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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水云都-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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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旗云心中的不安瞬间膨胀到了极致,她几乎忍不住想要跳出疾驰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奔跑过去,将那个人从愈来愈沉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可是她毕竟没有——宫中的一切都随着马车而远去,她再也无力顾及。
眼下,唯有飞云城,才是她应当担忧的前方。
放下窗帘,旗云瞌上眼,轻轻叹息。
抵达飞云城是在五日后。
连日的赶路已经让人精疲力竭。旗云虽然一直待在马车中,但毕竟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如此颠簸了几日,便也有些不适。
“小姐,吃点东西吧?”
自打出了宫,两人独处时碎玲便不再称她做娘娘,而是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听上去也亲切得多。此时见旗云脸色不佳,便递了盒点心给她。眼看着就要入城,这幅憔悴模样若是被城中的百姓见了,怕也不好,便想叫她吃点东西调试调试。
旗云明白她的用心,也不推拒,好歹吃了一些,这才又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也不过荒凉的一片。明明正是夏初,万物复苏,偏偏这边的道路两侧都是光秃秃、黑沉沉的连绵山脉,委实叫人憋气。
马车此时已经驶到城门口。城内叶勋早已接到消息,早早开了大门在门口等候。旗云从马车内看去,隐约瞥到高大厚重的城门,以及周边驻扎着的士兵。各个脸色冷锐,手持兵刃,倒是与两侧的山脉有些相似。
旗云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理了理鬓角与衣襟,对碎玲道:“走吧,叶勋在外面等了。”
马车外是浑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高耸的城门宛如直插天宇的堡垒,城墙横亘在两座山脉之间,坚硬的铁石甚至比两侧的高山还要不可摧毁。旗云第一眼看去,便觉得整座飞云城都笼罩在一片逼人的深色之中,如同军人的绝对意志,刚硬到了灵魂中的每一寸,哪怕是挫骨扬灰都无法真正地征服它。
旗云终于明白了从前父亲口中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飞云城究竟是怎样的气势。如此雄伟的盘踞在西南面,也无怪在齐国数十年的侵袭下依然顽强存活。
飞云城的身后是曦朝的大好江山,此处若是被攻破,之后的道路便如溃之堤,一败千里。好在两侧的山脉为飞云城提供了绝佳的地理优势,再加上固若金汤的城池,若是齐越当真打算从这里下手,也绝对要花费巨大的代价。
想到这些,先前还有些忐忑的心情也略微平定了一些。旗云出了马车,便看到叶勋朝着自己走来。
“末将叶勋,恭迎云妃娘娘。”
随着叶勋的动作,城门守卫的士兵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跪了下来。整齐划一的动作宛如经过了无数遍的试演,只为等待这一瞬间的震动。
旗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数百人一齐高呼,浑厚的呼声震天。她定了定神,面带微笑:“免礼,众将士辛苦。”
叶勋行过了礼,便当先领着队伍往城内走去。旗云心中尚有许多疑惑,但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开口询问叶勋,只得重新又入了马车,跟在叶勋身后,慢慢地朝着城内驶去。
行了一阵,旗云这才发现,坐在马车内竟然听不见丝毫人声。偌大的城市,只余下整齐划一的脚步、不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铁刃敲打声,以及马车滚动时缓慢而沉重的前进声。
她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绵延笔直的街道上干净而空旷,两侧的商铺纷纷关上了门,门后的缝隙间似乎还看得见偷偷窥探的眼睛,带着些许的惊惶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探视着。
而贴着马车行走的是戎装的军队。面无表情的士兵动作强硬却无懈可击。明明只是单纯的行走,却时刻保持着绝佳的战斗状态,哪怕是从任何一个角落发起攻击,都可以瞬间将对方斩杀于刀下!
这是一支铁血的队伍,如同这座雄伟的城市,无坚不摧。
旗云看着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情绪。
她尚且记得,无论是赵峥还是叶勋,甚至于齐越,似乎都认定了姜国在齐国的面前已经无力抵抗。但……眼前的飞云城,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一座城池,这样的一支队伍,与她到来之前所设想的全然不同。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和防御力,又怎么会被说成是不堪一击呢?赵峥与叶勋口中的姜国,到底脆弱在哪里?
旗云想起了在小河村时齐越那睥睨天下的自信。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王者之气——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这样的气质她在赵峥身上也曾看到过。只是赵峥太过内敛,在她面前,从来都将锐气收敛干净,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包容。
念及赵峥,便又想到他反常的举动。将自己送到千里外的飞云城,哪怕是为了寂云这个借口,也依然显得不够充足。
旗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被她触到了。只隔了一线薄薄的窗户纸,她却怎么也捅不破。
她揉了揉额角,刚决定放弃继续想下去,马车便停了下来。
“娘娘,到了。”
帘外是叶勋的声音,镇定而沉稳,一下子便安抚了她动荡了心绪。
再次踏出马车,已经到了城中最大的府邸。旗云抬头一看,便见黑沉沉的牌匾悬在头顶,上面的金字斑驳脱落了大半,依稀辨得出是“将军府”三个字。
旗云与叶勋自小一同长大,早已听说过这将军府无数次。还暗中神往过一阵,想着某一日能亲眼见见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就旗云所知,将军府由来已久,若真说起源头,却既关乎于叶家又关乎于飞云城:
姜国的成立要早于齐国。在数百年前,当姜国已经一统时,齐国仍处于四分五裂的状况。
那个时候,齐国力量分散,造不成威胁。而周边诸如大月氏之类的小国又早已归顺姜国。因此,虽然飞云城是为姜国西南面不可失守的门户,在一开始,却并未引起多大的重视。只是作为一个商贾贸易之地存在。
因此最初飞云城也并不叫飞云城,而是叫货易城。
随着时光推移,原本分散的齐国也逐步统一起来,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壮大,成长为了几乎可以与姜国比肩抗衡的泱泱大国。
直到那个时候,原本一直疏于管制的飞云城才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朝廷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输送到飞云城,将这座时刻敞开大门迎接四方来客的城市改造成一座防御性的城池。
其后数年,又陆续完善了飞云城的建设。渐渐地,这座商贾城市被彻底转变成军事基地,城中除了少量的士兵家属,几乎再也没有多余的闲人。
就在飞云城改造完成后的第二年,齐国便发动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进攻。那个时候,在城内率兵抵御的将领正是叶家的先祖,叶飞云。
飞云将军守城一战打得极其出色。不仅溃敌千里,还乘胜追击,彻底逆转了战场局势。到后来,齐国已经由开始的进攻变为防御。飞云将军的队伍甚至一直逼到了齐国的主城外。
朝廷为了奖励飞云将军立下的汗马功劳,下旨将这座城市更名为飞云城。更是在城中设下了将军府,并宣布叶家后续子孙将世代为将,守着那将军府一日不倒,飞云城便也一日不会倒。
因此,这座将军府几乎可以称作叶家荣耀的源头。是叶勋、叶伯伯,不惜性命也要保下的地方。
旗云曾经幻想过这座饱经战火的府邸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早已坍塌了围墙和门楣,连屋瓦都残缺不全?
可是如今站在它面前,旗云才明白,原来叶家之所以能够一直稳坐骠骑大将军的位置,不仅仅是由于叶家世代的英勇善战,更是由于他们从来刚直不阿、=书=网如高山松柏般笔直□的脊梁。
那是一种烙进了灵魂的英气。唯有军人才拥有的,绝对顽强的意志。
哪怕眼前的房屋已经衰老,哪怕梁木已经腐朽,它依然是决不妥协的挺拔着身躯,在铁石包围的飞云城中,老态龙钟却气势如虹。
“我记得你想来这里很久了。”
旗云正望着府邸出神,叶勋便凑了过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旗云一怔,随即笑开,也轻声回应道:“是啊,比我想象得有气势多了。”
叶勋却摇摇头,苦笑:“光有气势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木也朽了。过些日子得找人来重新修修,不然会垮。”
旗云不语。叶勋这句话倒像是暗含了什么玄机,听得人心惊。
“走吧,寂云该等着了。”旗云撩起裙摆,朝着府内走了去。
“寂云?”叶勋脚步一顿,“寂云还不知道你要来,我没告诉他。”
“不是他叫我……”旗云说到此,猛地止住了话头,“他没有说过要见我?”
叶勋摇头,“没有。寂云的伤刚好了一些,整日都在忙着练武,根本没听他提起过你。”
旗云脸色渐渐泛白起来,喃喃道:“既然寂云没有说过要见我,那皇上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支到这里来?”
“皇上?”叶勋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妥,扶住旗云,低声道:“皇上是怎么对你说的?”'富士康小说网:www。fsktxt。com'
“他说寂云要见我,便让我来了……”旗云说着说着便眼眸一黯:“怕是宫中出什么事了,他不想我留在那里……”
“难怪皇上只交代了我保护好你的安全,却没说你为何会来这里。”叶勋皱眉。这件事在他前几日接到皇帝密旨的时候便起了疑惑。堂堂一国妃子,哪有独自离开宫中,跑到边关去的道理?而且依照赵峥的意思,似乎还准备让旗云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
如今时局动荡,京城分明应该是
24、第二十一章 。。。
最安全的地方,赵峥却刻意将旗云送出。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旗云方才所说——宫里恐怕真的要出大乱了。
叶勋心下一紧,握住旗云的手臂也禁不住用力了一分。旗云却似毫无反应,低声道:“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宫去。”
“你不能回去。”叶勋拉住她,沉声道:“皇上既然专门将你送出来,也必然有他的理由,你若是回去,便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赵峥会如此决定,叶勋其实并不奇怪。毕竟他是皇帝,就算是当真祸起萧墙,旗云能走,赵峥也绝对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要稳稳地坐在那里,平时该怎么做,如今仍是怎么做。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而送旗云离开那个漩涡,既是保护她的安全,更是令赵峥拥有放手一搏的底气。他将旗云托付给自己,或许也不仅仅是眼下,还寓意了假如他不测后旗云的归宿。
原来他曾经说过,会放她离开,真的不是虚言。
叶勋叹息。低头柔声安慰:“我们先进去,你别急。”
25
25、第二十二章 。。。
旗云连续颠簸了数日,在马车上也未曾得到良好的休息。到了飞云城后,虽然记挂着赵峥的安危,但毕竟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不再说要返回京城,默默地在将军府上住了下来。
而叶勋则知晓她素来身体羸弱,便劝她先好好休息一场。无论是寂云还是宫里的事,都姑且放一放,等到次日再谈。
他说得恳切,旗云却仍然是有些心神不属,嘱咐了几句,便也只能无奈离开。
直到叶勋走后,旗云才渐渐回味过来,心头又是一阵苦涩:这次来的仓促,一路上挂念着寂云,等好容易到了飞云城,又被赵峥的事分去了全部心神。直到现在她稍稍静下来,想到方才叶勋的模样。不过短短两个月,竟然就已经如此憔悴。
眼下姜国也算内外交困,赵峥被束缚在宫中动弹不得,叶勋也被齐越的军队彻底压制住了手脚。不能打,更不能退。如此僵持着,日夜枕戈待旦的过日子,也无怪这次再见他已消瘦许多。
想到那个一向整洁的人如今颊边竟然还残留着胡茬,旗云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可惜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不但不能给予任何帮助,反而还可能成了叶勋最大的累赘。
旗云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些——既然赵峥千方百计将她送到此地,想必也是备好了办法不让她回去。与其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挣扎上,倒不如好好考虑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原因。况且她也实在不忍心让叶勋再因为自己而费神,他现在需要的是专注。齐越的军队时刻都在注意着飞云城,任何细小的纰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小姐,在想什么?”
碎玲在屋外转了一圈,将东西收拾好,再回到房来,便见旗云正靠在塌边,皱着眉思索。
“没事。”旗云回过头来笑笑,眉间的担忧却丝毫不曾散去。只是道:“我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碎玲知晓她心中烦闷,便也不多话。走过来替她铺好被子,脱了衣让她躺下。
旗云的发极美,铺散在绸缎被褥间宛如一汪幽深的潭水,泛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脸颊埋在一片深邃的黑色之中,愈发显得苍白瘦弱。秀气的眉尖轻皱在一处,如同凝结了薄薄的白雾,缠绕着淡淡的忧虑,挥之不去。
碎玲低头看着她,却想起了映像中的小姐。从来都是红扑扑的脸蛋。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一身鹅黄色的薄纱轻衫,头发梳成高高的角辫,在颊边一前一后的晃荡。
只可惜这幅模样早就已经葬送在从前的岁月中。这些年来,这张容颜依然婉约而美丽,只是那份纯真的快乐和洒脱统统已淡得消去了踪影。明明是同一张脸,如今的小姐,却只看得出忧虑与哀愁的痕迹。
碎玲不忍,坐在塌边理了理旗云的发,柔声道:“小姐,你到底在烦心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口,碎玲自己都觉得可笑。
烦心什么?这难道还需要问吗?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得到,这生养自己的姜国恐怕气数已尽了。可若是齐国当真取而代之,他们这些皇宫中的人又应当如何自处?
旗云是贵妃,萧家是丞相家,叶勋又是大将军……若真是倾了国,这一切岂不是从此毁于一旦?连国都将不国,又何以谈家?从前尚有余力哀叹命运作乱、有情人不得眷属,而如今呢?如今只求家国安宁、四海安定……却都无法实现了。
碎玲抚着旗云的长发,轻声道:“没关系,不管有多糟糕,碎玲都陪着小姐。”
旗云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温柔地握住碎玲的手腕,却没有说话。
十多年的相处已经令她们之间亲如姐妹。又或者说,她们本就已经是姐妹。
旗云明白碎玲的心意。哪怕这份心意将会葬送碎玲原本可以安稳平静的余生。
她没有拒绝她,也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语,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和累赘。她们仿佛生来就应当如此,孪生一般无可分离,同悲喜共苦乐。
“好了,睡吧。”碎玲了然一笑,替她掖好了被角:“好好睡一觉,醒来还要打起精神去见寂云呢。”
旗云疲惫已久,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放开了脑中纠结的种种,渐渐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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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飞云城内明显剑拔弩张的气氛。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虽然仍然是一派安详,所有人却都可以感觉得到,隐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此时正汹涌着不息的暗流。
朝中近来有大批臣子纷纷告假,理由千奇百怪,竟然连早朝都不愿再上。当中尤其以尚书令蒋平为最。
赵峥还未批准他的病假,他便已大门紧闭,整日整日的待在府内。说是养病倒也罢了,偏偏每日府上拜访的人还络绎不绝,全然不将皇帝放在眼中。
赵峥却很洒脱,一笑置之而已。朝中原本就已蠢蠢欲动的官员观他如此反应,便也大胆起来,有样学样的开始旷朝。头一天早朝尚且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到了第二日便只余下三分之一。
这余下的三分之一大多是老臣,跟着姜国沉沉浮浮几十载。即使如今陷入危难之中,依然对它存了一份希望。就如同对这个漫不经心的帝王一样。无论赵峥再怎么无所谓,他们也死死守住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决不轻言放弃。
眼看着朝堂一日日空旷起来,那些老臣们也开始着急起来,一面怒斥避朝者的不忠,一面又不断向赵峥进谏,请求皇帝极力遏制这一现象。
赵峥知晓这些人各自的打算,却不动声色。无论是忠诚还是奸臣,统统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在发展。
如此过了几天,朝中愈发混乱。老臣们连连叹息,却又无可奈何。朝中人员渐少,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早朝都不必。民间街坊中也渐渐流传出曦朝大厦将倾的消息,传得逼真骇人,连往常热闹非常的街道都因为这些流言而清净了许多。
不过短短数日,姜国便当真宛如摇摇欲坠。举国上下,人人心中都悬着一柄剑,就待它轰然斩下的一刻。
而这样的时候,赵峥却在计算着日子。
已经过去了五天,按照行车速度来看,旗云应当已经抵达飞云城。
今夜天朗气清,屋檐边角悬了一弯弦月。没有风,亦没有声响。
赵峥静静坐在御花园内,背靠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面前是白玉石做的圆桌。
桌上简单地放了一壶清酒,一对翠绿的酒杯。饮酒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侧着身子靠在桌上,单手拎着杯子在鼻端轻轻嗅了嗅,仿佛是在怀念什么滋味。他偏着头回忆了一阵,最后无奈地笑了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月光微微晃荡了一下。赵峥眼色朦胧,望向天际,倒似乎是有些醉了。
身后的树影下慢慢走出一个人,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恭敬地停下,低声道:“皇上,饮酒伤身。您看是不是……”
“长桂,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下首太监劝说的话还未讲完,这边赵峥却已又倒了一杯酒,眯着眼看向他。
“承蒙皇上垂怜,小的跟着皇上九年有余了。”长桂弯了弯腰,垂下眼帘,恭谨地回道。
“嗯,够久了。”赵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端着杯盏站起身来,又道:“你可知道当初朕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长桂犹疑了一阵,摇头道:“请皇上恕小的愚笨。”
“呵,”赵峥轻笑,转身看着他,缓缓道:“你可一点都不愚笨。要是齐国人都如你这般,恐怕也没我姜国什么事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连月光都稍稍凝滞。
长桂一怔,随即惊恐的睁大眼跪了下来,颤声道:“皇、皇上,您是不是误、误会了……小、小的和齐国没关系啊!”
赵峥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杯中的酒香却渐渐浓郁起来。沉默了一阵,他道:“你不必跪了,反正朕也不是你的主子。”
“你的身份,一开始朕便知道了。之所以留着你,便是想看看他到底想翻出什么花样来。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乱七八糟的事做了一堆,倒是都没敲到点上。”
那个“他”究竟是谁,赵峥虽然并未点出,但院中的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长桂原本还想来个抵死不承认,但见他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便仿佛被压住了手脚,再也辩解不出来。
赵峥神色淡淡,明明丝毫没有起伏,长桂却蓦地感到一阵寒意。忍不住脱口道:“你既然知道,又怎么能……”
“怎么能忍这么久,是不是?”赵峥看着手中的酒杯,手腕一翻,醇香的液体尽数被洒在了地上。
他挑了挑眉,往日的温和淡然一点点收敛不见。他仿佛忽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眉宇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赵峥看着长桂,轻笑一声,缓缓道:“你以为朕是谁?当年能骗到朕的人,全天下也就不外乎你们主子一个。你的把戏,朕第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又谈何威胁?既然没有威胁,那留下你,或是杀了你,对朕来说便根本没有差别。”
“不过你一定很好奇,既然朕早已知道这一切,又怎么会容忍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和蒋平一党勾结的事、煽动淮南一带动乱之事,甚至刻意在修堤的时候下绊,朕统统看在眼里。之所以不采取任何措施,是因为——这些都是朕默许的。”
长桂身子一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苦心经营了九年之久的策反,辛苦斡旋于朝堂之间,拼命拉拢那些不甘的势力,将种种可能性考虑了个遍,却没想到在最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三皇子派他来时,只交代了让他看好赵峥,观察赵峥平日里的举动。偏偏自己不甘心,想要在姜国有一番作为,又看着这个皇帝不问世事,便更是肆无忌惮地暗地里做起手脚来。如今朝堂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多少与他有些勾结,他更是牢牢掌握着那些人的软肋,便等着齐越大军开入之时,给赵峥来个釜底抽薪。
只是这一切……这一切,赵峥居然早已知道?!
长桂惊骇万千,灭顶的挫败感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凉了个透。
赵峥低头把玩着翡翠色的杯盏,月光在杯沿缓缓流转,宛如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他的声音有着淡淡的疲惫:“这个王朝,早就已经从上到下腐烂掉了……你看看现在的朝中,还剩下几个官员?一听说齐国的军队压在了境外,便纷纷做起了缩头乌龟……朕本还不想彻底放手,但见他们这副窝囊相,就算把姜国救了回来,又有什么用?”
“况且,齐越明明知道朕清楚你的身份,却仍然那么放肆地将你留在宫中,为的不就是示威么?”赵峥苦笑:“他比谁都明白……哪怕毫不作为,这样的姜国,也撑不下去的。”
长桂默不作声地听着,也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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