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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定卿卿不放松-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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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门吏也是年轻气盛,嚷嚷着坚持要开箱查验货物。
  两相僵持,道口被堵了个死。她等得不耐,叫停了马车,令婢女留在这里,当先徒步向前,游鱼似的往人群里钻。
  陆时卿坐在后边一乘马车里,见状跟着下来,走在她侧后,艰难地左挡右避,以免碰着四面推来挤去的人。
  等两人到了坊门附近,前边的僵持也结束了。
  一名老吏急急奔来,给了年青人一记板栗:“吴兴纪家的人马你也敢拦!耽误了贵人的生意,你可担待得起?”
  元赐娴听了这一耳朵,回头好奇问:“陆侍郎,吴兴纪家是个什么来头?”
  陆时卿侧身避过一名大汗淋漓的商贩,抽空答她:“江南一带有名的绸庄,曾出珍品上贡宫中,在长安风评不错。”
  他说这话时心不在焉,看也没看元赐娴,眼光一直落在商队货物上。
  她看看他,再看看那批人,奇怪问:“您很喜欢纪家的绸缎吗?”
  陆时卿收回目光,没答。
  元赐娴也没大在意,继续往里走,七拐八绕地到了间小吃铺。铺子匾额上提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萧记馄饨。
  她当先跨进店门,拣了临窗的小方桌坐下,向杵在原地的陆时卿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头,随即唤来店小二,叫了两碗馄饨。
  陆时卿上前,垂眼看了看跟前的条凳,迟迟未有动作。
  元赐娴见状,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锦帕来,起身擦了一遍他的条凳,然后道:“陆侍郎,您请坐?”
  他不咸不淡瞥她一眼,大约并不认为她的帕子多干净,但终归还是强忍着坐下了。
  元赐娴便收起锦帕回了座。
  等两碗馄饨被端上来,陆时卿低头看了眼,蹙眉道:“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我知道您不吃。”元赐娴笑了一下,瞄一眼四面众多吃客,“我想吃两碗,又不好意思,您替我遮掩遮掩不成?”
  陆时卿没说话,嫌弃地看一眼方桌案上的两碗馄饨,将头撇向窗外。
  元赐娴便埋头吃了起来。
  白净的瓷碗里浮了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馄饨皮子滑嫩,肉馅肥而不腻。她一口一个吃得酣畅,不一会儿就吃空了一碗,连汤汁也一滴不剩,完了一句话不说,迅速将空碗搁到陆时卿面前,与他那只对调了一下位置,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陆时卿懒得说话,只当没瞧见,继续望窗外,看一个点心铺的伙计蒸馒头。
  他身在长安多年,为避嫌却很少来西市,如此景象更不曾得闲看过,眼下刚好拿来打发时辰。
  一屉馒头出笼了,热气氤氲,隐约可见一个个的雪白滚圆躺在屉布上,远远瞧着暄软松嫩。
  陆时卿看馒头的时候,元赐娴在看他。她腹中微饱,吃第二碗的动作慢了许多,闲来无事就瞅瞅他。
  大周贵女瞧男子的眼光十分挑剔,脸要清秀俊逸,但不女气,身板要挺拔硬朗,但不粗犷。
  看对面这人,面如冠玉,唇似抹朱,偏又五官深邃,有棱有角。个子高,身板实,却又绝非五大三粗,反如量裁过一样颀秀。尤其当中一把窄腰,被这金玉带一掐,瞧来相当筋道。
  说句公道话,元赐娴觉得,陆时卿这副皮囊满足了长安小娘子的一切幻想。
  至于对她来说,反正,还挺下饭的。
  陆时卿从包子铺移开视线的时候,恰好瞥见元赐娴这直勾勾的眼神。
  她竟然一边喝汤,一边盯着他的腰……腰看?
  他脑袋里哪根弦“嗡”一声响,整个人一懵,感觉像有蚂蚁缓缓爬过小腹,又痒又麻,头皮都要炸,忍不住挺胸收腹,坐得端正起来。完了又觉哪里不对,想要遮掩,却苦于手边无物,只好拿眼瞪她。
  元赐娴却浑然不觉,一边盯着他的腰,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
  陆时卿忍无可忍道:“敢问县主,您到底是在吃馄饨还是……”
  还是……吃他啊!
  元赐娴真没察觉他眼里愠色,给他吼得一愣,半只馄饨挂在了嘴上。
  得亏她心态好,没呛着,在他灼灼注视下,缓缓将半只馄饨塞进了嘴里,咀嚼,咽下,指着自己问:“我……看起来不像在吃馄饨吗?”
  陆时卿一噎,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不远传来个声音:“……对,我家老夫人就要一碗馄饨,您给多放些葱花。”
  他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回头。
  元赐娴不明所以跟着望了过去。那边所谓的“老夫人”察觉到他俩目光,也是一个疑惑,抬起头来。
  齐刷刷六目相对。
  来人正是宣氏。
  是了,陆时卿记起来了。这家萧记馄饨是长安的老字号,曾得先皇称道,不单寻常百姓,也有许多贵人十分钟爱它的口味,时有纡尊来此,或雇请师傅上门去的。他的母亲也是这间铺子的常客。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起来。对面宣氏的神情也很复杂,先是震惊,再是恍然大悟,继而露出了点……激越?
  激越个什么?
  元赐娴一头雾水。揣摩了一下俩人长相,终于回过了味来。
  陆时卿瞥了元赐娴一眼,起身向宣氏走去,低声道:“阿娘,您想吃馄饨叫下人来一趟就是了,怎么还……?”
  宣氏是来替他置办秋衣的,完了顺道来这里吃碗馄饨。但她此刻无心答他,见他杵在跟前挡死了元赐娴,挥挥手示意他莫碍眼,道:“你走开些,挡着阿娘做什么!”
  陆时卿头疼地道:“您别误会……”
  他话没说完,就听身后响起个脆嗓:“陆老夫人,您找我?”元赐娴歪着个身子从他后边探出脑袋来,笑眯眯地望着宣氏。
  陆时卿一挪步,再次将她挡死:“阿娘,您先回府去吧。”
  元赐娴起身,绕过他来到宣氏跟前:“陆老夫人,您大约不认得我,我是元家赐娴。”
  她这自称可谓毫无架子。宣氏见了人,不由眼前一亮,颔首道:“老身见过澜沧县主。”
  她摆摆手:“您叫我赐娴就行了。”说罢伸手一引,笑说,“您来这边与我和陆侍郎同坐?”
  宣氏点点头,看了被视若无物的儿子一眼:“那老身便不客套了。”
  她随元赐娴过去,在条凳上坐下,目光一扫桌上空碗,面露诧异,回头看儿子。
  陆时卿当然晓得她在奇怪什么,他从未用过外边的碗筷,自然也不可能因元赐娴破例。他忙上前来,开口解释:“不是……阿娘,这些都是……”
  “陆侍郎陪我走街串巷的,饿坏了。”元赐娴抢先颠倒黑白地解释。
  陆时卿咬着后槽牙看她,知她是觉一口气吃两碗馄饨怪不好意思的,忍了忍就不当面揭穿她了,深吸一口气,撇开头不说话。
  宣氏看看儿子,再看看元赐娴,面上笑意更盛些。
  元赐娴没先动筷,等宣氏的馄饨被端上来,才与她道:“陆老夫人,您也喜欢葱花?”
  陆时卿不善地瞥她一眼。这近乎套得可太明显了。她拿一张巧嘴哄完了徽宁帝,还准备哄他母亲?
  偏宣氏也跟徽宁帝一样,一点不觉她搭讪刻意,笑着点点头:“是,这汤汁就得合了葱花一道才香。”
  元赐娴皱了一下鼻子,像在嗅什么,完了问:“但您似乎不吃姜?”
  宣氏这下有些讶异了:“县主如何晓得?”
  “我闻出来的,您这馄饨馅里没有姜味。”
  陆时卿偏过头来,低头看了眼那碗馄饨,皱皱眉。宣氏的确是不碰姜的。可这馄饨皮子裹得这么严实,葱花的味道也盖得浓郁,她又不曾凑近闻,怎会嗅出馅里少了什么?
  莫不是暗中查过他母亲吧。
  宣氏笑起来:“县主可真灵光。”
  元赐娴回她一笑:“您快趁热吃。”说罢大约怕她拘束,当先动起筷子。
  陆时卿默然坐在一旁,直等她俩将馄饨吃干净,热切话别了,才道:“阿娘,儿尚有公差在身,不能送您回府了。”
  他说到“公差”二字时,重重看了元赐娴一眼。
  但宣氏好像没懂,神情欣慰地瞧着儿子,一脸“阿娘是过来人,明白明白”的模样。
  陆时卿扶额送她离开,回头瞧见元赐娴笑望着自己,面露不耐之色。
  她却浑不在意道:“陆侍郎,吃饱了撑得慌,您能陪我上街逛逛吗?”
  他想说她吃了整整二十四只馄饨,能不撑吗?碍于圣命,还是忍了,示意她先请,然后跟了上去。


第13章 夜探荒郊
  西市多胡商,金银珠宝,新鲜玩物数不胜数,元赐娴一路走走停停,起初还时不时与陆时卿搭几句讪,趁机博博好感,后来便只记得搜罗异域珍奇,随手将一样样物件往后递,一时也忘了此人很可能是未来帝师。
  一个时辰下来,等元赐娴回神,陆时卿的双手已是满满当当,连臂弯都挂了好几串红红翠翠的珠玉。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看得出是极力忍耐。
  因陆时卿未来得及换官服,四面路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眼光——拿这么大的官当随从使,这家小娘子厉害哩!
  元赐娴瞧瞧他们,再瞧瞧手里这只鎏金四曲银碗,想陆时卿兴许只有拿脑袋顶着它走了,便放弃了要的打算。
  她凑到他跟前,露出些讨好的笑,从他手中分了点物件出来,再将他左右臂弯的珠玉摆回颜色与位置都匀称的样子,然后抬头道:“陆侍郎,咱们打道回府吧。这些物件就找个邸店寄放,一会儿我派人来取。”
  陆时卿耐着性子等她安置这些零碎之物,结束后恨不得马上与她分道扬镳,往坊门方向走了一段,途经丝帛行时便停了步子,道:“陆某尚有要事在身,县主请先回吧。”
  元赐娴回头,见他停在一间名叫“锦绣庄”的丝绸铺前边,垂落在门口的幌子上写了个“纪”字。
  记起他此前看纪家商队的眼神,她拿手指指匾额:“倘使您说的事,是逛这间铺子的话,我也想进去瞧瞧。”
  陆时卿叹口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当先转头跨过了门槛。
  元赐娴一笑,跟了上去。
  这时辰,店里边客人不多,倒是店伙计们都冒了头,一双双合力搬着大木箱,来来往往地忙碌。看这样子,似乎是在安置刚到的那批货物。
  掌柜一瞧陆时卿的打扮,知是贵人来了,连忙搁下手边杂事,将账簿交给账房先生,躬身迎上来:“这位郎君可是替尊夫……”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元赐娴的少女发髻,忙改口,“您身后的小娘子置办衣裳来的?”
  陆时卿倒也没拆台,回头看了元赐娴一眼,与掌柜淡淡道:“就拿今日店里新进的绸缎出来挑拣。”
  掌柜面露难色:“这位郎君,实在不巧,这批绸缎已被一行胡商预定了……”
  陆时卿扯了下嘴角:“如我出三倍的价,您可愿转手卖我?”
  他这话一出,四面伙计的神情立刻警惕起来。
  掌柜一噎,眼神闪烁几下,苦着脸道:“郎君,非小人不愿,实在是这买卖之事,讲求个先来后到的道理。”
  陆时卿笑笑:“如此,便不为难掌柜了。”
  元赐娴却忽然上前:“可我想为难,怎么办?”
  陆时卿扫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一眼,与掌柜笑说:“掌柜的,这先来后到的说法,当然依您,但我这大老远跑来,腿脚都酸了,您的伙计又这样大张旗鼓地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不瞧一瞧箱里的绸缎饱眼福,实在叫我心痒。我就看几眼,不碍您做生意吧?”
  这掌柜已然上了年纪,头发都花白了,但元赐娴这一套娇俏的笑,跟对陆时卿惯常施展的一模一样。
  陆时卿突然觉得她叽叽喳喳的,特别聒噪,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
  元赐娴“哎”了一声,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他袖子:“你不许走!”然后压低声道,“圣人布置的差事,得我说完了才算完。”
  他蹙眉看了眼被她拽得皱巴巴的衣袖,一把甩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负手站在了原地。
  元赐娴也没大在意他这股不客气的劲,继续磨掌柜,磨得老头直冒了一头的汗,点头哈腰道:“成,成!小娘子稍候,小人这就替您安排。”
  她偏头看了眼恰好往这边来的两名伙计,目光在俩人吃力的脚步上一落,指着他们手里的木箱道:“不必劳动掌柜安排,我就瞅瞅那箱吧。”
  掌柜赔笑,招手喝住俩人。两名伙计对视一眼,合力搬来箱子,小心翼翼轻放到地上。
  箱子落地一刹,元赐娴的耳朵微微一侧。
  不料掌柜刚将箱子开了道口子,便有人从后院匆匆跑来,附到他耳边道:“掌柜的,胡商到了,急着要见货呢。”
  元赐娴竖耳听见这句,定睛往开了一半的箱子里望了一眼。
  掌柜回头将箱子阖上了,抹把汗:“小娘子,实在抱歉,胡商到了……您看,要不……”
  “要不我下回再来好了。”她一笑,竟是说不执着就不执着了。
  陆时卿见她瞧完了,抬步就走。
  元赐娴倒不知他何故摆脸色,小跑几步跟上去道:“陆侍郎,您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似乎也没别的意思,叫他在这里稍候,然后去了趟对街,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油纸包,将其中一包递给他,道:“您没用午膳,这胡饼给您回去路上充饥。”
  见他似有推拒之意,她紧接着说:“吃不吃是您的事,给不给却是我的礼数。”
  陆时卿低头看了一眼,仍旧道:“不必。”
  她只好再搬出徽宁帝来:“拿上它,您才能回去交差。”
  他皱皱眉接过了油纸包:“如此,告辞。”说罢便不再管她,当先往坊门走去。
  元赐娴望着他的背影撇撇嘴,等回到元府,火急火燎地吩咐拾翠给她拾掇一身便装出来。
  拾翠看一眼外边天色,一面替她解繁琐的衣裙一面忧心道:“小娘子,您才回来又要出门?不出一个时辰,日头可就落山了。”
  她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陆侍郎好像在查什么案子,我跟去瞧瞧。你若不放心,与我一道就是。”
  元赐娴大概猜得到,吴兴纪家的绸缎里头有猫腻。
  方才在锦绣庄匆匆一瞥,她目测了一下箱子的深浅,不觉如此数量的绸缎,能叫搬箱伙计吃力成那样。比较了箱子的外围高低,更觉底下很可能藏了个暗层。
  再回想伙计搁下箱子时格外小心的动作,与箱子落地一刹发出的一丝脆响,她觉得,里头可能盛放了类似铜器或铁器的东西。
  当然,除此外,更要紧的是陆时卿的态度。
  绸庄究竟有何猫腻,她不在乎。她想知道陆时卿查它做什么。倘使她未猜错,他接下来多半要去一探究竟。
  拾翠道:“婢子当然与您同去,只怕郎君晓得了要生气。”
  “怕什么,我留个字条。”元赐娴胡乱将发间钗饰拔了个干净,又问,“那包胡饼办妥没有?”
  她买的两包胡饼都涂了稀罕的酱料,味道独特浓郁,倘使陆时卿将它拎回马车,多少有迹可循。
  拾翠点点头:“拣枝已拿去给小黑嗅了,从西市沿途循去,如若顺利,该能顺着味儿找到陆侍郎,您安心等吧。”
  ……
  等到拣枝传回消息,说有了胡饼的下落,元赐娴便捎上拾翠溜出了府。
  但她最终却在距西市坊门不远的一片草丛里看见了那个油纸包。
  元赐娴低头瞧了眼满嘴酱汁的黑皮狗,一阵气噎。
  这个陆时卿真是……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不解风情!
  一旁拣枝一脸为难:“小娘子,只能查到这里了,是婢子失职。”
  她摇摇头,颓丧望天,早知就冒险一些,直接跟踪他了。
  拾翠道:“小娘子,既然陆侍郎有心防备,咱们多半跟不上,不如回府去。倘使晚了,郎君该担心了。”
  元赐娴点点头,回头刚准备上马车,却见一支商队从西市坊门走了出来。
  是一行服色殊艳的域外客,看起来像回鹘人的打扮。前边一众骑骆驼的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跟在队尾的,有几个蒙了面纱,侍婢模样的姑娘。
  骡马拉了满车的货物,里边有几只檀色的木箱十分眼熟,箱角刻了吴兴纪家的徽记,恰是元赐娴在锦绣庄见过的那一批。
  距离店伙计那句“胡商到了”已过去许多时辰,但她不觉奇怪。想来掌柜本就没打算给她看货,只是叫伙计演个戏,借以托词罢了。真正的胡商应是后来才到的。
  元赐娴笑着叹口气。
  陆时卿啊陆时卿,人算呢,是比不上天算的。
  ……
  一炷香后,元赐娴和拾翠混入了回鹘商队,拣枝留下安置两名被敲晕的侍婢以作善后。
  暮色昏黄,天边血日高悬。
  蜿蜒的商队从金光门出,缓缓西行。元赐娴薄纱覆面,徒步落在队尾不扎眼的位置。打头几个高鼻深目的汉子和着脆亮的驼铃一路引吭高歌。至于唱的是什么,她就听不懂了,想来约莫是回鹘语。
  众人起先走的都是寻常路,等远离城门却改了道,七拐八绕地往偏僻地带去。元赐娴曾随父亲行军,这点路还不觉辛苦。
  天色大暗时分,商队在一处郊野的贫民区落了脚。
  这一片屋舍低矮密集,都是筑造简单的土胚房。回鹘人到后,将货物一箱箱往下搬,运往一间平房。
  元赐娴跟着其余侍婢浑水摸鱼,在一座土屋前生火烧水,等到几个领头的大汉放松警惕,坐在火堆边吹拉弹唱,饮酒炙肉,才给拾翠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这里,随后悄悄绕去了屋后。
  她方才已大致记下了平房位置,举目一望便找准了地方,避过门前几名看守人,猫着腰来到一扇启了一半的后窗,将碍事的裙装敛到小腿肚打了个结,刚想撑臂跃入,却被什么玩意儿舔了下脚踝。
  这触感湿热,还有那么点厚实,她头皮一麻,险些要跳起来,猛一回头,却见是小黑。
  它正吐着条大舌头,非常憨厚地仰头望着她。
  “……”这傻狗怎么跟来了!
  元赐娴干咽了一口口水压惊,倒是体味到了狗吓人的确可能吓死人。她给它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朝下指指,示意它留在这里别乱跑,完了也不管它懂没懂,回头跃进了屋里。
  不料脚还没落地,她就被一双不知从哪冒出的手拦腰一翻,一阵天旋地转。


第14章 宝贝
  对方大约是想趁她跃下窗子一瞬身形不稳,将她翻个颠倒,好钳制住她。
  四下一片漆黑,元赐娴将溢到喉咙口的惊叫竭力咽了回去,人在半空头下脚上,急中生智,大力反手一抱,死死缠住了男子的大腿。
  哪知这人给她一抱,竟然浑身一抖,放弃了钳制,抬脚拼命想甩了她这牛皮糖。
  元赐娴被甩得头晕目眩,手一软,“砰”一下后背着陆,歪斜着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颗夜明珠不慎从男子袖中滑出,滚落在地。
  这间平房是严实的木板门,不透窗纸,瞧不见里边光亮。但这动静还是叫外边几名守门人低语了起来。
  元赐娴听不懂回鹘语也知道,这种情况嘛,肯定是有个耳朵好的跟众人说里边有声,其余几个就叫他别疑神疑鬼。
  她摔得腰酸背痛,掌心撑地,苦着脸抬起眼来,借夜明珠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真是陆时卿。他穿了身窄袖掐腰的玄色劲装,正低头瞧她未被面纱覆盖的一双眼,辨认出她是谁后,微露无奈之色。
  元赐娴回瞪他。看什么看。既然晓得是她了,能不能拉她一把啊?
  陆时卿在她满目愠色里弯下了腰。
  她刚觉此人还算有点良心,却见他手一拐,捡起了那颗夜明珠。
  “……”
  等不到援手,元赐娴只好自力更生,默默爬起,却尚未站稳,就见一团黑压压的庞然大物从窗子口跃了进来。
  她霎时大骇,还来不及伸手去接,就听四只狗蹄子齐齐落地,重重一声闷响。比她刚才摔下来那声足足响上好几倍。
  我的老大哥哟!
  外边守门人再度低语起来,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有人掏了钥匙准备进来察看,又有人出言阻拦。
  元赐娴一面疑心陆时卿在此安插了内应,一面紧张地举目四望,寻找掩身的地方,突然被他一把拽过手腕,带往一旁一只开了盖的木箱。
  她心下了然,挣脱了他的手,慌忙回身先将窗子合拢,然后去扯小黑。
  陆时卿身形一顿,想阻止她这个荒唐的举动。
  此刻如从后窗跃出,便再难潜入,故而找个箱子躲藏是最好的选择。叫狗留在外边,守门人查不到究竟,自然会以为方才的响动是这牲畜的误闯。她画蛇添足做什么?
  元赐娴不欲理会他。小黑是阿兄的爱犬,绝不能给人宰了,要躲一起躲,这种卖狗求生的事她做不出。
  守门人的钥匙已插入了锁孔,陆时卿只好妥协,恨恨看她一眼,当先跨进木箱卧倒。
  元赐娴紧随在后,拖着小黑横躺下来,在来人进门一刹顺利阖上了盖。
  她这边松了口气,陆时卿的呼吸却紧了。
  木箱并不如何宽敞,大半都装了绸缎,如此并排侧躺两人一狗,左右毫无缝隙,上下也不过一点冗余。小黑挤在中间,一身肥膘拱着俩人。
  元赐娴隔着狗都感觉到了陆时卿的颤抖。
  他后背牢牢贴住箱壁,两眼紧闭,双睫震颤,像极了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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