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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数民族五十年经典文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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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憎的汽车,整整跑了一个月,才到安西,从安西至敦煌,没公路,他们又骑了三天骆驼,勉强到了千佛洞!
西天之行,真难啊!
张大千一边介绍,芝秀一边淌泪。听完了,她的眼泡也肿了。
“这一路,跟你说”,张大千用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够写一部新《西游记》了。”
“大千先生,那,您怎么不留下来和书鸿一起多干些日子?”芝秀问。
“我?”张大千一拍大腿,“我回来的时候,书鸿为我饯行,我跟他碰杯说:‘老弟,你留下,我走了,我这是短期徒刑,你呀,坐无期徒刑吧!’哈哈哈!”
梁思成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张大千这才觉得这话不该说。
其实常书鸿受的苦还多呢!
他们到千佛洞第一天,派人进城买粮,赶上商人抗议国民党军队抢东西举行罢市。一粒米未买回来。到了夜间,向道士借了几斤面粉,用盐水煮了几碗片汤喝。筷子,是折红柳枝代用的。
他们在破庙里存身,第一夜就接受了一番考验。半夜里起了大风。瞬时间,风怪和沙妖合伙,呜呜怪叫,沙妖用利爪抓着窗纸,一会儿打烂了几个洞,铜钱大的石子飞进来,砸在他们的被子上。第二天起床一看,被子上全是黄沙,人呢?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成了鬼脸,不禁哑然失笑。
头几天,常书鸿对洞窟逐一察看,了解庙宇和道士情况。说也稀奇,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尚都走了,倒成了道士的天下。
面对这一切,他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好艰难啊!敦煌研究所,你从什么地方研究起呢?
她终于来了,开始了雕塑。然而那雕塑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她就抛弃了他!
她,撕碎了他的心!
一九四四年,芝秀带领两个孩子,从重庆到了兰州。常书鸿怀着喜悦,去兰州迎接妻子。
他身边太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了!
“芝秀,你终于来了!”他亲昵地拉住她的手,“你不知道,太需要你这样一个雕刻家了!”
“这回你完全满意了,我们都跟你到敦煌去了”。她的话不冷不热,但依然笑着,声音也是甜甜的。
“芝秀,你不知道,这工作多有意义!”常书鸿恨不得把一切都倾倒出来,“它与研究宗教、历史、哲学、民族史、艺术史都有关系。现在,已经开始临摹壁画,重庆的朋友答应为我们举行一次展览。还有——”
“书鸿,你瞧你!”她微笑着嗔怪道,“一来就唠叨没完,让我们歇歇!”
他抱歉地笑了。是呀,她到那儿可以看到一切。他为妻子的进步高兴。
她在兰州转了两天,什么也不满意。也真是的,号称省会,到处是土街土房,连霓虹灯都看不见一两个。来往行人,穿的土气破烂,和杭州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
到了千佛洞,她便紧抿着嘴,不大爱说话了。站在三危山、鸣沙山之间,向荒凉广袤的戈壁滩望了好久,好久。
常书鸿领她看了洞窟,讲佛雕、壁画。她看得仔细、认真。尤其站在唐代观音雕像前,她欣赏好一阵,说:“真了不起,神态、体形、衣着,雕得多好,身上的绸子充满了质感,好像风吹一下都会动起来似的。”
“是呀!”常书鸿表示赞同,“我还告诉你一个奇迹,在壁画上,有个人物和蒙娜丽沙一模一样,酷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吗?”她眼睛亮了,“莫非当时有人看过那部作品?”
“不知道,这是一个谜!”他回答。
但是,恶劣的气候,艰苦的生活,折磨着她。她的情绪低落了。
她对道教发生了兴趣,吃了饭找道士谈话。从他们嘴里,她了解到了常书鸿来到这儿一年多的情况。
开辟草莱,平地创业,那是怎样困难的境况啊!
展现在常书鸿眼前的,是一幅破败的画面。千佛洞前小平原上的上寺、中寺、下寺,墙倒屋塌。到处是野草、黄沙。鸣沙山石壁上的几百个洞子,远远望去,一层又一层,像个蜂窝。近看,许多洞门坍塌,有的千古壁画裸露出外任风吹沙打;低处的洞子更灌满了沙子,有的已经堵得严严的;被风吹日晒的壁像,掉头断臂,十分可怜。
而且,在当时,人们并不把这艺术品看成国宝,而是当成顶礼膜拜的神物。时常有求佛许愿的人来烧香、上供。初春、初冬时节,前去挡金山淘金的人们,把洞子当成安身之所,在里面升火烧饭,拢火取暖,把一些壁画熏黑了,难于辨认。更有人在洞里大小便。
他们三月初到达,四月十八就要有庙会。千佛洞的艺术品又要遭一次难。常书鸿马上跑到敦煌县,找到县长,请他设法保护千佛洞。于是,县府和艺术研究所联合张贴布告,晓谕人们要爱护千佛洞的一切,不要在树上拴牲口,不要在洞内放鞭炮,不要烧纸,不要……
这年——一九四三年,千佛洞在被人们遗忘许久之后,第一次得到了保护。众神有知,该感谢常书鸿的。
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常书鸿知道,这研究所的第一个任务决非研究什么,而是要抢救,从风沙中,从人们的无知中,从迷信中抢救出这些艺术品!
飞天之梦(下)
穆静'满族'
他带领工作人员,爬上爬下,逐个勘察洞内情况,确定绘画年代,登记编号。那时,上下洞之间,有的只有简单石阶,有的什么也没有。上去一次十分危险。他们靠一张小梯子上上下下。有一次上到顶层洞,偏巧梯子倒了。他们被悬在半空洞中,无法下来。常书鸿刚爬几步,就怎的也站不稳了,脚下的沙粒沙沙响,眼看要跌下去。他急中生智,整个身子扑下去,两手抓住沙石,才制止下滑。好险,真的滑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后来,道士们知道了,用绳子营救,他们才一个个下来。那一次,真把人吓惨了!
与此同时,他们着手抢救低矮处被沙子侵漫的洞子。开始,他们用小车一车车往外运沙。可是,一夜之间大风过后,又堵个严严的。常书鸿提议在洞门口垒墙。一两个可以,多了就不行了。一则取土困难(这儿沙子比土我啊!),二则,劳力不够。不过别无他法,他们只好抢出一个是一个。有一个北魏时期的珍贵洞子,就是这样抢出来的!
道士讲得绘声绘色,芝秀却听得手里捏出汗来。
回到家里,她面对瓦盆,又发愁了。这叫什么日子呢?放弃了巴黎优裕生活,丢弃了重庆有吃有穿的日子,跑到这儿来吃粗粮,连菜也看不到。照照镜了,脸子粗糙了,头发失去了光泽,两只手,呀,摸在绸子衬衣上能挂断几根丝。她什么时候受过这份苦啊!
她坐在土炕边,眼里噙着泪。
常书鸿回来了。他是那么兴奋:“芝秀,告诉你,我们和县府联系好了,修一道长长的防沙墙,沙子就不会为害壁画了。”
“……”她没吱声。
“别愁!”他劝慰道,“芝秀,咱们拿出论文来,保护好千佛洞,这是对国家的贡献啊——”
“贡献,只怕你为国家,国家还不领你的情呢!”她说,“你跑到这儿来,重庆有几个说你好的,他们说你傻,是老憨,呆子,不家人骂你是熊!”
常书鸿沉默了。
这话不对,也有一定道理。自从来敦煌后,重庆国民党政府给了多少支持?办公费少得可怜,买颜料、纸就用完了,有些用项只好自己掏腰包。打报告要求拨修防沙墙的钱,至今无下文。
实际上,他哪里知道,国民党政府对这个什么敦煌艺术研究所没一点兴趣。当初成立研究所不过是应付应付舆论界。哪里晓得这位书生果真呆气十足,跑到敦煌大操大办起来,他们当然不愿意了,要钱修墙?希望追加经费?报告早锁进抽屉,无人理睬了。
芝秀总是一天天默默无语,懒得进洞子,雕塑工作也进展极慢。
常书鸿觉得心里不踏实,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终于,有那么一天,常书鸿中午回家推门一看,一双儿女哭成一团。女儿见他进来,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爸爸,妈妈,妈妈走——啦!”
常书鸿头“嗡”一声,浑身冰冷,好像血液骤然凝结,冻成了一个冰坨!他一下子跌坐在炕上,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应该把她追回来!自己不能没有妻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赶快,追她回来!
常书鸿找不到汽车,骑上一匹快马,向安西飞奔。快马儿,跑吧,快!一定要追上她!
在兰州一家旅馆里,终于找到了她!
“芝秀,回去,我求求你,芝秀!”他是在央求,不,哀求她啊。
“不!”她执拗地说,“我不回去,不,决不!除非你也走,我们上巴黎,去纽约,东京也可以!”
“天哪,你还在做着出国留洋的梦,难道敦煌那么多璀璨的宝贵文物,你竟然一点也不动心?你——”
“我想过了,书鸿”,她带几分感伤地说,“我们走不到一起,强拉强扯也没用。你的事业,你的追求,你的理想,我无法忍受。这罪我受够了,书鸿,你放我走吧!”
“芝秀,你还应该想想孩子啊,他们——”
“留给你了。舍不得孩子,我才跟你回国,去重庆,几年来像逃难似的,又跑到这鬼比人多、石头比草多的地方。我受够了,够了,够了!你让我走吧!”
常书鸿懂了,到分手的时候了。
临分手,她向东走去了,头也不回。好像解脱了什么重负。
芝秀,难道你就那么狠心?他一再回头张望,那身影,渐渐模糊,迷离,直到消失……
常书鸿孤零零一个人向西奔去了。
马,你跑吧,向西,向西!哈哈哈!我一个人西去,跑到天边吧!
哈哈,山鹰,你围着我盘旋什么?
怎么啦?山,你怎么乱摇晃?为我难过吗?不用,我不难过,我在笑,哈哈!
怎么?为什么天旋地转?天向下栽,地向上升,变成了墙?!
……
发烧呓语的常书鸿,一头跌在地上,昏死过去。马守在身旁,啃着钻地皮的小草。
过了多久?常书鸿渐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泥屋里,眼前一个穿老羊皮袄的人正在看着他。
“醒了,醒了!”那人乐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可吓煞人了,一天过去你才醒,老弟,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叫沈健初”,那人又说,“搞石油地质的,说是工程师,这不,穿放羊人的衣服,住土屋。美国人说这儿没希望,我就不信,老弟,这儿油多啊,开出来咱们国家就富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昏死许久后,沈健初经过这里发现了他。
常书鸿流着泪向呛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唉,老弟,照我说,这样的女人,分开了也好”。沈工程师劝他说,“要不然,你的事业兴许会葬送在她的手里”。
住了两天,常书鸿退了烧,沈健初送他回千佛洞,又陪他两天,才回玉门油矿。
他痛苦地反复诘问自己:我错了吗?错了吗?为什么遭到这种不幸?!天啊,你好不公平啊!
接连几天,他独自一人,漫步在洞窟之中。都是因为你们啊!飞天的女神,横眉怒目的金刚,虚幻的西方极乐世界,坐在莲花上的观音!
释迦牟尼,你躺在这石崖里,一睡几百年。我遭到如此变故,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大肚子的弥勒佛,你总是一付憨笑模样。莫非你也笑我傻,笑我痴吗?
长脚大仙,都说你一天能行走几千里。可你,为什么不去帮我找回她,却还站在壁画上看我笑话?难道你们都不同情我吗?
漫漫长夜里,风声呜咽,寒鸟悲鸣。他守在一双儿女身边,暗自长叹。沙娜在睡梦中眼里还挂着泪珠。儿子一醒来就哭着要妈妈。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真的不该回来,而去美国吗?
难道,这千年国宝,真的不该保护、研究,而任人偷窃,让它们破败一空吗?
到底是多画几幅画好,还是来做这件事对?
真的叫张大千的玩笑话言中,在这里坐一辈子“无期徒刑”?
他想得很远,很远。
当年,小学毕业后,自己要上美术专科学校。而父亲却要自己走“仕途经济”之路,逼着报考浙江省立甲种高等工业学校(今浙江工业大学)机电科。后来转入织造科。织造,究竟要染色,要设计布匹花样,和美术有关系,所以成绩优秀,毕业后被留下来当美术教员。从此,奠定了从事美术工作的基础。
出国留洋,固然不易,获得成功,更是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可是,保护和抢救国宝难道不重要?
是的,有人也想来敦煌,可他们怕这里苦,没有来。我来了,不应该吗?
正在他苦思冥想,不能解脱的时候,路过的淘金人又强占洞窗烧火做饭,工作人员劝阻,却有人破口大骂起来。接连几天,来一批,说服一批,口都讲干了。
国民党的什么议员、省监,什么师长、团长,时常来“游览”,临走总想偷点什么。不法分子也在洞周围活动,企图盗走壁画珍品。
常书鸿冷静下来了。是呀,敦煌艺术不能丢下不管。这是千秋万代的大事,比得一百个金质奖章都重要千百倍!
不,我没错!
萨埵太子以身饲虎,他为了什么?
九色鹿善良助人,又为了什么?
“啊,敦煌艺术,为了你,我要一生一世都不离开这里,为你,我决心献出一切,爱情、事业、生命,我都心甘情愿!”他站在九层楼下,轻轻地自言自语,表达了他最坚定的心愿。
当然,生活对他更严酷了。他要工作,要学习,要临摹、研究,还要照料两个孩子。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经过和敦煌县府商定,来了几百个民工,终于修起了防沙墙。今后,可恶的风沙再也不会侵漫洞窟了。经过宣传,过路的人们、烧香拜佛者,也懂得了保护文物的重要意义。四百多个洞子登记完毕,开凿年代、绘画时期,都做好了准确的考证。这么多精美的壁画,如果按两米的宽度排列起来,可以长达二十多公里!啊,这是世界上最长的艺术长廊啊!敦煌艺术,是名符其实的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宫殿!不过,最难于完成的,就是对壁画进行注解了。
这些壁画,有宗教故事、古代传说、神话故事、民间故事。注解起来,有的容易,有的却十分费事。往往要翻许多经卷,考查许多历史书籍,才能确定下来。这么多的壁画,注解起来要多长时间哟!可以说,敦煌研究所成立的最初几年,主要是忙于抢救、整理,深一步的研究是排不上日程的。
妻子走了。重庆方面又来破坏。那年头,物价像长了翅膀,不,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高。可他们的工资,一拖欠就是几个月。工作人员只好靠借钱度日。等好不容易盼来了钱。物价翻了一番、两番,已经买不到多少东西了。办公费也迟迟不来。修防沙墙的钱,重庆方面似乎“忘”了。去信,发电报,一催再催,一个小钱也不寄。
有一次,长达八个月不寄办公费。想心办法催不来。因为这个,好几位工作人员伤心地哭了。有的走了,另寻别的出路。有的,看看还是出国好,到国外学习或找出路去了。
并非所有的女人都惶敦煌。有一个妙龄少女在张大千介绍下,投奔到那儿去了,她……
这个人叫李承仙。她的父亲是辛亥革命早年的一位重要人物。她的叔叔善于绘画,是张大千的老师。后来,张大千成了名家,仍不忘师父和师伯,照样往来,尊重若常,实际上,他们都是同龄人。李承仙诞生后,常在大千膝上玩耍。他也十分喜爱这和自己女儿一般大小的小师妹。小师妹读完中学要上美专,家中供不起。大千交给她一个折子,一直供她毕了业。她崇尚大千慷慨好义的为人,也喜欢他的绘画,所以在征得父亲同意后,决意拜他为师。一天,她到大千家,诚心诚意地跪在地上,说:“大千老师,收我为徒吧!我一定好好跟您作画,学您那样的为人!”张大千吃惊非小,也连忙跪下,诚恳地说:“不可不可,师兄师妹,怎么能变成师徒!我是不会答应的!小师妹,我们可以在一起切磋画艺,你有所求,我必尽心相告!”
张大千从敦煌回来,讲过常书鸿。李承仙听了,没有更多的留意。芝秀出走,在重庆传开,张大千十分不快,一次喝酒时讲到此事,愤然批评芝秀。当时承仙在场,对常书鸿十分钦佩,深表同情。
一九四六年,常书鸿回重庆呼吁各界给予支持,同时在报纸上登广告招聘工作人员。他认为,这一次会招到几名比较理想的工作人员吧?殊不知,仍和上次遭遇差不多。
一天,门房传告,说有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女学生想见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承仙!”她答。自然,大方,并不显得拘谨。
“我们那儿太苦了”。他说。他不愿意再要女的,天晓得重庆女孩子会在那儿怎样生活。一个芝秀,已经叫人受够了。
“搞艺术不能怕苦。战士在前线还有牺牲呢!”她说得自然,但铿锵有力。
这话,使常书鸿十分吃惊。看来,这个穿黑衣服的姑娘,不可等闲视之。
“你在哪儿工作?”他问。他有点想收下这个有志气的姑娘了。
“还在美专学习”。
“唔?”常书鸿犯难了,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毕了业,我欢迎你去。不过,现在你应该学习,学业重要”。
到一九四七年春天,张大千想第二次去敦煌。他拟以千佛洞为题材,画一组大画。李承仙也要去,并且说:“如果那儿确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就不回来了。”张大千同意领她去。他认为敦煌的绘画,对提高她的艺术水平会大有好处,同时也暗想:如果撮合他们缔结姻缘更是一件好事。
谁知事情多变。因故张大千不能去敦煌了。但李承仙求知心切,对大千说:“师哥,你不去我也要去,这么好的机会,我不能随便放过了。”
张大千看李承仙决心这么大,就把事情挑明,正式提媒了。
这下子把李承仙羞坏了。她忆起了上次的会见,记起了报纸上介绍常书鸿在敦煌的情况。她还想起了重庆有的人管他叫“熊”的旧事。“熊”,忠厚老实的象征。他倒是一个可以依托、可以信赖的人。
张大千给常书鸿写信,提出了这件事,又催李承仙赶快走。
于是,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到千里之外办理终身大事去了。
常书鸿开始以为张大千无异于拿他开玩笑。同时,他非常害怕再重演那痛苦的往事。便打定主意:到兰州,设法说服她回重庆,这样两下方便。
常书鸿把她估计错了。
“我不怕吃苦!”她听了常书鸿那近于恫吓的敦煌情况介绍之后说,“再说,一个人要想有个追求,达到理想的目的,就不能怕吃苦,你说对不对?”
谁能说不对呢?
他们谈得投机起来了。他讲,她听;她问,他答。这两个人,想的那么一致,追求那么相同。
他们在兰州结婚,然后一路上高高兴兴回到千佛洞去了。
常书鸿这个“和尚”还“俗”了!
得到爱情的人,在事业上也会变得更加聪明起来。经过几年的研究,这样一个问题突出了出来:敦煌艺术的兴起,是受了什么影响呢”它与欧洲文艺复兴有什么关系”对东方的文艺复兴,又有什么推动?
他讲给年轻的妻子听时,她会心地笑了:“太好了,这是个多么重要的问题!研究它,我支持你!”
一九四七年秋天,重庆国民党政府文化部发来一个盖着大印的文件:撤销敦煌艺术研究所!
晴天霹雳!
常书鸿捏着文件,一阵眩昏,觉得自己陷入了天塌地陷之中,身子如纸片一样在混沌中向深渊飘落,飘落!
“怎么办?”李承仙头一次经受这种打击,眼前一片漆黑。
“唉,宣布吧!”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咱们,真的走?”她害怕了,那一纸文件,像一只白色的狼,撕咬着他!
“我不走,不走!”他含着泪说,“为了这,我什么都舍得,怎么能走?谁愿意走,都走吧,我不走!”
“……”
“你,回重庆,我,留下!”
“不, 我也留下!”
“可,今后没工资没经费——”
“要饭也不走!敦煌,这壁画,这雕塑,这九层楼,是咱——的——命——啊!”说完,她呜呜哭起来。
“好,不走,咱们一块继续干!”
他们抱在一起,泪也流在一起!
宣布重庆方面文件后,人们伤心、流泪。撤销,这是第几次了?反正不是第一次。
当常书鸿表示坚决不走时,好几位画家、工作人员表示:和所长在一起,不走!要饭也乐意!
与此同时,常书鸿再一次向重庆的朋友们写信,请他们设法敦促国民党政府收回成命。几个月过去了,仍然音信皆无。一直到敦煌滴水成冰,常书鸿和他的助手们眼看着真要挨饿了,才盼来了恢复工作文件,那望眼欲穿的不断贬值的钱也到了。
敦煌虽然闭塞,却也能听到许多消息。他们开始关心起解放军胜利的步伐。这位不过问政治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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