又道:“且慢!”待刘浓回身,笑道:“明日,将纪郡守借汝之《易太极论》携来,纪郡之《易》,为师尚未睹也。”言语间略见涩然。
刘浓笑道:“是,老师。”
“嗯……”
谢裒抚着短须微笑,眼光不经意的一侧,神情由然一怔,随后眼睛微眯,朝着右侧淡然笑道:“周太守,此乃褚裒之弟子,华亭刘浓刘瞻箦!”说着,又对刘浓招手,笑道:“瞻箦,且来见过吴兴周太守。”
居于谢裒右侧的正是吴兴太守,周札!此时的周札神情复杂,方才这师徒二人对答,视自己直若无物,然则,王谢高门向来如此啊。
刘浓面上神色纹丝不改,徐徐踏前一步,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周太守!”
周札左手紧紧拽着花斑须尾,右手虚虚一抬,笑道:“刘郎君切勿多礼!”又对谢裒笑道:“恭喜幼儒擢得一上佳之才,如此美姿仪,真若古之美君子也,莫非卫叔宝复生乎?”
“太守过誉了,过誉了,不可使小儿辈虚傲也!”
谢裒谦逊中浅带傲慢,缓缓的顺着短须,眼光却一直注视着阶下的美郎君。北地世家向来瞧不起南人,在其心中,吴兴周氏乃与豪须蛮夷等同尔!况且,这吴兴周氏昔年两番作乱,搅得三吴之地极不安生。若非念其年事已高,且远道而来,见与未见尚是两可之间。
“老师,弟子先行告退。周太守,别过。”刘浓向谢裒深深行礼,再对着周札一个揖手。自始至终目光平淡,举止温文有礼,仿佛与周札从未识得。
……
午后,潭边小亭。
亭中铺着簇新的白苇席,焦桐琴横摆于乌桃曲案。
刘浓跪坐于案后,微微阖着眼睛,双手缓抚于弦,却并未急着起音,好似正在感触着甚,亦或等待甚。阳光洒过来,映着美郎君的侧脸,恰作白玉无暇。
墨璃与绿萝分侍两侧,来福按着重剑立于亭外。
半晌。
有随从疾疾行来,手中持着一帖。
刘浓接过帖略扫一眼,随后淡然一笑,按膝而起,徐步迎向院外。来者正是周札,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周札身为阖族之主,其既然前来山阴,遍寻不着周义,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而刘浓从未寄希望于别人不知,那是懦夫与钻营蝇辈之侥幸心径!大丈夫遇难于险,当仗剑直行,若是连吴兴周氏也畏之惧之,惶惶不可终日,谈何洛阳?
行至院口时,剑眉飞扬,挥手将袍摆一拂,加快脚步,直直踏至院外,重重一个揖手,沉声道:“刘浓,见过周太守!”
揖毕,将手一摆,笑道:“太守,刘浓扫榻已毕,请内续!”
周札注目身前的美郎君,但见阳光辉耀其脸、恰似璧玉作雕,而神情则淡定坦然,仿若孤松静秀于颠;竟教人恍生‘昔日孺子,而今已长成!’之概,暗中悄然一拂,淡然笑道:“自来山阴,四野尽闻汝之美名。今日前来,是为听琴尔!”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而后徐徐直身,正视周札,朗声道:“建康,蒙太守赠琴,刘浓感激不尽!吴县,蒙太守赐言,刘浓不敢有忘!”
第一百一十五章求仁得仁
二人并肩而行,入亭对坐于案。
其间未作一言。
待得撩袍落座后,刘浓投目案上焦桐琴,双手缓缓捺过琴弦,将心中杂念徐徐一荡,面上神情夷然自若,微微一个阖首,笑问:“太守欲闻何曲?”
周札淡声道:“愿闻《采薇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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