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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探幽录-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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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似笑了笑,答道:“如果我的个性会害了我在意的人,宁肯做个没个性的倒也罢了。”
“你……是指崔晔?”武后试探着问。
阿弦仍是不回答,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皇后。
以前,在面对这双清澈无尘的眼睛之时,武后只是略觉有趣,还有一丝心烦——因为她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她平素习惯看见的东西——那些被召进宫内,在她面前应答的文武官吏之类,眼神之中多数会有一丝让她很是熟悉的“诚惶诚恐”。
有限的几个令她刮目相看的,其中有昔日的贺兰敏之,这个人眼中的桀骜不驯,就算在她面前也毫不收敛,嚣张的令人喜欢。
另一个则是崔晔,他似乎从来都是一副淡然宁静的不卑不亢之态……宠辱不惊。
再后来,便多了一个阿弦。
武后曾暗中惊奇,为什么一介女子,而且是个无根无基毫无来历的孤女,在她面前,却竟能如此的坦然无畏,丝毫的怯怕都没有,甚至还屡屡出言顶撞,而且偏偏句句都言之有理!
她需要一个能干的女官,最好是能干而听话。
但阿弦能干是极能的了,可偏偏不肯听话。
武后向来很讨厌自己无法掌控的,不管是人是事。
因此对于阿弦的这种心性,武后又觉着欣喜,又有些没来由的烦扰。
现在武后明白了,她的烦扰,并不仅仅来于对自己无法掌控阿弦的忧虑,而更有一种类似天生的预感。
——大概是血脉里的那种羁绊,牵引左右着她的敏感心绪,但她偏偏又无法猜透原因何在,故而那股心烦之意更加挥之不去。
之前她像是被困在薄茧之中,现在终于能看清眼前。
………
两个人,四目相对。
如果有一面镜子,武后将发现,她跟阿弦,都生着一双很出彩的凤眼。
而且这两双同样美丽的眸子,是何等令人震撼的相似。
怪不得高宗在召见她第一面之后,就那样笃然地认定,阿弦是他们的孩子。
搁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武后盯着阿弦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回答?”
“皇后娘娘,”阿弦终于开口。
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称呼,武后手悄然一动:“哦?”
阿弦静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让卢家的人认我为义女?”
沉默。
半晌武后说道:“因为……因为你是个孤儿,而卢氏是世家大族,你若是有了名分,以后嫁到崔府,也算是门当户对……”
挺长的一段时间里,阿弦都没有说话。
武后的心却像是被夏日急雨乱打的荷叶,随风摇摆,七上八下。
她问:“你怎么又不做声了,难道觉着我说的不对?或者你不愿意?”
终于阿弦回答:“我跟崔府,其实没什么交际,”
垂下了眼皮,阿弦看着眼前的丹墀——这浅浅地一层,却似一道天堑,到桌前不过数步,却像是隔世也未必能走完的路。
“你……这是何意?”武后皱眉。
“我不知为什么陛下要下旨赐婚,因为我救了崔天官?因为崔天官为报答我救命之恩而投桃报李?那也不必要我高攀世家。”阿弦淡淡地说。
武后一笑:“这话又从何说起,你不是很喜欢崔晔么?据我所知崔晔也……”
“就像是皇后所说的,”不等武后说完,阿弦开口打断,“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没有根基跟来历,配不起崔家那样的大家族,我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至于让卢府认什么义女,也很不必,我这辈子只有一个至亲之人,那就是我朱伯伯。”
“你……”武后深锁眉头,她几乎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眼中则透出抑制不住的一丝怒意。
阿弦道:“娘娘先前嫌我逃走,毫无个性,所以现在我就实话实说了,请恕罪。”
武后暗中深深吸了口气:“不用赌气,你总该明白,我之所以这样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这不像是娘娘的作风,”阿弦笑了笑,“之前娘娘亲口跟我说,我是女官,不该自毁名声自毁前途,因此娘娘甚至觉着我不该去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娘娘却为了我的‘亲事’如此操心?”
“十八子!”武后脱口而出。
阿弦道:“娘娘嫌我不够坚持自己,娘娘却又为何轻易动摇自己,还是说,有人逼迫娘娘不得不如此?”
“你住口!”武后喝了声,手不由自主地在桌上拍落,发出“彭”地一声。
殿外,牛公公正拼命地竖起耳朵,听到这里,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犹豫了会儿后,终于一溜小跑地进了殿:“娘娘,该掌灯了。”
武后想也不想,喝道:“滚出去!”
牛公公吓得倒退两步,正要离开,武后又道:“回来!”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殿内更加黯淡了些,再加上阿弦总是低着头,武后几乎更加看不清她的脸了。
牛公公这才屏住呼吸,飞快地前去点灯。
………
一盏盏地烛火,就像是金灿灿地莲花逐渐在殿内绽放。
烛光摇曳,照的两个人的脸都有些阴晴不定。
在牛公公小心翼翼掌灯的时候,武后跟阿弦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直到牛公公做完了差使,缓缓退下,武后也终于平复了心绪。
“你方才,”武后盯着阿弦,“话里有话。”
阿弦漠然垂眸。
武后道:“但是你说错了。并不是有人逼迫我如此。”皇后轻轻揉着方才拍落桌上震得生疼的手,“赐婚之事是陛下亲自决定的,卢家之事却是我的安排。”
阿弦笑:“那我多谢陛下跟娘娘了,可如果我不必嫁人,是不是就不必认什么干亲了?”
“十八子,你何必这样倔强执拗。”武后目光闪烁,“如今你说不嫁的话,崔晔可知道?他不惜病躯千里迢迢把你带回来,是为你一句不嫁的吗?”
阿弦握紧双拳,想到那张清雅却明明消瘦了好些的脸,疼的心悸。
武后轻轻叹了声:“好了……”
才说了两个字,阿弦道:“娘娘你大概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
武后皱眉:“你说什么?”
阿弦对上这双熟悉的凤眸:“要是你真心喜欢过什么人,你总该知道,不管为他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管如何都要拼尽全力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武后迟疑:“你,是说……”
阿弦道:“如果我的存在是这样的难堪而尴尬,无法启齿,就算给一个‘体面’的身份,又能怎么样?我仍觉着自己是个不祥的人,就像是阴云一样,会带来灾难。”
无愁主的容貌举止,复又浮现眼前,她身在大明宫含元殿内,却仿佛又回到那个腥风血雨恐怖的风雪山庄。
“我可以死掉,也可以从未存在,”阿弦重新看向武后,“假如这样才能保护我喜欢的人,我心都甘愿。”
武后恼道:“谁说你是不祥之人了?!”
阿弦道:“我从出生就是。”
“住口!”
武后蓦地站起身来,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看着阿弦。
“有时候我真想我从未出生过就好了,”眼中泛出回忆之色,阿弦轻声道:“这样,至少我不会连累伯伯。但是后来我又继续想,不行,我还得出生,因为有些事还需要我,比如——需要我死。”
“十八子!”武后提高声音。
阿弦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了武后心底,曾经的痛楚鲜明地爬上骨髓,她急急地下了丹墀,将走到阿弦身前,却又刹住脚步。
目光像是带着什么锋芒,克制地一寸寸地在阿弦的面上身上游走:“你再说一遍。”
阿弦很平静:“这句话很难听,但是话糙理不糙。”
武后猛地抬手。
她像是要一掌掴下去,但是手掌擎起,却又生生止住,最后她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在阿弦脸颊上抚过,将她下颌一抬。
阿弦被迫抬头,当对上武后近在咫尺的双眼之时,她却又扭开头去。
武后道:“你恨我。”她哼笑了声,却偏带出一抹心酸。
死寂,她们彼此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阿弦道:“娘娘说笑了,我怎么敢。”
“你恨我,甚至连陛下先前也在怀疑我,”武后又笑。
脚下挪动,竟又上前一步,几乎跟阿弦贴面而立,她垂头在阿弦的耳畔低低说道:“你可以恨我,但是你其实不必恨我,因为我从来不知道……那孩子还活着,就算陛下跟我说你就是……我都以为他是跟我开玩笑的,我不敢想,不能想,你不该因此而恨我,因为我是无辜的。”
她重又举手,抬起阿弦的下颌:“甚至就算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还觉着这只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阿弦看见武后原本冷静睿智的双眼,隐隐泛红。
然后武后松手,她吁了口气道:“陛下说想要弥补你,他想要认回,但是……毫无疑问因此又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所以我如此安排。让卢家的人……”
“我不需要。”阿弦果断回答,“不必弥补,更不必认回,包括卢家。我不要你们为难。”
“阿弦!”武后皱眉。
当武后提议让卢氏夫妇认阿弦为义女之时,高宗满脸匪夷所思,并坚决表示不可。
但武后何许人也,她三番两次劝说,且又晓之以理:“范阳卢家乃是大族,让他们认作义女也并不吃亏,且卢家名望极佳,也可以堵住那些爱做文章的人的嘴。”
高宗蓦地想起:“卢家……岂非昔日崔晔妻卢烟年的娘家?”
武后点头道:“可不是么,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门亲事更加顺理成章天作之合了。”
高宗道:“堂堂的公主,却要去臣子家中当女孩儿,辱没了阿弦不说,朕如何能顺这口气?”
武后道:“卢家又非等闲之辈,陛下难道忘了?曾还有民间的趣言流传说‘娶妻当娶卢氏女’,这卢家女比公主还要炙手可热呢。若陛下觉着舍不得,横竖以后多传她进宫就是了,又不是要迁居外地难得一见。”
高宗仍是摇头:“朕还是觉着不可。”
“只有这样才是最合适的法子,不然的话,若按照陛下所说贸然地先恢复那孩子的身份,废后那件事如何交代?且就像是臣妾之前所说的,此事尚有疑点不清,等彻底查清再做进一步打算也是不迟。”
“可有其他更好的法子?”高宗不死心地问。
“这是目前而言最合适的法子。”
虽然武后说了许多理由跟如此做的得益之处,高宗仍是疑虑未决,最后高宗道:“罢了,还是先等那孩子回长安后再做进一步打算,何况还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如此,倘若她不喜欢,自然不能勉强她,已委屈她太多,再不能让她受苦了。”
………
夜已降临。
殿外夜色如墨,有风透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武后往旁边走开了一步。
烛光照的她的影子长长地贴在地上,头上的凤翅像是振翼欲飞的一对翅膀。
徘徊片刻后,武后道:“在听陛下说明真相原委后,很长时间里我不愿相信你就是……”
阿弦不知皇后为何又说起这个,声音有些轻,像是蛛丝尘网随着烛光摆动。
但是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武后则回头,她目光有些怪异地看着身边单弱的身躯。
阿弦生得比同龄的女孩子更娇小些,由此可见她的成长过程有多么的坎坷不顺,也难怪高宗总是念叨她受了很多苦。
但很难想象,就是这样单弱的女孩儿,却令皇后在不知她身份的情况下青眼有加,更让许多文武百官们从轻慢不以为然到另眼相看给予尊重。
武后的眼神逐渐地变得柔软:“但是,我忽然觉着你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所有的,正是我所摒弃的。”
阿弦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武后目不转瞬地看着阿弦的侧影,声音却逐渐肃然冷静:“因为我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而我所舍弃的那些珍贵的东西,落在了你的身上。”
那些微微发光引人瞩目的品性:敢恨敢爱,嫉恶如仇,真纯仁善,正直光明。
武后的手轻轻地落在阿弦的肩上,她感叹说道:“你不愧是我的……”
不等武后将那两个字说出口,阿弦闪身退开一步,大声道:“我不是!”。
“阿弦……”武后蹙眉。
“我方才说过了,”阿弦转头,郑重说道:“从小到大,是朱伯伯教我向善,是他养我长大,如果我被另一个不知是什么人养大,或者流浪街头,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的!”
是老朱头教导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可以说老朱在养大阿弦的同时也成全了最好的她。
声音在殿内掷地有声,隐隐回荡一般。
“不,”武后却如此回答:“我相信,就算被别人养大,你仍会是现在这样。”
望着阿弦,武后坚定地说:“你仍会保持初心,因为你的本性绝不会改变,你注定会成为一个这样不凡的人物,阿弦。”
“我不是!”阿弦咬牙。
武后叹了声,她默然望着阿弦,忽然伸出双臂,缓缓地将她抱住。
阿弦大惊,猛然振臂想将她推开。
武后却极用力地抱紧她,阿弦道:“放开我!”
武后并不撒手,反更加用力地将阿弦抱入怀中。
正在阿弦想竭力挣开的时候,武后在她耳畔低而清楚地说道:“你如果真的不想做卢家的义女,我不会勉强,我会按照陛下所做,恢复你的本来身份,你说好不好……安定?”
第295章 两种情
——安定。
这样陌生的称呼传入耳中; 就像是唤醒了在阿弦极幼小的时候、被尘埋的场景。
她躺在摇篮之中,裹在襁褓之内,懵懂天真,无知无觉。
如此可喜可爱不知愁苦的小小婴孩,本来只应被妥帖地照料,被无尽的爱护。
却偏偏遭受荼毒; 尝遍人生艰难困苦。
但在这刹那,阿弦仿佛忘记了所有。
被武后紧紧抱着的感觉,就像是一头扎进了云端里,身体先是极麻痹; 然后又极松软。
她不知双脚所踏何处,更不知双手在哪,连脸都是麻酥酥地失去了知觉。
这是她渴慕而久违的怀抱,本该是母子间最寻常的拥抱,却曾是她最奢侈遥不可及的。
最初的挣扎过后,仿佛力气也随之消散无踪。
只有眼泪活泼起来; 完全不经同意地就开始肆意奔流。
就在武后说完那句话后; 牛公公从外跑了进来。
一眼看见武后抱着阿弦,牛公公忙侧身; 又小声道:“娘娘,陛下跟公主殿下到了。”
………
牛公公才禀告完毕,殿门口人影一晃; 是高宗跟太平齐齐来到。
两人进门的瞬间; 武后才放开阿弦; 抬手在眼角轻轻掠过。
阿弦则默然无声地往旁边退开一步,垂首而立,趁人不备牵着袖子将脸上泪痕擦去。
太平还未进门,就瞧见阿弦,她原本还扶着高宗的手肘,见状便松开,飞跑了进来叫道:“小弦子!”
牛公公顺势扶住高宗。
而武后看一眼太平,未曾吱声,便上前对高宗道:“陛下怎么来了,夜晚风重,留神龙体。”
高宗只忙着一点头,眼睛便落在阿弦身上。
此刻阿弦拱手行礼:“陛下。”
高宗看一眼她身旁的太平,勉强道:“回来了?回来就好。”
阿弦听得这样略略带颤的一句,心陡然酸胀难言。
太平正拽着她的袖子着急道:“你先前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辞官走了?是不是有谁得罪了你还是欺负了你?”
阿弦道:“并没有,只是我自觉有些不堪重负,所以才想离开的。”
“你是说当女官很累么?”太平天真地问,又笑道:“那你可是多虑了,难道你不知道父皇下旨给你赐婚了,你若不爱当女官,以后嫁到了崔家,索性就只当清闲自在的世家妇不也正好儿?不过以后我可又要改称呼叫你师娘了。”
阿弦先前跟武后相见,心潮起伏澎湃,各种滋味汇集,悲欢喜忧无法理清,然而听着太平这样的烂漫言语,却不由面露苦笑。
而武后亲自扶着高宗走了过来,武后嗔怪道:“太平,怎么越发一点儿规矩礼数都不懂了?”
太平回头笑道:“横竖小弦子又不是外人。”
太平尚且年幼,且口没遮拦,这种事自然不会告诉她,然而此刻这一句却歪打正着似的。
在场的高宗,武后,以及阿弦听在耳中,瞬间各自有不同感念。
高宗毕竟牵挂阿弦许久,这会儿亲眼见到她,又听太平一句话掀起了心底波澜,竟不禁咳嗽起来。
阿弦禁不住抬头,眼神中流露担忧之色。
武后从旁看见,便对太平道:“太平过来,母后有话要问你。”
太平因才见了阿弦,有心跟她多说几句话,听了武后叫自己,只得先撇开。
临去仍悄悄跟阿弦道:“我抽空找你去玩。”
武后领了太平,借口暂时离开,牛公公扶着高宗落座,也自退下。
高宗方喘息了会儿,对阿弦道:“这几日你离开长安,都去了哪里,一路上可平安顺利?有没有吃什么苦?”
他因病弱这些日子,说话也显得气虚而缓慢。
但就是这听似平常的几句话,却惹得阿弦的眼睛湿润:“我……路上一向平安,也并没有吃苦。”
高宗了然地笑了笑:“你虽如此说,朕却知道,你一定是报喜不报忧了。”
阿弦不敢抬头,生恐被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高宗一时也没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阿弦,片刻才说:“你过来些。”
阿弦鼻子塞住,含糊不清地道:“陛下。”
高宗招招手:“来。”
阿弦吸吸鼻子,往前一步之时,又举起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
她走到高宗跟前,高宗抬头看着她:“皇后方才都跟你说了?”
沉默片刻,阿弦才“嗯”了声。
高宗迟疑了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小心地握住阿弦的手。
不知如何,阿弦眼中的泪流的更急了。但她一声也没出。
但高宗看着啪啪掉落的泪珠,如何能不明白,顿时之间也鼻酸泪落。
又过了会儿,高宗抬起袖子也拭了拭泪,才道:“阿弦,你想如何,只管跟朕说,不管是什么,朕都会答应你。”
阿弦道:“我什么也不要。”
高宗打量着她红肿的双眼,格外心疼,沉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去卢家?朕也不喜欢,朕想把你堂堂正正地认回来,让天下人知道朕有这么能干的女儿。你说好不好?”
阿弦的眼前早就模糊不堪。
所以几乎看不清高宗的脸,但他说话的语气,说的这些话给阿弦带来的感觉,却偏如此的鲜明。
对于这份遥远的冰冷的亲情,阿弦早不奢望,然而心底却仍是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青苗,那是对于骨肉天生的眷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当真会跟这些人相认。
之前武后一声“安定”,出乎她意料。
如今又得高宗这句,阿弦难以自已,几乎要放声大哭起来。
“不要,我不要。”
阿弦无法自制那失控的涕泪,她拉起衣袖又擦了擦脸,觉着无法再面对高宗,便只断续地匆忙说道:“天黑了,我得出宫了。陛下,告辞了。”
“阿弦!”
高宗急得要拉住她,阿弦却已经后退两步,转身快速往外而去。
她已不是疾步,而是飞跑,转瞬间便跳出门去。
………
阿弦头也不回,一路往外飞奔,小小地身影如暗夜中的风,掠过广阔的大明宫。
今夜无雪,然而有月,半残的月挂在麟德殿的正顶上,清辉洒落,凛凛然地带着寒光。
——老朱头之前叫她回来,也许对老朱头而言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这个地方,这就是阿弦的家。
但是对阿弦来说,这个地方太大,太空,太冷了,而这姗姗来迟的亲情,也让习惯了被抛弃在外的她有一种无法承受之感。
她还是最习惯桐县那个逼仄却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小院,还是习惯了跟老朱头一人一狗的日子。
就在宫门将关之前,阿弦冲了出去。
就像是要急欲逃离这个地方似的。
而在宫门之外,一辆马车静默地立在宫墙底下。
有个人披着大氅,静静站在车边儿上,望着宫门方向。
他身后有人劝道:“是关门的时候了,今夜一定是留宿宫中,不如且不等了。”
“再等等。”他温声而坚定地回答。
月光下,冷清的双眸里,压着一丝忧虑。
就在古老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之时,那一道熟悉的影子堪堪地掠了出来。
星眸中也随之有一簇光亮闪过。
来不及呼唤,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戛然而止。
原来宫门前的那人已经看见了他,就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就像是失群的燕雀看见了归巢。
乳燕投林般,阿弦急冲过来,张手紧紧地将崔晔抱住。
冲的太急,把他撞得身子晃了晃。
方才急急出殿,这一番狂奔,风把里里外外都吹得彻骨冰凉。只有他身上仿佛还有些温暖。
“不是说、不许你来的吗?”阿弦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她闭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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