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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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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一步走向颐和轩。

当我在冷宫里最后一次整理妆容,重新勾画唇上那枚鲜艳的樱桃时,老太后早已从她柔软清凉的象牙席上起身。入夏以来,她住在乐寿堂里。这天中午,她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城楼上火光冲天,而我的影子却越过火光,清晰而明媚。她看见我带着嘲弄的笑容,看着她在惊慌失措中丢弃的头饰与手镯,嘲笑她因囚禁皇帝,令大清遭遇最严重的灾难与危机。她梦见华丽的宫门变成了黑色的焦土,而我脸上的笑容始终烙在这一切之上。醒来后,她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是处决这个狐媚的时候了,即便紫禁城落得像圆明园一样的下场,我也决不容这个狐媚嘲笑我的错误与今日的残局。

洋人又来了。四十年前,他们纵火释放了邪灵,四十年后,紫禁城上空,是否会飘过新的邪灵?

不祥的梦加深了老太后处决我的决心。当她坐在颐和轩里的宝座上时,心里还在揣测着梦的含义与警告。她端坐在宝座正中,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两边的扶手上,她抚摸丝绸上拢起的刺绣,一双眼睛凝视着挡在宫门外的,那片雪亮的白光,她对自己说,我没有错,我所有的错,都错在准许这狐媚踏入宫廷,使她拥有至上的荣耀与地位。是她离间了我们母子的关系,使一个孝顺的孩子,变成了想要谋害娘亲的逆子,是她在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使他的想法越出理智与祖制的界限,她让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我的仇敌和冥顽不化的革命党,她让他的内心充满了虚伪与狡诈,使他以可笑的变革从根基上动摇了皇族的统治,她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上流淌的,是谁的血液,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叶赫那拉阵营中的一员了,他变成了爱新觉罗,她使我二十年的苦心栽培付诸东流……一切的一切,是她挑唆皇帝,使我失去了不死之灵的护佑。我不仅失去了不死的机会,还失去了天下的太平。

衰老的太后望着午后苍白的阳光,心潮起伏,怒火中烧,眼里布满仇怨的血丝,她在等我畏缩寒酸的身影,出现在她华丽的屋宇和刚更换不久的波斯地毯上。此时,她露在氅衣外缀满宝石的鞋子,发出耀眼而锐利的寒光。

我正一步步走向颐和轩,我找寻不到皇帝的讯息和朦胧的暖意。我在一片白茫茫的亮光里,看见老太后臃肿老迈的身躯,正摇摇摆摆向同一个方向靠拢。她眼神坚定,思虑清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算好了时间,也选好了刽子手。她从卧床上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谁也猜不透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宫女们慌忙帮她整理衣衫,为她穿上沉重华丽的鞋子,她坐在镜前端详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她描画眉毛,修饰脸上的皱纹,和我一样点染那枚艳丽的水果,只是她唇上的樱桃因为右手不安的抖动,画成了一个扁圆。她来不及重新描画。她忘了吸烟,也没有饮下小杯里的冰镇果露,她心里摇曳着越来越强烈的黑色暗流。她算好时间,想好说辞,她设想若是我向她苦苦哀求,她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和言辞应对。她推开搀扶她的宫女的手,让她们站在三重宫门以外。这虽然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行刑,但其中未可预料的细节,却让她颇费心机。

在邪灵离开,咒语解除后,在每件事上花费的心机,让她的衰老,又蒙上一层白霜。

我没有看到皇帝,我只看见老太后宝座上孤独荒凉的背影。无论宫墙的装饰多么富丽堂皇,无论她身边有多少宫女太监,她高高扬起的脖颈多么尊贵,我看到的,是一个老女人彻骨的孤独与荒凉。那是她的背影,有着生铁一样坚硬的棱角和让人生寒的轮廓。以前,那袍子里装着另一把白骨,如今,只剩下了她自己的。从来没有人有机会看看她背后的影子。她周围服侍的宫女,垂着小心翼翼的目光,从她身上绸缎的表面滑过,尾随自己无声的脚步,退隐在宫殿阴暗的角落。

那天,在我走向颐和轩的那一百零一步里,除了皇帝,还有很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浮现,像水面上游弋的光斑。然而始终有一张面孔在严厉地注视着我,隐伏在众多面孔之后。那是老太后的脸。有两年,我没有看见老太后脸上涂抹的脂粉。在邪灵退去后,她开始亲手研制胭脂口红,从玫瑰与月季里提取的红色艳丽而浓重。她毫不吝惜色彩。她重新穿上绣着绚丽花朵的衣衫。但那已不是摩罗花的色彩,光芒消失了,她的衰老无法掩饰。她佩戴了更多的宝石和珍珠,却无法遮去一身凄厉的孤独。我抬头,用满含笑容的注视称赞她喧哗的服饰,我的眼光却越过珍珠的闪光,落在她身后的影子上。她的影子,是一条孤寂荒凉的河。这条河里流淌着黑色的岩浆,涨潮的水声,向我脚边奔涌,黑色的浪头潜伏在雪白的光线之外。

我缓缓前行,接近老太后的背影,同时,有很多张面孔与我擦肩而过。她们是景仁宫早于我被处决的侍女的脸。她们全都笑吟吟的。她们说,只要穿越那瞬间的痛苦,就了结了所有的痛苦。她们说错了。死其实是另一种开始。在我端坐在北三所昏暗的窗前时,她们时常从墙壁里,从封锁的门窗上,从堵塞的钥匙孔里,从一张残损的八仙桌边,走出来,像生前一样,围在我周围,忙碌着。最常来的是莺络和福子,她们触摸我的发辫,抚摸我衣服的破损处,与我在同一张镜子里看自己。我并不痛苦,只是有些伤感。我看不见皇帝。当我从死亡里脱离,向上升腾时,我知道,从此,我不再有这样的希望了,我只能在黑暗中静默地望着他,即便从他身边走过,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影子。我伸向他的手,在半空中就会被阳光溶解。我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只会留下一些不易辨识的水渍。我无法像大公主的故人那样,借着旧物归来。

颐和轩在静默中等候我的到来。

那里没有宫女,只有两个带领的太监。他们中有一个,是颐和轩的管事。他们将我押到后面,站在宫门外面。我挡住了射入门内的光线,屋里一下子变暗了。老太后看见我单薄的身形,眉头起皱。我挡了她的光,让她闻到冷宫的气味。这气味逼走了她嘴角难以揣测的笑纹。除了唇上的一点猩红,我是灰暗的,身上长满青苔的,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儿的。我的木鞋底踩在老太后宝座前的金砖上,声音清脆而响亮,这声音很快就被她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我无声无息,在老太后眼里,只是一条稀薄破旧的影子。太后向我扫了一眼,将目光移向旁边架上摆着的一座佛塔。金灿灿的佛盘腿坐在宝座上,脸上流露的,是难以琢磨的笑容,那笑容,竟和老太后脸上刚刚散去的笑容那么相似。颐和轩一尘不染,环绕着太后的东西都是鲜艳的、黄灿灿、香喷喷的,太后在这些过于闪亮的东西间穿行,挥洒旺盛的精力。她凄厉的影子被遮蔽,藏在一片锦绣繁华里。

我的膝盖碰到了老太后柔软的地毯。我的身体倾向那些繁盛卷曲的花纹。我向至高无上的老太后道吉祥如意,我垂下的双眼只能看见她从衣袍里伸出的鞋底。我的声音很轻,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如此陌生。我吞咽唾沫,喉咙里却始终干燥。屋子里听不到一点声音。穿行在屋子里的,是另一种声响。

我跪着,像一块静止的石头,我的耳朵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将颐和轩里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莺络从我背后走去,坐在老太后脚边的地上,哀伤地望着我。老太后看不见她闪亮的轮廓。福子在屋里走动,每一个脚印都带着冰的痕迹。福子想打开台子上的自鸣钟,让表针停下来。那些金属表针走动的声音像心跳。只有我听到了,她们雪白的脚趾踩在光滑的地面时,咯吱咯吱的响动。我脸上的肌肉冻结了,在七月的炎热里,我冻结在距离太后五米远的地方,嘴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酸水,我紧咬牙关,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莺络刚刚说过的,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

“洋人就要打进城里来了……”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将看到什么呢?我微微抬起头,用双眼问莺络。她雪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又小又黑的洞口。在七月的炎热里,她呼出的却是寒冬的白雾。

“外头很乱……”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能看见他吗?皇帝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徘徊,我怎样才能通过封锁,走到瀛台,就像从前,从前,有一点阳光停在他的鼻尖上,他微微收缩下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弹,臣子递上的长长奏折,铺展在平整的金色布幔上。

“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老太后说。

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就可以走到他面前,将两手放在身体的左侧,微曲双腿,垂下眼帘,行礼问候,与此同时,我身上落满他赞许的眼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

太静了,老太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有许多针飞向静止不动的石头,冰冷坚硬的石头。我还在,跪在她脚下。她并不是对着空气说话。她要听到我的回答。

“是,太后。”

我说。是,太后,只要我交出自己,只要有一个人来替他承担所谓的过错,只要有人出来担待你的怒气,你的怨恨,作为你发泄无边孤寂的替代,你是否可以放过他呢?是,我承认你至高无上的荣耀,承认你是唯一的女王,承认你的慈善与宽容,你是否愿意宽容他,保全他的生命,然后,让他继续一个帝王的梦想,而在你百年后,去实现这个梦想呢?

“你还年轻,别丢了皇家的脸面。”太后说。

“太后,我不曾丢了皇家的脸面。”

我抬起头,将整个脸迎向她。冰冷的石头里还有血液在流淌,有心在跳动,有呼吸在流动,我唇上的这一点猩红,难道不比你的唇色更为艳丽夺目?所以,这块石头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感受痛苦,体味痛苦的层次与级别,尽管如此,瞧,这块被你搁置了两年的石头,依然有勇气迎接你的目光,仰起脸,将消瘦的面容暴露在你挑剔的目光下,它不会在你的注视下迸裂,而是变得更加坚固。

“这个天下难道不是你给我搅乱的吗?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太后突然提高了嗓门。

她心里黑色的熔岩在融化,转而变为怒火,从眼眶里喷射。我凝望这炽烈的焰火,它并不能使我崩裂,也无法使我融化。我继续看着这团奇怪火焰吐出的黑色烟雾,她脸上所有精心修护的皱纹与下垂的赘肉从厚厚的脂粉里突现,她微微抽动的嘴角,使那双薄唇变成了刀片,她脖子上松动的皮肉,手上扭动的青筋,眼睛周围陷下去的深坑,都在向我坦白她的衰老和无奈。这一切都无可救药地发生了,邪灵不可能再回来。

“太后,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缓慢地,平静地说。此时,莺络起身,影子稀薄而模糊,她脸上盖着湿淋淋的棉纸,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她只穿一件单衣,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白霜,很快,就蒸发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莺络走向一束光,她闪亮的轮廓在那里消散了。我的目光穿过她,与老太后黑色的烟火对峙。

“那……”老太后说。

那就宣布我的死。我深深吸气,像坐在北三所的黄昏里,将满屋子的黑暗,吸进去。

“我们要避一下,不能带你走。”

她的声调里已经没了热度,音调里带着宣判味道。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您可以避一避,可皇上得坐镇京城,维持大局。”

我不能提皇帝,也不能提京城。我对老太后说,皇帝才是京城的主人,把它还给他。我还对她说,叶赫那拉,你的愤怒是对的,向过去挑战的人是我,一切罪责也都源自我,放过他,把皇帝留给他的梦想,哪怕这个梦已经残破。叶赫那拉,杀了我,从此你将欠载湉一条人命,我替他偿还所有债。

老太后嘴角那丝神秘的笑容又回来了。那是她咬紧牙关时,形成的一个让人误解的表情。

一个相反的表情。

“好大的胆子!”

神秘的笑纹更深了,像一条鞭子,在叶赫那拉的身体里抽动,让她振奋。那是一抹暴力的笑容,暴力在显现前会绽放满意的笑容,它像一朵艳丽的花,绽开在叶赫那拉的脸上。咒语化解后,第一次,她忽然年轻了,她的嘴唇红润起来,眼睛里充溢着少有的光泽。但这不是邪灵,而是回光返照,没有在我身上应验,却出现在太后的脸上,照亮了她,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咒语不会回来了,我肯定。但是咒语种下的邪恶,却并未随邪灵离散。

“去死吧,皇上可救不了你,来人呐……”

“我要见皇上……”

我再次打断她。我要见载湉。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见到他。没有时间了。我得离开这里。离开这张忽然年轻的脸。我想像莺络那样,自由地走在一个地方,穿过宫殿与围墙,离开这些刺耳的声音,离开判决,离开这张突然艳丽的脸,它在衰老与年轻间转换,像风里摇曳不定的烛火。我想离开紧紧卡在我胳膊上的太监的手,骨节突出,钳子一样咬紧我的手,不仅弄痛了我,还弄脏了我。我无法容忍这种肮脏和臭气。但是他们紧紧钳住我,咬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把她扔进井里去。”

这句话像一条缥缈的丝带,在空气里飘浮。

“我要见皇上。”

我从胸腔里发出呼声。我在两年里默不出声,是因为这句话放在心上。我在朽坏的时间里活到现在,是因为这句话横亘在舌尖上,每天,我都在品尝它,它是一丝丝细密的甜味儿,为我抵挡冬日的严寒,秋日的苦楚,夏日的腐臭,以及春日的荒凉。

“我要见皇上!”

我大声提出要求。我也满含这样的愿望,奔赴死亡。唯有一死,才能让载湉痛下决心,消除这一切。如果,皇帝,我们不能拥有和创造未来,那就斩断和消除过去。在这一刻,我将自己和叶赫那拉都归入了过去,而皇帝,拥有现在。

我的躯体隐藏了我的一切破碎。

穿过死的瞬间,我守在他身边,他看不见我,我也从未在他眼前显现。直到有一天,从他手里飞出蝴蝶,在蝴蝶的翅翼里,他与我刚入宫时的样子重逢。多么美好,只是太过短促。我没有尾随他,也没有尾随蝴蝶的翅膀。在载湉回到“最初”时,我带着他的珍珠,继续漂流。在我经过的地方,没有他,没有他的身影,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我只好一次次,重新寻找,所有记忆存在的地方。

化蝶

戊申年十月,太后度过了她七十四岁的生日。鼓乐声飘过了瀛台四周宽阔的水域,昼夜不息。太后派人送来的寿菜放在桌子上。这说明她很健康,心情也很好。她吃了很多,从开胃菜到各色寿宴的正菜、配菜,以及分批送来的甜食,她吃了又吃,而她周围的人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儿,生怕因为吃相或是礼数不周而招来责罚。她让大家看着她吃,她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晚上又听戏到深夜。庆祝的声音传到很远,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揣摩她此刻的心情。

太医照例来为我把脉。我脉相微弱,脸色很不好看,今天,我又离死亡近了一步,我的听力和嗅觉又死去了一部分。这多少能带给她好感,她让太医控制我的病情,无非是为了延长这种快慰。然而,终究有一个特定的时刻是医术无法超越的。我说你们难道没有诊出,我快要死了吗?太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临别之际,请向太后禀明,我想要见她的愿望如此强烈,我在岛上住了十年,想了十年,也忏悔了十年,是时候了,我想在太后面前当面悔过,这是我离开人世前的唯一心愿,否则我将难以安息——如果我的死能令太后感到快慰,那么就以死亡作为我奉上的最后礼物。

他们花了一个时辰为我梳头,整理,然后抬着我离开瀛台,前往储秀宫。我枯瘦如柴,面色晦暗,就剩下一具骨架。这副骨架被仔细清理后,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我一动不动任人摆布,我心如止水,面如死灰,谁都能看出,我不具备一丝一毫能伤害或是与老太后抗争的力量,我的生命眼看就要枯竭,在我身体里流动的,仅余一口气而已。我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刻会失去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十年来,我要的,就是这个时刻,所以我怎么能白白浪费?我闭上眼,双手轻轻握在一起。不用再打量这处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宫殿,这十年里的任何变化都与我无关,而无论它有着怎样的改变,我对它都了如指掌,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翊坤宫的宫门,十分钟后储秀宫里耀眼的灯火,将使我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太后眼下。死亡如此夺目,而她作为收尸人,将怀着最终了去的心愿,流下两行长长的眼泪。她等得太久,而我的感觉也是如此相同。

“皇帝,你来了。”

“儿臣给圣母皇太后请安。”我挣扎着起来,却失败了。

“你身体不好,本该静养,所以千秋宴没有烦劳皇帝过来同庆,皇帝可好些?”

“太后,儿臣怕是不能再好了,特意赶来,见太后最后一面。”

“皇帝……”

“儿臣想要离太后再近些,儿臣眼力不济,十年不见,连太后仁慈的面容也记不大清了,虽说如今儿臣已落得如此境地,不免浊了太后的眼目,可儿臣现在也顾不了许多,儿臣只想带着对太后的感激与悔罪离开。”

我气若游丝,一阵风也会令我的呼吸中断。太后命人在我身边设座,以便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半睁双眼,看着她在我身边落座。我伸出手,我的手不停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死去而垂下。她本能地握住我的手,以感受这个躯体里还有多少是活的。

“你本来会有一个更好的死法。”

她将我的手放回我身上,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我阻止了她。

“太后,您的手真热,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那样,您总会握着我的手直到我也跟着热起来。”

“可你背叛了我。”她冷冷地说,却并未收回手。

“是的,我背叛了您,我花了十年时间忏悔,懊悔像一剂毒药毒杀了我,如今,您看着我,可感到满意?”

她没有说话。我自顾自说了下去。

“有一件礼物我要亲手交与太后,太后若是有天想念我这个养子,看看这件礼物,就会想起我。”

我看见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犹疑。

“是一件很小的礼物,它是不会伤害太后的。”

我将紧攥着的右手张开,我的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她的手。

“您一定要仔细看看这件礼物,它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

我张开的右手是空的。

“你糊涂了吗?”

她再次想要挣脱我的手。

“太后,一个将死之人会欺骗您吗?您要仔细端详。”

如果说我身上有一个器官无比完美的话,就是这双手。我用它修复过无数玩具,摆弄过无数乐器,我曾用它弹奏过西洋钢琴。还是这双手,现在要帮我实现最后的心愿。从手心里,无中生有,渐渐飞出一只蝴蝶,开始很小,渐渐变大,开始是透明无色,渐渐显现美丽的斑纹,一双翅膀展露出完美的形状,不停扑扇着,就像飞舞在花丛中。

她一动不动看着这只蝴蝶。它还在长大,更加炫目。

“太后认得这只蝴蝶么?”

“可真美啊,它的确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这是一个戏法吗?皇帝。”

“太后,张开手,它会飞到您的手中,向您顶礼膜拜。”

太监们常常驯服动物,让动物说出贺寿的言辞或做出恭贺的动作取悦太后。蝴蝶,还是第一次。

她几乎毫不犹豫,张开双手。

蝴蝶轻盈地飞到了她手中,蝴蝶不停地闪动翅翼,仿佛在向她不停地俯首拜贺。我松开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勾画着这样一只蝴蝶,就是希望有一天它能在太后面前起舞,并让我带着您一同离开,没有痛苦的离开。”

“离开哪里?皇帝。”

她为这只蝴蝶深深吸引,她说话时并不看着我,而是紧盯着蝴蝶。我承认,这件幻化的作品的确已经登峰造极,没有人不为它美丽的色彩、身形和舞姿所迷醉。只有我是清醒的,能看着这一切,享受它带来的满足。

“它将带着我们离开紫禁城。”

我缓缓地说,她竟然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冷酷。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开始分散,没有丝毫的惊恐。我不喜欢人在惊恐中破碎,现在的一切都令我满意,符合我的设计。我这一生塞满了失败,在我离去的这一刻,却可以目睹自己的成功,虽然这个成功无人能与我分享。

她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个局部开始一寸寸化为乌有。她完全沉醉于蝴蝶的游戏,就像我六岁时那样。

“这……真的……很有……趣儿。”

她的声音更加破碎,遥远。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就像旁边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正在一口口将她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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