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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上的瓦尔登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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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再请求萨米不要冒险,心里却响起另一个声音:让她去吧,这种冒险对她大有好处,就像当时给我带来的积极改变一样。我也清楚,不能为了保障安全,就把萨米关进密封的箱子里。于是我告诉萨米,我想和她一块儿搭便车旅行,只不过,目的地不是阿拉斯加,而是我爸妈住的纽约州,但是她要答应我,不能一个人搭便车流浪。

我在密西西比州度过了六个月的时光,这时候,乔希对新工作的憧憬也破灭了。用乔希的话说,他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职位名义上是“招生代表”,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个“热线推销员”,成天憋在狭小的办公隔间里,卖力地打电话给十几岁的青少年,游说他们入学。乔希告诉我,这些青少年大多家境贫寒,非常容易被人说动。起初,乔希觉得这份工作对社会挺有益的,推销教育总比推销商品高尚些吧?等他认清了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真面目,不由得良心不安,倍感矛盾。

申请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学生必须读满三年,三年学费在64;000美元到79;000美元之间。可是,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和其他营利性私立学院一样,选课得到的学分不受传统四年制大学的承认。只要轻轻一点谷歌搜索,乔希就找到了好几百个毕业生的结局,他们好不容易拿到了学院颁发的“文凭”,却根本找不到工作,更不用说还清天文数字一般的学生贷款了。而且,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给学生的贷款利息竟然高达12%,真是离谱!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乔希自己就尝尽了高额学生贷款的苦头,如今却要游说别人借“高利贷”读书,靠游说的成果赚钱还债。事到如今,空谈理想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乔希急需赚钱还债,道德上无懈可击的工作却少之又少。他只能像千千万万的“负翁”一样,每天一大早爬起床,哀号几嗓子,就得急急忙忙套上衬衣,钻进狭小的办公室干活。

三月的时候,我和萨米的志愿服务结束了。我们作别队员,踏上新的旅程。这时候,我还没找到新工作,萨米在冻脚镇的活儿要五月才开始,所以我们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游览美国东海岸。

我从来没想到搭便车可以如此轻松。和萨米在一起,等车的时间几乎没超过半个小时。想当初,我从阿拉斯加辗转回家,常常困在路边,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甚至整整一天都没有车子愿意停下。现在,萨米成了改变命运的关键。她举着搭车的牌子站在显眼的位置,我站在她身后,尽量表现得人畜无害(或者干脆躲在她后边不让司机发现)。萨米耀眼、无辜的笑容是最完美的诱惑——独自开车出远门的大多是寂寞的中年男人。

头几个搭我们的司机中有一个名叫特里,他专门开班车接送火车乘务员。特里口齿不清,换档也不利索,无意间还提到他在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喝了几杯冰酒。此前我并没意识到他可能喝醉了,直到他在加油站停下车,目光火热地在摆满啤酒的冰箱前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纠结什么道德问题,我才觉得不太对劲。最后,他还是买了一罐加量装“银子弹”啤酒,在开往杰克逊维尔市的半道上就打开了易拉环。杰克逊维尔是佛罗里达州东北部的一个港口,我和萨米打算去那儿看海。特里与搭载我们的大多数司机一样,人生经历可谓“丰富多彩”,嫖妓、吸毒、酗酒都是家常便饭,还和老婆吵得不可开交,至今分居。放我们下车前,他和我们分享了自己的六字真言——“真相让人解脱”。后来,萨米把这句话绣在了自己的钱包上。

在杰克逊维尔的高速公路入口,我和萨米遇到了卡车司机拉斯提,一路来到了南加州的一个卡车站。拉斯提说他邮购了一个乌克兰新娘,还口气淡然地一一列举自己从前的不幸遭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有点像机械师检查完汽车,沾沾自喜地叨念着一长串需要修理的机械故障。拉斯提的不幸始于童年的一场龙卷风。那场灾难摧毁了他的家,没多久,小偷又把他藏在鞋盒里的钱偷走了。继父在他小的时候性侵他,几十年后,他又和自己的老婆纠缠不清。拉斯提说,他老婆做了场噩梦,醒来后叨念什么预兆,居然还想下老鼠药毒死他,这件事让她大受刺激,导致第一个孩子流产了。拉斯提说自己患有四种癌症,都是晚期,老婆梦中的预言竟然成真了。病中,他预见了自己濒死的样子,于是皈依基督教,战胜了病魔,重获新生。

下一个载我们的司机名叫哈利,他爱用浓重的鼻音喊“嘿,兄弟……”,言谈举止有点像嬉皮士,略显烦人。他留着一把杂乱的长胡子,白发扎成一条马尾巴,虽然才44岁,看起来却像64岁的老头子。两三年前他酒后作业,不小心被夹在两架铲车中间,受了重伤,现在一边腿跛得很厉害。他的车里又脏又乱,仪表盘上丢着儿子的玩具赛车,老鼠甚至还用废纸和塑料瓶在车的角落里做了个窝。

在哈利的眼里,什么都是上帝降下的旨意,就连我和萨米站在路边搭车也是上帝的安排。他原本开着车在路上闲逛,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载他们啊,送他们到想去的任何地方。”就这样,哈利招呼我和萨米上车,一直往北开了四个小时,哪怕我们要去的地方和他根本不同路。

哈利告诉我们,儿子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一个讲多起婴儿猝死的新闻短片,害得他一连三个晚上都睡不着,生怕儿子夭折。睡眠不足让他神经虚弱,再这样下去非得疯了不可。

哈利神色凝重地对我们说:“我看到卧室的一角升起一股浓烟,烟雾越来越大,还在不停扩张。”

“浓烟慢慢成型了,好像一只巨大的大理石脚掌,有整片天那么大。”哈利一挥手,指着挡风玻璃外的阴天。

“接着,我听到咯咯咯的笑声——有婴儿在笑。我顿时明白了,那只大理石脚掌是上帝的脚。然后,我看到那个婴儿……”话音猛地一顿,我盯着哈利,看到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哈利哽咽一阵,继续道:“我看到婴儿就在大脚的旁边,又哭又笑,又蹦又跳。那时我才开了窍,原来所有的婴儿都要上天堂的。打那以后,我又能睡着了。”

道别前,哈利告诉我们他要杀了前妻和她的情人:“我要把卡车往后倒,撞他们的拖车,再用霰弹枪把这对奸夫淫妇干掉。警察一定会赶到现场,接下来的剧情我不说你们也想得到。”

在北卡罗来纳州威廉斯顿市,我们搭布兰特一家人的房车来到了大西洋沿岸的曼斯港。布兰特和妻子宝拉开着破旧的SUV,后面拉着一辆拖车,拖车上载着两匹马。他们平日就住在靠近外滩群岛的一个半岛上,所谓的房子其实是一辆拖车改装的。这对夫妻四十多岁,皮肤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似乎饱经风霜。他们经常在这条路上开车拉货。到曼斯港后,布兰特和宝拉邀请我和萨米到他们家做客,吃鲜虾,喝伏特加酒。搭便车旅行最棒的一点就是可以和陌生人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互相安慰。第二天,我和萨米主动帮忙干活,感谢这对夫妻的盛情款待。萨米帮两匹马梳理马鬃,我挥动干草叉,把马厩里的马粪清理干净。

借宿的第二晚,宝拉向我们吐露了心声,说她的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她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说上话了。隔天,宝拉开车带我和萨米到外滩群岛的赛马岭国家公园游玩。一路上,宝拉都在强忍泪水。我和萨米告别了宝拉,沿着外滩群岛的海岸漫步,穿过了莱特兄弟国家纪念馆。当年,莱特兄弟正是在附近山上试飞成功的。我和萨米站在赛马岭上,先丢下背包,再像滑滑梯一样,从沙丘上滑下去,背包总跟我们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我们继续沿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滩散步,经过了许多面朝大海的人家,直到黄昏才选了一座沙丘,在旁边搭帐篷。

萨米很快进入梦乡,我听着海浪起起伏伏,不住地拍打沙滩,回想自己在密西西比州度过的六个月时光,回想过去一个星期的搭车经历。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都是在生活中吃尽了苦头,弄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人。我从前没有机会结识他们,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如此善良、慷慨。奇怪,为什么搭我们的都是穷困潦倒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像我和萨米这样,出身中产阶级,有幸福和睦的家庭的呢?一路上,那些闪闪发亮、价格不菲的SUV,个头堪比公交的豪华休闲车屡屡同我们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反倒是开着小破车的司机常常为我们停下。也许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往往要埋头苦干地讨生活,一分汗水换一顿饱饭,对背井离乡、饥寒交迫的滋味也不陌生,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们。他们生活困苦,没读过多少书,在关键时刻却比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更加文明。和那些不食人间疾苦的上层相比,被压迫一族的同情心远胜一筹。

我非常向往安贫乐道的生活,眼下也近乎流浪,可我看得出来,真正的穷日子一点也不浪漫,处处都是脏乱、困乏和痛苦。我在港湾市,在志愿者身上,在搭我一程的司机身上,都曾看到贫穷带来的阴影。

我真想远离特里、拉斯提、哈利和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真想远离那些充满毒品、酒精、药丸和婚姻破裂的悲伤故事。似乎每个载我们的司机都有一段黑色的历史。我不禁纳闷:这就是真实的美国吗?这二十多年来我是不是被美好的家庭和校园保护得太好了?教育水平低下、服药过量、饱受凌虐、嗜毒成瘾、负债累累——这就是新一代人的真面目吗?

可是,我穿过了卡特里娜飓风留下的垃圾堆,经过了许多人居住的破屋烂房,亲眼见到鲜花依旧灿烂,生命还在延续,大地已然复苏,人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开始相信,在美国,只要有适合的土壤,适当的耕耘,最重要的是有适当的空间,那么,生长、复苏、变化甚至革命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什么不可能。

阳光如期而至,四月悄然降临,这也是我和萨米搭便车旅行的第八天。我们打算去温斯顿…萨勒姆市的维克森林大学走一走,这是一所成立于1834年的私立大学。我读过相关报道,对其中一个文科专业很感兴趣,想尝试申请。

这天,萨米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我在等车的时候亲吻她、拥抱她,讲笑话逗她乐,一心想赶走她的忧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让我惴惴不安。我每次问“怎么啦”,她就心事重重地扭开头,应一句:“哦,没什么……”

我们站在六十四号公路旁,举着一张路牌,牌子上写着“罗利市”。有人停车搭我们一程,之后又辗转了好几辆车,但离维克森林大学还远着呢。我们只好借太阳下山前的最后几缕光亮偷偷钻进一座农场,最后在农场旁的森林安营扎寨。帐篷旁长着一棵浑身是刺的树,但枝头开满了粉红色的鲜花,非常漂亮。

我们照常用野营炉煮了晚餐——芝士通心粉和拉面。通常,找到安全的露营地,吃下热腾腾的食物,我们的心情总能变得明朗起来。但今晚萨米还是没精打采的。挤进单人帐篷,我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与她耳鬓厮磨。

萨米深吸了口气,语气哀婉地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烦意乱吗?”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让人捉摸不透。我头一次生出失控的感觉,事情仿佛超出了预料。她究竟要说什么呢?我的牙根有些发抖。

萨米贴着我的耳根,缓缓地轻语道:“我没看过医生……但我心里有数。我——有了。”





第十一章儿子


2008年春季

纽约州,尼亚加拉瀑布城

负债:11;000美元

我从没想过当爸爸这件事,也远没有做好当家长的心理准备。这简直难以想象,就像上了年纪之后皮肤松弛、小便失禁、渐渐走向死亡,这些根本就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愁的问题。

在搭便车流浪的第八个夜晚,萨米突然说她怀孕了,一下子把我吓呆了。这可不是“门把上居然有静电”那种程度的小意外,而是“暗黑天使从天而降昭告世人末日来临”的震惊。我还有好多好多梦想没有实现,我想回到大学深造,我想环游世界,找一座山峰隐居。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不想当爸爸,至少不是现在。

还债计划到现在为止进行得异常顺利。虽然赚得不多,但我凭着省吃俭用硬是提前还了一大笔钱,也在工作和冒险之间找到了平衡。我对自己和这个国家的认识一天天加深,明白了什么是节俭,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富裕。假如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个夏天我就能还清所有的学生贷款,彻底自由了。

如今一切计划都成了泡影。在萨米开口的那一刻,我看到梦想的高塔随着渐渐隆起的小腹轰然倒塌。我要当爸爸了。

过不了几年,我就得穿着褪色的大裤衩在郊区的两层小屋里忙这忙那,得拼命工作才能给孩子买“Xbox”公司出的电脑游戏和蜘蛛侠的万圣节装扮,免得孩子在学校被同学瞧不起。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星期的活儿,我只能抓住星期六下午的时间昏睡一阵,然后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肚皮上还顶着一罐啤酒,懒得理会一旁穿着纸尿裤的小肯尼和小小肯尼,任他们又蹦又跳,没心没肺地哭闹。

也许我对平凡的家庭生活有些偏见,也许我的内心深处和其他美国人一样,渴望拥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幸福的家庭,渴望有车有房,在自家车道上装个篮球架,没事的时候玩两手。但绝不是现在,不是在眼看就要还清贷款的节骨眼上!

所以,萨米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好像她带给我的是至亲遇难的噩耗,好像我突然得知自己患上绝症时日无多了。我的呼吸又重又吃力,快喘不上气了,头越来越晕,帐篷顶仿佛糊成了一片。我要晕过去了吗?

萨米一脸担忧地抚着我的胸口,连声低呼:“肯尼……肯尼……冷静点,冷静点。这只是个玩笑啊,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你忘了吗?”

愚人节?!那只是萨米的玩笑话吗?

我愣住了,老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萨米抱着我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地道歉,最后放声大哭。看着泪流满面的萨米,我第一次问自己:你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吗?!

在内心深处,我意识到这段感情难长久了。萨米善良体贴、含情脉脉,聪明伶俐、向往自由、特立独行,又有点疯狂、健忘、心不在焉。她无意之中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时而让我妒火中烧、怒发冲冠,时而让我灰心丧气、惊魂不定。

萨米年纪轻轻,年少时光大半都在吃药、住院中度过,错过了在家、在校园里接触社会的必修课,结果喜忧参半:喜的是没有被高中这样的社会机构同质化,忧的是缺乏历练,不谙社交习俗、社会规范,更看不清背后的人情世故。她就像刚刚睁开眼睛的睡美人,入目便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大世界,处处充满未知的美妙与新奇;又像一个意外落入地球的外星人,对现代社会的规范和传统习俗一无所知。

她还没完全走出厌食症、自杀未遂和抑郁症带来的阴影,每每胃痛,都需要旁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以免陷入恐慌,十万火急地叫救护车。她认为自己注定背着这些包袱过一辈子,根本没想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克服困难,获得新生。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再一门心思地为自个儿的前程发愁,而是开始设身处地替别人的未来着想了。我自告奋勇地把萨米安全地带到纽约州,也想带她见识见识这个社会,多些自我治愈的本领。

萨米让我想起自己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让我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眼中只有目标、一心只想还债的工作狂,是她让我想起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虽然这种认识不知道是喜是忧。因为这些,我深深地爱着她,像飞蛾扑火一般为她倾倒。萨米在我眼中仿佛受伤的鸟儿,我勉强扛起照顾她的责任,却在这种责任中找到了生活的价值。我们是如此不同,也许命中注定天各一方,但在她展翅高飞之前,我都要陪在她身边。

第二天,我假装忘了那个惊悚的愚人节玩笑,继续和萨米奔向纽约州。我们搭便车穿过了弗吉尼亚州、首都华盛顿市和马里兰州的港口城市巴尔的摩,在纽约市搭火车到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在佛蒙特州品尝美味的苹果甜甜圈,乘渡轮游览新英格兰地区的尚普兰湖。我们还溜进了纽约州的普莱西德湖冰球场。1980年的冬奥会,由二十名大学生选手组成的美国冰球队正是在普莱西德湖冰球场击败了实力超群的苏联冰球队,创造了奇迹。在纽约州的中部,我们还目睹了一位阿曼门诺派教徒'31'赶着一支马队犁田。在美国东海岸旅行了整整二十五天后,我终于带萨米回家了。

距离尼亚加拉瀑布城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车程了,我赶紧打电话向家里招供,坦白自己又搭便车旅行了,还带了个女朋友。可怜的妈妈听到这一连串劲爆的消息反应十分强烈,几乎跟我愚人节那天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有点成年人的样子啊?!”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声尖叫,我条件反射地挪开耳朵,熟练得好比躲开一记平直球的棒球投手。

可怜的妈妈早就受够了我的任性,无论是去阿拉斯加打工、到贫民窟当志愿者,还是搭便车旅行、打扮成古代船夫划独木舟,都让她忍无可忍。她只希望儿子能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这样对我、对她都好。

这几年,我每次和家里通话,妈妈都会反复提醒我,美国—加拿大边境巡逻队还在招人,只要我愿意就能轻松在家附近找到工作。我爸也是,每次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份正经工作呢?”一听到他提到“正经”和“工作”这两个词,我立刻想到《摩登时代》的查理·卓别林无助地在机器的传送带和齿轮间挣扎,从工厂的一头转到另一头。过去我还会认认真真地考虑工作的问题,自从我跟萨米在国内四处流浪之后,我再也不为求职犯愁了,也不去想买房子、成家的事。

现在我回家了,再次见证了爸妈辛苦劳动一辈子的结果,更不会改变自己对“正经工作”和“正经生活”的看法。我爸是工厂职工,一辈子和机器打交道,最后患上了腕管综合征,左手几乎彻底丧失知觉。有一回他在上班的路上被一个酒后驾车的司机撞倒,脊椎受了伤,左手的病况也雪上加霜。现在他每次开车都得戴上冬用厚手套,因为汽车的震动会让他手疼得要命。我妈妈当了三十五年的护士,常年久站导致脚踝受损,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上楼梯的时候不得不两手用力抓住扶手,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爬。每次看到她这样我就心如刀割。

妈妈有时会抱怨脚踝关节疼得厉害,我问她为什么不辞职或者少值些班,她告诉我家里有一叠账单要付,而且没了医疗保险,一旦生病就没了保障。

从前,我所在的曲棍球队一有比赛,爸爸就场场不落地在台下给我加油;妈妈虽然有些神经兮兮的,经常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关心我。能拥有这样的父母,我是多么幸运啊!

但我真的不想像爸妈那样过一辈子。我厌倦了“正经的生活”,那一点都不适合我。我不想按爸妈的意愿找一份“正经的工作”,过他们期望我过的日子。我并不是排斥工作,在密西西比州的志愿工作就让我非常享受,即便工资不高我也乐此不疲,哪怕长时间的体力劳动让我腰酸背痛,还要承担队长的责任,照看队员。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劳动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帮助年轻人洗心革面,让污秽的环境焕然一新。我发现,一份工作若是有意义,能为别人提供有价值的服务或者产品,那么工作就不仅仅是“营生”,还能让人生丰富精彩。我根本不介意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大大小小的事都捏在别人手上:拿多少薪水、什么时候休假、有没有医疗保险、什么时候退休……身不由己。我想工作,但也不愿就此失去自由。

回家的第二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从我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不好了,瞧她不自然的动作,兴许早就想和我谈谈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用温和可亲的态度打开严肃的话题。

眼下正是个好时机。大概是不满的情绪憋了太久,妈妈还是单刀直入,脱口问道:“肯,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什么?”我吃惊地问。

“你想自杀吗?你是不是有这个念头?”

“什……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想自杀呢?”我纳闷极了,“妈,你怎么会这么想啊,太荒唐了!”

“那你还胆大包天地跑去冒险?总有一天你会害死自己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听你的话,又去搭便车了,对不起,妈。抱歉又惹你生气了,可我一点危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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