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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司寝女官-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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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穆挟了枚鸽子蛋给她,看她两根筷子一挟挑开,先舔了筷子上沾的蛋黄,才两排银牙细细轻咬,吃的极为香甜。
  每每别人食荤腥,他看到了总会觉得不适,但她食荤腥,他却会有种馋欲与满足感。
  “朕是真不知道。”赵穆道:“如今在这皇宫里,你是自由的,朕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了。”
  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就没有人刻意跟着她了。
  赵穆也说到做到,放塔娜入宫,给陆轻歌看了一眼,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陆敏不敢再碰赵穆的底线,当然不敢说自己去看陆轻歌了。
  对坐着吃完饭,赵穆还要读半个时辰的折子,然后再去校场。
  陆敏今夜不该司寝的,却一直在寝室的隔间里等着。约莫快入更的时候,赵穆回来了。
  皇帝的寝室其实分外的小,除了两张床,一张供桌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左看看右看看,坐到了对面陆敏那张小床上。
  彼此相对着睡惯了,一个人总有些不习惯。
  闭上眼再睁开眼睛,小麻姑就在地上跪着,她今天格外殷勤,双手捧着一双葛屦,来掰他的脚,是要他试一双葛屦。
  赵穆伸了脚过来,笑道:“诗经云:纠纠葛屦,何以履霜。落霜的十月,你怎么做了一双葛屦?”
  他是练武之人,喜穿这种葛绳编制的麻鞋,但身为皇帝,宫里御制的鞋子里很少有葛屦。
  陆敏道:“奴婢记得前两天皇上曾说,朝事繁难,明儿您要亲自往终南山去寻访世外高人东山先生霍汐。因怕他见您穿着华丽而拒之门外,遂早早命人做了葛布衣放在隔间里,以备明日穿着。
  奴婢想,穿葛衣而着锦履,上轻下重,东山先生会觉得您流浮表面,是不会出仕的。所以特地给您做了一双葛屦,以备明日穿着。”
  除了朝中有官爵的宰相外,很多皇帝喜欢有个布衣丞相。这种人大多身怀绝才,但又不愿出仕,自然需要皇帝诚恳相请。
  当皇帝施政,大臣治政时,他们会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给予很公正的建议。
  这就是布衣丞相的可用之处。
  赵穆上辈子就曾请过霍汐,整整请了三回,但他只在宫里呆了三年,就去云游四海了。赵穆反省,觉得总是自己那里做的不够好,这辈子格外在意,所以早早命人备了葛衣,却忘了还该配备葛屦。
  若能投圣心,其实很好分辩。虽皇帝依旧面色如常,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眼梢眉角也满满的赞许:“倒是小麻姑最有心,我明日记得穿着就是。”
  陆敏见果真投了皇帝所好,又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圣贤又何尝不是,皇上是勤政爱民的仁君,两生谨于杀戮,东山先生定然会出仕的。”
  这话一出,赵穆的脸却变了。原来,上辈子之所以那霍汐愤然离开,恰就是因为赵穆造的杀戮太多。
  在霍汐看来,上天有好生之德,君王必要仁爱,众生皆可教化,不能乱造杀孽。
  但赵穆却不这么认为,他向来秉承一种观念,就是杀。
  兄弟有异心,杀。大臣惰政,杀。百姓有奸恶偷盗,统统杀之。
  如此一来,果真门户清净路不拾遗,但除了百姓之外,六亲剐净,朝臣惧伏,到他死的时候,身边除了郭旭和傅图,再无贴心之人。
  此生赵穆虽时时提醒自己好生,但黑心是其秉性,又如何能改?
  他闭眼许久,传了郭旭进来,吩咐道:“秋刑斩缓,待朕请完东山先生出仕后,再行死刑。传朕的话,后宫之中从明日起斋戒,三日之内,不得杀生。”
  有他这句话,陆敏就放心了。她又替陆轻歌争到了三日活命之期。
  赵穆轻拍了拍枕头,示意陆敏上来睡。陆敏也不扭捏,褪鞋躺到了外侧,一丈长,六尺宽的龙床就在对面,俩个人却挤在一张三尺宽,半床半榻的小木炕上,外面依旧是滴滴嗒嗒的雨声,围裹出一个分外安详,温暖的小天地来,两生都没有过的安全感,整个世界都被蔽在这阴雨之外。
  “许善那个人,最善捧高踩低。当初之所以我肯用他,一来是郭旭太软弱,麟德殿需要一个老人,再就是,唯有他心中无正义,无公道,只知媚上,我需要他来护着你。否则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怕你在后宫里要受冤枉气。”赵穆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陆敏的手,低声嘱咐道:“凡有事,尽可找傅图,我把他指给你,若许善有异动,可叫傅图立杀之,斩前不必报我。”
  陆敏道:“好!”
  不过出门三天,赵穆忧心忡忡,总觉得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像个陈年老太太一般,絮絮叨叨个不止:“你之所以不愿住在麟德殿里,大约是因为避我,觉得我让你不自在。打明儿起我又不在,这大殿里无人能越得过你,那宫女房就不必回来,夜里仍住在这一处,好不好?”
  陆敏嗯了一声,两指慢慢揉捏,洗过许久仍有一股粘滑,似乎是陆轻歌腿上那渗出来的脓血在指尖挥之不去。
  雨声催人眠,陆敏只侧了半个身子在床上,意识游入梦境的一刹那,全身松懈,整个人便要掉下床。
  赵穆滑入梦乡,通明的烛火下敬帝手持剃刀,一刀还未剁下来,他猛然惊醒,一把抓住几欲滑落的陆敏,将她抱放到里侧,闭目在她身边坐了许久,转身躺到了对面的龙床上。
  *
  次日一早,皇帝葛衣葛屦,微服往终南山去请东山先生了。
  帝一离宫,麟德殿的婢女们便如马放了笼头,顿时恨不能跳起来撒欢儿。
  几个不当班的姑姑全出去了,一瓦溜水的宫女房,唯有个陆敏和春豆还守在那冻死人的屋子里,相对着下五子棋。
  不一会儿,许善来了。赵穆带走郭旭,他就是麟德殿第一大太监,进门便笑的分外和善。远远叫道:“陆姑姑,您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就该舒舒服服的躺在皇上的寝室里,这宫女房一冬不生炭炉的,莫要冻坏了您。”
  陆敏笑着指了春豆儿去泡茶,请许善坐了,笑问道:“但不知许公公为何而来?”
  许善关紧门窗,小声道:“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姑姑您的烦心事儿。”
  

  ☆、李禄

  陆敏抓着棋子的手一怔; 一笑:“瞧公公说的,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儿。”
  许善伸着五指道:“要说陆娘娘,当初满宫无人不恨的; 可如今落到难处,又疯又颠的; 又无人不怜。
  咱家看她疯疯颠颠屎尿不禁的,也替她难受,这不,咱家想冒着被皇上搬脑袋的危险,与姑姑行个方便; 把陆娘娘想办法从宫里弄出去。”
  陆敏还在玩棋子,再问:“公公想怎么把她从宫里弄出去?”
  她垂眸时的乖巧与无助,五指纤纤玩弄那黑白相间的小石子儿,一股我见犹怜的姿态。小丫头长成了娇艳端姿的少女,只可惜无缘后位; 身为妖后的侄女,她得替皇帝捧盆端尿壶,直到皇帝厌弃的那一天。
  这种没心机,没手段,仅凭那浅薄相貌以供君欢的小丫头; 在毒蛇出没,野兽环饲的后宫之中,简直就像小飞蛾一样,来的快; 死的也快。
  许善欠身凑了过来,这种净身早的老太监,离的太近了会闻到一股浓香遮不住的臭气。他悄声道:“在先帝身边伺候的久了,咱家也曾干过这样的事儿,并不算难,只要您舍得花银子,就可以。”
  陆敏依旧不动声色:“公公觉得多少银子,才能换她一条命?”
  她从入宫到现在,手里有多少银子,这些掌管大太监们隔三差五搜检,都知道的门儿清。所以许善先伸三指,再伸五指。
  三万五千两,这就等于将她所攒的银子全都搜的一干二净了。难怪这老太监当初撺掇着她要李密的银子,却原来,他仍是替自己要的。
  陆敏再笑:“皇上出发往终南山,顶多不过三日就回来,您若果真能办到,待她出宫之后,我一总儿把银票给您。”
  许善说了声调皮,忽而凑身过来,伸手便要点陆敏的鼻子。
  陆敏自幼身上爱装个弹弓儿,此刻就在床上放着,她忽而抓过弹弓,一牛皮筋就抽了过去:“许公公,您那脏手,还是放规矩些的好!”
  这老太监自打知道她再也无望成为皇后之后,那揣不住的狼尾巴就开始往外露,如今竟然变成了只骚狐狸,这是想揩她的油了。
  许善枯如桔皮的老脸上带着些嘲讽,转身离去。
  *
  他离开之后,陆敏转而就去寻一个人了。他叫李禄,虽为太监,但生的相貌非凡,性子稳健,上辈子一直在麟德殿做大太监,其手腕与狠辣兼俱,是个太监里头不可多得的人物。
  如今他还在许善手底下做事,就住在另一侧的太监房里。
  陆敏入麟德殿后,曾在小事上照应过他多回,所以俩人虽未明面上说过话,但私底下的交情却在。
  李禄今日休沐,本在习字,见是皇帝的司寝女官在窗外,连忙扔了笔,迎陆敏进来坐。
  陆敏亦不多话,将那装着三万多两银子的条匣打开,展给李禄看,然后说:“我要你帮我个忙。”
  李禄为人谨慎,一看那卷成厚沓的银子,一把推还给陆敏,摆手道:“许公公的手下难做事,若无陆姑姑几番在殿中帮衬,我这条小命还不知在不在。无论任何事,您但说即可,银子我不能收。”
  陆敏接过银匣,柔声道:“我要你帮的忙,是背君逆主之行,若败露,咱们俩人都得死,所以我恳请你收下银子,帮我一回。”
  李禄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也不像许善那样见钱眼开。他盯着那银匣许久,又道:“先说,是什么事,若我能办到,拼死也会替你办,若办不到,纵使再多的银子,我也不能收你的。”
  陆敏道:“我想请您把关在长春观的陆轻歌弄出宫去。”
  李禄不似许善那样佝偻,也不似郭旭那般瘦小,他的身材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面像斯文沉雅。
  因不当差,他只穿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子,闭上眼,两道眉弓高耸,眉头相皱的瞬间,他道:“好,我帮你就是。但事成之后,我不取你的金银,只取你另一份谢仪即可。”
  把许善弄死,再让李禄提前三年成为麟德殿大太监,这是陆敏备的另一份谢仪。
  陆敏起身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人,你要官职。”
  *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据说皇帝已请得东山先生出山,明日就要回宫了。
  这天夜里,长春观病了一秋的小道姑烟雨忽而被御医诊断为时疫,为防时疫在宫内流传,整个长春观一顿查抄,所有有发热迹象的道姑们,都要被送到宫外去。
  此事当然一力由许善主导,而送发热的姑子们出宫,也是从位于内侍省侧的右银台门。许善做了几十年的大太监,整个皇宫自然上下通透,待到次日一早五更时,他已经把个陆轻歌从长春观里偷渡了出来,渡进了专供皇家行猎的西苑。
  眼看入冬,这西苑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许善在皇帝打猎时休憩的大殿里泡了杯热热的茶,坐了稳稳的喝着,等那带着银子,娇艳鲜嫩的小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果然,不一会儿,陆敏还是那身宫妆,鬓角两点翠蓝,一个人躲躲闪闪,进来了。十五岁的小丫头,美的像朵芍药花儿似的,纤姿楚楚,被皇帝几个月调/教的无比卑伏,进门便在掏银子:“三万五千两一分不少,公公可以把人交给我呢吗?”
  许善手压上那条匣,她惯常攒银子的东西,还是皇帝给的物件儿。
  “陆姑姑急什么?先陪咱家喝杯茶不好么?”说着,许善推了杯茶过来。
  陆敏的揭盖子,许善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语中带着嘲讽:“可怜见的,真是个傻孩子,咱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陆敏出手已是一弹弓儿,打的许善手一缩。
  许善随即变脸:“小丫头,今儿这西苑里可全是咱家的人,您偷渡陆轻歌出宫,咱家就是将你诛在当场,皇上回来之后,也没法问咱家的罪,顶多把咱家如今的职位黜了,咱家正好回家养老不是?
  但您这朵还没开的花骨朵儿,可就过完今天没明天了,还如此年青,咱家劝你乖顺些,不过一回,咱家也不能将你怎样,顶多摸上两把过个手瘾不是?”
  皇帝得宠的司寝女官,叫个太监亵玩,他若不是早做好了要她死的准备,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陆敏问道:“委托公公您杀我的,究竟是谁,难道是李灵芸?”
  这老货拿陆轻歌诱她,人也要,银子也要,还要除掉她,一举多得,若不为巨额的银子,他是不敢动这个念头的。而满朝最有钱的人,就是三司使李密。
  许善再一笑,手又伸了过来。
  陆敏怀中一把匕首,还是当日赵穆扎自己手的那姿势,一把就扎进了许善的手掌中。外面人高马大的李禄已经杀掉了在外替许善放风的两个小内侍,提着滴血的尖刀踢门冲了进来。
  许善一看李禄,才明白过来这小丫头竟玩了自己一手,一手滴着血,尖声叫道:“好个贱婢,你竟敢反水!”
  他手里亦有刀,提着便要往陆敏身上刺。陆敏腿脚伶俐,借着椅背腾空窜起便是一脚。
  李禄腿脚利索,跃前两步,连刀往许善的胸膛里捅着,不一会儿,这年迈的老太监便垂下头,悄无声息了。
  陆敏跑过去扶那垂坐在墙角的陆轻歌,轻声叫道:“姑母,姑母!”
  陆轻歌满身冰凉,也不知是叫许善喂了迷药,还是自己昏迷的,无论陆敏怎么摇,她一直都不曾醒来。
  李禄更有经验,一看陆轻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摇头道:“陆姑姑,她这像是在咽气的样子,以我说,咱们还是扔在这儿,躲了的好,这人,咱送不出去了。”
  陆敏早知陆轻歌无法行走,备了云贵人常背小儿的那种背篓来,此时已在往身上绑绳子。她绝然道:“不行,今儿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把她背出去,背回陆府。”
  至少要让她临死之前,回到自己家。
  外面横着几个死人,再磨蹭,禁军就要来了。
  李禄扔了那把刀,转而将陆轻歌背在自己背上,也不过十七八的少年,忽而一笑:“得,虽你比我小,但我一直叫你姑姑,黄泉路上,你走天堂我走地狱,叫声哥哥我听听!”
  陆敏叫他说的一怔,这时候李禄已经把人绑在自己背上了。瘦成一截枯骨的陆轻歌,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任由他们颠来颠去。
  他道:“不过开个玩笑,若今日不死,你这辈子都得叫我哥哥。”
  太监虽净了身,本质亦是男子。陆敏敬他这番忠义,低声叫道:“哥哥!”
  李禄背起那已昏迷的陆轻歌,刚行到门上,却叫一柄长剑直挺挺又逼回了大殿里头。
  来人穿着仙鹤补子的朱色一品官服,玉面威严,身材修挺,恰是满朝之中是年青,也叫百官惧悚的宰相大人,窦师良。
  ……
作者有话要说:  许善诱杀陆敏,不止陆敏想的那么简单,后面会细说的。好吧,查明原因后我们的小白兔就准备黑化啦……
还有关于赵穆迎两个女人入宫,也有他的道理,大概明天就会讲述。

  ☆、丧事

  目送护卫们抬走许善; 清理干净大殿,窦师良合上两扇重生生的门,才去看跪在角落里的陆敏。
  她还是那身穿了四个多月的绫襦衣; 头上两只点翠花钿,皆散落在大殿的地板上。
  “死了?”窦师良问道。
  陆敏埋头在陆轻歌的胸前; 唔了一声,忍了四个多月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结舌许久,哽噎道:“先生,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 我有多少回盼着她能自尽,盼望着她能早点死去。我是她在长春观那没有日夜的地室里,唯一盼望的人,她的救命盗草,可我无一日不盼着她死; 好让我们都能解脱今日的困局。
  您明白吗,一个垂垂的死者,唯一盼望的人却只想着她能早点死去。我是千古罪人!”
  窦师良跪地,将陆敏揽了过来,哄孩子一样轻拍着。
  “但是只要她还没有死; 无论她做过什么,我拼上自己一条命,也要让她再见一回塔娜,我希望她在临死之前; 能见见那个她为之而奋斗了一生的孩子。
  塔娜美的像颗珍珠一样,是她的精血所化,可当她来到她面前时,她已经不认得她了。”陆敏语无伦次,埋头在窦师良怀里,忽而哇一声哭,撕着衣衽道:“您不懂,陆轻歌是世人的罪人,而我,是她的罪人。”
  在皇宫里没日没夜伏侍于赵穆身侧的那四个月,陆敏一直盼望着陆轻歌能有个结果,她没有能力带她走,于是盼望她能有一种安详不苦的死法,那样,她就可以逃了。
  可父亲带着哥哥们上战场上意欲将功折罪,母亲和三岁的弟弟生活在靖善坊,君王的四海就是天罗地网,如今她逃不出去,也无处可逃。
  窦师良一直轻拍着陆敏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我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我爹瘫痪在床,总是不停的咳血,只有到夏天最暖和的日子,才敢叫姨娘们扶着出来走一走。他经常彻夜哀嚎,大声的叫,疼啊,疼,真疼啊。
  那时候我就想,如此痛苦,为何上天不让他早点死了?
  后来,他真的死了。我为此而自责了很久,总觉得是自己动了那样的恶念,天感应之,才会要了他的命。所以麻姑,这恰是我们活着,又不得不卑伏于这世间的原罪,瞧瞧,不止你有,我也有。”
  怀里的小丫头吸着鼻子扬起头来,问道:“果真?”
  窦师良道:“果真!”
  陆敏再看一眼陆轻歌,苦笑道:“先生也别拦我,我今儿便是拼着死,也要背着她的尸体回陆府,回自己家。”
  *
  就这样,等赵穆终于请得布衣宰相归朝时,陆敏背着陆轻歌的尸体回了陆府。
  陆高峰父子在战场上还未归来,包氏隐在靖善坊又不好见人。陆敏给陆轻歌操持了个很简单的丧礼,自己一人办丧,哭灵的也只有自己,到这天下午的时候,两个已经投了别家的陆府家丁们闻丧而至,来帮她办丧事。
  傍晚的时候,窦师良又来了。
  他穿着件鸦青色的圆领直裰,恰是陆敏的针线。进门先拈了柱香,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便坐在了陆敏身侧。
  他忽而伸手,手中一枚小儿拳头大的桔子:“天干易躁哭多了上火,快吃了它,好败火。”
  陆敏接过桔子,带着他暖暖的体温。她忽而脑子一动,笑道:“先生莫不是迷路了,寻个买桔子的指路,才能找到这儿来?”
  窦师良叫她猜中,又自袖子里溜了一枚出来,放在了供桌上。
  陆敏掰了瓣桔子咬着,侧眸打量,其实这个男人,换了那套老气横秋的官服,瞧着还是很年青的。她问道:“皇上回来之后,可曾过问过我姑母的事情?”
  窦师良淡淡道:“东山先生最厌杀戮与宫廷秘秽,皇上略过问了几句,便严令宫人们将此事压下,短期内,只怕他不会再过问你。”
  唯有一个人客,两个家人还是郑重其事端了丧事上用的羊肉汤上来。在棺木前的草席上,陆敏亦端了大大一碗,笑道:“我自幼就爱吃这样的大锅煮羊肉,窦先生是吃荤的,咱们正好一起吃,好不好?”
  冬至,正是羊最肥美的季节,大锅炖出来的羊蟹子煮褪了骨,伴着白亮晶透的萝卜,呷一口热汤,从心暖到肺,烫的陆敏直叹:“真鲜!”
  俩人相视一笑,窦师良挑出一捋亮晶晶的豆粉,弹滑筋道,伴着羊肉的鲜香,确实是这冬日里难寻的美味。
  “那他可曾过问过我?”陆敏亦吸溜着滑滑的粉条,漫不经心问道。
  窦师良道:“我回话的时候,他没说话。”
  回溯往事,陆敏这个女官,事实上是赵穆请进宫的。他当时用的是请字,所以她并非官奴,就算父母流边,也只是贱籍。
  窦师良轻声道:“既你已出宫,没有再入宫的打算,咱们的婚事,也该提一提了。”
  陆敏早知窦师良要提此事,也是笑着回答:“那对香瓜耳坠,还是我姑母送给我的。她赠我的东西并不多,那是我唯一的念想,您该还我了。”
  本是定情信物,她这是要收回了。
  窦师良默了片刻,挑起块大大的羊蟹子来,一口褪骨,连吹带呵狼吞虎嚼:“能不能,让我先吃了你姑母这碗羊肉汤再说?”
  陆敏好容易开口,不肯放过窦师良,一手擎着那巨大的白瓷碗,唇上蒙了一圈油,手依旧伸着。
  窦师良低眉轻吹着油花,一笑:“今天我吃陆轻歌的羊肉汤,谁知道那一天,别人要吃我的羊肉汤,麻姑,人生得意须尽欢,吃完这碗羊肉汤前,不要打扰我。”
  在长安,人死办丧事,无论贫贱,唁客登门,先奉一碗羊肉汤。所以骂人最恶毒的话,便是:改天上你家吃你的羊肉汤。
  这是咒人死的意思。生死无常,陆敏只得收回了手。
  其实重生以来,她颇喜欢这窦师良,若唯有她一人重生,这辈子她定然会嫁给窦师良,有个总在迷路的相公,做他指路的向导,在靖善坊过一份普普通通的日子,想一想就很舒意。
  ……
  “什么好东西,吃的窦相眼看三更半夜还不回家?”头顶冷冷一声,少年清澈的嗓音,为帝王的威严磁性,以及强抑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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