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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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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操心的性子可谓是江家祖传的,江世静为这非亲非故的小丫头直犯愁。
  薛闲原本正滚着椅子从旁路过,听了江世静的话又顿住了动作。
  对他而言,面对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时,凭依的大多是心情。陈嫂是个有真手艺的,早上一桌硬菜让他吃得十分满意。人一旦吃饱喝足,心情便会舒畅不少,连捅的篓子都能暂且忘一忘,甚至连玄悯出了屋正朝这边走来,他都没注意到。
  他向来不爱白吃白喝,但当面掏金珠又似乎把人家这里当客栈了。他正琢磨着还点什么时,就听见了江世静的话,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那丫头的脸,我倒是有些法子。”薛闲顺口接了一句。
  江世静他们俱是一愣,转脸看他:“什么法子?”
  他能给江世宁这样无所凭依的人弄个纸皮身体,自然也有办法给那小丫头脸上做些文章,只是……
  “我也不能凭空给她变出些皮肉来,所以须得弄些东西替代。”薛闲简单解释了一番。
  江世静也不是个笨的,还有江世宁这有过经验的人在旁提点,于是三言两语便商量出了眉目,“替代的东西……能合上人脸的……嘶——面具可行么?”
  石头张捧着碗在旁边举了手:“这个我会雕!保准给她雕个富贵的!”
  滚犊子。
  薛闲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你见过人脸上长一幅花开富贵的么?”
  石头张默默扒饭。
  “我说的是易容会用的那种。”江世宁也被石头张弄得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了一句,“能贴合脸,只是面具毕竟是面具,最后还得依赖你了……”
  说着他看向薛闲。
  薛闲点了点头,“我指的也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
  “可是……谁会?”江世静颇有些尴尬地问道。
  石头张连忙咽下嘴里的饭,道:“我会。”
  “你真会?你不是雕石头的么?”薛闲颇为怀疑地看着他。
  “有些东西是互通的。”石头张晃了晃自己的手,“我曾经见人做过,况且我手巧啊,能做得细致。”
  看见一个发福又略秃的矮胖子用这么嘚瑟的语气说自己手巧,真是十分辣眼睛。不过在座的其他人也确实没他手巧,更没亲眼见过易容术,于是这事也只得落在他手里。
  石头张也不耽搁,立马说明白了自己需要的原材,又去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这期间旁人也不曾闲着,陆廿七大清早便独自窝在院子一角,一手摸着当初石头张被绑时用来蒙眼的黑色布条,另一只手扶着木枝在地上涂涂画画,画完兀自琢磨一会儿,又全部抹掉重来……
  石头张要的材料倒也不算多,好在方承家别的不说,原材还是不缺的,尤其是跟药有关的。除了最特别的一味,其余倒是早早就备好了。
  “还差什么?”江世静问了一句。
  石头张咳了一声,牙疼似的哼哼道:“x胶。”
  “什么胶?”薛闲突然回头。
  石头张破罐子破摔道:“龙胶。”
  “……”薛闲疑惑道:“龙胶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龙皮熬出来的胶。”石头张觉得说完这话,自己小命就不保了。他默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心说:让你瞎揽活,作死了吧。
  薛闲脸一黑:“放屁!哪个不要命的敢用龙皮熬胶,拎出来我认认!”
  “也不是,就、就是那么个叫法。”石头张匆忙解释,“你知道的,但凡有些稀奇玩意儿,不知道由来的,就喜欢起个特别大的名字,十有八九都爱往真龙身上贴,其实压根儿不是。那种胶啊,就是从西域商人那边传来的,应当是用兽皮熬的……”
  薛闲听见龙皮龙骨之类的就要炸,二话不说拍板道:“用什么来路不明的胶,拿猪皮熬去!”
  “好嘞。”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石头张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薛闲刚气势汹汹地说完话,转脸就见玄悯站在他身后。他默默和玄悯对视了一眼,扭头忙不迭滚着椅子风驰电掣地跑了。
  玄悯:“……”
  事实上猪皮熬出来的胶也不错,就是火候时间得把握准了,早了晚了都不宜。
  石头张守在锅边等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要捞胶,结果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按住。
  他一看那雪白袖子就知道手是谁的了,当即恭恭敬敬回头道:“大师。”
  玄悯也不多话,只瞥了那锅一眼,道:“再熬一刻。”
  石头张一愣,“大师你也会做那种面具?”
  
    
    第59章 骨中丝(四)

  问完这话,石头张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觉察到玄悯动作一顿,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石头张:“……”我就是随口一问,真的不用这么仔细琢磨啊大师……
  他默默扭头,和缩在炉膛边看火的江世宁对视一眼,用口型问道:怎么办,我好慌。
  江世宁一耸肩:自找的。
  石头张再回头时,玄悯已经收回了手,正蹙眉看着锅里的猪皮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老实说,他这一身僧衣看上去不沾半星尘土,着实跟着灶间的烟火气不相衬,往炉膛边一站,连火都畏畏缩缩地变小了一些。
  石头张是想象不出玄悯所思的究竟是什么,但单从神情面色来看,应当不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于是他也不敢在这档口出言打扰,委婉地将这尊大神请出去,只得和江世宁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干等着。
  好在玄悯虽然有时候不通人情,但较之薛闲那种故意找乐子的脾性还是好很多的。锅里的猪皮胶被熬煮得发出汩汩的声音,将玄悯拉回了神。他也没再多言,只又瞥了一眼炉膛,道:“火过小了。”
  说完也不看石头张和江世宁一眼,便举步出了灶间。
  雪白的僧袍下摆从门边一扫而过,没了踪影。
  石头张长吁一口气:“憋死我了,年纪大了,果然受不了惊吓,我这心脏跳得那叫一个快哟……”
  江世宁偷偷缓了口气,一声不吭往炉膛里添草。
  “不过这大师也确实是厉害啊,怎么什么都会呢?”石头张想起这点还是有些稀奇,“就好比这玩意——”
  他冲锅子里的猪皮胶努了努嘴,“就这种面具,咱这一带没人琢磨这个。我还是有回被一个大老爷带去凉州那一带才因缘际会见识过一回,那边靠近关隘,人杂事多,有些人为了保命,得学点这种手上功夫。就这些东西,没些个年头和阅历都攒不下来。不是我说……这大师年纪轻轻的,就算能耐大,年纪在这,跑过的地方碰过的人终归有限,他那些肚里货都是怎么攒的?”
  其实别说石头张了,江世宁有时候也会有同样的感慨,总觉得玄悯所表现出来的见识和沉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年纪应有的程度……
  石头张这中年老男人别的乐趣没有,说起这种探人经历的事情倒是有八个头的劲,他探头看了眼院子里,又压低声音道:“就那位姓薛的祖宗,碰上这大师,有时候还莫名占着下风呢,就好比今天,我看那祖宗似乎在绕着大师走。诶你想想,一个二十啷当岁的人,能治住真龙?真龙啊,那得多大年纪!”
  这碎嘴子絮絮叨叨个没完,活似张了八张嘴的秃毛麻雀,他这么说着,还又嘀咕了一句,“诶对了,那祖宗多大年纪来着?”
  江世宁揉了揉被他说得嗡鸣不断的耳朵,没好气道:“鬼都不知道。”
  虽然石头张不明白为何玄悯会知道怎么做这种面具,但还是严格按照他所说的,将火弄旺了一些,又等足了一刻之久。
  他将那胶捞出来,碰着滚烫的碗呼哧呼哧地跑进了院子里,“咣当”一下将碗放在桌上,捏着耳朵直跳脚,“好了好了,其他材料呢?”
  方承将事先找好的零碎材料全搁在了桌上,该剁的剁碎了,该碾汁的碾好了汁,碟碟碗碗的,活似做菜。
  石头张也不耽搁,就地忙活起来。
  其他人对此均有些好奇,但是这毕竟是个精细活,又怕打扰到石头张,所以大多不远不近地站着,不议论也不多问,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看着。
  薛闲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他以往不是没听说过所谓的人皮面具,但看人亲手做出来这还是头一回。但是因为某些不方便言明的事情,他总是坐不久——
  每回看到玄悯,他就滚着椅子跑远了,有时候是去前堂给那对双胞兄弟找事,有时候是去骚扰那些乞丐。以至于他一边怂怂地躲人,一边还在心里嗤道:看个热闹都看不安心!
  这么跑跑绕绕的,那人皮面具的制作过程他自然没看全,等他兜了一个大圈再回来时,石头张已然完成了大半,就差模子了。那小乞丐还病在床上,半边脸上也还形容可怖,不方便碰。
  这时候,石头张这手艺人的长处便显出来了。他走进去盯着那小乞丐完好的半边脸看了许久,似乎记下了她脸颊的每一处细节,而后又盯着那毁了的半张脸虚虚比划了一番。
  再出来时,他已然胸有成竹地动手调起了模子……
  这大约是最费神也最耗时间的工序了。
  过了许久,石头张才揭出了成品,只是这成品和薛闲想象的不同。他本以为该是完整的一张,谁知却是分开的两片,一片略厚一些,有些弧度,另一片则薄如蝉翼。
  “怎么是两片?”薛闲忍不住停了椅子,出声问道。
  石头张解释道:“做这种面具,宜增不宜减,比方把瘦的填胖一些,鼻梁矮的填高一些……那丫头脸上破皮缺肉的,太不平整,需得填平整了。这张厚一些的,便是把她缺的那些填上,薄一些的,是将填上的部分和其余皮肤衔接上。相当于填一块再罩一层。”
  薛闲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盯着他手里的两块面具,颜色质地都被石头张百般调磨过,乍一看,简直和真的人皮一样……
  等等——
  真的人皮……
  薛闲猛地转头,二话不说滚着椅子来到玄悯身边,一扯玄悯的袖子,将他扯得半俯了身:“秃驴,你看石头张手上拿着的,跟你上回在温村想起来的像不像?你说你想起的那些少年时候的场景里,有两次手里拿着人皮,会不会就是这东西?”
  他虽然是问话,但其实心里有着七八分肯定,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尤其是像玄悯这样性子的少年人,好好的怎么可能将剥下的人皮捏在手里?就他那沾点血都嫌脏的毛病,有可能么?
  但是人皮面具就不一定了……
  他问完这话,又兀自在心里一通瞎琢磨,却半天没听见玄悯的回答。等他再抬眼时,就见玄悯垂目看着他,神色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跟平日里那副冷淡模样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
  具体哪里有异,薛闲一时也说不出,只是觉得被他不冷不热地看一会儿就莫名心虚,十分想滚一滚身下这椅子的轮。
  “不跑了?”玄悯答非所问,语气……有点咸。
  薛闲:“……”
  这话问的,显得他很怂似的。薛闲没好气地想着,嘴上却又岔开了话题,“真是人皮面具?你小小年纪不好好抄经,做什么面具?”
  “不记得了。”玄悯答道。
  他没有否认前一句,就说明他默认了薛闲的猜想,也觉得手里捏着的那些是所用面具的部分或全部。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为何要用到这种玩意儿?
  薛闲眯着眼,正琢磨着,就觉得自己手里揪着的袖子被人抽走了,接着,下巴被人捏着转向众人围着的石桌又松了开来。
  玄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先去把你应下的事做了。”
  薛闲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捏过的下巴,再转头时,玄悯已经大步流星回了屋,没有在这里继续围观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这秃驴似乎……不太高兴?
  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替代物,薛闲没费吹灰之力便在那两张皮子上做好了工夫。江世静照着薛闲所说方法,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番,那两张皮子一旦贴合到皮肤上,就活似真正长在上头的一样,不论是肌理纹样或是肤色,甚至连一些自然的微小的瑕疵都和真正的皮肤别无二致。
   “那小丫头醒了以后给她便行,等她伤口落痂,若是她自己承受得住那便罢,承受不住,贴合在脸上便行了,不会有丝毫破绽。只要我没死,这东西效用就不会消失。” 他随口交代了一句。
  这下,本就对他有些憧憬的杏子乌黑的眼珠更亮了,但凡得了空闲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连陈嫂都时不时瞅他一眼,中间还半真半假地冲他道:“薛小少爷看看,我这脸能捏个模么?年轻个二十来岁行不?”
  陈叔在一旁默默扭开了脸,拽着陈嫂的手将她拉走了。
  方家的人脾性各异,却都默契地给嘴把了个门,虽然看到薛闲使了些非寻常人能使的把戏,却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算得上守礼且贴心了。
  就在众人收拾了一干碟碟碗碗时,一直窝在角落的陆廿七突然朝薛闲招了招手。
  “怎么?有眉目了?”薛闲问道。
  陆廿七点了点头,道:“我不如十九,算不出精准的时日,只能说至少昨夜到今晨这段时间,碰过这黑布的人还在我算出的那处地方,至于今夜他会不会离开,那就说不准了。”
  “无妨,先去看看,能抓个正着自然是好的,抓不着也至少能确定他走不远,而且总会留下些踪迹的。”薛闲冲他挑了挑下巴,“说罢,大致是个什么地方。”
  陆廿七道:“一座形状像簸箕的山。”
  “形状像簸箕?”薛闲对这附近一带不算多了解,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句。
  “簸箕山啊!”悄咪咪盯着他的杏子从旁边冒了头,出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喏——朝那个方向直走,出主城门沿着西南山道走,从林郊绕一下就能到。”
  眼见着日头近午,薛闲也不想耽搁,一听这话便当即拍了板打算动身。听杏子这说法,以他们的脚程,到那里费不了多少工夫。
  “快到了吧,绕过那片林郊便差不多了。”于此同时,西南山道尽头,太常寺马队领头的太祝抬眼望了眼前头的山,如此说道。

    第60章 骨中丝(五)

  这簸箕山形如其名,坐落在一片野林之后,靠近清平县郊的小村边,向阳的那面山脚下是大片的水田,乍一看清新秀致,半隐半藏在薄薄的水汽之中。
  但既然被称为簸箕,就是因为背阳的那一面有一大片凹地,凹地里常年雾瘴弥漫,浓重极了,站在山头朝下望,看不见分毫凹地里的模样。偶尔有失足滚落下去的,或是好奇心重自己摸索进去的,都再没出来过。
  以至于附近关于簸箕山的传言很多,有人说那凹地里死了太多人,就是个白骨堆乱葬岗;还有人说那里头有住户,偶尔能听见隐约的人语,还会有婴儿哭声似的硕玻膊恢侨耸枪怼�
  众说纷纭,却无一能被证实。
  早十来年还有想不开找死的,现今是找不着这样不要命的了。以至于连传说都淡去了,平日里也少有人会谈起,年纪小的一代人除了知道有个簸箕山,且那里不能乱去,别的便不大知晓了。
  太常寺一行人马蹄笃笃而行,避开了向阳面的小村落和水田,直接绕向了山阴。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簸箕山的雾瘴。
  太祝再度抬手,止住了后面的人马,转脸问道:“丫头,这两条道走哪边?”
  眼前的两条路,一条绕过了凹地通向山侧,而另一条,则深深地隐在雾瘴里。
  那雾瘴潮湿阴寒,隐约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木香味,亦或是药香。总之,不论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是个有毒的模样。
  太卜一路上已经多番确认,此时还是又重新看了眼龟背,最终面色沉沉地一指雾瘴:“确实没错,走这处。”
  太祝“哎”地叹了口气,偏头冲后头的人马道:“旁的不说,大家先护着脸……和眼珠子。”
  毕竟都是肉体凡躯,没人会蠢到在不知究竟的情况下过于自大。
  一马队的人闻言纷纷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锦囊,一人倒了一粒能抵毒性的丹药含在口中,又拈出了一只样式古朴简洁的香包,压在面具下的鼻前。
  太卜从马背着的侧袋中拿出了一只弯月铃,银制的边沿缀着一圈小小的八角铃当。
  她抬手摸出一叠纸符,朝浓雾里撇出一张,再摇三下弯月铃,而后一夹马肚。身下的马便在细碎的铃音中平稳地朝浓重的雾瘴中走去。
  太卜打头,太祝紧跟其后,整支马队由两列变为一列,秩序井然地一点点走近了雾瘴中。
  雾瘴里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瞧不见,甚至连身下的马都没了半只身子,这种前后两不着的感觉极其容易让人感到不安和惶恐。
  然而太卜脸上却只见警惕不见慌张。她蹙着秀致的眉,稳稳保持着五步一摇铃的节奏,将细长的马队带进了山坳深处。行至一半时,后头的队伍里有个年纪小的,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在浓雾中有些慌神。
  人一旦慌了,气息便会乱。那个少年疹子刚进雾瘴,便不小心猛吸了几口额外的气,以至于雾瘴直接进了口鼻。
  他甚至还没走出三步远,就听“碰——”的一声闷响,那侲子便从马上滑摔下去,倒在地上揪着脖颈拉风箱似的喘着气。跟在他身后的人有些不忍,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后,强忍着不安,抬手将那痉挛着的少年拽了起来,勉强拉上了马背。
  “步调不可乱,气息调稳——”太祝的声音从前头幽幽传来,渺然如烟,简直像是身在另一个尘世一般。
  可即便就是这样嘱咐着,行路过程中仍然有七八个侲子中了雾瘴,周身痉挛,嘴里一口一口吐着血沫,很快便没了气。
  弯月铃急急摇了五下,示意太卜已经到了地方。
  眼前约莫是山坳中心,只是出人意料的是,这山坳中心并不如自山顶看下来的那样,雾瘴只有薄薄一层,像是落雨天地上蒸腾起的水汽一般浅透,和前路吓人的雾瘴全然不同。而这透薄的雾瘴之中,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竹子搭建而成的小楼,小楼约莫有三层,造型精巧别致。
  大约是在雾气里浸润久了的缘故,小楼的每一根青竹表面都十分水亮,显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有这毒人的雾瘴在,着实是一处闲雅住所。
  领头的太卜和太祝二人盯着这小楼细细看了片刻,此时身后的人马也陆陆续续到了,将这小楼圈围在其中。要不是有面具遮挡,露出来的脸色大约一个比一个难看——
  仅仅是找个地方,就已经折了几条人命进去,换谁都不会好受。
  “别大意,再薄的雾瘴也是带毒的。”
  太卜提醒了一干侲子,和太祝对视一眼。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熟练地在小楼周围挑着地点压下纸符,简单布好了一个阵。
  阵成的瞬间,小楼周围的雾瘴倏然散尽,被外围浓重那那些吸了过去。
  太常寺的队伍这才纷纷收起香包下了马,跟随着两位领头仔细查看。
  他们此番要来找一个人,具体是谁,他们这些做侲子也说不清楚,只看过一眼画像,至于那人是做什么的,为何要找他,他们就一无所知了,只有太卜和太祝知晓。
  “你真确定是这儿?”太祝扫了眼三层小竹楼,再次跟太卜确认了一番。
  不过就连太卜自己也觉得这地方想要藏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若是雾瘴能将人挡在外头,那这便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可若是挡不住,便是插翅难逃了。
  “罢了,先搜一番。”太祝也不多问了,给一干侲子布置了一番。
  很快,两人带着五个侲子上了竹楼,目标明确直奔各间屋子,而竹楼外头,余下的百来人马防得滴水不漏。
  三层竹楼地方着实大不到哪里去,七个人转瞬便搜完了。
  “怎样?”太祝从最顶层匆匆下来,手里捏着卷书,随手翻看了一番企图找些线索,而后又摇了摇头将它顺手丢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太卜站在最下面一层别致简洁的客堂里,冲着他的方向道:“一无所获。”
  太祝抱着胳膊环视了一圈,最终还是道:“丫头,我倒不是怀疑你算得不准,只是……会不会漏了些踪迹线索,以至于结果受了影响?”
  事实摆在眼前,太卜被问了这话倒也没恼,而是干脆在桌边挑了一个方向坐下,将草结和龟壳搁在桌面上,细细看着。
  “你要不……再烧一回壳?”太祝迟疑道。
  太卜摇了摇头:“不用,一事一日不可烧两回,我再看看。”
  不过她刚看了一会儿,又是忍不住“咦”了一声。
  太祝:“怎么?”
  “没什么,还是我先前说的那人。”太卜道,“算的时候碰巧在这镇上,一并被带进壳纹里了。”
  “就是你说不可能再这处的人?究竟说的是谁啊?”太祝一头雾水。
  太卜抬头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显露出来,眼神里显得有些疑惑不清:“肯定只是生辰或命格肖似的人,不可能是我想的那个。毕竟……”
  “别绕弯子了,谁?直说啊。”太祝要被她憋死了。
  太卜抖出那张盖了红印的薄纸,点着印上“同灯”二字,冲他道:“国师。”
  “谁?!”太祝忍不住想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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