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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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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才过一日,就被张继明参了!张继明在御史台可是出了名的肃直,谁都说不动情,郑郡公只觉得身上冷汗直冒,跪在队中,恍恍惚惚飘飘然。
慕容焕三天前才和郑家结亲,今日张继明就大声告诉他郑家纵子行凶,这不是啪啪打他的脸么,于是怒道:“张卿,你再说一遍!”
张继明挺直了腰杆,捧着笏板,一张脸大义凛然:“昨日,郑家大郎郑玖容指使家中仆妇荀氏,在郑家七郎药物中投入剧毒!此事不仅仅是谋人性命,更是杀亲之大罪!”
慕容焕大吃一惊:“你说郑大郎杀亲?”
御史台几位李姓子弟更是大惊:“郑大郎谋害七郎?!”
他们虽然已经同郑家断交,但七郎于他们而言,是未出五服侄子,闻继室之子,竟然对他痛下杀手,岂不是重重打了李家的颜面?!几个李氏子弟皆怒气攻心,执笏板出列问道:“张大人,你所言属实?!”
张继明道:“平城县令已备案。”
南阳郡公一张脸惨白惨白,他统共也就两个嫡子,结果大的要杀小的,弄得对簿公堂,如今实在是颜面尽失。
慕容焕看着吵吵嚷嚷的李家御史们和张继明,觉得头都要炸了,道:“郑卿你可有话说?”
郑郡公低着头道:“贱内教子无方……”
李家一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南阳公,你家那位夫人,可是妾抬上位,能有什么见识!”
李家和郑家的一段往事,朝中无人不知,如今李家发难,几个郑家的政敌都在背后都捂着嘴偷笑。
张继明道:“郑家大郎原为妾生子,只不过后来生母抬为继室,才成为嫡子,若是庶子谋害嫡子,这罪可更加一等!”
李家一听到嫡庶之别,一个个更加沸腾,一位李姓御史怒道:“当年我从妹加入李家,那个贵妾却抢先诞下长子长女。我从妹生下嫡子之后去世,贵妾又惑主,升为继室!此等不要脸面的女子,教出个谋害嫡弟的不忠不孝不义之徒,实属正常!”
本来宠妾灭妻在燕国并不算罪,在朝堂上以此来指责郑家私德有亏,不太能站得住脚,又显得人小肚鸡肠,所以李家一直隐忍不发。但纵子杀人,却是大罪,德行大大的亏损,燕国承袭晋朝,以九品中正制选官,德行有亏,哪里可堪为官?南阳郡公只觉得自己手里头的笏板要拿不住了——甚至自己的爵位都要没了。
正在郑公觉得自己前途不保时,冯居安突然开口:“既然如此,郑公不若将那个贱妇下堂去吧。本就是妾室,做了这么些年主母,也不算亏待了,却教育出这样的儿子,实在是不贤!”
郑郡公如醍醐灌顶,慌忙跪伏道:“诺!臣回去后,立刻将贱妇下堂!”
冯居安此言,是在将罪过从他的头上,扒到宋氏的头上,反正大郎闹出这样的事情,也已经是无法做官、袭爵了,他从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好歹还能留下来继续往下传。
张继明冷冷看了冯居安一眼,道:“郑公未能约束子嗣,也该罚!”
冯居安道:“不若就罚俸一年,封地减半,降爵一等?”
慕容焕看着朝堂下趴伏的新亲家,又看了一眼国舅,知道冯居安是在给他找台阶下,若是太子妃之父被剥夺爵位,裭夺官禄,岂不是他这个当皇帝的用人不察?给自己儿子讨老婆也没找个好亲家!
他连忙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将郑卿降为南阳侯吧。至于逆子,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郑侯几乎脱力,趴在地上,只觉得冷汗浸透两层衣衫,差点在朝堂上恸哭出来,捏着虚无飘忽的声音道:“谢陛下恩典……”
张继明手执笏板,垂眸看了一眼几乎趴着肚皮贴地的郑侯,露出了一个鄙夷神色。
☆、32。第 32 章
宋氏被钦定休弃的消息,传到郑府的时候,康平已经打点好一切,住进了城外的别庄。
庄子不大,是她卖给贺赖孤的其中一个,明面上走了个流程,就住了进去,庄内的各种生活用具,贺赖孤早已打点完备,甚至给王盾之先生,都准备了一间上好的房间,以备他过来替七郎问诊时使用。
康平非常满意。
十年间,因为郑家嫡女的身份,她出入皆被各家盯住,只要是参加宴会,都会有一众眼睛看着她,一个闺阁少女,若是贸然结交朝臣,自然会引起怀疑,一切显得那么举步维艰。
可她搬出来了,如今成了一个被继母继兄虐待,带着幼弟苦苦求生的伶仃少女,这会儿再同一些“好心肠的世叔世伯”结交,就显得稀松平常了。
特别是那位在朝堂上为他出头的张继明,张御史。
张继明在朝堂上戳穿恶妇,为郑家两位嫡出子女正名的美名几乎传遍了整个龙都,坊间传闻里,都说张继明在水木书院见过郑七郎,惊为天人,谁知他遭到恶兄毒害,阿姐哭着去求张御史出头,张御史怒而将此事上告天听,削了郑侯的爵,休了宋氏的妻,又替郑氏姐弟赎回了被继母卖掉的别院,安顿了两人。
康平对这个传说,更是满意得不得了——即使在传言里,她从公堂之上,以燕律怒怼兄长的女中豪杰,变成了一个哭唧唧的小娘。
七郎在搬去别庄的第二天就醒来了,病中几次劳顿,在王盾之的调理下,竟也恢复得不错,没出半月,已经可以在院中跑跑跳跳。康平正在盘算着是不是要把他再送回睿王妃那里去进学,冬情就跑着进来道:“三娘,张大人和刘世子来了。”
她支起身子下了榻,连忙穿上衣物道:“快请去前厅。”
张继明短短半个月时间已经是第二次上门,刘易尧却是头一回。康平还没谢过他计划周密,这次正好可以道谢——至于婚事——那夜刘易尧在星光下,一双桃花目灼灼然盯着她,说他要分一杯羹的样子……
真是的,等她从慕容焕手里头讨回这个债,一整锅都给他好了!
张继明这回看着心情颇好的样子,虽然颧骨依然高耸着,两颊依然凹陷着,可看上去不如当初在县衙时候那般阴鸷,略灰黑的脸色此刻也红彤彤起来。
七郎刚醒没半个月,康平不像他天天躺在床上熬出个病弱的身子,逼了他去院子里跑步健身,恰好撞见张继明刘易尧两人。
他恭恭敬敬行了礼:“张大人,刘世子。”
张继明见七郎已经可以满院子跑了,也是满心的欣慰,他这个年纪,都可以做七郎大父了,瞧着他,真觉得像是自己亲孙子一样,竟破天荒抬了手,摸了一把七郎的发髻道:“好的差不多了?”
七郎双手扶在腹上,弯着腰,脆生生答道:“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张大人关心!”
此时康平正好袅袅婷婷从房中走出。
她从郑家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家当,跟来的婢子也没多少人,但是她的小金库富足,手中的暗财不少,这半月来在庄园上住着,更不用忧心郑家一大摊子腌臜事情,松散得胖了一圈儿,整张脸透着红润,也磨圆了此前脸上的那些锋芒棱角,却显得愈发雍容。
刘易尧看见她,先是一愣。
想到再过半月便是婚期,不知怎的,他的耳朵竟然有些微微发热。
张继明却正是为了婚事而来。
因为三娘和郑家闹开了,但婚事不好没有长辈主持,睿王妃便亲自揽下了这个差事,又请了不少当年在燕南书院的旧识,要把刘易尧的婚事办的风风光光。
睿王烈便把媒人的主意打到了张继明的头上。
张继明年纪辈分在哪里,又在朝堂上帮过三娘姐弟这一遭,且又是汉人,让他来最是合适不过。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三娘的壳子里头是个鲜卑新娘。
她瞧见那几大箱子的聘礼,竟然先是茫然了一下:“这些东西是给……”
一旁刘易尧说:“你既然是汉人,便按照汉人规矩,先下聘给你,再迎你过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正气,就像是当初他说“分一杯羹”那样话时一样,好像在谈一桩什么交易。但是刘易尧自己知道,毕竟是结婚这样的大事,他的心还是有些难以形容的雀跃。
康平看向他微红的耳廓,嗯了一声,笑道:“世子是想全都依照汉礼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看向他,像是那晚上天际的星河。
刘易尧眉头一皱,想起当初她说,要叫她六妹来打他的话来,有些不大服气:“后头的,按胡礼。”
康平笑意更浓了:“好呀!”
这才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嘛!
张继明不懂这两人之间过去的纠葛,狐疑瞧了他们一眼,康平却已经走过来请了张继明进屋喝茶了。
“张大人。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一巡茶过,康平突然说道。
康平的茶艺精良,张继明颇为享受她沏出来的茶汤,带着点南楚的韵味,应当是有刻苦钻研过的。喝了人家的茶,自然嘴短一截,张继明眯着眼睛问道:“什么事情,请讲?”
康平道:“是舍弟,等我出嫁,他总不好跟着我道镇西王府去,这于理不合。但他才十岁年纪,定需要有人照顾,若是回到郑家,实在是……不大妥当。”
张继明点了点头。七郎现在年纪尚有,郑家那宋氏虽然被下堂了,但还有太子妃护着,太子妃上头就是冯后与冯司空,当初在朝堂之上,冯司空就出言保住了郑侯,东宫太子夫妇新婚燕尔,太子妃恩宠正隆,定然会对这个直接毁了她亲兄前程的稚子下手。
张继明才不会乐观到认为那位东宫太子妃,同传闻中一样是个大度贤惠之人。宋氏当年还顶着慈母光环呢,最后查出来不还是个苛待子女的继母。
但他也是人精了,瞧着康平并不是十分为难的神色,问道:“三娘子是已经想好了令弟的去处了么?”
康平掩唇笑了起来,张和耿直,不懂变通,张继明学了个十成十,她也不和他客套了,直接说道:“是啊,听闻张大人出身燕南书院,不知道舍弟能不能有幸,也去燕南书院进学?”
张继明点了点头:“哦,你是要我给你的弟弟写荐书?其实你直接找睿王、王妃便可。”
康平却说:“话虽如此——只是小女想请张大人,给徐先生,绍,写一封信,不知道张大人是否愿意?”
听到徐绍的名字,张继明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定定看了康平半晌,才突的说:“没想到你一个闺阁女子,知道的东西不少。”
康平笑得十分妥帖大方:“事关舍弟的前程,小女自然要多方打听一番。”
张继明同睿王烈、徐荼蘼虽然是同窗,但是在书院的时候,不过是点头之交,真正与张继明交情够硬的,是徐俊卿的长子,徐绍。他俩在书院一直都是同寝,后来张继明出仕,徐绍隐居徐州,两人依然保持着密切联络。
由张继明替七郎写信,请徐绍收七郎为弟子,自然是再好不过。
张继明说:“阿绍已经多年不收弟子了,我不能贸贸然给他推荐一个十岁的孩童去,首先自得考一考你弟弟的学问,才好决定。”
康平见他这么讲,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一半了,她也有信心,自家蠢弟弟虽然于人情世故上有些不够通透,学问方面却是绝佳,又得过徐荼蘼的提点,肯定不会叫张继明寻到错处,大大方方地回答:“张大人请吧。”
张继明早闻郑七郎之聪慧,又曾见识过三娘的风采,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了几分,站起身来:“那老夫便要考上一考七郎君了。”
康平去将七郎唤来,和刘易尧退出了屋子,静静等待张继明的审核结果。
自进屋后刘易尧一直没有机会发言,本来是为了下聘而来,茶喝过,却又变成了给她弟弟找先生——这转变实在是有些快。
“世子有些紧张?”康平抬眼,看向刘易尧一直未消退红色的耳垂,轻笑问道。
刘易尧故作镇定:“大约是因为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吧。”
买卖?康平心头一动,这倒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形容,便顺着话道:“世子想从我地方买什么?”一双眼挑了盈盈的眼神看向他。
刘易尧一怔,看向她。她还问他做什么买卖?还能是什么买卖!
她想匡扶五姓汉人,而他的心里,十年来所心心念念之事,亦是竟镇国公主未完之志——
匡扶五姓,压制胡汉矛盾,以继文化正统。
他们殊途同归。
他看向康平的眼睛,眼底是他瞧不透的迷雾,可是他却在她清亮的眸光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神色坚毅,眼神坚决。
“镇国公主前半生戎马倥偬,从柔然手中好不容易夺下大燕安稳的三十年,我不想它断送在上位者的愚鲁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的果决。
“哈……”她笑了起来,眼底是一派的释然,似乎非常满意他的答复,随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镇国公主不是一个人打下柔然的,还有你的父亲,镇西王。”
☆、33。第 33 章
十月初七,本年度最后一个良辰吉日。燕人嫁娶多选在夏末秋初,到了十月已经是风寒雁匿,满目萧索,并不适合在野地搭建青庐了。然而慕容康平并不在意这些,天不亮,她就自己从暖融融的被窝中爬了起来。
“三娘,韩姨娘来了。”
冬情推门进来,向她禀告。韩姨娘带着六姑娘,母女俩皆着水红色罗裙,看着尤为喜庆。康平问了句:“府上没有为难你们吧?”
韩姨娘摇了摇头,笑道:“夫……宋氏现在被拘在祠堂里,这段时间府上的中馈是妾身在协调,所以在下人们面前也算有点了体面,他们不敢拦我。”
康平放松道:“那就好,四郎,九郎都来了?”
韩姨娘大约是这两日掌了中馈,到底腰杆直了点,说话也有底气起来:“是,他俩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三娘子,妾来服侍你沐浴吧。”
康平点了点头,她没有长辈,韩姨娘勉强算个庶母,所以她去请了韩姨娘过来帮忙主持。宋氏离开后,韩姨娘因为有两个庶子傍身,在府里的地位可谓一日千里。不过她毕竟出身太低,郑家也不可能再出一个妾抬正室,她也知道这一点,已经是很知足了。康平派人请她,她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康平转头又问六娘:“会打人么?”
六娘脸色立刻窘迫起来,想起此前太子妃大婚之时,三姐给的太子旭那一棍子,面色白了白,小声地说:“会……会吧……”
康平大笑了起来,捡起一根昨日就准备好的细竹枝给她,道:“你就拿这个,抽他,别怕!”
六娘看了一眼手中扎了红绸子的竹枝,咬了咬下唇,还是有些踌躇:“世子看着身体那么弱……”
“那他也是胡姓的儿郎!他父亲当年十二万铁骑踏平柔然,将他们赶去瀚海之北,他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让你随意就打中的。”康平握了握六娘的手。
六娘看着她袅袅婷婷走进内室更衣沐浴,又看了一眼手中缠红磨光的精致竹枝,总觉得三姐姐方才说的那番话,听着语气怎么有种奇怪的自豪——好像她自己就是胡姓的儿郎一样。
而且太子旭不也是胡姓的儿郎?照样被三姐姐打到惨叫连连……
六娘打了个哆嗦,又不敢扔了手里的竹枝,只能小心翼翼跑到院子里去找兄弟们了。
康平沐浴完备,被韩姨娘、秋韵、冬情拽着,套上华贵的礼服,面上敷上脂粉,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宛若上好的锦缎。韩姨娘正要给她挽髻,康平却说:“我自己来吧。”说罢,拿起玉梳,仔细梳了起来。
韩姨娘道:“娘子,发髻你一个人怎能梳成?”
康平熟练地将头发分为两股,笑道:“我不梳发髻,我要梳个胡人发式。”一边说着,一边手指翻飞,左边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已经在手底下慢慢成型。
冬情、秋韵两人都从未见过三娘子自己梳头,惊得说不出话,等康平自己把两条辫子都编完,她俩还没反应过来,捧着首饰不知所措地站着。
康平看着铜镜里模模糊糊的倒影,镜中的女子只能看见两条粗壮的发辫从胸前垂下,光可鉴人。浓烈的妆容模糊了五官,让人分不出镜中的女子究竟是胡是汉,只一双眼睛里,满是洋溢的朝气,像是茫茫草原上一只锐利的隼。
她恍然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不是郑珈荣,而且纵马驰骋河西漠北的慕容康平。
仿佛是耄耋之年的老妪看见了自己骤然回春,康平竟然觉得自己的鼻头有些酸涩,她放下梳子闷闷地说:“愣着干什么,快来替我簪花!”
冬情这才恍然惊醒,捧着一盘子珠花跑上前来,赞叹道:“三娘,你什么时候学会梳胡人发式的?”
康平满不在乎地往自己的辫子上簪珠花,道:“这有何难?这可比汉人发式简单多了。”
当年她在镇西王军中,战场上可没有什么尊贵的公主,断没有自带梳头宫女的道理,所有事情都得她自己一人打理。多年没动,身体的记忆却不曾生疏,她现在还能闭着眼睛打出一条辫子。
韩姨娘帮着她戴上首饰,看着她,叹息道:“三娘这样看着,简直就是一个胡人娘子了。”
慕容康平不置可否,只慢吞吞地拿着珠花往发辫上簪,而外头已经响起了喧嚣的锣鼓之声:刘易尧来了。
东都的镇西王世子府是断没有可能弄出一脸雕栏画栋的四方车的,但是睿王府上却可以。睿王烈不问世事,生活简朴,食邑上攒下大把的税收,这次大张旗鼓地帮着刘易尧置办起来,租了一辆婚车。虽然不比当初太子妃嫁入东宫时那辆婚车大而华丽,却也比得上一个中等鲜卑军户嫁娶时候的排场了。
康平所居的庄园附近也住了不少军户,听闻有人要娶妻,便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催妆的队伍立刻壮大了起来。刘易尧的车马才刚刚在庄园前站定,后头来瞧热闹的大嗓门军汉就开始大声喊叫起来:“新娘子!催出来!哦哦——新娘子!催出来!!”
躲在门后头的六娘子抱着那根竹枝,听见外头此起彼伏的“新娘子,催出来”便觉得腿有些发软,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了,外头的那些军汉又不比当时催郑珍容的宿卫军那样气势汹汹,整装待发,可她还是一阵一阵的害怕——真的要去抽未来姐夫?
几个兄弟们站在后面,九郎胆小,死死拽着四郎的衣袖,倒是七郎,这段时间被康平灌输了不少鲜卑习俗的知识,对这些东西颇为熟稔,告诉六娘:“六姐姐你不要怕,一会儿出门,这样甩刘世子一顿就好了,他不会生气的!”说着,还拉着六娘的手,教她怎么挥动竹枝。
六娘绵软无力的甩了甩,像是空中绣花似的,一旁的冬情也附和七郎的话:“如果你不将世子打一顿的话,那三娘子就是‘便宜出嫁’,将来要被夫家看不起的。”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六娘一惊:“是么?”对于汉人来说,聘礼越足,越显得夫家对新妇的重视,胡人婚娶没有聘礼的说法,不过世子之前也按照汉人的礼节凑了合宜的聘礼送来,所以六娘以为,刘世子还是很重视三姐的。
冬情笃定道:“对啊,外头都是胡人军汉,要是三娘子就这样出去,要被他们嘘死!”
六娘思及此前,三姐姐在太子旭亲迎的时候,拿竹竿狠狠敲了太子旭一下,带队催妆的老将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得不得了,便相信了冬情的话,一咬牙,推开门冲了出去。
刘易尧一袭艳红窄袖胡服,头顶簪了个纱笼小冠,背后背了一张略显得有些年头的牛角弓,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的白马之上。
十月初下午的暖阳沉沉地照亮他半侧脸颊,一双桃花目灼灼然嵌在立体麦色的面容上,压住了凌厉的胡人五官,更显得眼珠仿若上好的琉璃珠子,华光溢彩。
山风猎猎,卷起他背后垂下的发尾,他立在马上神情肃穆,谡谡如劲松下风。
刘易尧长得绝美,饶是六娘也曾听闻当年镇西王妃翟融云艳冠龙都的风姿,且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刘易尧了,可总觉得今日里的刘世子,如登山临下,悠然深远,又如屈子笔下的云中君,与日月齐光。
她抱着手中的竹枝,竟然愣在当下,心跳漏了半拍后,竟开始突突突地喧闹起来,直到被身后的冬情一推,才往前迈了一步。
刘易尧翻身下马,如一个灵活的鹞子。他笑了一下,眸光被暮霭点亮:“姨妹,请。”
六娘仿佛被鬼蜮趋使,举起了竹枝——阿姐说的不错,他是胡姓的儿郎,他不会害怕的。
咻的一下,竹在少女的手中,凌空而下,扬起一小片尘土,六娘睁眼,瞧见刘易尧负手隅立,微微偏过头去,竟然轻巧地躲过了。
后面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又有胆大的壮汉催到:“小姑娘,继续打,莫要手软哟!”
六娘觉得自己的骨子里被灌入了一大团的力气,举起手来,缀在竹枝后头红绸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啪的一声,又打在了地上。
刘易尧嘴角那抹笑意扩大了开来,一双清亮的眼睛落在六娘脸上,叫她只觉得腾的一声,一张脸涨得绯红,再举竹枝,又羞得耳朵嗡嗡响。冬情连忙从她手里夺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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