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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如来不负卿-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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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布满悲悯的脸,稍微觉出了些暖意。终于回过神,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哭泣着哀求:“是我不好,我早该想到会是这种情形。你跟我一起走,不要再看到这些了……”

“艾晴,你早就知道这结果,是么?”

我抽泣着,喃喃念出那句折磨了我三个多月的记载:“‘时谷价踊贵,斗值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

狠狠咽一下嗓子,紧握拳头。指甲掐进肉中,只有让疼痛带来几分清醒,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罗什,这场灾难对我们而言,已是惨痛至极,历尽千难才存活下来。但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却只有这短短十六字记载!为何饥荒,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何处受灾最重,灾情如何,死了多少人,都没提到。因为这样的灾祸,在中原大地随处可见,不足为奇!”

猛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打摆子一样。寒气直逼周身,声音颤抖:“可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想让你提早知道这残忍的结局。‘人相食,死者太半’,这不是唯一一次,这样的惨况在凉州还会再发生,甚至更惨烈。我枉为未来之人,除了知道一星半点的结局,什么都无力改变。可我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

“艾晴……”他用力搂住我,头埋入我的颈间,泪沿着我的脖子滑落,“你比罗什受了更多苦……以后不要这样憋在心里,不要自己一个人忍受知道一切的痛苦。我们是夫妻,你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我们一起承担。”

泪水滴到他肩上,融进半旧的僧袍。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一只瘦得如同枯枝一般的手向上伸,抓住了罗什的衣角。罗什一惊,急忙拉我到身后。一个奄奄一息只剩骨头的男人,已经看不出岁数,爬到我们脚下,费力地仰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法师,俺快死了……能给俺念经超度么?您给俺多念点经,多积点德。好让俺下一世去吃得饱的地方,每天有白面馒头吃,多好啊……”

拉着罗什衣角的手无力地垂下,罗什忙将他翻过身,手探到鼻下,已经没气息了。罗什偏过头,眉目拢起,满是不忍。闭一闭眼,深吸口气,盘腿在他身边喃喃地念起经文。他半闭星眸,虔诚地为这个不知姓名的人祈祷。梵文经唱顺着初春寒风在凄冷的阳光下飘散开,传入整面山坡的窑洞内。

最底层的窑洞里走出了人,互相搀扶着,向罗什围过来。上面山坡的窑洞里也有人陆陆续续走出,缓慢地往这里聚。罗什清瘦的身体在阳光照耀下如同出现了菩萨的背光。喃喃念着经文的他,此刻是如此神圣,浑身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圣洁光芒。仿佛有股强大的向心力,吸引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皈依。

“法师!为俺也念段经吧,俺罪孽深重啊!”一个人大声哀号,突然跪地,匍匐着向罗什一路叩首而来,到了我们面前,磕头如搅葱,“俺吃了人,吃了三个,用俺自己的孩子,媳妇,还有娘换来的。佛祖会原谅俺么?俺这样,是要下地狱的吧?”

听了他的话,其他向罗什走来的人也纷纷跪倒,哭声响起,一波高过一波,如惊涛般连绵不绝。

“法师,我也把孩子换了吃啊。我该死,定会下地狱,只求你为我苦命的孩子念经超度吧……”

“法师,还有我。为我娘念经吧,她受了太多苦,死了还要被人分吃。但愿她下一世,没有我这样狠心的儿子……”

“法师,我们活下来的人,哪个没吃过人?哪个没穿死人衣服?哪个不是一家逃难来,现在只剩一个人的?这山里埋的人,比活下的多太多了……”

罗什巍巍颠颠地站起,走向那群跪地的人,要将他们拉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罗什本发愿不让一个人饿死,却无力保护众生,是罗什无能啊!”他泪流满面,弓起纤长的身体,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胸膛。我用袖子抹抹泪,急忙上前拉住他。

“法师,莫要自责,你已尽力了!”呼延平也到了这片空地,他大声呼喊,眼角噙泪。他的身后,是被我们庇护的两百人。他带头跪在地上,后面的人也齐刷刷跪下,对着我们郑重地叩头。

呼延平的脸上挂着泪水,双手撑地,仰头看罗什:“没有你,我们这两百多人也难逃吃人或是被吃的命。是你救了我们,法师,你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永世难忘!”

罗什去拉呼延平,却是徒劳。他又去拉呼延平身后的人起身,也拉不动。我与他都哭得肝肠寸断,声音融入哭泣的汪洋中,震撼着整座光裸的山。

山阶上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是吕绍和吕弘。他们身后站着蒙逊,还有杜进、段业都来了。一群人在遍野的震天哭声中站定,每个人神色各异地望着这山坡上数万存活下来的流民,以及流民的中心点——罗什……

黎明前的等待

吕绍令人扛来了几十筐馒头,饥民们如恶狼般扑来。没有力气的,在地上爬着领到馒头。咀嚼的声音沙沙作响,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吃得太猛,噎在喉咙一口气上不了。无人帮助,等我们发现时,竟已活活憋死。吕绍沉着脸宣布了吕光分田地麦种的号令,要求流民们五日内登记,即刻回乡耕地。

没有感恩戴德,所有人皆是哭着去领麦种的。我抱着狗儿等在登记处,一天下来,没有见到叫秦素娥的女子。向人打听,也无人知道。我又去找段业,他手上有所有士兵的花名册。找了很久,终于看到被一条红杠划去的几个字:敦煌柳园,魏长喜。

抱着狗儿回家,一路上尽见已领了粮准备回乡的人。站在路边仔细打量每个走过我身边的女子,希望能见到狗儿的娘。他已经失去了爹,我真的不希望他变成孤儿。天色渐暗,风扬起尘土,无情地吹打在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上。他们茕茕孑立,形只影单,眼里是不知所处的惶惶然。回想起看过的一首北朝民歌陇头歌辞》,心中悲戚。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念着这首苍凉的诗,仿佛看到这些回乡的人孤独飘零地在险峻山路踯躅,春寒料峭比不上心中的凄惶。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回到家发现,两百余人走了一大半,他们都急于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剩下的时间里,我哄着哭泣的狗儿,与罗什一起接受他们的拜别。到了晚上发现,终于无须再跟人同挤一间卧室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第一次在自己家中有了两人世界。

我把热水端进来,让他漱洗。这是呼延平费了一个下午在城外到处寻来的柴火烧的。他一直站在窗前凝思,听到我叫唤后,默不作声地漱洗。完毕后,又站回窗前。

“在想什么?”我本想打扫房间,清理一下,却是不放心他这样的沉默。

他没有看我,定睛在窗外的寒月上,声音清冽如冷泉:“艾晴,还记得饥荒刚起时,我发愿不让一个人饿死么?”

我叹气,他还在想这件事。“罗什,莫要再自责了……”

“非是自责。”

他柔声打断我,眼光灼灼:“为了救人,我已倾尽所有。原以为可以不让一个人饿死,却只庇佑了两百人。十多万灾民,我用自己的财物,只救得两百人。最后一月,还是靠你售卖君主之术存活至今。”

他举起骨节纤细的双手,将手反覆仔细地查看。苦涩地笑了:“原来我自己之力,是如此弱小。”

他将手放下,又凝神对着窗外:“若罗什当初肯依附吕光,编些玄虚的谶纬迎合他。肯放下所谓自尊暗中为流民谋得立身之处活命之粮,能多救得多少人?”

我抬头凝视,沐浴在朦胧月光中的他犹如一株孤树,月华剪出的侧影棱角分明。他苦笑出声,无奈中透着凄清:“起码,不止这两百人吧。”

心中各种念头翻涌,不及汇成句,听他继续苦涩地说:“再如果,我能说服吕绍放弃关闭城门之举,又能多救多少人?”

他转身面对我,嘴角依旧挂着凄冷的苦笑:“艾晴,我一直坚持心中所信,洁身自好,以为这样便是对的。经历此事,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不懂权衡得失。”

他仰头,月光照亮他眸子中的明莹,声音泠泠:“你教蒙逊的君主之术,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大乘佛法亦有方便权益之说。可我太在意自尊,不屑与吕氏为伍。却忘记了无论他们多昏庸,仍是一方霸主,百姓之命掌在他们手中。我本可救更多人,却以一己之力螳臂挡车,岂不可笑?”

“罗什……”

他似乎未听见我的柔声呼唤,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少时在罽宾求学,曾听过一个故事。昔日罽宾王获一鸾鸟,王想听它鸣唱,却三年不鸣。王后说:‘听闻鸟见同类便会鸣,何不悬面镜子,让它以为见到同类?’王用这个方法,结果鸾鸟看见镜中的自己,哀响冲霄,鸣唱而绝。”

他对着窗外清冷的月,百转千缠的孤寂笼罩周身。沉寂片刻,飘零的声音再度响起:“艾晴,自从来到姑臧,罗什救人不得,传法不得。环顾四周,只我一人仓皇独立。如同那只受困的哀鸾,孤鸣于枯桐之上。我非得要依附于这些杀人如麻视人命为草芥的所谓国主,才能救人,才能传法么?”

泪水涌进眼眶,酸楚冲鼻。他这样品性高洁不染俗尘之人,若不是亲眼目睹苦难,怎可能放下自尊去思考这些逼不得以的取舍?

靠上那能令我安心的肩,叹口气说:“依附苻坚的名僧释道安曾说过,‘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你以前在西域受尽尊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的出身,龟兹王室是你强大的后盾。整个西域以佛教立国,出身王室的你,自然无须考虑要依附权贵达到宣扬佛法的目的。可是中原与西域完全不一样,你的优势到了中原便消失殆尽。这里本来就佛法不兴,无人理会你的背景,没有权贵来支持你的想法。”

他望向我,眼里的沉痛愈甚。我伸手抚摸他皱起的眉,心疼他日日渐深的皱纹。

“罗什,你该向佛陀学习。他与你出身背景相似,也是小国的王室成员。他在全民皆信婆罗门教的天竺传扬佛教,比你在佛法不兴的中原传播更加困难。你现在好歹有二十四名弟子,佛陀在初期可是只有五名弟子。他为达理想,用心良苦。”

停顿一下,回忆着看过的资料:“对上,他结交国王。瓶沙王之子阿阇世弑父自立,向佛陀忏悔,佛陀竟加以安慰。对中,他联络商人,争取富商做居士,接受给孤独长者赠送的袛林精舍。对下,他同淫女也打交道,妓女庵摩罗请他吃饭,并送花园,佛陀亦欣然接受。这些典故,你比我更熟悉。”(对佛陀如何传法感兴趣的亲亲具体可参考季羡林的论释迦牟尼》)

手指交缠进他的手,微笑着告诉他:“佛陀三十五岁得道,传法四十五年,至八十岁灭度时,最多也仅有弟子五百人。可是,你看,现在就算在中原,也绝对不止五百僧众。十六年后,你在长安收徒三千。五十年后,北魏灭蒙逊的北凉,就迁了三千多名僧人到北魏都城去。可见,不过短短五十年,佛教在中原有多大的发展。”

“所以,你不是孤独的鸾鸟。你有我,有一心追随你的弟子们,有整片在思想上仍是荒芜的苦难大地。不来中原,你只是绿洲小国里一个受人尊重的高僧,时间的车轮滚动,你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这片佛法不兴的地方,反而是你发展的舞台。这里更需要你,只要你能忍受一切从零开始。”

“艾晴……”他叹息一声,眼里的孤独飘远,目光渐回暖,将我揉进怀中,声音不复哀伤。“你总能让罗什在最迷惑之时走出困境。从零开始,好,罗什从今日起一切从零开始,不再怨尤,不再自命清高。”

他看向我,温暖的笑意浮上清癯的脸庞:“得你为妻,定是佛陀之意。”

他贴到我耳边,轻声低喃:“谢谢你,我的妻……”

我被呼入耳中的热气惹得有些脸红,定一定神,想想还是得告诉他:“可是吕氏父子与你交恶太多,他们也不是可依托之人。你在凉州十七年却记载寥寥,也说明他们与你格格不入无法相容。”

他微微昂头,搂住我的腰,手臂上传来坚定的力量:“那我就等,等到有君主能听我之言善待百姓,能助我完成传扬佛法的使命。”

“等到姚兴聘你为国师,还有十六年呢。”

适才的苦笑变成一贯坚韧淡定的微笑,削尖下巴搁在我头顶,润泽的略低中音传入耳中:“不过十六年而已。等,对罗什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罗什可以韬光养晦,等到那一天。”

感动莫名,却无法言语。只能用双手围着他的腰,紧紧地将自己与他贴合成一体。“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

“好……”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艾晴,姑臧城内没有一座像样的寺庙,我早就想募捐筹建了。今日在城南那片灾民集中的山上,罗什有了个想法。”

他思索一下,说道:“罗什想在那里建石窟寺,以超度那些死于饥荒者早日脱离苦海,转投他世。”

“好啊。”我抬头看他,为这个想法而高兴。这样,他便有了目标,这么多年便能支撑下去了。

“不如明天我们就去拜访李暠吧。如果他能像给孤独长者那样送个园子,再用亿万金钱铺满园,那就一步到位了,哈哈。”说道后来,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敲一下我的脑门,也不禁失笑:“这怎么可能?他能捐助便不错了。”

我揉一揉脑门,终于让他开心起来了。我憧憬着,热切地摇着他的胳膊:“我们还可以去找杜进和段业,让他们也捐钱。”

看到他又恢复了自信,满心喜悦。今天早上在城外山岗流的鼻血,不是什么预兆,我不过是太累太恐惧了而已……

我们在李暠家中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李暠对我们非常尊敬,神情中能看出他始终有丝歉意。罗什将来意告诉李暠后,他果真赞同,不住点头:“法师这想法甚好。那天梯山的确是……”

我突然“啊”一声,叫唤起来:“李公子,你说那山叫什么山?”

李暠有些莫名:“叫天梯山。”

“可是,不是叫馒头山么?”

“那是百姓俗称。真正山名为天梯,是前凉张轨所起。只不过百姓多年叫惯了,一直未改口。”他奇怪地看我,“夫人为何对此山名如此感兴趣?”

“啊?呵呵,没什么,好奇而已。”我讪笑着喝茶,不再言语,让罗什与他谈具体细节。

现在才知道,我们一直跟着百姓叫的馒头山便是历史中有记载的天梯山。武威的天梯山石窟,因为战乱太多地震频繁,雕刻壁画保护不力,在现代并不出名。但却是中原地区第一座石窟寺,意义深远。北魏灭北凉后,将大批僧人迁到北魏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一批开凿石窟的工匠和雕塑家、彩绘家也一同东移,成为大同云冈石窟的技术力量。后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洛阳的龙门石窟,也承袭了凉州模式。

凉州的僧人除迁平城外,还有一部分向西迁往敦煌,莫高窟的开凿也深受天梯山石窟的影响。所以,天梯山石窟说是中原石窟艺术的鼻祖也不为过。可是,一个疑问涌上心头。我记得天梯山石窟是公元412年,蒙逊由张掖迁都至姑臧后下令建造的。据说是蒙逊母亲病重,蒙逊为了祈福,特在窟中为其母雕凿五米高石像一尊,形似泣涕之状,表示忏悔。

种种记载表明,罗什的筹建工作并没有成功,反而是蒙逊完成了罗什这个愿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罗什现在就有了这个心思,却在姑臧十六年都没有建成?没有任何史料可以推测的我,也只能干瞪眼。看着罗什神采飞扬地为李暠描绘石窟寺的未来形制,思量许久,还是不想告诉罗什。他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目标,我不想破坏他的心情。

想起蒙逊,不由暗暗吐口气。吕光回城当日,杜进和段业就给我们送来了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所以,我便不再去蒙逊家中教课。本来去他那里就是为了粮食,现在不愁吃了,我就不想再每日战战兢兢地与一个比狐狸还狡猾的人相处。可是,心下知道,他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也许,就这几日,便会与他再交锋吧?

我们从李暠家中出来,走过鼓楼时,看到还有不少神情凄惨的流民在排队。今天是最后一日办理流民登记领粮,吕光的儿子们都不在,只有吕光弟弟吕保的次子吕超在监督。吕超刚二十出头,跟他的堂兄们相比,心机更深。吕纂篡位不到三年,吕超便将吕纂杀死,扶持自己的亲哥哥吕隆登上王位。想起晋书》里记载的关于罗什预言吕超杀吕纂,不禁失笑。

罗什低头问:“笑什么?”

我凑到他耳朵边轻轻说:“史书记载,你与吕纂下棋。吕纂吃了你一子,说‘杀胡奴头’。你回答,‘是胡奴杀你头’。”我对着人群中的吕超努努嘴,“吕超小字胡奴,所以这段记载,便成了你咸善阴阳的证明。”

罗什目瞪口呆地看看我,又看看吕超,无奈地摇头苦笑。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呼延平。我这几天抱着狗儿在登记处等他娘,却一直没有结果。今天要去李暠家,便请了呼延平帮忙来此等候。他也看到我们,向我们走来。

“法师,夫人!”他对着我们作揖,抬头时一脸沉重,“夫人,刚刚有人说是秦素娥的同乡,严某打听到了狗儿娘的下落了……”

“怎样?”我急切地问。

一丝不忍飘过他敦厚的脸,轻声说:“已经……饿死……”

闭一闭眼,偏过头去。还是这个结局!才两岁的狗儿,成了孤儿。

手被握住,是罗什,温暖地轻语:“艾晴,我们收养狗儿吧,这也是他娘的希望。”

我点头。狗儿是我们收容的年纪最小的流民。这一个多月里,我也对这个瘦弱的小婴儿更多关心。教他说话走路,看他对我越来越依赖。如果我无法怀上自己的孩子,那就让他做我们的孩子吧。

呼延平接过罗什手中李暠赠给我们的粮食,扛上肩膀。我们正要往回走,看到呼延平对着我们欲言又止。

“法师,夫人,严平一家老小……”他停顿住,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

“严兄莫愁,你们非是流民,无须搬走。”罗什看出他的心思,先说了出来。

我笑着补充:“户籍也不用担心,我会托著作郎段业帮你们办好的。”

他大喜过望,质朴的脸上显出感激:“法师和夫人大恩,严某实在无以为报。但有驱使,严某定万死不辞。严某会尽早找到住处,以免过多打扰法师和夫人。”

罗什温和地回答:“严兄何须客气,罗什与妻早将你们视为一家人,但住无妨。你们流离多年,也该有个安定些的地方停驻歇脚。”

呼延平嘴里不住说着感激的话,一面跟我们朝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大喊:

“呼延平!”

我们迅速回头,看见流民群中有个人指着呼延平大喊:“你是呼延平!你居然还活着!”

呼延平的脸霎时变成惨白……

最后一课

有人敲门,是呼延平,带着慕容一家,身上背着包裹。跨进我们的房间,进门便全家下跪,罗什和我赶紧拉他们起身。呼延平抱拳说:“法师与夫人乃大智慧之人,从不问我们的来历。事到如今,我等真实身份,不可再相瞒了。”

呼延平拉过小慕容超,面色沉重:“小主人是大燕国北海王之子。大燕复国后,北海王与范阳王在张掖之亲眷,全部遭难,唯有公孙娘娘与北海王妃逃脱。这些年,呼延平不才,辗转凉州,流离失所,仅得果腹。”(注:北海王是慕容超父亲慕容纳的封号,范阳王是慕容超亲叔叔慕容德的封号。慕容垂于公元384年复国,仍号“燕”)

他惨痛地摇头:“若无法师庇护,这场饥荒,我等怕是逃不过一死。”

他们的身份我早就告诉了罗什,现在看到他们自己坦诚,很是感动。听得呼延平重重叹气:“如今要去大燕,有姚秦和拓拔魏国阻隔。战乱纷杂,妇儒幼子,实在难为。本想借法师之力,在姑臧隐名埋姓,伺机再往。不料今日竟然被旧人认出,若他去告发,吕氏得知我等身份,难保会以公孙娘娘和小主人为质,要挟燕国陛下和范阳王。我等在法师家中数月,法师亦可能受牵连。法师恩泽惠及慕容血脉,所以……”

他单膝跪下,抱拳过顶:“呼延平绝不可给法师添难,今日便带小主人一家继续逃亡。若今生有缘再遇,呼延平,还有小主人,必报答法师与夫人再生之大德。”

罗什要扶他起来,呼延平不肯。段娉婷拉着慕容超也一并跪下。心下凄然,本来想让他们好歹在姑臧能有一席安生之地,如今看来,不得不让他们逃亡了。

罗什也明白呼延平的担心极有道理。吕光如果能得慕容德的亲人,难保不会想法利用。他对我使个眼色,我点头,去柜子里把我们最后的一些铜钱拿出,也就一千文不到。想了一想,再把我背包里的空白笔记本铅笔还有橡皮拿了一些出来。

我把钱塞给呼延平,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再把铅笔橡皮笔记本交到小慕容超手中:“超儿,姑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这些,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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