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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路梨花(倚天同人)-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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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然不懂路遥用意,可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中原因她定然不欲让殷梨亭知晓,是以不再提起。只是拍了拍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看着路遥熟睡得殷梨亭,随即转身出了门去。

    殷梨亭脱了鞋子与外衣,躺倒路遥身侧,将她揽进怀中。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吻着她额头,一语不发,眼角抑制不住的湿润起来,沾湿了崭新红艳的鸳鸯绣枕。



第九十三章 然诺千金重

    十一月初十夜,徐州路官道上,四骑快马由西疾驰而来。马是上好的青骢马,体壮腿长,然则此时却也显出疲态,连续奔驰了两日夜,便是再好的马也吃不消。马上四人年岁不等,长者年近四旬,幼者未及弱冠。此时四人虽是满身风尘,精神却是尚好,骑在马上身形挺拔,未显疲态。这四人正是连夜由武当直奔嘉兴的俞莲舟俞岱言张松溪和莫声谷四人。两天前武当接到路遥的朱漆急件,一读之下武当诸侠均是惊疑不定,便连张三丰也皱了双眉,当即令俞莲舟与张松溪二人直赴嘉兴。俞岱言和莫声谷听闻,却是执意要同来。事出紧急,四人不敢耽搁,日夜不眠赶路,这才于第二日晚间到了铜官。

    莫声谷拍了拍自己所骑的青骢马,皱眉道:“二哥,这马再跑下去怕是不行了。我们且在此处饮马休息片刻吧。”

    俞莲舟也感到自己的座骑体力有些不济,沉默着点了点头。四人翻身而下,将马牵到附近河边,任其饮水吃草。张松溪打开身上包袱,取了干粮饮食出来,分与几人。莫声谷此时颇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二哥,路姐姐信上说的……可是真的?”

    这一句话,却是问出了几人心中的疑惑,禁不住面面相觑,一径沉默。良久张松溪方开口道:“这么大的事情,小路她……怕是不会乱说才是……”

    俞岱言一扼腕,重重吐了口气:“当时清凉山上成昆那厮明明已经中了两掌一剑,当场气绝是板上钉钉的了,怎么可能还活过来?!”

    张松溪皱眉良久,忽地灵机一动,展开那信,仔仔细细辨认其上字迹,试图从中找出些破绽来,盖因路遥信上所说,众人均是不愿承认是真的。其他莫声谷和俞岱言也略带期盼的看着他,只望他说那信有问题才好。然而张松溪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颓然放下手,摇头道:“这确是小路的字。小路的字仿得是六弟的体,又带了几分自身的飞扬之气,旁人很难仿得来的。”

    此时一旁一径沉默的俞莲舟开了口:“那信想必是真。你我师兄弟在秋翎庄两月有余,见过他们传书的手法,这朱漆急件和传书的飞鸽,决计不易作假。”

    这件事情俞岱言和张松溪心里都是清楚的,可是想到路遥信中所写,禁不止皱紧眉头摇头叹气。不大的薄薄笺纸上,字迹颇似殷梨亭的手笔,却又有些凌乱不羁:“……昔日莆田少林净悲大师言道冥冥天道因果有报,今时一一应验。路遥德行有亏,今得此果报实属该当,然则只恐连累六哥伤情哀命。路遥亦曾历经生离死别之苦,深知其中滋味,到得今日仍为所惧。如今时日无多,拳拳切切只盼六哥过得此际,能得安好,莫如昔年路遥一般。今书与真人与诸位,还请速来嘉兴南郊十里竹谷,六哥有诸位兄长在侧相顾,路遥亦可放心而去。盖病势渐沉,时日无多恐难久候,只得夙夜以待,还望甚之速之。十一月初六夜,路遥字。”

    莫声谷忽地开口问道:“路姐姐说净悲大师言她冥冥天道因果有报,这倒是什么因?什么果?路姐姐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许多年,就是不得善报?怎么会得如此恶报?什么叫做德行有亏?真要有亏,为什么那个成昆倒是怎么都死不了?”

    “七弟,”张松起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冷静一下,“如今说这些都无甚用处。小路伤在成昆手上,却是因为我武当才卷入的这些武林是非。如今我们须得要赶紧想办法才行。”

    莫声谷皱眉,“想办法?路姐姐自己都治不了的病,我们却是要去哪里想办法找大夫?”

    俞莲舟沉声道:“秋翎庄乃是江南与山东一带最大的药商,能将一个医会办得如此规模,这路子里的人脉定是极广,如今傅庄主想必正在想办法。”

    “是!”俞岱言重重一点头,“前些时候普济医会上这么多有名望的大夫,又怎可能没有人能治小路的病症?”

    莫声谷连连点头,张松溪心中却是叹息:路遥这病症想必是难有大夫可治。否则她又何必星夜而书这样一封交代后事的急信?

    俞莲舟此时却开口道:“多说无益,赶紧赶路当是要紧之事。”

    主人皆是点头,一径翻身上马,张松溪忽地侧头看向俞莲舟道,轻声道:“若小路有个万一,六弟他……”

    俞莲舟目光微沉,听得一旁俞岱言道:“六弟性情软弱,又钟情于小路,这……唉!”

    张松溪却是缓缓摇头不言。

    俞莲舟再不多说,催马当先而行,俞岱言等人连忙跟上,披星戴月向西往嘉兴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川中道上。一队人马急速往东飞驰而去。忽地一只飞鸽扑棱棱的冲入人马之中,落在当先一人肩头之上。那人一身白色衣衫此时已然泛出些许灰色,想是一路疾驰而来不及更换清洗。他取出鸽腿上竹管中的短笺,飞快看过以后颓然放下手。

    紧跟其后的宋晋文上前,接过那信笺细读。那信乃是徐天写给傅秋燃的。“……大小姐的医案和同苏大夫的诊断药方,属下已呈山东叶老大夫、怀川楚大夫亲览。其所回复皆与苏大夫相同。今刚收到傅管家回信,其中言道大小姐改动了药方,如此或尚有回旋余地。”之后附着的,便是叶、楚两位大夫的诊断。

    “庄主……”宋晋文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傅秋燃。显然,叶、楚两位可说是如今最是德高望重,长于此类病症的老大夫都已如此说,路遥的病恐是难有回转。

    傅秋燃闭了闭眼,咬牙沉声道:“留在昆仑山中的人可有消息回报?可曾找到所要之物?”

    宋晋文摇头:“两个时辰前刚有讯报,未有找到庄主说的那东西。”

    “同他们说,每个时辰放出鸽子报一回。”言罢猛一抽座骑,绝尘而去。宋晋文等人连忙跟上,以为他只盼得早一分到得嘉兴才好。却不知傅秋燃心中隐隐的恐惧害怕,想要到得嘉兴,却又不敢直视那一时分。

    ——

    殷梨亭半倚在床头,一手轻轻拍抚着偎在自己怀中的熟睡的路遥。这两日里路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睡不到两个时辰即便醒来,一醒来就不停和他聊天说话,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头一日他心下极是高兴,以为她病情有所好转,是以精神才好了不少。谁承想到得当晚,路遥的的咳嗽却是愈发厉害起来,待得停下,他一翻她遮口的帕子,只见上面赫然一片鲜红之色,妖艳至极。彼时他面色苍白的见得路遥极是平静的换了帕子,随即当做任何事情都没发生一般,继而言笑晏晏的同他讲述岭南点心美食,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坐在她身边,轻轻的揽着她,声音微哑的应着她的话。

    几日来路遥咳血之症愈发频繁,从半日一次,转眼到得现在几个时辰便是一次,身体也更发畏寒,夜夜靠在他怀中,全身却仍旧冰凉。他两次问得苏笑,苏笑却都只说了一句话:寒气逆袭,心肺二经受创,有此咳血之症再也正常不过。殷梨亭问他可否以内力为她驱寒,苏笑却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言道除非你不想她再受这罪而立即要了她的命,否则千万莫要这么做。殷梨亭听得心中森然,扭了头去掩饰红了的眼眶。

    路遥这边过得片刻即便转醒,“六哥……”路遥轻轻抱了殷梨亭腰际,将额头蹭了蹭他手臂。殷梨亭柔声道:“小遥,再睡一会儿吧。你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路遥摇了摇头,“不要,睡不着了。”

    殷梨亭叹息,双指悬在她睡穴之上,正要点下,却被路遥看也不看,轻轻一回手握住手指,“六哥,我真的不困了,咳咳……咳、倒是饿得紧。”

    殷梨亭听她这般说,这才不再坚持,“小遥想吃什么?”

    路遥侧了头想了半晌,忽地一笑:“烤鱼。”

    殷梨亭点头,谷中的瀑布下面的水潭中,便有不少颇肥的游鱼,“好,我去去便来。”说着替路遥盖好被子,又将傅洪送来的和阳暖魄塞进她手里,“小遥你好好躺着,待会一睁眼,鱼就可以了。”路遥这回果然闭上了眼,殷梨亭这才放心出了去。

    待得他手中端着盘子回来的时候,路遥仍旧老老实实的闭着眼睛蜷在被子里,殷梨亭微微放心,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她,便见她自己张开了眼睛轻笑道:“六哥,我都闻到啦,咳咳……你烤鱼的手艺也有不少……咳咳,不少长进啦!”殷梨亭扶她起来,回手端来那烤好得鱼持了筷子仔细将鱼刺替干净,一小块一小块的就了粥喂给她。路遥今日似是食欲上佳,很快便将那鱼吃的干净。殷梨亭递了擦手的帕子给她。刚得收拾停当在床边坐了下来,就忽听得路遥道:“六哥,我求你两件事情,好不好?”

    殷梨亭听得此语,一手揉了揉她头发,道:“小遥,你我既已成亲便是夫妻,怎可用这‘求’字?你径说便是。”

    路遥轻轻靠在殷梨亭肩上:“咳咳……六哥,我以前所有的医案,论著……都在秋燃那里。他自会……咳咳,印制成册,以流传于医者当中……可是、可是,竹谷毕竟算我师门,而……这里的功夫……我却是没有好好练过多少……”说着抓了殷梨亭的手:“六、六哥……这许多招式心法……你记得带回武当……找了、咳咳……找了合适的人传了下去……我也便尽了自己的责任……”

    殷梨亭闻言着实一愣,忽地意识到路遥竟然在交代后事,立时胸中仿如撕心裂肺一般,一把抱住路遥,下颌抵住她头发:“小遥……不会的。这些功夫当由你自己传下去才行……我不答应……不答应……”

    路遥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执了他的手,“六哥,我们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必然要做的事情,由不得自己择选,是不是?就像你日后也、咳咳……也必有责任,将武当的一脉功夫传承下去不是?我这些年来执着于医道,得了这些功夫的好处,却未尽到、咳……尽到自己当做之事,心下不安的紧。六哥,所谓夫妇一体,这事只有、咳咳……只有你来办啦。”

    殷梨亭终是沉默,心中却如倒海翻江一般。他知路遥心中极重责任,无论何事,凡是她觉得是该当所做,必不遗余力。可是这头,他却无论如何也点不下去。

    路遥却继续道:“至于第二件事……咳咳,六哥,”一翻身恳切的看着他,“是秋燃。我同秋燃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如今我还有你,咳咳,可是秋燃却是再无他人相护……秋燃他表面精明,其实脆弱的很,咳咳、昔年若长离去他已然痛彻心扉,如今我亦离去,叫他情何以堪?咳咳……六哥,你可不可以帮我看顾于他……万莫让他如当年若长离世后那般,咳咳……”

    几本桃花岛的功夫,便是责任,亦非恳切之事。可是路遥和傅秋燃之间相依为命的情分有多深多重,殷梨亭再是清楚不过。见她眼中切切之情,澄心澈骨。路遥看着他,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受到他那几乎渗入一呼一吸间的艰难和犹疑,就好比她允诺离去的若长绝不在他忌日哭泣之时那般。彼时她也曾怪怨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顾若长,可是如今,他的心情她终于明了的一清二楚。诸般苦痛都有过去一日,便如她在纷纷扰扰之后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下去,她知晓殷梨亭重情亦是重诺,如此诺言,便是帮他渡过这诸般苦痛最好的方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然渐渐泛白,殷梨亭深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眼前的容颜,极缓极慢的点了三次头,“小遥,我应你便是。”

    然诺千金,缘浅情深。


第九十四章 莫失亦莫忘

    苏笑沉默的将煎好的药递给殷梨亭,看着他一点点喂路遥喝下去。平常苏笑不敢见路遥,极少进得谷来,今日则殷梨亭特意叫了他来看看。盖因昨日起,路遥前些日子愈发严重的呕血之症竟然忽地停止了,越来越少的睡眠却仿如积累到一起一般,接连睡了**个时辰都未有转醒。殷梨亭大急,连忙找了苏笑来诊脉。

    苏笑搭完脉,心下一沉。路遥将他原本的药方子改了,就是为了下血、提神之用,而如今不再有效,乃是病入沉疴,药石已然不及之故。看着殷梨亭将药一点点喂完,苏笑坐在桌前抬手极快得写了个方子。殷梨亭拿过一看,但觉脑中“嗡”的一声,晴天霹雳一般,疼痛的感觉由胸中极快的蔓延到四肢百骸,经久不去。

    那纸上方子竟只有一味药:人参三两。

    人参三两,和水两盏煎至一盏,细服。是名独参汤。

    殷梨亭不懂医道,可是这么有名的方子便连他这个不通药理的人也是知晓的。独参汤,乃是医家开给重症弥留之际病患的吊命之药。

    “我不知道路遥在等什么,但是显然她等的人还未来。这药……煎好了就直接给她用了吧,她心里明白的。”言罢,拍了拍殷梨亭肩膀。昔年泉州时他极是不喜欢这个有着明澈眼神的青年,觉得他不离路遥左右实在讨厌,可是如今,他忽然觉得如今能陪在路遥的身边,看着爱入骨血之人一点点离去,这样的勇气让他微酸却又敬重。因为这样的勇气,他没有。

    殷梨亭看着那短短的药方,手微微发抖,可是路遥前时嘱托却仍就历历在目,一时间耳边又回响起师父张三丰曾于俞岱言重伤之时的言语:这世上谁人不死?他抚过路遥熟睡中苍白微凉的脸颊,忽觉的眼中温热酸涩异常。

    ——

    路遥醒来的时候,只觉的精神格外好,以前压在胸口那种沉沉的感觉竟也轻了些,倒是口中有种人参特有的苦涩味。她些微一顿,便知道那是什么。独参汤,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名字有些森然不祥,没想到自己也有用上的一天,禁不住苦笑。身为大夫,这样的时刻,她在别人身上看过许多回,诊过许多回,这今日一早的精神上好是因为什么,她清楚得紧。微微侧头看到睡梦中仍旧皱紧双眉的殷梨亭,她情不自禁的轻轻抱住他。这些日子殷梨亭几乎没有合过眼,每每心痛难过的时候都不愿让她看见,而是借口出了门去,回转回来的时候面对她又是温和轻柔的笑意。许是这许多日心力交瘁,往日里只要路遥微微一动就会转醒的殷梨亭如今却是睡得正沉。路遥看着他清隽的双眉间拧成的“川”,轻轻俯下身吻了吻那里,果然见得殷梨亭稍稍动了动,缓缓睁了双眼。

    “小遥?”和衣而卧的殷梨亭转瞬即清醒过来,见得路遥脸色中竟有三分红润,眼睛格外闪亮,一喜之后随即大恸,却觉得路遥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双眉,鼻子,乃至脸颊,轻声道了句颇不相干的话:“六哥……你实在很好看啊……”

    殷梨亭握住她那只手,正不知所言,听的路遥又道:“六哥,你帮我拿些纸笔来可好?我想要给秋燃写封信。”语气平稳,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一句话总要咳上两三回。

    殷梨亭低了头片刻,再抬头时果然微微而笑:“要炭笔?”路遥的习惯他最是清楚。自从武当与他习过字后,每每开方写字多用狼毫,但给秋燃写信的时候必用炭笔硬笺。

    路遥点点头。

    一如苏笑所疑,她等的的确不是秋燃,而是武当诸人。反复计算,为的是不放心殷梨亭,亦为了不想让秋燃再一次面对这种再不相见的别离。两世相依相扶,她太清楚秋燃的内心,那里有浓于血的情,精明万般的外表下面,面对离别他却远没有她坚强。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盛。生是第一苦,因为生永远比死难。于这两个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化解冲淡这种苦难,纵然万般流连不舍,却也要把剩下的时间卡好。

    此时以她身体,这独参汤开与不开服与不服已无区别。同为医者,苏笑此意,不过是在暗示她该做的事情了。

    路遥提起笔,本以为这许多年与秋燃患难与共心意相通,已然无甚需要付诸笔墨,可是又忽觉的满腹言语,便是书尽千行亦不足以达其意。然而待到提起笔来,却久久落不下去,多年情义不知从何道起。有道是欲笑还颦,欲歌先敛,如今她却是欲书还休。于是这一封信,从清晨写到日落,到得最后体力不济,靠在殷梨亭怀中良久才写完。看着殷梨亭替她将信密密封了起来,心中禁不住一松,仿佛放开了多年绷紧的一根弦,疲惫的闭上眼将脸颊贴在殷梨亭胸前,觉得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如羽毛一般,“六哥……”一句话尚未说完,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忽地便梦到了年少旧事,孩童时牵着顾若长的手一蹦一跳,少年时在学校里同秋燃四处惹是生非,医学院中挑灯夜读彻夜不眠,头一次穿上医师白袍时一心一意的宣誓,刚做实习大夫时的小心翼翼却又兴奋万分,与若长在战火纷飞中做救援大夫时的恐惧与释然,若长去世后同秋燃的相依为命一朝一夕;梦忽地却又转到了竹谷,初读这许多医书时的惊讶不解,之后与秋燃相逢的喜悦异常,千里独行行医济世时的辛苦和执著;继而心中一跃,梦到了武昌望江楼中那个眼神明澈而殷切的看着她的少年,武当山上动辄脸红腼腆,泉州城中仗剑相护形影不离,孤山梅林里软语开解宽慰,杭州西湖边两手相牵脉脉无语,横塘侧畔相伴天涯的承诺,清凉山上联手拒敌的默契,及至此时竹谷之中尽极简单清淡却又情愫深浓的婚礼洞房。梦境冗长而又清晰,光摇影动,一生两世种种记忆犹如昨日,路遥忽地便想一直这样睡下去,想看看再过后又会发生什么,是否真的是莫失莫忘便能仙寿恒昌,是否真的是不离不弃便能芳龄永济。然而她却并没有梦到以后,睁开眼睛时,自若长去后便很少涌出的泪水布满了脸颊,沾湿了殷梨亭胸前的衣襟。

    她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寒冷和疼痛的感觉都淡去了不少,唯有殷梨亭轻吻着她额头和触觉和在她耳畔轻声说话的声音愈发清晰。脸上的泪水被小心拭去,“小遥,不哭……乖,不哭了……”

    路遥想去伸手擦擦脸颊,却发现自己实在没多少力气。“六哥,什么时辰了……?”声音低哑而无力,仿佛往日无限的精力悉数被抽了去。

    殷梨亭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抱了她,纵是早有心理准备,身体却不可抑制的微微发抖,半晌方道:“四更了。”

    路遥轻声道,“六哥……我想出去看看……”

    “小遥,外面天气很冷,你身体受不得凉。”

    路遥些微执拗:“六哥,我便是想出去……我想看看日出……我好久都没看到日出啦……!”

    殷梨亭何能忍心拒绝,轻轻吻了吻她额头,“好,小遥你等等。”说着起了身穿好衣服,取了冬衣替路遥穿上,又用貂裘斗篷将她密密裹好,抱着她出了门。竹谷之侧三面峭壁,向东那面却在快至顶处有块些微平坦的地方,有个老竹修葺的小亭子。殷梨亭抱了路遥坐在亭边,此时夜色兀自深沉,冬日夜空里漫天繁星闪烁,炯炯天河仿似如流动起来一般。

    路遥望着辽远苍穹,慢慢的舒了口气,双手握着殷梨亭替她拢斗篷的手,闭眼半晌终于聚了些力气,低声道:“当初,我也曾很怨若长,尤其是每年他的忌日,我却都不敢哭……”

    殷梨亭想起泉州那夜路遥酒醉却自始至终不曾流过半滴眼泪,微微笑道:“他知你是勇敢坚韧的女子,才会如此。”

    路遥微微摇头:“不是的……是因为他知道将来终有一日,我会变得勇敢坚韧,会走出这一切。”

    “是了,有秋燃在你身边,他才能放心而去。”

    “可那个时候,我和秋燃都一度以为,那种噩梦一般没有尽头的日子再也过不完啦……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是非对错爱恨情仇都是分不清了……我曾许多次想要扔掉一切,再也不用负担这许多悲伤难过。但最终发现,其实我什么都扔不掉的。因为这些东西,根本无需扔掉,该扔掉的,是那种痛苦悲伤的心情……就像我说的,这世上还有秋燃那般的爱我,需我,我怎能不好好活下去?怎能让他伤心难过?让他一个人背负那般重的罪愆?……”

    殷梨亭忍不住,轻轻拍着她,哑声道:“那些都过去了,小遥,都过去了。你是极好的大夫,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你师门里‘普天同济,博爱苍生’八个字,你对得起,更配得上。”

    路遥闻言却是笑了,笑容犹如星辉,将苍白消瘦的脸颊都映得亮了起来:“是呀,都过去了。净悲大师说天理循环因果有报,这笔旧账,我终于还得明白干净了……六哥,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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