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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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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嬷嬷们这样说,这几乎是整个叶赫城人的共识。每个人相信这位曾经在叶赫做了六年人质的人,根本不该有迎娶叶赫公主的念头,像他那样一个吃生肉和鲜血的野蛮人的后裔,在叶赫久住,却未能受到更好习俗的熏陶,的确是十分令人遗憾的。
我没有目睹最初的那场战争。
我睡着了,睡了两年之久。
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刀枪剑戟之声,也没有进入过我的睡眠。我一直飘浮在叶赫城的上方,却未能俯视城中人,是如何被建州左卫打败的。也许是那个冬季太漫长了,我不得不做一个暖和的梦。年轻贵族和各部落王的儿子送来的皮毛,堆满了父亲的仓房,却不能帮我抵御这一年的寒冷。土地都冻结了,人踩在上面犹如踩在铜板上。被冻透了的地面很光滑,为了怕马匹摔倒,马蹄上蒙了一层厚毡。人们在冬天出行,必须将自己装扮成狗熊的样子。人们在这个冬天臃肿庞大地像狗熊,连士兵也不例外。寒冷是在努尔哈赤求亲时降临的,城中人都说,是那个建州的觉罗带来了这从未有过的低温。父亲无法操练兵马,许多马儿和牛羊都冻死了,父亲的士兵在操练中因铜镜般光滑的地面无法行走。黑萨满皱着眉头,眼见不断跌倒和跌倒后无法再爬起来的士兵,对父亲说,这的确不是一个练兵的季节。于是在整个冬季,父亲的士兵都躲在屋子里睡觉。在整个冬季,叶赫城像是陷入了集体的睡眠,我的追求者们,热情也都被冻僵了,他们艰难地回到各自的部族,只等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时的暖风,来融化他们被冻僵的爱慕。
我在一个冰封的时刻睡去了,像是踩着云团,去了父亲说过的明朝的江南。绮春园里每一棵树和花草,都变成了冰花与晶莹剔透的棱柱,这个时节四处又雾气霭霭,时间模糊而迟缓。为了我能在园林中走动,冻土上铺了被剪裁过的狭长地毯。地毯据说是从一个叫波斯地方运来的。我在地毯上缓缓走过,还是能透过柔软的绒毛察觉到地面的坚硬。这坚硬让我悲哀。除了地毯上编织图案的色彩,绮春园里四处灰白一片,时间不是模糊不清,也不是变得迟缓,而是跟园中植物一样被冻结了,我吸入细小而尖利的冰,这些冰在我体内储存,针刺般穿梭在皮肉里弄得我生疼。我吐出的热气,变成雪花落在地上,随即又结成冰,所有的冰都粘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摧令人生悲的景物。我在园里大致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就被这灰白色的悲哀浸透,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我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躺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折了又折,折成蝴蝶的纸条。蝴蝶,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吧,这里不仅寒冷而且悲哀。每次临睡前我都是这么对它说,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睁着眼,睡着了。时间冻结了,我被冻结在没有长短的时间的囚笼里,我睁着眼,也能笑,但是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刀枪剑戟碰撞时刺耳的刮擦声,头颅裂开的声音,垂死之人的哀鸣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也无法唤醒我。
两年后,一束光喊醒了我。它一直在我耳边说,说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你睡得快要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我的嘴唇动了动,我回应说我自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是叶赫城的东哥格格。那束光又说,你还记得叶赫城,可你知道自己睡在哪里吗?我说我自然记得叶赫城,我睡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那束光笑了。眼看着它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它,我拽着它说你要去哪里?它又笑了。我被这一声笑喊醒了。我睁眼看见自己还睡在原来的床上。我呼唤嬷嬷,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说把窗帘打开,光要跑了。其中一个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光投进屋里。这束光是绿的。我看见进来服侍我的人,穿着轻薄的单衣。
“我睡了多久?”
“公主,您睡了两年。”
我并未觉出我睡了那么许久。我说扶我起来,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们扶我走到梳妆用的铜镜前。在我出逃归来后,每间屋子都摆上了一面铜镜。
“公主,虽然您睡着,可每天我们都在帮您打理呢。”
是,是这样,我看上去很干净,跟在午间打了一会儿瞌睡并无区别。我不相信她们的说法,但是窗外盈绿,如果我不是睡了两年,至少也睡过了一个冬季。我不再言语,我说我要去看看父亲。她们说如今是布杨古贝勒住在宫里。我说父亲呢?她们避而不答。后来她们说,这个,问你的哥哥就知道了。
我穿着晨衣光着脚,走进了父亲的宫殿。地变软了,风也很软,我的两条腿也是软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这两年后的地方。通常这时候父亲应该在用餐,我直奔餐室而去,我发现一切地方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每个地方都过于空旷,过于安静。这就是不同。从父亲的餐室传来响声。的确有人在用餐,但那个人却不是父亲,而是哥哥和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个女人看见我便施礼退下。确切说,她们逃走了。父亲从不让女人出现在这里。我走到哥哥对面。哥哥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熟肉和饼。
“妹妹,你一定很饿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说别的事。”
我的确很饿。在听到哥哥说先吃点东西时,我的嗅觉恢复过来,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我坐在哥哥对面,将每样东西挨个吃遍。我大概吃了不下十五种东西。芝麻卷、烤鱼、山鸡、手抓米饭、咸玉米羹、烤野兔、原汁土豆泥、辣椒黄瓜汤、牛肉土豆汤、奶汁,腊肉、玉米粥、玉米薄饼、高粱米饭和芭蕉。
哥哥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像是在想一个棘手的问题。等我吃到第十五种东西时,我发觉我已经饱了。我放下手中的芭蕉,擦擦嘴问哥哥,父亲呢?他为什么没来?
哥哥点点头。
“你睡了两年,这两年里你不吃不喝。你需要好好恢复。”
“父亲打猎去了?”
“发生了很多事,你要等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吧,你慢慢讲给我听。”
“两年前的冬季,你园子里的嬷嬷过来说,你在小径上走了走,回到屋里后躺下睡着了。那时候父亲和我正在这间屋子里研究建州的地形,父亲说让公主好好睡吧,大冷的天四处乱跑会冻坏的。服侍你的嬷嬷说你是睁着眼睡着的。父亲说她许是太困了,来不及合上眼。父亲不愿听这些娘们啰唆就都轰走了。可接下来几天她们说你还是睡着,根本喊不醒。父亲和我一起去看你,你果真睡着了,有呼吸,有心跳,有脉动,只不过比平时微弱一些。你睁着眼,有时嘴唇动一下,像是在笑。我们使劲喊你、晃你,都弄不醒你,只好让嬷嬷们好生照看——前年冬天很长,有大半年光景,我们想到天热了你或许就醒了,可你一直睡着,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你会醒。这件事在冬天还能封锁消息,可到了春天,各种传言说法充斥着叶赫城。你是叶赫城令人瞩目和挂念的人。有人说你被刺杀了,有人说你被一个古怪的求亲者抢去了。有人说你离开了叶赫。为了平息城中谣传,父亲张贴告示,说你睡着了,谁也不知道你何时能醒来。这个说法招来更大的质疑。为了不引起骚乱和无休止的猜忌,父亲让人做了个很大的盒子,里面铺满了春天的鲜花,而你睡在花丛里睁着眼接受全城人的瞻仰。即便睡着了,叶赫城的人依旧热烈地爱你,深信父亲的说法。可你那庞大的求亲队伍就此解散,有传言说,你被仇人诅咒变成了一个睡美人,也许你会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
所有坚定的求亲者在你漫长的睡眠中放弃了等待,唯有建州左卫遣信使说,他要向睡着的叶赫公主求婚,他请求布斋贝勒允许他将你带往建州。这封信激怒了父亲,父亲视这封信为努尔哈赤的正式宣战。春天了,连冻土也变软了,父亲亲点士兵向建州应战,理由是建州左卫不该在这种时刻奚落叶赫的公主。叶赫的公主虽然睡着了,可她依然是最美的公主,即便她睡着的时间长了些,可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父亲相信。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谁都对你能醒来不再抱有希望。你的追求者如鸦雀般散尽。
在这两年里,叶赫与建州之间发生了五次战争。前两次打了个平手,后三次都打败了。由于一败再败,其他各部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没有人愿意在危急时刻援助叶赫。最后一次战争,父亲被彻底打败了,几乎全军覆没,而建州左卫在此期间当上了建州的王。建州曾有众多的小部落,在五次战役中,努尔哈赤将建州变成了一个部落,只有一个王。
四次大小不等的战役,在每次战役结束时,努尔哈赤都会送来信函,说即便叶赫的公主变成了一具骸骨,他也要得到公主。父亲在每一次点兵时都会问叶赫的百姓,你们是否同意觉罗带走公主以平息战事?父亲总是得到否定的回应。于是仗也就一次次打了下来,父亲手下的兵士变得越来越少,对方的军队却似乎有增无减。在第五次战役前,父亲坐在城上最高的角楼上俯视叶赫城,城外的叶赫河和辽阔的草原,父亲问黑萨满,明天将会有怎样的结局?黑萨满说,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你的命运会在明天被分为两半。父亲说,这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我要你给我一个吉祥的兆头。黑萨满却不再说话,黑萨满的沉默让父亲愤怒,父亲下令将黑萨满关进地下,一间最深的地牢里。
事情过去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预言的含义,太阳是叶赫那拉的意思,而父亲在随后的征战中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回到叶赫,一半留在建州。”
哥哥说到这里抬眼看我,我刚弄明白他的意思,就将刚才吞下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你是说父亲被努尔哈赤拦腰截为两段?”
“我只带回了父亲的上半段。”
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然后呢?”
“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将你许配给他,在你醒来之后。”
“这样就可以换回父亲的另半个身体?”
“我们的叔叔参加了那场使父亲丧命的战役,叔叔见证了父亲的惨死。”
“于是你们休战了?”
“我们的叔叔因惊惧和哀伤随我们的父亲去了。”
“……如果,我一直不醒呢?”
“要是你在第三年里还没有醒来,他也要求将你送到建州去。”
“他要干什么?”
“娶你。”
“疯子。”
“的确有很多人在为你发疯,可末了,他们又都醒了,唯有这个人还在发疯。所以我想,送你过去,是迫不得已的法子,为了保全叶赫。”
“这只是你的想法……既然你已答应建州左卫,那么你们可曾签署停战文书?”
“他现在是建州的王,觉罗称他为努尔哈赤大汗。”
“他只是父亲的马童。”
“我们和建州签署了停战协议。”
“好吧,去跟他说我已经醒了,你会在三天后接回另一半父亲。让他再等三天,安葬好父亲后,准备迎娶我。我要一个最好最大的婚礼,要邀请所有的部落首领,那些以前向我求过亲的人。”
孟古
我伯公杨吉砮贝勒的小女儿,孟古,住在城南。伯公的儿子纳林布禄住在城西,哥哥布扬古一度住在城北,父亲住城东。
父亲与叔叔都是叶赫的贝勒。父亲年长,居城东,父亲是城主和叶赫的王。父亲被割为两半后,纳林布禄叔叔伤心而亡。新城主布扬古贝勒住在城东。纳林布禄的弟弟,金石台贝勒住城西。
孟古姑姑住在城南一所幽静的宅院里。孟古十二岁那年,住进这所宅院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可她很早就过上了禁闭的生活。我比她小三岁,她只知我早夭,并不知道我跟她一样在飞快长大。我不止一次梦到戴着一顶大帽子的女人。帽子四面垂下薄薄的纱帷,她的面容在纱帷里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在父亲为我举办十六岁生日典礼上,为了仔细看看我,她撩起帽子上的纱帷。我们睁大了眼睛互相辨认,都觉得似曾相识。想想,才知道我们曾在梦里见过彼此。她的相貌端庄秀丽,如果没有我,如果她像我一般从大街上走过,那些追求我的男人们就会转而追求她。我一直这么想。孟古姑姑自打看清我的长相后,便重新拉下纱帷,将自己重新封闭在城南那所宅子里。她是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她不大愿意让人看见,然而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我们也少不得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父亲说。
孟古姑姑原本许配给了最远的锡伯部王的儿子,她未来的丈夫没有等到迎娶,就得急症暴亡。孟古姑姑的婚事被无限期搁置的理由,还在于她许配的第二位贝勒也出了同样的状况。后来男人们都转而追求叶赫的公主,孟古反而过起了我从前的生活。她的名字被淡忘了。传言中,她已是一位难以接近的古怪女人,老得像颗胡桃。孟古却并不揭去帽檐上的纱帷证明传言的错误,她依然锁在深闺,以至于她色衰的传言被普遍接受。传言既已成为常识,人们更是将她遗忘了。
我睡醒的那个时刻,孟古也正被同一束光唤醒。她起身,穿上七层衣服,戴上那只四面垂下纱帷的大帽子,穿过城市偏僻的街巷,走进我父亲的宫苑。她一刻不停,又穿过父亲的宫苑来到我的园林。此时我已经察觉到一种亲密好闻的气息,向我袭来。当我们相见,真如故人重逢,我们携手,互相看着对方就像在端详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我们一起登上了最高的阁楼,坐在被纱幔遮蔽的回廊里。我曾在这里望着站在冬天梧桐树下的努尔哈赤。孟古姑姑揭去罩着她的纱帷,露出一张端庄的脸。跟着我的嬷嬷都退到楼下,等我们靠坐在软垫上,我说:
“在这里说话连鸟儿都无法旁听呢。”
“一早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你醒了,就紧赶着来看你,”她的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肩头,轻轻抚摸,像是为了缓解疼痛。“我正有些话要说。虽说我是你的姑姑,可我只大你三岁。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将自己用衣帽遮蔽,又深藏闺阁?一切的原因都只在于我背上长了幅多余的东西。你想看看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说。
她站起来,这时风动沙幔,也吹拂着她帽子下的长发。她的头发跟我一样长,同样黑。她头上没有一丁点儿饰物。
“来,帮帮我。”她说。
在褪去六层宽大的衣袍后,第七层是件紧身素衣,只是袖子略宽一些。我们缓缓解开那些纽扣,她将自己的背部裸露出来。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刺着很长的文身。我摸了摸那些花纹,花纹凸起,竟像镂刻在背上似的。她的身体为之一颤。她转过身来望着我。
“看见了吗?”
“刺这么一对蝴蝶的翅膀一定很痛吧。”
“那倒不是什么刺青。我生来如此。”
我又摸了摸那些图案,觉得它软而光滑,与皮肤不同。
“这是多年来我小心隐藏自己的理由。”
“谁又能看出这七层衣服里的花纹呢?”
她不回答,轻轻抖了抖身体,那对本来看似刺在身上的翅膀渐渐张开。她的确生了一对蝴蝶的翅膀,翅膀上覆盖着毛茸茸的鳞片和暗蓝色的花纹。
我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不会因为长了这样一对翅膀而飞走。”她将它们收起。
那是两只跟手臂一样长又像裙裾一样宽阔的翅膀。它们紧贴着她的身体。她有着淡金色的皮肤,而这双翅膀在光线中现出浅蓝,青和紫色。
她重新穿好紧身衣,衣服正好束住她的肩膀,她双肩瘦削,披散的长发正好覆盖背部,也遮掩了那双翅膀。
我喉咙发紧,深深吸气。
“吓着你了?”
“我只是有些吃惊。”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是另一个你。或者说,你是另一个我。”
“你是孟古姑姑。”
“我在梦里见过你,因而我一见你就觉得熟悉。这城里能记住我的人很少,几乎,都将我忘了,包括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骨子里我们是相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的。然而看上去我们又恰恰相反,你被所有人爱,而我正好被所有人遗忘。你的容貌动人心魄,从我眼里你第一次看见自己,你也让我看见了我自己。你容貌里最微小的细节都刻画在我脑子里了,不会有人像我这样深刻地记得你,就好像我是另一个你。因而,我就是另一个你。我是说,我可以充当你。我无声无息过了这么多年,从你哥哥与建州的王签好认输文书,一边将你父亲的另一半接回叶赫的时候,我想好终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充当你的影子,你是叶赫的图腾,为了叶赫,我会成为另一个你。”
我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然而我还是不大明白她如何能充当另一个我。我们息息相通,隔着十二条街巷,我们在梦里洞悉对方。她知道我的想法。
“你想看看自己吗,就如同亲眼所见?”
“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的手指在我眉心处点了点。像是从远处传来异香,一时我面前的孟古变成了另一个我,比在镜子里看到的还要真切。连我也被眼前这样一个美人折服了,然而很快,她又变回原先的自己。
“如果你要赎回你父亲的另一半就必须嫁给觉罗的王,我可以代替你。我想为你也为叶赫赢得时间。我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我有一双别人看不见的翅膀。”
她翅膀上的鳞片可以让人将所见之物视为所想之物。
在孟古姑姑穿好七层衣服后,我们一起去父亲的寝宫。现在那里只有半个父亲。父亲的上半部分坐在雕有海东青的宝座上,父亲脸色灰白,嘴唇是紫色的。父亲圆睁双眼,遥望着模糊不清的过去。他一定是在等另一半自己,以取代他腰部下面木制的假体。父亲的寝宫里到处储存着从高山运来的冰块,使这间屋子冷得如同冰窟。我和孟古姑姑向父亲拜祭,也向叔父拜祭,我们向我们各自的父亲许诺,不久,布斋贝勒就会得到完整的身躯。不仅如此,我们还想还给他叶赫部由来已久的光荣。
在七天里,我两次走过了叶赫城高大的城门。
第一次,我跟在叶赫城新城主布杨古贝勒后面,在城外一百里的地方带回了父亲的另半个身体。父亲被一张兽皮裹着,我们辨认出了父亲的盔甲,他受过伤的膝盖和多长了一个小指的左脚。父亲被准确地从中间劈开,伤口用一块细致的皮子紧裹着。在父亲的身体下垫着厚厚的冰块和盐。交接仪式短促而沉默,只进行了简单的拜祭,双方都穿着软甲,外面罩着寻常便装。我看见努尔哈赤已经大为改观,他长出了胡须,耳朵上穿着象征部落首领的铁环和银环,他的脸上盖着一层土灰色。这是杀戮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而我的面容还停在两年前,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在提醒我而不是在向我请求。我说过的,当你的父亲挡在你我之间时,你要理解我。然而我投向他的目光却在说,两年前我也说过了,我不会的,我不会理解和原谅你,最终,我只能选择父亲而不是你。
可我的心里没有怒火。我的至亲们,每个人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面沉似水,眼里攒动着蓝色的火苗。唯独我,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罗却找不到半点愤怒。在我心里有一块很深的湖泊。湖面平静而没有一丝波痕,湖水像深渊探不到底。醒来后我一直陷在软绵绵的平静里,在一层层被激发起来的吃惊里,是的,我只是为这一切感到吃惊,然而这种吃惊并未能掀起心中的湖泊,使湖水变得倾斜或是流动,我心里的湖泊太深,深到连我自己也看不到它的底层。当叶赫的士兵与建州的士兵对峙,我的目光与努尔哈赤的目光相遇,我们死死抓住对方,我忽然觉察出心底里湖泊的深度,湖水从最底层向两边分开,裂隙里有一个攒动的热点,这热点能将一片沼泽烤干,这一团炙热而跃动的东西沿着裂纹向上攀升,最后来到湖面上方,从一个微小的火苗开始,向整个湖面蔓延,我的呼吸是干燥的,眼睛也突然被这种炙热焚干,我像一块被烈日连续暴晒几日的石头,稍稍一点火星就会让我完全崩裂,湖面望不到边际,愤怒也没有边际。随着这个新的裂痕和火焰,我和两年前的努尔哈赤彻底割裂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成为世仇,除非杀了他,才能平息我心里的愤怒。
第二次从城门里走过时,我身上穿着套色彩艳丽的婚服。我身后有衣着同样艳丽的十二名女伴,拖着长长的斗篷后摆。再后面,是一条漫长的送婚队伍。我执意晚上出嫁。我坐在马背上,身上的金银宝石在月下闪闪发光。我从父亲的宫殿出发,街道两边站满一身缟素的人群,六天前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将父亲送往地下。父亲那分为两半的身体,被工艺精湛的皮革匠缝合在一起,尸身上覆盖着父亲生前的衣冠。唯一的不足是,谁也没有办法合上父亲的双眼。父亲睁着眼躺在了地下。在侍女们为我更换婚服的时候,我听到从叶赫城下最深的地牢里传来黑萨满的叨念声,这声音嗡嗡嘤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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