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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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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井里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安安静静。倒是有隐约的笑声从前厅那处传来,听着像是刘师爷的声音。
  薛闲对这刘师爷真是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但对前厅正发生的事情又略有些好奇。
  正琢磨着呢,玄悯已然抬脚迈进了门,无声无息地沿着走廊走到了前厅后门。
  从后门是看不着厅内的情景的,因为有一块硕大的屏风挡着,要进厅里,得从屏风两边绕过去。薛闲眼睁睁看着玄悯这只胆大包天的秃驴抬脚迈过门槛,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屏风之后,将前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前厅拢共有多少人薛闲不知道,但出了声的只有两位。其中一个正是刘师爷,另一个约莫是他所会的客人,单从嗓音和拖沓的语速听来,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只听老人道:“对了,近日镇上人人都在议论一则传言,不知真假。”
  刘师爷疑问了一声:“何事?”
  “江家医堂走水之事,老友你可曾听说?”
  “自然,自然。”刘师爷不知怎的,语气干巴巴的。他连声重复了几遍,似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才啧啧两声感叹道,“尸首还是县衙去收拾的,都枯焦成炭了,若不是仵作开口,真认不出那是人身。”
  “想我多年前来镇上,还与那江大夫有过一面之缘,没曾想——哎!”老人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这镇上都说,江家医堂谬诊了令慈的病,用错了药,这才致使令慈驾鹤,这……”
  刘师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吞咽茶水的声音,连薛闲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在压着某种情绪,又仿若在酝酿某种情绪。只听他连喝两口茶后,将茶盏“啪——”地放回桌上,语气激动得有些突兀:“此事就莫要再提了!那江家也算得了报应,我也无从计较了!只可怜我那老母,操劳半生,这才享了几年的福分,就……哎……”
  一听刘师爷如此激动,那老人连声宽慰:“好,不提不提!庸医误人吶……”
  薛闲闻言,皱起了眉。
  他忽地想起刚进江家废宅的那天,偌大的宅院残瓦遍地,枯草横生,寂静阴冷。明明白日里没少照太阳,却始终压着股沉沉的哀怨。他顺着风落进院里的时候,刚巧和坐在角落里的江世宁对上。
  这才感觉到,那哀怨俱是从这野鬼身上散出来的。
  只可惜江世宁这野鬼糊涂得很,只记得生前种种,却忘了死后的。
  薛闲问他:“你在这干窝着作甚?死了就该投胎去,在阳间干耗着错过了时辰,那可就投不了了。”
  江世宁茫然了一会儿,道:“哦,等爹娘一道上路。二老年纪不小,我得照应着。”
  薛闲当时就觉得这野鬼生前大约读书读坏了脑袋,听听这都是什么梦话。
  “那你爹娘呢?”薛闲一脸牙疼地问道。
  江世宁叹了口气,道:“估摸着走错门了,无奈我没个正经身子,连这院门都出不了,找也无处找。”
  薛闲盯着他看了会儿,道:“行吧,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把,不过有个条件。”
  “说。”江世宁干脆道。
  薛闲:“屋子借我住几天。”
  ……
  自打薛闲给了江世宁一副纸皮身体,他便夜夜在镇上寻人,三天的工夫,快把镇子走上两圈了,仍然一无所获。
  先前薛闲还猜想,说不定江家二老已经先一步上路了。但是这会儿,他听了刘师爷这一席话,却突兀地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想法。
  正当他想重新顺杆爬,爬回秃驴肩膀跟他说一声时,前厅里的两人又有了动静。
  就听刘师爷道:“对了,上回说我得了个雅物,打算请老友来品咂品咂,差不点儿忘了。走走走,去后头。”
  薛闲一听,连忙伸手捅了玄悯一记。
  不过纸皮捅人,力道着实不大,与其说是捅,不如说是挠。
  玄悯腰间被孽障挠了一下,眉心微蹙。他刚要转身跨过门槛儿离开这处,就发现自己身后直直地站了个人。
  
  第11章 空磨盘(二)
  
  此人眼珠子异常黑,连一星光亮都没有,鬼气森森。眼下两抹阴影,衬得煞白的皮肤也泛起了隐隐的青。这么冷不丁地打上照面,着实有些恕H羰腔怀裳俺H耍砭团錾险饷匆晃槐澈罅椋覆欢ǖ背【鸵帽纳戏苛毫恕�
  然而玄悯和薛闲显然都不是寻常人。
  这两位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八风不动,活了小半生大约也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于是,这冰渣子似的秃驴和他腰间兜着的那个孽障,用近乎同样的麻木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来人。
  来人绿着脸朝后仰了仰脖子,拍着心口嘀咕:“怎的突然转头,吓死我了。”
  玄悯:“……”
  薛闲:“……”这书呆子果然读书读傻了脑子。
  站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江世宁。
  薛闲在看到他的瞬间还略微有些发愁,心说:要让这书呆子听到刘师爷刚才那番话,指不定就要撸袖子去前厅干架了,也不知这芦柴棒棒能不能打得过那俩老东西。
  然而这会儿一听江世宁的口气,他便知道,江世宁应该是没听见议论他爹娘的那些昏话。
  对此,薛闲还是有些庆幸的:至少不用担心这书呆子会上门找死了。他趴在玄悯袋口边上,非常嫌弃地冲江世宁驱赶了两下:“赶紧转头,快走快走。”
  “为何如此行色匆匆?”江世宁虽然有时候嘴上和薛闲顶上两句,但实际是个软性子,否则也不会任劳任怨地供薛闲驱使了好几天,一边挨怼,一边还得用吃的堵他的嘴。
  他嘴里问着“为何”,身体已然应和着薛闲的话,转身跨过门槛出了后门,满头雾水却半点儿没耽搁。
  玄悯见此情景,刚抬起的手正要放下来,就听薛闲用气声问了句:“秃驴你抬手是要做什么?终于忍受不了这书呆子的傻样儿,想要打他一顿?”
  玄悯:“……”照这么说先打的大约是你。
  “……”江世宁:“不是,我干什么了就要打我?”
  薛闲又催:“你走你的,别废话。”
  玄悯:“……”这不安生的居然有脸嫌别人废话。
  不过薛闲倒也没全猜错。这种借由某种实物诸如纸皮而成人的野鬼,其实全凭一口阴气撑着,在脑后三寸的颈窝处有一处命门。若是以手为刀劈在命门之处,那撑着地那口阴气便会散去,重新缩回原型。
  玄悯本担心这江世宁会莽撞误事,想一掌把他拍回纸皮状,方便携带。毕竟有一个无法无天的半瘫就够操心的了,再来一个腿脚灵便的,那不得鸡飞狗跳?
  谁知这居然是个会听人话的,玄悯便暂且容忍了下来,收了手刀紧随其后出了门。
  他一扯江世宁的后脖领,而后脚尖一转,拎着他侧身隐匿在屋侧和走廊之间的夹墙里。他走路若是不想出声,居然真的能做到毫无声息,僧袍轻薄,衣摆从墙边枯枝上一扫而过,又擦着墙边落下,却没沾上一点儿泥星,那枯枝也连个颤都没打。
  薛闲扫了眼那纹丝不动的枯枝,又扫了眼玄悯腰间坠着的铜钱串子,只觉得这秃驴着实有几分神秘。
  玄悯时间掐得恰到好处,他那僧袍一角刚落回墙后,刘师爷和他那老友便从后门迈了出来。两人大约是上了年纪,耳朵也不算好使,居然真就没发现异常的动静。
  江世宁在夹墙里瞄到了刘师爷的背影,虽然他极不乐意见到刘师爷,但依然有些纳闷——为何玄悯见了刘师爷也要避让开,还一副不想费工夫处理麻烦的模样?
  好在他有一颗“极怕给人添麻烦”的心,不妄言,不造次,不裹乱。硬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大气不敢喘地乖乖呆在墙后,眼睁睁看着刘师爷和一个陌生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往中堂走。
  就在刘师爷刚要跨进中堂大门的时候,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爹?”
  墙后的薛闲瘫着脸道:“好了,真傻的那个来了,多会挑时候啊。”
  果不其然,就见刘冲不知从哪处摸到了这里,正站在走廊屋檐下,冲刘师爷叫着爹。
  薛闲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的袍子。方才在死门碰上的“刘冲”穿着赭色的袍子,而走廊上的这个,却穿着灰蓝色的厚袍,和卷入阵局前穿的一模一样。
  隐匿在夹缝中的玄悯抬脚便迈了出去,在刘师爷反应过来前,大步闪到了刘冲面前,伸手拽了刘冲一把,在他发出惊呼前,大力将他拖到了窄门边。好在中间这处天井十分小巧,来回不过几步,从夹墙到窄门也只是眨眼的工夫。
  中堂前愣着的刘师爷终于反应过来,他倏然变脸,抬脚便要冲过来。
  好在玄悯反应更快,一跨一转便到了门后。
  咣——
  窄门被玄悯背手撞实,江世宁还下意识抬手布上了门栓。
  不过他抬头看了眼愣神的傻子刘冲,突然“咦”地发出了一声疑问。
  玄悯刚到门后,便松开了揪着刘冲的手。薛闲默默仰脸,心说这秃驴看着瘦,手劲真他娘的大啊。这刘冲可不是江世宁那种纸片儿似的身形,还格外愣,半点儿不知配合。徒手拖着这么个大活人,得多大力气?
  玄悯都不用垂目,光是余光便能瞧见那孽障仰着脸盯着他,也不知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总之,必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掩了一把腰间,把那张十分伤眼的“死不瞑目”脸给捂上了,又被薛闲两手并用挠开了。
  薛闲:呸!吃了豹子胆!龙头你想捂就能捂的么?能的你!
  “他……他脸上的痣怎的换了地方?”江世宁指着刘冲一脸茫然地喃喃。说完,又觉得自己用指头直指着别人有些不知礼数,顿时讪讪地收回了手,尴尬地看向玄悯。
  玄悯被薛闲挠开的手一顿。
  “先前不是在左边么?怎的换到右边去了?”江世宁小声道。

  第12章 空磨盘(三)
  
  这话简直禁不起细想,江世宁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刚好被重新露出脸来的薛闲看了个正着。
  薛闲服了这书呆子了:自己就是个鬼,居然还有脸怕鬼!
  江世宁这一声嘀咕说得又低又快,玄悯闻言,眉心一蹙又倏然松开,淡淡道:“我明白了。”
  薛闲:“你明白个鸟!”
  他天生性子急脾气炸,结果碰上个江世宁是个慢性子,玄悯更是个天塌下来都不会跑!薛闲觉得自己简直要折寿。他等不及玄悯有所反应,当即从暗袋里翻了出来,三窜两翻便悄无声息地勾上了刘冲的裤子,眨眼便末没在了那灰蓝色的厚袍下。
  玄悯这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当即把反应慢了八个拍的傻子刘冲给惊醒了。
  江世宁一抬头,便和刘冲的双眼对上了。
  那双眸子的瞳仁都散了,大而无神,看起来着实诡异。直勾勾盯着人时,简直能把尿都给看下来。
  江世宁转身就想跑,殊不知撞鬼就如同撞见了野狗,你同它对峙时,它还有些犹豫和迟疑,你稍有一动,它就会立刻猛扑上来。刘冲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低吼,下意识丢下了玄悯,朝有所动弹的江世宁扑了过去。
  这书呆子煞白的脸瞬间便绿了,他一声惊叫刚开了个头,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放不下书中所谓的“君子样”,想跑,又不愿跑得太过狼狈,一脚欲蹦,一脚生根,差点儿把自己拧成一个活结。
  咣当——
  左右不协调的江世宁终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两手撑着直朝后让。
  这阵局中虚构而成的“刘冲”有着真刘冲一样的傻气,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痴愚又蛮横的劲,横冲直撞的,有种挡也无从去挡的气势。
  江世宁眼看着那刘冲虎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缩着脖子闭上了眼。
  弹指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江世宁只感觉面上扫过一阵衣袖掀起的风,接着脚前的青石板便狠狠震了一下。预料之中的冰凉手指并没有掐上他的脖子。
  江世宁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就见那刘冲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他脚前,显然,不知为何摔了个狗啃泥。
  这傻子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摔,反应又有些慢,居然连手都未曾来得及撑地,就结结实实来了回脸着陆。
  他愣了片刻,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抖着身上的泥,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
  就见薛闲刚巧从刘冲的灰蓝厚袍里滑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细布带子,怎么看怎么像……
  裤腰带?
  江世宁再一定睛,就发现那傻子之所以会摔,正是因为扑来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脖儿,缠住了他的脚。刘冲本就有些笨拙,腿脚不大灵活,被裤子这么一绊,便摔了个狠的。又因为磕到了前额,趴在地上半天摇了半天头也没缓过来。
  薛闲牵着人家的裤腰带滑到地上时,顺手把那玩意儿丢到了江世宁脸上:“别愣着,把这傻子手跟脚捆一起!”
  说完,他又一脸嫌弃地冲玄悯道:“快,捡我起来,扯个破布条差点儿把我胳膊撕了。”
  捡我起来……
  江世宁默然无语:为何一个半瘫能上下翻飞忙成这样?
  他转而一想,又觉得还是自己拖了后腿,给人平添了麻烦,顿时十分惭愧。也不讲究“扯人裤腰带”不合君子礼数了,老老实实用一根长布条,把刘冲的左手同右脚捆在了一起,边捆还边嘀咕了一句:“得罪了。”
  薛闲对他这身酸臭毛病嗤之以鼻。
  他觉得自己为了帮这两个混账玩意儿解除危险,拖着两条废腿,纡尊降贵地抽了人家的裤腰带,这秃驴理应“噗通”一声,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将他捧起来,妥善地放回原处。谁知这秃驴半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真不是个东西!
  薛闲仰脸怒视玄悯,企图瞪得他心怀愧疚。结果这时,他才发现,玄悯的左手正绕着腰间的铜钱串子,显然正打算将其解下来做些什么。
  难不成,这秃驴本已打算出手了?
  玄悯大约没想过还有“抽人裤腰带”这种制伏方式,也丝毫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于是,薛闲眼睁睁地看着那秃驴又把手指从铜钱绳上拿了开来。
  被玄悯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薛闲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急着去抽那傻子的裤腰带了,指不定能看看这秃驴究竟有多大能耐!
  错过了一次绝佳时机,薛闲登时泄了兴致,纸皮整个儿都软了,耷拉着脑袋以一副要吊死的模样,挂在玄悯的暗袋口。
  玄悯皱眉扫了他一眼,以为他又琢磨什么新花样,手指撩了一下那挂在袋口的纸皮脑袋。结果手指抵着时,那纸皮勉为其难地直起了脑袋,手指一松,便又没骨头似的挂了下去。
  玄悯:“……”
  这么来回撩了一下,玄悯大抵能确定,这孽障约莫是犯什么病了。他摇了摇头,无甚表情地冲江世宁道:“走吧。”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窄门便被刘师爷他们从里狠狠地撞了起来。连撞两下后,连木质门栓都有些松动。
  咣咣咣——
  撞门声听得江世宁周身一抖,忙不迭跟在了玄悯后头。
  他们在这迷宫似的宅院里连穿数道门,途中碰到了不止一波人,那些人原本演着大戏似的各说各话,一瞧见他们便倏然变了脸,立刻蒙上了一层鬼气,或快或慢地跟在后头嗷嗷地追,仿若放风筝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江世宁趁着拐弯进门的工夫,心惊肉跳地数过两回。那些人里包括认不清脸的刘家丫头和小厮,还有三个刘师爷,两个刘冲,两个拄着木手杖的小脚老太太等……
  其中有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在追来的途中,徒手撕开了一株碍事的老树,虽说那老树已然有了枯死之相,算不上粗壮。但要活活撕开,依旧得爪利如刀!
  江世宁看得一阵后怕——他先前在一间空屋子里醒过来,只穿了两道门,就碰到了薛闲他们,着实是走了狗屎运。
  这时候,他若还没看出这宅院各门各路的讲究,那书就算白读了。
  好在玄悯看起来十分镇定,步履虽大而快,却丝毫没有神色匆匆的焦躁惶恐感。他似乎早有估算,穿门入院没有半点儿犹豫。江世宁自认不是路盲,在这三转两转当中也晕了方向,而玄悯却兀自清醒着。
  “秃驴,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吊了半天的薛闲突然诈尸般抬起头,问了一句。
  玄悯:“经死门,去生门。”
  薛闲话语里满是怀疑:“我若是没瞎,这院子来过三回了。”
  玄悯平静道:“此处乃杜门。”
  薛闲:“所以?”
  玄悯:“你看一眼身后便知。”
  薛闲默默抬起耷拉的脑袋,纡尊降贵地扭过头,看到了一片白麻:“……你讥讽我?我身后是你的破布僧衣。”
  玄悯:“……”
  倒是江世宁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他匆匆行了几步后,忽而反应过来:“后头那些人呢?怎的都不见了?方才还听见他们饿得直叫唤呢。”
  薛闲这才明白玄悯的意思,他一仰脸,道:“你刻意甩脱的?”
  玄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八门当中,非凶非吉,意为中平的杜、景二门也并非毫无作用。杜门乃隐匿之所,用以避难躲藏最合适不过。
  玄悯三入三出,将后头放的那些风筝甩了个干净。
  而后,他脚尖一转,自西南窄门出了院,大步流星顺着一条长廊走着。
  “这不是咱们误闯的死门么?”
  薛闲正诧异,就见玄悯打开廊角窄门,一把将江世宁推了进去:“死门乃阴魂之道,于你而言,大吉。”
  江世宁被推得一愣,脚下踉跄了两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原先在里头呆着的刘冲和刘老太太早在之前就被薛闲和玄悯引了出来,此时里头空空如也,除了江世宁,真真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江世宁两脚踏进院子里的一瞬,便浮沫一般,倏然消失了。
  “那书呆子出阵了?”薛闲问道。
  玄悯点了点头,转而三转两绕,直奔生门。
  生门这处,薛闲更是熟悉——
  “这不是刘冲那破屋么?”薛闲看着石板路尽头那个阴沉沉的小屋,怎么也不觉得那阴气罩顶的地方能跟“生门”扯上关系,“你若说这是死门,我约莫会觉得更可信些。”
  “曾经是。”玄悯沉声答道,“不过眼下这刘宅八方倒置,死门转而为生。”
  “此话怎讲?”薛闲闻言皱了眉,他忽地想起先前江世宁所说的“刘冲脸上的痣变了位置,原本居于左脸,现今却到了右脸上”,脑中登时闪过一丝想法:“镜子?”
  玄悯垂目瞥了那纸皮脑袋一眼,觉得这孽障闹归闹,却也不个蠢的:“刘宅旧八门中,西南偏屋位于死门,西北正屋乃开门,东北为生门。”
  薛闲想起先前,玄悯站在刘冲屋门口,问刘师爷的那番话——
  西北屋为刘师爷所占,东北屋则住着刘师爷尚且年少的小儿子刘进。
  八门之中,开门为首,喻义开基成业,刘师爷所图无非青云直上官运亨通,自然要占住开门。而生门,喻生息繁衍,让年少的小儿子住,自然能保其平安顺遂,如此,刘师爷便算得上后继有人。
  薛闲忽而明白了刘师爷所布的抽河入海局为何意。
  只是可怜了傻子刘冲,痴傻愚钝,辨不清生死阴阳,活了十二余载,最拿手的大抵便是折那半只巴掌大的纸元宝。他用这仅有的拿手活,堆了一屋子的孝意,还唯恐偏颇,分了堆,写了名。
  金山银山,平平安安……
  不知道那刘师爷少年时候,刘老太太可曾在他面前烧过元宝,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即便说了,他大概也忘了个干净,否则怎会忍心对这样的傻儿子弃之如敝履。
  抽河入海局。
  刘冲是河,刘家是海。
  只是刘师爷大约没有想过,风水局须得分毫不错,一旦有所改动,便是乾坤颠倒,凶能成吉,吉也能变凶。刘老太太和刘冲一起埋在老树根下的那面喻义“凶兆变吉兆,碎碎平安”的铜镜,刚巧成了这个“变数”。
  于是,八门倒转,死门成了生门。
  ……眼看着,离那阴气沉沉的小屋不过几步远时,通往主屋的窄门又是吱呀一声响。
  薛闲对这冷不丁的动静已然快要麻木了,心说不会又来个刘冲吧。
  他趴在玄悯腰间勾着脖子一看……
  果然又是刘冲!
  “没完了简直!”薛闲脾气噌地又上来了,他抬手便要往外翻,然而刚探出半个身子,便又停住了。他斜眼瞄了瞄秃驴腰间的铜钱串子,心说:时机刚好!
  于是这姓薛的纸皮咬着舌尖,抻着爪子,钓鱼似的将秃驴那串铜钱勾了上来,一把塞进秃驴手里,仰脸道:“你还等什么!”
  玄悯一指头将他摁了回去:“不急,这位痣在左脸。”
  “……”薛闲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再次将脖子挂在了玄悯暗袋口。
  
  第13章 空磨盘(四)
  
  这次的刘冲果然如玄悯所说,痣在左脸,袍子也是今早那件灰蓝色的。从上到下看不出任何问题。
  显然,这回这个是正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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