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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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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头微微叹了口气:“加派人手过去,刘景才多大年纪,怎么会说病就病。盯紧些。”
  贺赖孤点头答是,正欲纵身离去,康平却又突然开口:“你还让阿尧去找高大臣?”
  他浑身一滞。
  康平道:“你倒是厉害了。我以为你只是让他去找了崔仲欢,没想到你还让他去结交了高大臣?下一个呢,难道是裴家的人么。你倒是把自己也放在了幕僚的地位上了是么?”她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波动。当初她得知贺赖孤假传她的消息,指点刘易尧去找崔仲欢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神色。
  在此事之上贺赖孤已经经历过一遭她的怒气。
  他垂首答是,态度恭谨。
  “你还以我的名义,教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落在冷冽的空气中有些刀锋一样的锐利。
  贺赖孤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属下没必要再教他做什么,崔中郎自会教他。属下也只是告诉了他,崔仲欢、高大臣、裴希声三个名字而已。”
  康平抱起了手臂:“哦,是呀,你引他去结交崔仲欢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吧?贺赖孤,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刘景病重的消息的?”
  “冬月。”他说。
  康平却并不相信:“你早知道崔仲欢一定会建议他回河西,把一个这么激进的人放在他的身旁,贺赖孤——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贺赖孤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康平继续说:“我让你保护他,你却借崔仲欢之手教他涉险?你也想回河西去么!”
  贺赖孤低着头,他腰间两把弯刀在暗夜之下仅仅显出了点点寒芒,却看得康平心中发冷。
  她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贺赖孤的下巴。
  他那张脸十多年了一直如花似玉,像是上好的精致玩偶。但是康平知道这张精致的皮相之下多少暗潮汹涌:“我真不想怀疑你的忠心。”
  贺赖孤抬起那双灰蓝色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属下也从未对主上有过二心。主上对属下又再造之恩,属下愿为主上赴死!”
  “那为什么!”康平声线中隐忍的怒气砸在冰凉的风中。
  贺赖孤盯着康平:“主上吩咐我们护世子周全,可世子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在主上的羽翼之下。他不是主上嗷嗷待哺的雏鸟。主上,世子已经弱冠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幼儿——他总有一天要翱翔于天际的!草原上的鹰隼也不会一直将他们的幼鸟困在巢中,属下只是——”
  “够了!”康平陡然甩开了他,“你何时学会逼迫我走了?”
  “主上,世子早不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他也应该担起男人的责任,由他来守护主上,而非由主上将所有路给他铺好,送到他的眼前!主上为他做的还不够么?”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坚定,纵使是单膝跪着,腰杆依然笔直。他将右手紧紧握于左胸前,这是效忠的手势:“属下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
  康平轻轻笑了一声:“呵。”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赖孤的头顶。当初选择他为卫长,正是因为他并不想寻常暗卫那样,只知道领命杀人。可他如今的主意大了,竟然还想要做她的主。
  “有你这样的下属,真不知道是幸事还是祸事。”她淡淡地说。
  贺赖孤低着头,看见她的足尖转了个向,退出了他的视线,房门一拉一合的声音消失在耳边。房顶上啃了一半萝卜的十一郎跳了下来,将脑袋凑了过去。
  “哟,卫长。”他笑了笑,“我看你其实,是在妒忌世子吧?”
  贺赖孤如刀锋般的眼神扫射过去,十一郎轻巧避过,将半个萝卜塞进了嘴里,咔嚓一声。

☆、67。第 67 章

  刘易尧听见三娘回来的声音。
  榻微微沉下去了些; 她扯过了另一床被衿盖在了身上。临睡前她似乎还叹息了一声。
  婚前他们两个完全是陌生的,婚约更像是某种盟友的协议。刘易尧睁开眼; 觉得自己更加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
  康平听见了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她以为他早睡着了。
  方才贺赖孤那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幼儿”此刻在耳边炸响; 让她揪住了自己的衣领。
  正纠结间; 她对上了刘易尧那双琥珀色的眼。
  他的眼睛不像是贺赖孤那般灰蓝灰蓝的勾人,但那比一般人浅很多的瞳仁此刻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显得水光潋滟晴。
  “你……没睡呢?我吵着你了?”她轻声问道。
  刘易尧把脑袋往她地方凑了凑; 从被衿里头抽出了胳膊,将她连着被子带人往自己怀里拨。康平想躲; 却僵在了那里:“阿尧……”
  在青州的时候尔朱阿奴像对她干点什么; 她可以掏出金刀来直接把他戳在地上; 可要是阿尧想对她做些什么……毕竟人家现在已经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对她做些什么有的没的; 本就该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调; 再说她也不可能拿弩对准刘易尧,她舍不得。
  他闷闷地问:“你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康平说:“没什么……透了透气。”
  刘易尧又把她往他怀里带了带:“明天早上咱们去趟西市吧,置办点东西。”
  她说“好。”,同时也感觉到刘易尧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康平的心中扑通扑通乱跳。活了两辈子了,上次这么紧张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只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水涔涔地往外冒; 几乎要浸透寝衣。但幸好刘易尧同她之间隔了两床填充了丝绵的冬被,倒还不至于真的肌肤相亲。
  她绷着身子; 心里已经做好了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的准备。
  不过刘易尧似乎已经满足于将她放在怀里; 渐渐得呼吸变得平缓而悠长。不知道过了多久; 康平盯着他微微抖动的睫毛,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
  她轻轻将他搁在她腰间的胳膊塞回了他的被子里头。
  这孩子是孤独怕了吧……
  可怜见的。
  康平拨了拨他摊在枕边的发丝,替他将被角掖住,转过身去。
  夜里刘易尧又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被慕容康平带回军中,清理干净了伤口。慕容康平问他名字,部落,他答不上来,一直在想自己究竟叫什么。
  想得脑仁发痛。
  慕容康平就笑他,还拽了翟融云来,叫翟融云给他起名字。
  但翟融云给他起了什么,他也忘了。
  “阿尧?”
  刘易尧是被康平推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康平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你又魇住了么?”
  她和他共寝了那么久,发现他时常做梦。
  “噩梦么?”她摸了摸他额角的汗珠,却发现他就连脖子上也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渍,绵延到被衿之中。她探手进去,果然湿了一片。“快起来,我叫人来给你擦擦。”
  梦后的刘易尧觉得自己浑身脱力,摇头都有些费劲:“不用,我只是梦见了我的阿娘。”
  听他提起翟融云,就连康平的表情都带上了一层落寞。她坐下来,柔声说:“别想了,起来换衣服。你昨儿个不是说要带我去西市么?”
  刘易尧一愣,想起自己昨夜睡前还真的说过这个,于是坐了起来。仆从进来替他更衣,而康平则坐回了铜镜前,由冬情服侍着仔细地贴起了花黄。
  刘易尧由着仆从摆弄,眼睛却落在了她对镜的背影上。那镜子还是婚后摆在他们房中的,不过前段时间她不在府上,这妆镜没人用都落了灰尘。现在她坐在台前,世子府总算有了点家的味道。
  待仆妇替他系上了板带,他便将人挥退了,走到康平的身旁盘腿坐下:“我帮你吧?”
  康平正熟练地将那花黄按在太阳穴上。这本是胡人妇女的妆容,士族女子并不喜欢画这样的妆,她们更加偏爱把自己的一张脸涂得煞白,只在嘴上点个小小的胭脂。冬情贴起花黄来也不是很熟练。
  康平笑着看他:“你会么?”
  刘易尧正色道:“小时候经常看先镇国公主弄这个。”
  康平笑了笑:“这东西可不简单。”可她还是从冬情的手里拿过了笔,递给了刘易尧,“你帮我?”
  刘易尧凑近了些,那花黄沾了稀释的胶浆,有些潮湿,贴着竹笔的笔尖,他轻轻抬起了康平的下巴,将那朵小小的饰物戳在了她的面颊上,还左右看了看有没有贴对称。
  冬情捂嘴偷笑了一下,悄悄退出去了。
  康平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满意道:“孺子可教。”然后抬手为自己画了两条黛眉。
  *
  可刘易尧出了门才发现,到了大街上,那些店铺基本都是大门紧闭。
  这才刚刚过年,又有谁会这么急吼吼地开门迎客?
  他也很多年没有逛街,竟然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两人纵马在街上缓缓走着,沿路只有零星的几个胡肆开门,店家却也懒得招呼他们,只和街坊搬了胡床垂足坐在门口唠嗑。越往西市走,反而越发萧条。
  他脸上有些灼烧,本来是想给三娘置办东西,却不料根本没有店家开着。难为三娘还特意为了同他一道出门打扮了一番。
  康平看他渐渐有些停滞的步子,心里也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安慰他说:“逛逛就好了,不一定非得买些什么。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刘易尧见她轻轻夹住了马腹,身下白马蹿了出去,他也连忙跟上。
  不过是穿过了坊门,便见她听在了一座院落之前,那院落大门紧闭,看着外墙,里头的面积应该是不小,却不知道是哪位的府上。
  康平转过头来高兴地说:“我这次去了燕南书院,说服了徐绍的弟弟徐纵来龙都开书院。”她指了指那座院子,“我打算将书院先定在这里,此处临近西市,闹中取静,周边坊中多是胡人,应该能够招到不少学生。”
  “你是要开胡人的书院么?”他问。
  原来她说的,送七郎去燕南书院同时要办的要事,就是请徐绍的弟弟出山。
  他对燕南书院不甚了解,只知道徐荼蘼和睿王烈皆在那处求过学。但是这帮喜欢将“隐世”挂在嘴边,又总是削尖了脑袋往朝堂中钻的公卿子弟,他对他们基本没多少好感。
  康平说:“不,我要开一家胡汉混合的书院!”
  她看向那灰扑扑的大门,说:“这院子是我阿娘当年的嫁妆,荒废了也是荒废,不若让它有个更好的用处。燕南书院和陇西李氏的名声总能招到不少汉人,这附近又多胡人,我要让他们一起进学。”
  刘易尧看向她神采奕奕的双眼:“混合的书院?”
  康平点了点头:“对。汉化,不仅仅是教胡人以汉人的典籍,更重要的是要让胡汉之间的界限渐渐淡化,同窗之谊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先从这个书院开始吧。”
  她领着刘易尧在那间院落外头绕了一圈,又说:“虽然不比水木书院的条件好,不过目前我也只能拿得出手这么个房产了。反正书院一开始的规模也不会很大。嗯,徐先生大概上巳节左右就能到龙都,此前我们要把这边全都整理干净。”
  刘易尧问她打算。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不能太汉式,搞得和水木书院一样,照着南楚的制式修葺的话,会让胡人学生觉得不适,但也不能太胡化。我觉得咱们府上那种风格就挺不错的。”
  “等徐纵到了龙都,让他也把你收作弟子。”她又道。
  刘易尧却说:“我倒是想学些骑射的功夫。”
  “你这小身板,是该好好练练了!”康平笑道。她轻轻抬手,又扬起了马鞭。胯|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刘易尧见状,立刻轻喝一声跟上。
  年初二的街上空无一人,倒是放任了两人纵马追逐。
  等刘易尧跟着她一路纵过龙都街道,才发现两人停在了余香楼前。
  康平纵身下马,如同鹞鹰般矫健,里头很快就有伙计迎出来帮两人将马匹牵走。她步入楼中,年初二门庭冷落,唯有贺赖孤撑着脑袋坐在前台,见到康平进来微微一愣。
  康平目不斜视,吩咐刘易尧坐下,自己却径直贺赖孤的面前,对他说:“你去给他找个空院子,大点的,能练骑射的。”
  此言一出,贺赖孤一愣。
  昨夜才刚和主上就刘世子之事爆发了冲突,他以为主上这回必然要冷他许久了,她却一大早跑来让他给刘世子找个学骑射之处?
  但贺赖孤毕竟年长许多,也比刘易尧淡定不少,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是。”
  “在龙都城中还是城外挑一个么?”他问。
  康平说:“城中,隐蔽点的。”
  她顿了顿,复又轻声道:“我听闻悬崖上的鹞鹰会在雏鸟长成之时,将它丢下深渊,迫使它展翅。我狠不下这个心肠。但你昨天有句话说的不错,雏鹰总有一天是要起飞的——”
  “——我不能折了他的翅膀。”

☆、68。第 68 章

  刘易尧面前放上了一叠茶饼和一叠油果。那油果是刚刚出锅的; 冒着热气沾了一层的麦芽糖,金银剔透得往下淌着汤汁儿。
  但他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低声和贺赖孤说着些什么的康平; 没有动手。
  等到康平回来了之后,他才问道:“方才你在说些什么?”
  康平说:“你不是想学骑射么,我让他给你寻处地方; 再给你请个师父。”
  刘易尧:“……”
  康平想了想说:“你既然要去河西; 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行。路途艰险万分,河西又群狼环饲……”
  他真的觉得; 这感觉,像是拳拳的慈母; 在为幼子进学的事情担心。
  他凝眉抬头看向康平的脸。
  当初她给七郎谋划前程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他便从面前的碟子中扒拉了一根油果; 塞进了嘴里。
  贺赖孤的效率永远都很快。他迅速地盘下了一个靠近西市的院子; 距离康平选定的书院新址很近; 外面就是嘈杂的商铺; 里头面积不大,但却十分开阔,跑马是有些困难,但是练习弯弓引箭,是绰绰有余了。
  但是师父却并不好找。
  当年慕容焕就是本着把他养废的心思; 十年来不曾给他寻过什么夫子、武师,他也就十岁之前在镇国公主府上留下了那点功夫底子; 日日苦练不肯荒废; 但也从未有所进益。文字方面倒是有徐荼蘼和睿王烈帮衬着; 功课未落下。
  但若是去了河西,面对吐谷浑和一众河西部落,那些玄谈之道根本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河西是个靠拳头说话的地方。正如崔仲欢所言,必须在抵达河西的第一时间,将诸个匈奴别部收服,否则只可能被两面夹击吞得骨头都不剩下。
  他只希望他的父亲可以撑得更久一些,但恐怕冯皇后、慕容焕并不会满足他的心愿。
  康平最终请来了尔朱光为他教习。
  尔朱光带着十几个尔朱部的年轻小子混在镇西王世子府上不愿意回到青州去,说自己反正没有黄籍白籍了,在哪儿都是流民。跟着刘易尧做部曲还算是为了刘家效忠。
  康平哪里看不透他的心思?
  河西和龙都从十年前她的那场动乱之后就陷入了僵持的境地,局势扑朔迷离,尔朱光这样聪明,怎会看不出如今刘家已经日薄西山?再过十年,河西大帐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
  他只是在赌龙都很快就要再有场动乱,他领着十几个尔朱部兵能为自己的前程杀出一条血路。
  他真是太看得起她同刘易尧了。
  不过他教起刘易尧来还算尽职尽责,刘易尧虽然还剩了点年幼时候的底子在,可是十年前那场风雪将他的身体变得太过羸弱,晚间回来的时候,甚至连暮食都吃不动,每每直接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天一亮,他又急匆匆地爬起来继续练习。
  他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康平倒是不用再担心他晚间向她要求什么夫妻之间合理的互动了。
  甚好。
  但是刘易尧习武之事并没有避着慕容焕的耳目。——他也避无可避。宫中之人就算没法寻到西市旁边的那家练习之地,也晓得刘易尧每天跟着几个尔朱部的羯人早出晚归,日日疲累。
  慕容焕的脑仁又疼了起来。
  “这娶了妻了,竟然还要作妖么!”
  高淑妃站在一旁替他揉按着太阳穴,指尖轻柔得像是鸦羽,她垂首并不言语,视线也只是落在了他的耳际,竟然没有朝着他面前的那摊折子挪过半分。
  冯皇后的面前折子也堆成了小山,她倒是接过了慕容焕的话头道:“这孩子行事越发诡谲了。前段时间佛诞的时候还让崔仲欢去了他府上。这两个死对头倒如今是凑成一对了?崔仲欢竟然还信了佛——嗤,若是清河本家晓得,真是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慕容焕将手中奏折往面前案几上一丢,捉住了身后高淑妃的柔荑,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却是同冯皇后说着话:“他这样,孤怎能安心把他送往河西?”
  冯皇后笑道:“他那弱身子,练个十年恐怕都赶不上河西那帮虎狼。镇西王一死,咱们把他往河西一丢,他还能如何?咱们若真是将他圈禁在了龙都中,反而要叫西北那些部落离心。怎么着他都是功臣之后。”
  慕容焕道:“梓潼说得有理。”
  冯皇后又说:“他和他的新妇倒是感情笃深,那新妇是个脑子活络不规矩的,到时候还是得接进宫来押着。这样一来刘易尧在河西再如何,都得顾及着宫内的女人。”
  高淑妃突然笑了起来:“这刘世子还真是个情种呢。听闻当年镇西王也是如此情深似海……”
  冯皇后也笑了:“可惜翟融云红颜薄命,实在无福消受这份深情。你说这郑家三娘子也是厉害,成婚才多久呢?我瞧着这段时日,将那刘易尧拿得死死的——这段时间叫他习武只怕也是那个丫头的主意。”
  高淑妃说:“那新世子妃不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么?”
  听高淑妃提起郑珍容,冯皇后的眉心微微一皱:“两姐妹还真是不同。果真不是同一个阿娘生的。二娘的手段还是上不得台面了些。”
  “怕她心里还憋着气呢,娘娘得去劝劝她,免得她又对她妹妹下手,反而坏了娘娘的大计。”高淑妃说。
  “也是,如今那郑三娘得好好的留着。她要是能在近期怀上刘易尧的孩子就更好了……”冯皇后沉吟了一下。
  到时候幼子娇妻留在龙都,刘易尧就算在河西,也是被斩了四爪,拔了獠牙的老虎,还有何畏惧。正好借着吐谷浑断了刘家的根——至于郑珈荣和兔崽子,她不信在宫里她们孤儿寡母能做什么妖。
  冯皇后的算盘打得响亮,慕容焕可是不乐意去思考这些毒计。他被镇西王的声名困了二十多年,河西从来都是只知“大单于”、“大公主”,不晓得他这么个皇帝的。
  可他偏偏又动不得。当初诛杀了慕容康平是借了龙都各胡姓部落的力的,他晓得那帮子兵的能量。刘景当年并未直接参与镇国公主的改革,只在最后兵乱的时候用兵威慑了一番,那帮勋贵同他无大仇,不少还很仰慕他的军功,将他圈禁已经是底线了。若真在龙都把他唯一的儿子弄死了,定会让其他的胡姓贵族寒心。
  他只说着:“这事儿你同国舅去妥善处理了吧。”
  冯皇后拿着折子说是,又让使女呈上了药碗,慕容焕就着高淑妃的手将那药物喝了,高淑妃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甜得他的后槽牙一阵酸痛。
  *
  上巳之节时龙都终于从冰天雪地的寒冬中微微脱身,露出了三两分春意来。东西二市恢复繁华喧闹,芙蓉洲畔往来如织。春风上巳,最是踏青赏花之佳节美景。
  就连汉姓高门最不屑与胡人为伍者,都出门去芙蓉洲上占那临水的长亭,采水畔的艾青,好从那帮不懂风雅的胡人手里抢来最好的位置,玩上一轮曲水流觞。
  龙都的春夏太短了,天一暖大家都倾巢出动。
  只是刘易尧却还扎在那小院之中。
  每夜每夜,他在昏沉之间都会梦到他父亲崩殂。实际上他自出生后一直在龙都,甚至连刘景的面都未曾见过。偶尔他会梦到年轻时候的翟融云、慕容康平,她们的身边有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却看不清面容。
  大约是从未见过,因此根本想象不出刘景长得如何吧。
  可相连的血脉的力量,让他能清楚得感觉到,他的阿耶身在险境。
  三娘说得不错,刘景未到耳顺之年却身患重病,只怕如今的河西已是险象环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久做准备。
  三娘也在准备。
  有一夜他从梦中抽搐着惊醒,三娘竟然还在挑灯为他记录河西诸部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扑过来替他揉捏抽筋的小腿,叫人来给他递热的羊奶,他瞧见她眼下青黑的眼圈。
  她摸着他被冷汗浸透的发,说:“你阿耶知道你如此,定当欣慰的。”
  可他或许此生都无法在他阿耶或者的时候,再见上一面。
  尔朱光并不会因为他是他的“大单于”之子而对他有所放松,甚至一直很看不起他的羸弱。但他绝对不能在这个红发羯人面前表现出任何的疲累来。
  三圈跑过,他手抖得都拉不开弓。
  尔朱光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世子是累了?”
  他微微皱眉,拇指上的木扳指上头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身后突然响起一串脚步,他听出来是刘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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