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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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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起子无法入得徐绍青眼的学生,嫉恨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徐绍座下,一个个把牙磨得尖尖的。文人骂起人来可是不带一个脏字。
  倒是郑七郎听了,却把腰杆挺得更加直了。
  这帮人挑不出他的错处,只能拿着他阿姐的婚事做点文章,实在是贻笑大方。阿姐教过他要不骄不躁,这帮人并不值得他费心去理会。
  曲水边坐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肤色粲然,头顶一枚碧色的纱笼冠,两条红缨系在下巴下头愈发衬托得肤色胜雪,风度灼然,在这以美居奇的燕南园,他这般长相的,旁边自然是围了一圈儿的郎君,皆是弱冠上下。
  他这帮人倒是也不同那些嚼舌头的学生在一处,那少年郎举着塵尾,斜卧在毡席上,羽觞飘过来了,他也不去捞,只是微微撑起身子,眯眼瞧着那端庄走过的郑七郎,叹道:“果然是荥阳郑氏的风骨。”
  对岸有人讥笑:“桓郎不知,那郑道恭无非是沽名钓誉之徒,宠妾灭妻,哪堪荥阳郑氏之名?”
  被称作“桓郎”之人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郑琛荣穿过落叶萧索的树林,几间连绵的房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房前种了大片苍翠的凤尾竹,迎着朔风沙沙作响,他提着书袋子数了数,瞅准了其中一间提步上前。
  轻声敲门后,一个梳着斜髻的侍女出来开了门,看见是个清贵的郎君,微微错开了身子。郑琛荣倒是记得男女大防,后退了一步双手捧上古册:“前几日不慎撞徐娘子,将她的书给撞掉弄脏了,某已拭净晾干,特来向徐娘子赔罪。”
  侍女弯着眼睛笑了笑:“原来是郑郎,郑郎稍等,我这便去唤娘子出来。”
  郑琛荣微微红了脸:“不、不必……”
  却不料此刻徐殊言已经跑了出来。她似乎午休刚起,只披了一件月白的裘衣,露出了里头交领寝衣的领子,一双白嫩的足光着踏在微微发黄的地板上,揉着眼睛问:“谁来了?”
  抬头瞧见郑琛荣,她一下子被吓醒了似的,慌忙往屏风后头一躲。
  郑琛荣也是面红耳赤,连忙道:“徐娘子,我来还书。”
  徐殊言脆生生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多谢小师叔!”比起之前在北苑的时候,却是欢快了不少。
  送还了书籍,郑琛荣低头替侍女阖上了门,还未转身,就听见了房中一声欢呼,然后便是咚咚咚裸足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快把书给我!”
  还有侍女的疾呼:“娘子,快去穿上足衣,否则着凉了!”
  郑琛荣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还真是个小书虫,便沿着原路返回北苑。复行至流觞曲水之处,却被一个郎君拦住了去路。
  “郑郎。”那郎君长得玉人一般,面目和善,郑琛荣侧目看了一眼曲水,发现方才还在嘲笑他的那帮人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几个还在自斟自酌。他恭谨行了一礼:“郎君好。”
  那漂亮的郎君眨了眨眼,道:“我姓桓,行十七,家师徐纵。敢问一句郎君,可信佛?”

☆、54。第 54 章

  一上来就问人宗教信仰; 这事儿也就桓十七能做得出来了。
  七郎一听他姓桓,又见他狂放的穿着打扮; 登时一愣,桓为南楚四家王谢桓庾之一,如今江左四家共治; 效法西周共和; 这桓家可算四分之一个皇帝。江左不讳庶孽,这位桓十七郎不管是嫡出庶出; 只要姓了桓姓,就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么个人物; 将他拦在路中间; 问他是否信佛?
  七郎略微斟酌了下; 想要参透这位桓郎的意图; 可是沉吟了一会儿; 实在是参不透那一句“可否信佛”中的深意; 只得答道:“家姐姓佛,某却对佛法无甚研究。”
  桓十七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叹息了一声:“可惜。”
  燕南书院谈玄的大抵也分为佛道两派,佛道之争素来存在。汉人以佛为夷狄之教,不及华夏; 少有信从,而十六国时期姓佛的胡人者众; 带动了留在北边的部分汉人也信仰起佛教来; 如此一来; 在燕南书院中,就出现了信佛信道两派学生的对立。
  又因为燕南书院的学生多为南边各州的汉人,因此信奉老庄之道的学生更多一些,虽然也有融玄阐佛的学者,也是九牛一毛。
  七郎在龙都长大,龙都胡人多,虽然十年前镇国公主之变后,龙都各处佛寺皆连败落,但整体还是佛教氛围大于道教氛围。他既不信佛,也没有像南人那样对五斗米道笃信颇深。倒是三姐姐,是整个郑家唯一笃信佛教者。
  桓十七说:“将逢腊日佛诞,家师备下谈玄阐道法会,同时会延请石佛寺法师说法。某原想郑郎既然同胡姓相亲,自晓佛法,或对此法会有些兴趣。”
  七郎才听出来,原来是想请他去听谈玄。他才燕南书院不久,并不知道那位徐纵先生是何人,听名字,或是徐绍先生的兄弟,不过在燕南书院,声名不显。燕南书院本来信佛的学生就少,估计他要举行的腊日谈玄,去不了几个人。桓十七只怕是找他来充数的。
  他于是道:“多谢桓兄盛情相邀,某虽然不通佛法,但也愿意一往。家姐说不定能在腊日前抵达书院,或许她会很喜欢。”
  桓十七的眼睛亮了亮:“令姐对佛法很是精通?”
  七郎不卑不亢道:“算不得精通,只是家姐自幼崇佛,想来对佛理也是知道些皮毛的。”
  桓十七笑了起来:“早闻你姐弟二人惊才绝艳,说不定腊日谈玄,可以一观,是何奇女子,能让张大人与睿王妃交口称赞!”他又仔细同七郎说了谈玄会的地点和时辰,连番嘱咐,若是三娘腊日前抵达书院,请她务必参加谈玄。
  七郎满口答应。
  *
  龙都城内,腊日将近,雪堆满了街道。今年似乎特别冷。
  崔仲欢坐在余香楼里,手中捧着茶碗慢慢斟酌,余香楼的茶便宜而量大,又从不吝啬胡椒姜片,一碗喝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就连一到阴雨雪天就会隐隐作痛的左腿伤处,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自从冬月初十祭过镇国公主,他的生活似乎慢慢地从暗无天日中走了出来,像是有人恍然间在他颓败的人生中洒下一把火种,照亮黑魆魆的前路,让他可以看见穿云见日的希望。楼上的美艳掌柜斜斜倚着栏杆,偶尔低头撇向他,眼神里头并没有什么温度,却让崔仲欢没由来的一阵激动。
  曾经如此心悸过,还是初初当上羽林中郎的时候。
  五姓之子素来不愿意做武将,偏他自幼习武,好弓射,功夫比许多胡人高门子弟都强得多,才得有羽林中郎之职。现在他不过是个落魄的中年人,十年沉寂,十年轮回,他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加冠那年,璀璨而光明的未来在他的面前铺陈而开,告诉他只要穿过眼前的迷雾丛林,就能进入佛光万丈的金菩提园。
  他摸了摸手中的佛珠,心念了一句佛偈。
  贺赖孤瞧着他一边饮茶一边转动手中的木珠子,微微勾了勾唇。
  这崔仲欢去了一趟大慧觉寺,立马就皈依了。不过这样也好,若还像以前那样崇尚无为,整日饮酒浪荡,此人对于主上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信了佛,很明显精神面貌都不大一样。
  他唤来了小二,道:“去给楼下那位郎君送碟茶饼。”
  小二笑眯眯地去了。
  茶饼刚刚端上桌,却听见一声朗声呼唤:“崔世兄!”
  崔仲欢抬头,瞧见竟然是高广寻走了进来,他连忙扶着桌子站起来作揖:“高郎。高郎缘何来此?”
  这余香楼东西便宜,并不算十分的精致,又因大部分客人是铜臭满身的胡商,故高门大户子弟素不屑来此,也就只有崔仲欢、刘易尧这种穷得裤袋里没有几个子儿的,才会跑来余香楼吃饭。
  高广寻的姑母正得宠着呢,怎会自降身价跑来余香楼?
  高广寻却道:“听闻刘世兄和崔世兄都喜欢这家馆子,故来尝尝究竟是何等的美味。不想竟然遇见了崔世兄,实在是缘分!”
  他对刘易尧、崔仲欢的称呼,都已经变成了“世兄”了。
  崔仲欢笑了一下。他也是冬月十祭拜完毕后才知道有这么一家酒楼的,且也晓得这酒楼是刘家暗地里的产业,到这边来吃饭,能给他便宜些,所以他才常来报道。看高广寻的样子,似乎也是知道余香楼和镇西王世子府上深层的关系了。他指了指身旁坐席,道:“高郎请坐。此处的茶饮乃是一绝,不妨尝尝。”
  言罢,他抬手给高广寻打了一碗。
  高广寻瞥见他腕上一串檀木佛珠,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将那一丝不悦藏入了眼底,举起茶碗来,轻轻嗅闻:“这香料倒是配置得精巧。”
  崔仲欢道:“是河西的方子,倒是此楼的招牌了。”他指了指楼上那懒洋洋趴着的,眉眼精致如女人的掌柜,压低了声音说:“掌柜原来是混西域的,那边冬日极寒,此茶喝了能暖身。”
  高广寻抬头瞧见贺赖孤,他正一手撑着下巴,垂着一双灰蓝的眼睛,立体的眼窝里像是盈满了一汪清泉。在大慧觉寺的时候刘易尧对他留了个心眼,并未将贺赖孤介绍给他,故高广寻不识贺赖孤的另一重身份,只当是个胡倌儿。
  不过想到镇西王刘景在河西的势力,他微微笑了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宫里头姓冯的盯着,我不大好光明正大地跑到世子府上去,有些话,想请崔世兄代为转达一下。”高广寻喝下半碗茶汤,微微压低了声音道。
  高淑妃在宫中的表现,一直是以冯后马首是瞻,谁能料到她这么个素来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也包藏有祸心?一旦嗅闻得镇西王府上的风吹草动,立刻送来了些好处,想要入伙。大慧觉寺那一出戏便是因此。只是高广寻毕竟身份微妙,慕容焕害怕神佛触怒,不敢把人手伸进大慧觉寺,但是在龙都城内却是遍布宫中的爪牙,在龙都城里,他不好直接去找刘易尧传递消息,老是往城外大慧觉寺跑,冯居安又不是瞎子。
  崔仲欢觉得自己来了点用处,点了点头,将脑袋凑了过去:“高郎请讲。”
  高广寻瞧着崔仲欢鬓边已近渐染风霜的花白,吞了口唾沫,道:“姑母从冯后那里听说,河西的镇西王,这两年病得很重,只怕大限将至。吐谷浑如今蠢蠢欲动,冯后欲劝说圣上,镇西王故去后,挑起吐谷浑之乱,再派刘世兄前去袭爵镇压。刘世兄在龙都长大,并不比镇西王,八成马革裹尸,如此一来正好将整个河西收拢回来,且名正言顺,不怕河朔那些匈奴别部瞎闹腾。”
  吐谷浑为慕容鲜卑别部,建立者是燕国远祖庶兄,盘踞河西走廊之南,与慕容大燕并存。因两国国君为同祖同宗,世祖一统江北之时,灭完北凉,倒是没继续往南边打,让吐谷浑好好地待在了祁连山脉。但是河西以南是崇山峻岭,雪域高原,压根比不上慕容燕所占的中原富庶,且燕占据了通往西域的整条丝路,西域的货物往来直接通过河西,而不经过吐谷浑,吐谷浑人在雪山里头滚久了也会垂涎,只是碍于河西刘景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当年刘景点兵欲入龙都助镇国公主发动兵变,本该是夷三族的重罪,换成别的将领,早就戳戳两箭射死在朱雀门下了,却正是因为河西缺不了他,才改为圈禁封地,终身盯着吐谷浑。
  崔仲欢凝眉:“叫吐谷浑来压河西,岂不是引狼入室?”
  高广寻鄙夷地笑了一下:“冯居安还能想出什么良策?此次许是知晓镇西王病重,乐不可支,冲昏了头脑吧。冯家不少儿郎在代北军中,这两年抵御柔然,也算攒了几转军功,因此他便以为那帮冯家竖子可以越过镇西王去了。也不想想镇西王当年御柔然之威势,可是他们那帮杂碎……”意识到口出恶言,高广寻连忙住嘴,“抱歉,一时气急,竟然口不择言。”
  他眉目清朗,长得颇为俊秀,这略微有些怨毒的表情放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崔仲欢颔首,思及高家嫡系如今也在代北服苦役,无怪乎高广寻对代北的冯家子弟如此恶毒,便点了点头:“无妨,我会择日将此事告诉刘世子。”
  高广寻点头,展颜一笑:“甚好,不若我请师兄喝上一盅!”言罢,挥手招来小二,要他沽酒。崔仲欢连忙抬手拦住,摇头道:“高郎不知,我已经决心戒酒了。”
  高广寻睁大了眼睛:“戒酒了?”

☆、55。第 55 章

  到了黄昏的时候; 龙都又开始飘起白毛雪来,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城内的街道都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崔仲欢提溜着条黑乎乎的猪腿; 撑着拐棍一脚浅一脚深地走在雪地里头,身后留下一整串儿一浅一深的足音,旁边还跟这个圆滚滚的拐棍戳印子; 这三个印子无不明晃晃地昭示着前羽林中郎; 现二流子崔仲欢的经过。
  足迹停在了镇西王世子府前。
  比起崔府,世子府也不过就是整洁了些而已; 只不过因为总有下人往来,看着很有烟火味儿; 不像崔仲欢那破宅子; 整个儿就是个鬼蜮。
  且刘易尧新婚不过两月; 虽然主母并不在府上; 但是府门口还残存着婚嫁时的饰物; 同腊日的气氛却是不谋而合。崔仲欢刚刚皈依了佛门; 知晓腊日是个重大的佛诞节日,又有高广寻传话的任务在身,故从西市买了两条猪腿登门。
  刘叔披着个大皮袄子,领着几个小厮在门口哆哆嗦嗦地扫雪,龙都的冬日又长又冷; 最是难熬,不过今年因为新嫁进门的世子妃; 府里人手多了; 终于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要刘叔亲力亲为。
  他就杵在墙角下; 手所在袖笼里头,扫把杆子斜斜倚靠在臂弯里头,拿下巴指来指去:“那儿!那儿,扫干净点儿!扫完了回去喝热粥!还有那儿!”
  崔仲欢嘎吱嘎吱走过来,刘叔抬眼瞧了一眼,默默地黑了脸:“哟,这不是崔中郎么!”
  崔仲欢也不恼,提溜着猪腿道:“世子可在府上?崔某前来拜访拜访。”
  瞧见那两条品相还算不错的猪腿,刘叔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却也依然臭得不能看:“在,我给你通报一个。”
  崔仲欢竟然作了个揖:“多谢刘管事。”
  刘叔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进门了,下头扫雪的几个人都被刘叔灌输过“崔仲欢是个不要脸的奸人”的观念,缩头缩脑地瞥他。却瞧他虽然跛了条腿,但身子板直,略带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笼起来,衣服虽然料子不算顶好,却也整洁有序,瞧着倒同坊间传闻里的酒鬼大相径庭,隐隐的,却能看出两分羽林中郎的派头来。
  不过那两个挂了冰碴子的猪腿就有些太过于接地气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迎接崔仲欢的是秋韵。她麻利地指了两个小厮上前接过猪腿,然后屈膝请崔仲欢入正堂。
  刘易尧正在正堂坐着,偏处跪了个小厮正在烹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响,足下燃着一盆炭火,幽幽地散发着暗香,崔仲欢小时候也是在销金窟的清河崔氏滚过来的,一闻就知道这炭是上好的青冈炭。
  秋韵低着头给他奉了个垫子,让他坐到了炭盆边上去,自己则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正座在那烹茶小厮边上,替他分姜末茶叶。
  “崔二爷可是稀客。”刘易尧道。纵使他知道之后可能很多地方都需要仰赖崔仲欢清河崔氏嫡次子的身份,却也很难对他做出什么亲昵的态度来,因此语气始终有些疏离。
  崔仲欢自知当年犯下的过错很难弥补,刘易尧肯拽他一把,他已经感激涕零,因此颔首道:“有要事相商。”言罢抬眼看了一眼一旁烹茶的陌生小厮。
  刘易尧抬手:“都是自己人。”
  因刘府上到处都是宫里头监视的人,所以崔仲欢才颇为谨慎,不过既然那个小厮坐在主子身旁干活,自然是自家可信的了。要真是慕容焕的人,现在都钻在下人房里取暖了,才不会跑来服侍刘易尧这么个质子。
  他松了一口气,正色道:“高郎请我告诉刘世子一声,河西那边情况不大好,冯后意图将你放归河西,再借吐谷浑之手除了你。”
  刘易尧微微皱眉。
  镇西王刘景被圈禁在河西,他被囚困在龙都,骨肉分离已逾十年,他甚至都有些记不得阿耶的样貌了。他在龙都中像是个天聋地哑,河西的消息被全面封锁,根本得不到分毫,他甚至不知道,他的阿耶是否清楚他还活着,且已经娶妻。
  “你是说,阿耶的身体不好么?”
  刘景如今也不过四十过半,纵使对于一个武将而言,也并不算得上是晚年。刘易尧只知道这十年之间,刘景始终镇守河西,如同一只困兽不能离开分毫。他手底下十二万兵,有何主将,河西星罗棋布的大小部落是怎样,刘易尧一概不知。若是刘景暴毙,将刘易尧扔去河西,就算是没有被虎视眈眈的吐谷浑啃噬,只怕也会被那些尾大不掉的部酋啃得骨头都不剩。
  现在他在龙都,阿耶在河西,尚能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他与郑珈荣尚且能在这摇摇欲坠的平衡中上下求索。若这平衡若被打破,他看不见未来的局势会走向何处。
  他的手心起了一层的汗。
  半晌,他问道:“崔二爷以为我该如何?”
  崔仲欢被他问得一愣。
  他不过是个传话的,却不想刘易尧要把他当做门客来询问意见了不成?
  “某……”
  见他踌躇,刘易尧道:“崔先生,你既然做过羽林中郎,又出身自清河崔氏,这些事情,自然懂得比我这个十岁后就没有正经念过书的多。纵使你十年荒废,根基尚在,请你不要退却。崔先生自然也知道我当初在西市找到你,就不是想让你做个普通的拥趸的。”
  他连称呼都改成了“崔先生”而非崔二爷了,甚至自言自己“从十岁后就没念过书”,已经显得非常做小伏低。而崔仲欢,则是惊异于自己何时,竟然神鬼不觉地当起了这位镇西王世子的幕僚?
  可观他凝重神色,知道他向他问讯并非是出于试探,很明显是真心求教。崔仲欢心若擂鼓,在心底斟酌一番,期期艾艾道:“我十年未曾回到清河本家,对现今朝堂局势已然不甚了解了。纵使是当年,我也算不上一个顶号的政客,因此有一些拙见,说出来贻笑大方。只是建议,世子也当自己斟酌。”
  刘易尧点了点头,作洗耳恭听状。
  崔仲欢挺起了脊背,正襟危坐,缓缓道:“首先,我并不知世子对高家是何态度。从我的角度来看,宫中的高妃诞育幼子,又派出高广寻同世子接触,她的野心,只怕是不小。但现在冯氏对她毫无防备,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对我们而言是有利的。”
  刘易尧点了点头,崔仲欢所言同他不谋而合,高广寻本来就是自己找上门来示好的,虽然刘易尧本就存了结交高家的意思,但是高家自己跑来,到底落了下成,加上高淑妃在宫中地位,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的目的来。
  此时秋韵漠然奉上煎好的茶水,崔仲欢接过,道谢,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既然高淑妃想方设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刘世子,只怕高家已经有所行动的打算。在代北,高冯两家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世子真要迎战吐谷浑,高家一定是支持世子的。”
  刘易尧道:“高家嫡系在代北为奴,冯氏在代北却是镇兵,地位云泥之别,就算我真被赶鸭子上架迎战吐谷浑,高家人能拖住代北的冯家么?”
  崔仲欢说:“是要高妃能拖住宫里的冯后、冯居安便可。冯家在代北经营了多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却一直没有什么起色,那一支,实际不足为惧。”
  刘易尧垂眸示意他继续说。
  崔仲欢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回了年少时期上巳节在芙蓉洲畔同一帮子崔家子禀塵尾谈玄的劲头,竟然以手沾茶碗中的水,在光秃的地面上画出了蜿蜒的地图。
  此举虽然粗鲁得不像是个崔家子能干出来的,却吸引了刘易尧,就连一旁垂首烹茶的秋韵都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却见崔仲欢跪坐毡席,低着头,交领的衣襟向后微微倾斜,露出花白头发下一截修长的脖颈,上面因为精瘦,有个明显的骨节。
  坐着的崔仲欢看不出残疾,那线条流畅的脊背却昭示着他刻在骨子里的士族之血,单单一个侧影,流露出了十年风霜都不曾磨灭掉的崔家烙印。他低头在地上大致画出了西南地势,说:“我认为,若冯家真的将世子遣去河西领兵,世子不妨前往。前路虽然危机重重,却能成为世子的转机。”
  “如同龙都封锁了一切河西的消息一样,世子在龙都的景况,只怕河西那边也不甚了解。吐谷浑更不会知道世子现在是怎样,当年镇西王的声名,足够延续到世子这里。吐谷浑,说不准并不真如冯氏所想,期盼着镇西王薨逝。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世子。”
  “镇西王熬过去了,皆大欢喜,我们在龙都的部署可以继续徐徐图之,若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易尧,在儿子面前讲老子要死的事情,总有些心里发毛,刘易尧却凝眉挥手,示意他不必担心,继续说。
  崔仲欢点了点头,放下心来,“那么,世子前往河西,首先必须要以威势压住河西诸部落,让河西部酋认为您继承了镇西王的神勇。河西的十二万兵各个皆是勇士,且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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