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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上的瓦尔登湖-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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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哭无泪地沿着河岸苦苦寻找帐篷,默默地祈祷:上帝啊,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让我找到帐篷吧!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真让我找到了!它卡在下游的一个漩涡里,还有一半浮在河面上。感谢上帝,还好没吹远!原来,帐篷里有我的背包,背包里放了一本安·兰德'34'的大部头巨著《源泉》,泡湿的书一个劲地往下沉,把帐篷牢牢压在河床上,仿佛一个宝箱静静地躺在沉船之中(这也许是它唯一的作用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湿漉漉的帐篷,蹲在两棵树皮粗糙而树干却不算大的云杉树中间方便。四周的一切——树林、山峦,甚至空气——似乎都笼罩在令人敬畏的金色里。这种颜色预示着过不了几分钟狂风暴雨就会袭来。且不说它的预兆,此时此刻,一切都是那么静美,仿佛太阳在你眼前绽开了亿万个金光闪闪的微粒。一只公驯鹿突然从树林里跳出来,小跑地经过我身边,但它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每次出任务我都会碰到类似的时刻,每一次,我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摇头感叹:多么奇妙的世界啊!
随后几次当班,我沿着西北——北极自治市最东边的沃克湖巡逻。沃克湖非常狭窄,形状仿佛一把步枪。湖中央有座小岛,岛上住着一只被爸爸妈妈遗弃的小驯鹿,还有一群飞进飞出、忙个不停的燕子,它们衔着各色材料,在一座废弃的小木屋的屋檐下筑起了泥巢。接着,我划着独木舟沿清澈甘甜的科伯克河顺流而下,伴我同行的是两岸狭窄的红色峡谷,还有不时掠过水面的河鳟、潜行觅食的北鲑。从阿纳克图乌克走廊上的因纽特村落出发,我沿林木线的北边徒步走了七天,穿过一条条山路,最后到达道尔顿公路。这一路见到的高山形状都似金字塔一般,山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自打巡山以来,我每天都能遇到过去没能亲眼见识的动物:探头探脑的海狸家族似乎对人类很好奇;豪猪走起路来摇头摆尾,“大哥范”十足;野狼是坚忍的荒野猎手;一群野生大白羊在青绿色的山顶悠闲地吃草,远远望去,仿佛星星点点的积雪;我和泰德的气味被一头胖乎乎的母猪,还有两头灰熊宝宝闻到了,吓得它们扭头就跑;小小的野鸭胆子反倒很“肥”,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活像舞台上的小丑;黑嘴天鹅的个头大得吓人;浑身雪白的猫头鹰总是神出鬼没……
出了五次任务之后,我总算摸出在北极圈巡山的门道了。工作以来我已经犯了一箩筐的错误,也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必须时刻留神,绝不能自信过头、逞匹夫之勇。我心里明白,要活蹦乱跳地走出北极圈,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谦虚谨慎,更要灵活变通,吃一堑长一智,细心倾听这片土地叮嘱我的生存之道。现在,我学会了“观山色”,看得出哪块地面最结实,哪条路的草簇最少;知道在渡河的时候要迎着水流;记得不仅要将食物封进防熊桶,还要把桶放在下风处,这样熊才不会循着香气,把大大的脑袋探进帐篷。我也渐渐熟悉了大型哺乳动物的脚印,能辨认出它们的踪迹,说的出鸟儿和植物的种类。
巡山员这份工作给了我亲近布鲁克斯山的宝贵机会,而且还有薪水可拿,实在是两全其美!何况这笔薪水还相当丰厚,每小时16美元,外加25%的生活津贴(因为我们住得非常偏远,生活成本比普通居民高出一大截),一个小时总共20美元,我还是第一次领到这么高的工资呢,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有些荒谬了。我觉得两手发烫,甚至想是不是要退一半回去呢?毕竟之前我的时薪最多才9美元啊。
不过,我的债务又多了一笔。我向妈妈借了5;000美元,从家里坐飞机到阿拉斯加,又在费尔班克斯买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口粮,再运到冻脚镇。我还买了一辆二手的1999款道奇“层云”,以便在新家(冻脚镇北边5英里)和位于城镇的国家公园管理局之间来回往返。算下来,我买机票花了600美元,买吃的花了600美元,那辆二手车花了3,000美元。在“北极之门”工作的开销可不低啊,但夏天一过,肯定能收回成本的。
我的学生贷款偿还额度仍然是每月114美元,但我想先把钱还给妈妈,这样我的心理负担就会轻一些。(还一笔债总比同时应付两笔轻松吧,总之,越简单越好。)于是,我每隔一星期就把支票寄回家,然后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账户,确保钱用在了刀刃上。
6月底的时候,我欠妈妈的钱全都还清,买汽车、机票,采购口粮的钱也还上了。这下可以集中精力对付仅存的政府贷款了。我每两个星期准时寄支票,喜滋滋地盯着越来越少的欠款,一边倒数,兴奋得好像在等候火箭发射升天:
11,000—9,500—8,000—6,500—5,000—3,500 ……
这时,乔希还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担任“招生代表”,背着50,000美元的巨额贷款。每个工作日,他都要打150多个电话,游说适龄的学生入学。这些高中生在填网络问卷的时候留下了电话号码,原本指望借此获得一些升学资讯,却不知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们的电话转手便被卖给了一家又一家营利性学院,出现在所谓的“招生代表”——比如乔希——的电脑里。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这些“招生代表”会不依不饶地给高中生们打电话,连哄带骗地拉他们入学。
乔希在上班的路上时常撞到早高峰,被堵得不能动弹,那时候,他常常望着西边的落基山脉,怀念一年前在布鲁克斯山脉攀登高峰、自由生活的日子。可是,一钻进办公楼,他立刻把自己塞进小隔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电脑屏幕正对着走道,这样上司就能轻易地监督员工了。
招生代表游说学生的时候,往往把学校的专业设置、职业中心的作用、课程价值夸得天花乱坠,对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却闭口不谈。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学院的毕业率是多少,毕业生的就业率究竟如何。但他们个个都接受了系统的营销培训,把什么“七步营销法”“循循善诱法”“三明治策略”“外卖法”背得滚瓜烂熟。用乔希的话说,那些营销套路本质上就是“攻心术”,老板明确要求他们和学生谈话的时候要展开心理攻势,使劲儿拉生源,人越多越好。
业绩最好的招生代表能领到丰厚的奖励,还能带薪休假,甚至免费出国到墨西哥的度假天堂坎昆游玩一番。在一次正式的宴会上,部门副主管居然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招生代表颁了个“最佳骗子”奖,那个招生代表平时为了拉学生进校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厚颜无耻。周围的同事见他获奖,个个笑盈盈地鼓掌欢呼,仿佛“骗子”奖是个多么光荣的称号!那是乔希入职后第一次察觉事有蹊跷。
刚开始,乔希还守住了道德底线,尽量不欺骗学生。这样一来,他招到的学生便寥寥无几了。上司立刻把乔希踢出招生队伍,“留校察看”,还警告他再这样下去就卷铺盖走人吧。想到欠下的一屁股债,乔希不得不忍气吞声,为自己的生计打算。现如今,他推销时也想方设法地避开关键信息,在恰当的时机戳中学生的软肋,狠狠推一把。上司对乔希的表现刮目相看,夸奖他终于开窍了。
乔希本可以抖出黑幕,赏韦斯特伍德学校一记重拳,但他根本没有底气。乔希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没法承受再度失业的后果,毕竟他的还债大业刚刚步入正轨。乔希也曾考虑过效仿《甜心先生》中汤姆·克鲁斯的角色,炒老板的鱿鱼,再写一篇慷慨激昂的“使命宣言”发给全校员工,痛斥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赎回自己的灵魂。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债的重任最终占了上风。
看得出乔希已经融入了这份工作。工作把他改造成了一件工具,一台机器,一套设备。他游说不谙世事的青少年进入营利性学院,接着他们也像乔希一样,一天天变成工具、机器和设备,最后负债累累。工作终于征服了乔希,正如郊区征服了荒野。
“北极之门”国家公园的巡山工作是季节性的,五月份开始,十月份结束。其中的大半时间我待在荒郊野岭,另一半时间待在冻脚镇的管理站。管理站的工作就是坐在服务台后边迎接前来咨询的游客,为那些打算徒步旅行的游人演示野外生存技巧,偶尔会用投影仪介绍“关于北极的文献资料”。
每趟任务一结束,我便迫不及待地脱去制服,把蓄了一个星期的胡子剃干净,再痛痛快快地搓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待萨米的到来。我向公园服务中心租了间屋子,萨米正在冻脚镇当客房保洁员,下了班就赶回到我们的爱巢,和我热烈地拥抱、接吻,倾诉相思之苦。
我有一份薪水不错、充满冒险和刺激的工作,有一个深爱的女朋友,欠的债很快要还清了。要是在几年前,眼前的一切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有了这些,也许我就能心满意足地成家立业了。然而,真正拥有了这一切,我反而焦虑起来。我开始放松,太放松,以致懈怠了。当我不去野外巡逻的时候,家庭的温暖、狂热的浪漫、稳定的工作、充裕的薪水——它们带来了安逸和感官的欢愉,同时也化作高墙把我从四面包围。上司暗示我有潜力升任执法巡逻员,说我应该去警察学校学习,拿到资格证后就能轻松地在国家公园谋一份固定工作。我听后非常动心,拥有一份高尚的工作,还能领到稳定的薪水,简直完美。我也渴望泡在“极可意”牌顶级按摩浴缸里,放松身心,昏昏欲睡,也想过就这样沉溺在乏味而惬意的物质享受中,不再四处奔波。但我很清楚自己不甘心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这样定下来——至少不是现在,现在的我还不能尽情享受家庭的乐趣。虽然看起来我已经成长为一个严格自律的船夫、一个勇敢的搭车客、一个坚韧的巡山员,可是,从前那个不知上进的郊区居民还顽固地住在我的心底,一旦把他放出来,我很快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以电视和垃圾食品为生的懒汉、可悲又酗酒的失败者。要是长期待在安逸的环境里,那个自甘堕落的我便会破茧而出,穿着破旧的宽松运动裤,披头散发地宣告新的生活准则:得过且过!
踏上旅途走到现在,我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不是还清债务,不是寻找完美的工作、完美的女朋友,过上完美的生活,而是成为最好的自己。经验告诉我,只有心甘情愿地过简朴的生活,才能阻止我变回纽约州的那个我。
现在,是时候展开新一轮的艰苦训练了。布鲁克斯山脉给了我许多鼓励和灵感,在“北极之门”当巡山员也是一份光荣的职业,但是继续留在这儿,我充其量是个领工资的徒步旅行者。意大利阿西西城的圣方济各(San Francesco di Assisi)曾经说过:“用手工作的人,是工人。用手和脑一起工作的人,是手艺人。用手、脑和心一起工作的人,是艺术家。”在“家得宝”超市,我就是个工人;在“北极之门”我成了手艺人;现在,我该学习怎么成为一名艺术家了——一个不仅仅会用手、用头脑工作的人。
巡逻的时候,我和搭档常常静静摇着桨,我有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任思绪随潺潺的水流四散蔓延。不过,思绪的河流总是不经意地围着两个漩涡打转转:第一,我永远、永远不能再负债了;第二我要读研究生。我想成为大学的一员。
夏季就要过去了,我必须和冻脚镇说再见了。出发的那天清晨,我向萨米道别,她现在是冻脚镇餐厅的服务员。为了多留我一会儿,她不停地上菜,看着我一口口吃完。
“萨米,我得走了。”我说。我们都清楚,这一去也许就是永远的分别。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我不想让你走!”萨米大声喊道,一面紧紧地抱住我。
我也不想走啊。我巴不得就这样留下来,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尽情地去爱,天天和她黏在一起,再也不愁什么目标、什么旅程、什么自我提升了。但我必须去丹佛,而她要去加利福尼亚州读完社区大学。这个夏天是我们的私密享受。至少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我们的关系何去何从?也许就像爆破后的高楼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棵棉白杨,被雷劈成焦炭四散飞扬;像一条汹涌的河流,注定被水坝拦截。但我认为这段恋情并没有毁了任何事、任何人。我们的关系就像搭便车冒险,从一处到另一处,也许打一开始就注定不能相伴到老,却能帮我们告别过去的自己,迎接新的一面。和搭便车一样,我们从某个地点启程,领略沿途的风景,告别这段旅途,成为更好的人,日后回想起来,这段感情一定非常甜蜜。
萨米泪眼朦胧地抱着我。我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好亲吻萨米的额头,走出餐厅。
第十三章快递小哥
2008年秋季
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负债:3;500 美元
我听到乔希进屋的脚步声。他一大早起床整理仪表、开车上班,忙活一个白天,开车回家,几乎耗了十二个小时。我在他家的地下室里忙着比较各个大学人文学科的研究生学费。楼上,格雷伊猎犬洛伊斯的爪子咔嚓咔嚓地踩过木地板,一路小跑地迎接主人乔希回家。乔希拖着步子慢吞吞地下楼来到地下室,晃着身子倒在沙发上,发出“砰”的声响,仿佛一粒棒球落入了接球手的掌中。他的衬衫有一半耷拉在裤腰外,领带好似套索一般挂在脖子上,鼻梁上驾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直挺挺地立着,还保持着早上发胶固定的形状。哀怨地叹息了一声,乔希打开电视和笔记本电脑,在网页上输入了他最爱的一家尤克牌网站。
“嘿,老兄。”我向他打招呼。
“嗨。”
“工作还好吧?”我问道。
乔希的烦心事儿实在太多了。从前我们互通邮件,聊了许多很棒的话题,现在一开口,三句不离工作,不然几乎无话可说。乔希仿佛被人押着走下富丽堂皇的公司大厅,关进隔音间,绑在床上,由美国企业扮演的疯人院护士长操刀“驱魔”。饱受折磨的乔希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迟钝、疲惫、睡眼惺忪,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乔希。有时我真想用枕头把他闷死,一了百了。
我认识的乔希热情洋溢,满怀理想,还有一股血性(2004年总统大选,约翰·克里输给小布什的时候,我至今还记得乔希硬是用拳头打穿了卧室的墙壁)。现在的乔希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看到水牛城比尔队在全国美式橄榄球大联盟赛输球的时候,才有些情绪波动,要么就是每个双休日红着脸和女朋友争论该谁洗衣服。忙了一个星期,他只想瘫坐着休息,什么活儿都不干,可整修屋子本就是男人该承担的责任。乔希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给篱笆上漆、砌墙、修剪草坪、改装浴室。女朋友参加闺蜜的婚礼和准妈妈派对,乔希也得舍身作陪,怎么拒绝得了呢?乔希需要眼前的工作,需要女朋友,需要女朋友的房子,他不可能像我一样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
几个星期前,我在阿拉斯加把那辆二手的道奇“层云”卖了,搭另一个巡山员的车子来到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紧接着在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找了一份快递员的临时工作,时薪13美元。眼下正是邮件往来的旺季,和我搭档的黑人司机名叫德韦恩,非常歧视同性恋,我们的片区偏偏是丹佛市内的时尚圈,住着一大群衣着光鲜的同性恋。
我的首要目标是考上研究生,在申请成功前我得把读本科欠的债先还了,还得尽可能地多攒点钱,为找住处做准备。所以,我一边打工攒钱,一边向梦想靠近。
乔希曾经告诉我,他考虑把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肮脏内幕公之于众。我在乔希面前重提这个伟大的想法,试着给他鼓劲儿。没想到乔希却说:“我再也不想那么干了。”说话时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电脑屏幕,“我可不想自毁前程”。
我很同情乔希,万一丢了这份工作,他的债务就没救了,利息会越滚越高。可我真的很想弄清楚——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谁?他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铁哥们乔希啊!不是那个在育空河营地被焚烧垃圾的黑烟呛得直吐,却还面带微笑的乔希;不是在布鲁克斯山脉和我一块儿光着膀子远足、爬山的乔希;也不是那个渴望加入“和平工作队”拯救世界的大一室友!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工作改变了乔希吗?还是债务?
我和乔希怎么会如此草率地陷入债务的泥沼呢?想想真是脊背发凉。然而,草率行事的绝不仅仅是我和乔希,整个美国都在债务的泥潭里打滚呢。负债过日子对美国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了,就像一星期工作四十个小时,在黑色星期五冲进沃尔玛超市疯狂购物,在圣诞树下把廉价的塑料包装盒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些都是美国人干的事。我们争先恐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采购了一件又一件心仪的商品,满足这样那样的欲望。可惜早在收到账单以前,最初的满足感就如潮水般退去了。我不禁想到早年的西班牙探险者为了寻找理想中的“黄金国度”前仆后继,总以为穿过这条河,转过下一道湾就能如愿以偿,结果却空留遗憾。
我们为什么老是执迷不悟?为什么屡屡借债?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借几千、几万块钱呢?
望着赖在沙发上的乔希,我突发奇想,或许他和我一样,内心深处都甘愿背上债务,渴望压抑、渴望被束缚;或许我们甘愿被大学困四年,然后背着债务过几十年;或许我们甘愿接受种种束缚,这样生活就简单多了。一个星期工作四十多个小时,“把任务搞定”就行了,不必费心思索关于人之存在的深奥问题。假如我们把某个人身上的地心引力变没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很可能让他陷入恐慌,迫切地想两脚着地。如果自由会让人恐惧,那么债务就是我们的地心引力。
现如今,美国人上学要借债,买车要借债,买房也要借债,其实我们往往不是纯粹地“想要”这些东西,只是利用随之而来的义务作挡箭牌,好证明“我们有事可做”。想买东西,想还钱,就得找工作,要上班就得买车,有了这样那样的东西我们才觉得拥有生活,即便是平凡单调的生活,也比没有好啊。欠了债,才有必须实现的目标——每天清晨才会从床上爬起来工作。欠债压缩了我们的选择范围,让我们不得不坚持工作,工作的间隙躺在沙发上,也会抓紧时间享受难得的舒适惬意。我们有意欠下债务,这样才刺激,才有仗可打,生活才有滋有味。要是有人不按常理出牌——对温暖的壁炉和安逸的家庭不屑一顾——人们便会不以为然地调整一下坐姿,说:“那人肯定是疯了。”流浪汉、搭车客、嬉皮士、吉普赛人、无业游民和乞丐之所以让人们恼火,不是因为他们造成了什么人身伤亡,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人们感到不自在。他们唤醒了人们压抑许久的渴望,唤醒了被家务琐事淹没的英雄情结,唤醒了我们为了安于现状而亲手驱散的冒险灵魂。
当代年轻人对债务满不在乎的态度尤其能说明问题。当然,没人喜欢当“负翁”,人人都希望债务消失。但奇怪的是,不少“负翁”压根儿没有紧迫感,哪怕欠了几万几十万,也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人要求延期,有些人任凭银行每月扣走好几百美元的利息,一点也不心疼。绝大多数人要拖上二十年才还清一笔贷款,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在他们眼里,债务和汽车保险账单差不多,虽然烦人却避无可避,根本不是禁锢人身自由的铁牢笼。
每个工作日的下午,我都会穿上棕色的制服,慢跑到街道拐弯处和德韦恩汇合。他开着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的货车,载着我穿过丹佛市的商业区,那儿高楼林立,多半是同性恋俱乐部、家具店、广告公司和汽车修理店。德韦恩会把车停在大楼旁边,开始往我的手提式签收器里输入货主信息。我小跑着打开车厢翻找包裹,抱着一堆快递摇摇晃晃地走进大楼送货,德韦恩接着把车开到另一座大楼前,用手推车送一大堆包裹。
下班回家后,我继续打扫屋子,带猎犬洛伊斯出门兜风,接着又给篱笆上油漆,帮乔希做完其他活儿,然后到地下室翻看学校信息。我把全国的人文学科硕士招生信息整理成一个表格逐一研究。教学质量固然重要,但我只能申请自己读得起的学校,预算是一门课程1,000美元。我从符合要求的大学里选了两所申请:一所是康涅狄格州的卫斯理安大学,另一所是北卡罗来纳州的维克森林大学。我已经打算放弃报考常春藤名校的梦想了,从我申请失败的经验来看,这些精英高校也看不上我。可我转念又想,管它呢,再试一把呗!于是我又申请了拥有顶尖人文研究院的名校——杜克大学。
这时候,几张姗姗来迟的支票也从“北极之门”寄到了我的手中,我立刻想起了还债:
2;000美元、500美元……
终于有一天,数字变成了0。
欠债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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