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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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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明惊愕地看了顾行简一眼,又看了看这走运的毛头小子。夏家到底是什么风水,居然能让相爷又是修书又是赠书的,真是开了眼了。若是苦求过这本书的给事中大人知道相爷随便就把书送出去了……估计得来府上理论。
  夏衍猛地抬起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行,君子不夺人所好。先生想必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吧?这本书现在有价无市,我看看初版就好。等我考上了太学,有朝一日见到顾相,或许可以问问他。”说到最后,他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崇明忍不住问道:“小郎君莫非是仰慕顾相?”
  “读书人,有哪个不仰慕顾相呢?我考太学,也是希望能听顾相讲一堂课。”
  崇明强憋着笑,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顾行简。不愧是相爷,在街上随便碰到一个孩子,都是他的仰慕者。若是这孩子知道,一心仰慕的人就站在面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顾行简神态自若地说道:“没关系,我的书也是一个朋友所赠,转赠给更需要的人,想必他也不会怪我。小郎君要考三年后的补试?”
  “不,是六月的。我虽然年纪小,但还是想试试。”夏衍看到顾行简没说话,憨厚地一笑,“大概很多人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吧。”
  今日他在族学里跟同窗们说了他要考补试,被他们无情地嘲笑了。
  顾行简摇头道:“事在人为。”
  崇明没想到相爷跟这个小郎君还挺投缘的,聊了好一会儿,看眼神好像还挺喜欢他的。刚才在面对裴永昭的时候,冷厉如同刀锋,宰相的气势全无保留。眼下和颜悦色,又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了。
  相爷的喜好,什么时候这么好捉摸了?
  夏初岚听下人说夏衍已经回来了,在门口逗留,以为是什么事。走出来一看,看到顾行简和崇明。顾行简一身青衫,眉目清俊柔和,身长如竹。这个人若单站在人群里,其实不算很显眼,但是又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顾先生。”夏初岚叫了一声。
  顾行简抬头,看到她站在门边。
  桃色的丝带飘飞,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不小心落到娇嫩的唇瓣上。她将发丝从嘴角拨开,朝顾行简和夏衍的方向轻轻一笑。面如凝脂,触目若琳琅之玉。
  他的心猝不及防地紧缩了一下。
  “姐姐!”夏衍仰起圆圆的脸蛋,眼神中光芒跳跃,伸手拉住顾行简的手腕,“原来先生是姐姐的朋友?怎么不早说。来,快跟我进来。”
  顾行简被他拉着往台阶上走,小小的掌心很温暖,也没说什么。
  “先生怎么会来?”夏初岚走过来问到。
  “无意路过,与这位小友相谈甚欢。”顾行简没看她,而是低头看着夏衍。夏衍听到顾行简唤他小友,心里美滋滋的,对夏初岚说:“这位先生好厉害,他手里竟然有新的《论语集注》,还说要赠给我!姐姐一定请先生进去坐坐。”
  “衍儿,先生只是路过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忙。”夏初岚摸了摸他的头,其实心里还存着几分希望。
  夏衍抿了抿嘴,期盼地望着顾行简,不愿松开手:“先生……”
  他喜欢这位先生。没来由地喜欢。
  “若夏姑娘方便赏一口茶水喝,我就叨扰了。”顾行简开口说道。


第十九章 
  顾行简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只是想在城中再走走,并没有拜访夏家的打算。贸然打乱原来的计划,并不是他一贯的原则。
  夏衍却很高兴,拉着顾行简进家门,热情地与他介绍。
  夏衍以为顾行简是第一次来,其实不然。
  夏家比宰相的官邸建得还要华丽,花木森茂。那日摆酒席之时,正堂前面显得略为拥堵,看不清全貌。今日桌椅尽撤,有太湖石和几丛疏竹,也显得意趣风雅。
  顾行简和夏衍走在前面,夏初岚慢慢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人清瘦的背影上,又越过肩头看他的侧脸,略略出神。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在意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或许是那夜他的怀抱太温柔,或者是他修的书太漂亮工整,亦或是他谈吐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清贵之气,都不自觉地吸引了她。
  曾经也有一个人,如星辰般降落在她的生命里,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她碍于种种理由,始终没有把对他的感情宣诸于口。直到如今分隔在两个时空,再也不可能对他亲口说出,多少变成了一种遗憾。
  这个人跟他同样出色,不论是身上的风采,还是遮掩不住的才情,更兼如山,如水般的气质。
  她终于知道,有白首如新,亦有倾盖如故。
  顾行简发现身后那人一直在看他,装作没有察觉,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夏衍说话。
  等到了夏衍的住处,夏初岚和侍女去弄汤水,顾行简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四处看了看。几乎都是书,墙上挂着几副字,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但大都是激励人上进的句子。
  从书斋大多能看出主人的秉性,此处书多而不乱,实而不华,可见一斑。
  他看到八宝架上有个布做的小人,小人的胸前缝着布条,写着“吴志远”三个字。他觉得有趣,正好夏衍端着糕点过来,便问他:“这个小人是……”
  夏衍连忙把小人按在架上,摇头道:“没什么的。”
  顾行简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夏衍咬了下嘴唇,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个吴志远是以前泉州市舶司的官员,他不仅随便把商户的船只扣在港口,不发官凭。而且为了敛财,胡乱地增加往来货物的抽解名目。我三叔把他的罪状搜集起来,上奏朝廷,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非但没让朝廷追责,还让三叔丢了官。”
  顾行简沉思了一下:“所以你恨他,将来想报复他?”
  夏衍道:“我是恨他。若不是他,我爹爹也不会为了帮船工们交上钱,多出一次海。但姐姐和三叔都说,人不能怀着仇恨去做事,很容易走上歪路。我做他的小人放在这里,只是为了警醒自己。若有朝一日我能为官,当以他为戒。”
  顾行简的神色缓和下来,小小年纪有如此坚韧的心性,实为难得。若他只是因为要报复吴志远而努力读书,想进太学,将来成为官吏,那么他倒会想办法阻止了。
  “据我所知,这个吴志远已经被罢官下狱了。此人虽罪大恶极,却能通五国语言,精通律法,在任期间的政绩也很好。但正如你所说,为官之前,要学会做人,这样才能泽被百姓。”
  夏衍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您也是做官的吗?怎么知道吴志远被下狱了?”
  “我在临安,消息总是比你们灵通些。”顾行简轻描淡写地绕过这个话题,又问道,“你三叔……从前也是官吏?”
  “对,我三叔是绍兴初年的进士,本来礼部试的时候名次很靠前,不知道为何殿试被排到后面去了。后来他也在泉州市舶司做官,不过一直得不到重用。”
  顾行简思忖,绍兴初年的进士,回去翻一翻官藉也许能找到。至于当年检举吴志远的奏状,肯定是被进奏院的官员给压下来了。回去之后,他要好好问问张复之,他这个给事中到底是怎么当的。
  崇明站在门外,双手抱在胸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政事堂的那些检官和属官常常抱怨宰相大人惜字如金。若是看到他跟一个少年说了这么多话,估计得气死。
  夏初岚端着汤水过来,通过卷起的竹帘,看到屋中一大一小的身影,听到他们说话,忽然间有种错觉。好像回到多年以前,夏柏盛还在世的时候。
  思安好心地递了一碗汤水给崇明:“给你,消消暑。”
  崇明面无表情地接过汤碗,道了声谢。
  她们走进屋里,夏初岚又从银瓶里倒出冒着丝丝凉气的汤水出来。这汤叫荔枝汤。用荔枝肉盐腌,晒干,烘焙之后研磨成细粉,保存在密封的器皿里。等来客之后,用水冲泡,再加些冰块,便是夏季最好的饮品了。
  夏初岚亲自端到顾行简面前,思安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家姑娘亲手做的荔枝汤,先生尝尝,保准跟别家的不一样。”
  夏衍也附和道:“今日有口福了,姐姐做的荔枝汤最是好喝。”
  顾行简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她额上沾着薄薄的汗,两颊微红,显然是忙碌了一阵。看来无论如何也要尝尝了。
  他伸出手接碗,手指尖无意碰到了夏初岚的手背,她却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般,提前松开手,汤碗整个从顾行简的身上滚落。
  “当”的一声,精致的银碗掉在地上,整个屋子出奇地安静。崇明闻声跑进来,看到屋中的光景,皱眉正要说话。顾行简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扁了扁嘴,又退出去了。
  夏初岚愣了一下,看到男人的青衫上都是水渍,一片狼藉。连忙掏出帕子,弯腰要给他擦。
  思安立刻走过来道:“姑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夏初岚便退开一些,轻轻咬住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实在是失礼。
  顾行简站起来,对思安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神色窘迫的夏初岚,轻柔地说道:“无妨。不用在意。”
  “我去拿一身新的衣裳来给您换。这汤水有味道,就算干了,也不能再穿了。”夏初岚说完,低头匆匆地走出去了。
  夏衍睁大眼睛,疑惑地歪着小脑袋。姐姐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
  顾行简被思安带到一间空置的厢房,思安要跟着进去,顾行简阻止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思安依言道:“那奴婢就站在门外,若先生有需要,唤一声就是。”然后把手中捧着的衣袍递给顾行简。
  顾行简关上门,把外面的青衫脱下,低头嗅了嗅,里面的中衣也有一股水果的香甜味。
  他将中衣也脱了,露出结实而光洁的后背。他虽不强壮,但十分精干。平日里也会练些舒筋通骨的拳法,是儿时在相国寺跟着师父师兄们学的,所以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
  他不喜欢穿别人的衣裳,但身上这股甜味儿还有粘湿的感觉他更不喜欢。这袍子是黛色的绸缎,布料很好,尺寸也刚刚合适,还有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他想起夏初岚方才的样子,微微眯了下眼睛。
  年少时,浸淫官场,无心顾及男女之事。等到了如今,手握重权,对情爱也早已寡淡如水,难以勾起兴趣。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一个人的心意。
  他只是没想到,不过几面之缘,自己也从未表露过身份,那孩子竟会在意自己……他自问相貌并非卓然出众,在都城时也常有女子于道旁送花送笺,表达爱慕,但多半是因为他的权势还有对他学识的仰慕。可以说那些情意均来自“顾行简”三个字,而非是对于他本人。
  他十六岁入仕,在官场近二十年,从布衣平民变成权倾朝野的宰相,经历的风雨,还有付出的艰辛,常人恐怕难以想象。就算今时今日,他也不能预料自己将来踏错一步,会不会就掉落万丈深渊之中。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无论她跟陆彦远有过怎样的过往,这几次的见面已经让他彻底改观。
  她值得一个正当年,知冷暖的男人来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顾行简捏住手腕上的佛珠,深吸了口气,将换下来的衣袍挂在手臂上,开门走出去。思安打量他,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连忙把袍子接过来:“这些交给奴婢就好。等洗好熨好了,再送还先生。”
  一身衣衫而已,顾行简不怎么在意,说道:“跟你们姑娘说一声,我先走了。”
  思安愣住:“先生这就走了吗?不见姑娘了?”
  “我想起明日回临安,还有许多东西尚未整理。请你代为辞行吧。”说完,他转身要走。
  夏初岚刚好过来,见他着急离去,下定决心喊道:“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行简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听到身后她靠近的脚步声,在袖中转动着佛珠,压住纷乱的心绪。
  “您,可有家室?”夏初岚大着胆子问出来,心中不知为何有几分紧张。她并不是矜持扭捏的女子,她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不想再一次错过。但她怕直接说显得唐突,万一……也能有转圜的余地。
  顾行简转着佛珠的手指蓦然停住,抬头看了眼廊顶的莲花纹饰,淡淡地说道:“我已成家。”
  夏初岚僵在那里,看着那清俊的身影飘然远去,没有动弹。他那么聪明,应该察觉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并非是拒绝的话,却比拒绝的话更加残忍。
  夏日的蝉声至沸,树影斑驳,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
  许久,她自嘲地笑笑,将手中没能送出去的花笺揉皱。
  “姑娘……”思安跑过来,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夏初岚把皱掉的花笺递给她:“我没事,烧掉吧。”说完便离开了。
  思安小心将花笺抚平,只见上面是两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第二十章 
  白云悠悠,日光渐长。街末巷口,有不少撑着巨大青布伞,列床凳堆垛的小商贩叫卖冰雪凉水和荔枝膏水。
  顾行简看了摊前的木牌子一眼,小贩热情地问道:“这位爷,要来一碗么?保证冰凉沁脾。”他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回到住处。
  顾居敬从院子的杂物堆里抬头:“回来啦?”
  顾行简只“嗯”了一声,径自走回房中,关上门。
  顾居敬扭头问崇明:“你们爷这是怎么了?好像出门时,穿的不是这身衣裳吧?”
  “相爷说带我去城中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夏家,还进去坐了坐。回来之前拒绝了夏家的姑娘,但我看他这回好像没那么高兴。”崇明一五一十地说道。从前相爷拒绝过的女子太多了,按理来说应该麻木了才对。这次,却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顾居敬不信:“他,他这样不解风情,也没有表明身份,夏家那丫头居然喜欢他?”
  崇明点了点头:“她问爷有没有家室,应该就是那意思了吧?可爷骗她说自己已经成家了。”
  顾居敬愕然,回头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想了想,走去巷子口买了一碗凉水回来。他去敲门:“阿弟,天这么热,闷在屋子里不好。喝碗凉水怎么样?”
  里面的人不回应。
  顾居敬试着伸手推了下房门,竟然没有闩上。他走进去,看到顾行简坐在窗前的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侧影落拓,表情清冷,有一种隔了山海般遥远的感觉。
  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
  顾行简出生不久就被抱到大相国寺去了。那几年家乡闹灾荒,一家人忙于温饱,一直没办法到京城去看他。等日子好过一点,东拼西凑到了上京的盘缠,已经是四年过去了。
  顾居敬还记得到了大相国寺,住持方丈把四岁的小男孩儿牵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僧袍,很小很瘦,不像四岁,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珠,漠然地望着他们。孩子还不会说话,也不爱与人亲近,很乖地按时吃饭,睡觉,喝药,打拳。
  他们要把他领回家去,他却不肯走,一直抱着住持的腿,嘴里发出简单的声音抗拒。后来闹得没办法,他们也就作罢了。顾家那时也的确是有上顿没下顿,更没有钱一直给他看病吃药。领回去,反而可能养不大。
  很多年过去,瘦小的男孩长成了寡言的少年,顾家的日子也好过些了,搬到京城,想把他认回来。他也没说不好,从此终日往来于顾家和大相国寺之间,一边读书,一边学习医术。谁也没想到那一年他去参加科举,居然连中三元,扬名天下。之后一个人在官场摸爬滚打,苦也好,委屈也罢,咬牙一声不吭,终于坐到了令人仰望的位置。
  只是他跟家人的关系始终都很冷淡,平日也不怎么与人来往,更遑论去爱一个人。
  顾居敬叹了口气,走到塌旁,把银碗递过去:“喝碗凉水解解暑。我给你把格子窗卸下来,通一通风,门就别关了,会闷出病来。”
  “不必麻烦。”顾行简接过银碗,淡淡地说道。
  顾居敬坐在棋盘的另一端,打量他的表情:“你当真不喜欢夏家的丫头?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你有什么顾虑?”明明给人不眠不休地修书,一起逛夜市,还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家里头去拜访。搁从前别说是去姑娘家了,恐怕连门口都不会路过的。
  顾行简喝了一口凉水,便放在旁边:“水太甜了。”
  “是吗?”顾居敬很自然地端起银碗,也喝了一口,咂巴了下嘴,“不会啊,就是这个味道。”
  顾行简没说话,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银碗,继续下棋。
  “其实你不用有顾虑,夏家那丫头我看主意挺大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顾居敬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就是盼着你能娶妻生子,也有个香火传递。以前你没动过心,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你又不敢了。你总不能自己过一辈子吧?”
  “她只是个孩子罢了。”顾行简放下一粒白子,审视着棋局,冷淡地说,“我的事阿兄就别管了。”
  窗外的蝉声鼎沸,从格子窗透进来的日光洒在棋盘上,玉质的棋子莹润发光。那执着棋子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顾居敬仰头叹了口气,背手站起来,又回头看他:“阿弟,我知道你觉得小时候我们都不要你,从没把我们当做亲人,有什么事只想自己解决。可我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是外人。”说完,他大步走出去,还不忘顺手关上门。
  屋中复又安静,顾行简放下棋子,静静地看向窗外的梧桐。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端起银碗,把剩下的凉水都喝了。
  ***
  入夜,白日的暑气终于散去。临湖的一处庭院,树木茂密,屋宇相连。正中的楼屋是单檐歇山顶,博风板下置悬鱼,内外两重格子窗,富丽堂皇。
  正对门设置一幅巨大的绢画屏风,旁边的长几上摆放着书籍,香炉和花瓶。帷幄帘塌,俱都侈丽。
  侍女跪在几前弄香,莫秀庭坐在铜镜前,端详自己的脸,脑海中不由浮现那日在泰和楼见到的女子。
  真是令人难忘的美貌。
  一名侍女低头进来,站在她的身边,行了礼才低声说:“夫人,世子果然单独见了那个夏初岚。两个人在永兴茶楼边的巷子口说了好久的话呢。”
  莫秀庭气得重重拍了下妆台,屋里的侍女仆妇们全都低头站好,惶惶不安。
  她冷笑。嘴上说不在意,憋了三年。一到绍兴,见到旧爱,还不是忍不住了?将她置于何地!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平复了心绪才说:“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们不敢久留,全都恭敬地退出去。她走到衣架前,将薄衫脱下来,挂了上去,只穿着银线绣莲花的抹胸和一条薄薄的绸裤。成亲两年多以来,陆彦远与她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身边虽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姬妾,每日也都归家,但大都宿在自己的书房里。只有被公婆说得不耐烦之后,才勉强来她房中一次。
  她原以为他是无心男女之事,便也不觉得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然有很多事要筹谋。
  直到她知道了夏初岚的存在。
  她的夫君在泉州时,全然不是现在这样。每日带着那个女孩出外游玩,两个人情意绵绵。若不是彼时夏初岚年纪尚小,两人又没有婚盟,说不定早就……
  莫秀庭的确嫉妒,但她也明白,感情的事本就强求不来。
  之前因为那副小像的事情,她闹脾气回娘家,陆彦远却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她在家中生闷气,好几日吃不下饭,还是娘来将她点醒的。总归她才是正妻,是陆彦远唯一的妻子。不论陆彦远喜欢谁,哪怕那女子进了门,都得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主母。
  除非她自己不要这个位置,否则还有谁能撼得动她?
  这样想着,她也就想开了。只有她生的儿子才是嫡子,只有她才能被称作世子夫人。这次她跑到绍兴来,一来是向陆彦远示好服软,二来也是为了看看夏初岚是否真如画像上那般貌美,值得人念念不忘。
  “世子。”屋外的侍女们齐声喊道。
  莫秀庭连忙迎出去,看到陆彦远大步走进来,连忙上前帮着他解了扞腰佩剑:“捐军饷的事情如何了?”
  陆彦远扫了她一眼,波澜不兴:“绍兴的商贾捐了不少钱,凑足了三成,剩下的就看都城那边了。”
  莫秀庭笑道:“那就好,有这三成,剩下的事便不难办了。都城那边有我父亲和公公想办法,最后一定能凑出来的。”
  陆彦远只“嗯”了一声:“吩咐她们准备水,我要沐浴。”
  “净室里头都已经备好了,夫君直接去就可以。”莫秀庭把陆彦远的袍子抖了抖,然后挂到衣架上,侧头看到陆彦远不动,笑着问道,“夫君怎么还不去?”
  陆彦远只觉得她这次来绍兴,改变了许多,心里不那么踏实。但又想,如此相敬如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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