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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枪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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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走想,他忽然感到脚下一空,噗通一声,掉了下去,半晌才明白这是摔在沟里。他想: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走下路了?站起来一看,见这条沟齐刷刷地斩断了公路,沟旁翻着黄澄澄的泥土。他明白了,这是防止鬼子的汽车,有意破的路啊!以后每走不上半里路就有一条破坏沟,公路两边所有的马车路,都挖了五六尺深,沟沿上挖下了无数的单人掩体,这不是证明共产党要在这里坚持抗战吗?谁说共产党光卖咀巴?…… 
  肖家镇南亍口的那棵老槐树和小学校的白墙壁,渐渐映入了他的眼帘,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说:“可到家啦!” 
  “站住!”突然一声口令,从沟里跳出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把他拦住。那男孩拿一杆苗子枪,女孩背一个小书包,伸出一只手说道:“路条?” 
  “啥路条?”苏建才莫名其妙。 
  “过路的路条啊!”小女孩用眼睛丁着他,男孩子的苗子枪逼的更近了。 
  “我才回来,不知道,让我过去吧。”他说着就往前走。男孩把枪一扔,上去抱住他一条腿,死也不放。 
  苏建才只好说:“我找战委会有事。” 
  女孩说:“跟我走。” 
  男孩把手松开。苏建才跟着女孩朝镇里走去,女孩警惕地和他拉开一个距离头前走,男孩在后边狠狠丁着他,生怕他跑了。这时他才看到女孩左胳膊上戴一个红袖章,上面写着“儿童团”三个字。 
  离镇不远,苏建才望见小学校门前围着一圈人在开会,中间有个穿长衫的人在讲话,他渐渐看清这是小学校的校长马宝堂在讲话,便问道:“他是干什么的呀?” 
  女孩说:“这是战委会的主任你都不认识,你还说你找战委会哩!” 
  苏建才想:原来他是战委会的主任啊!忽听一阵掌声,马宝堂退了下去,大概是讲完了。又听见一个人说:“请农会主任讲话。” 
  霎时人群中出现了个瘦高老头,苏建才一楞:“这不是赶车的老孟吗?” 
  只见老孟抖动着白胡子讲道:“乡亲们,我这个大老粗说话好干脆。抗日先得吃饱肚子,可是庄稼人谁不是少这顿没那顿的……” 
  “有!”一个小伙子打断他的话喊道,“苏金荣家里的粮食三年也吃不完。” 
  “对,”老孟接着道,“不只他一家,财主们谁家没有?所以就要实行减租减息,抗日大家都有份嘛!……” 
  人群中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 
  苏建才只顾听得发楞,那女孩催促道:“你怎么不走了?”就在这一霎时,苏建才发现建梅坐在主席桌子旁边,顾不得女孩的阻拦,三挤两挤挤到建梅跟前。建梅猛抬头发现他回来了,亲热地叫了一声哥哥,便把他引到学校里面。建梅和苏建才从前并没有什么感情,每年暑假寒假苏建才从天津回来,他们才有见面的机会,对苏建才那股洋气劲,建梅还有些讨厌;不过他每次回来都要带许多新书和杂志,这一点建梅是很喜欢的,所以分开之后,她有时不免想念他。今天苏建才接到她的信来参加抗日,她显得格外高兴和亲热。苏建才望着他这十七岁的妹妹,头发剪的短短的,腰里扎一条宽宽的皮带,精精神神,再看那群众热火朝天的劲头,就连老孟也当了农会主任啊!……心里又浮起那个老念头,不禁脱口而出:“来晚了!” 
  建梅天真地说:“不晚,一点也不晚,来的再巧也没有啦。如今咱们这工作刚开展起来,忙得不可开交,正需要人哩,你又会编,会写……” 
  正讲着,马英闻声赶来了。建梅忙介绍说:“这是我哥哥,这是游击队长马英同志。” 
  马英说:“我们非常欢迎你回来。” 
  苏建才仔细端详着马英,忽然发现马英腰间那支手枪,使他想起苏金荣和刘中正,脸上浮起一片愁容,低下头说道:“我没得到二叔的同意,他要抓我回去怎么办?” 
  马英说:“怕什么,抗日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嘛!老实说,他也不敢。”说着瞟了建梅一眼。 
  建梅把头一歪说:“别怕他,他连我都不敢抓!” 
  苏建才又长出了一口气,仰起头来。 
  太阳爬出云层,照进小学校这宽大的院落,他仿佛觉得今天的太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温暖。 

 第五章 元旦的风暴

  明天就是元旦了。 
  在战委会的办公室,大家正忙着出一期墙报,刊名叫做“抗日烽火”,由苏建才主编。他画了许多插画,花花绿绿的,非常引人注目,大家不住地赞扬:“画得好。”现在一切大都就绪了,只差刊头上的四个字,这个任务得由马宝堂主任来完成,他是全县有名的书法家。一忽儿建梅把马宝堂请到,大家立刻围拢来,象是看什么希罕物件似的,炕上炕下凳子上都站的是人。建梅双手端着灯,故意调皮地说:“不要挤,不要挤,再挤马主任挥不开胳膊了。” 
  马宝堂在这种场合下写字并不是头一次,从他中秀才到现在有好几十个年头,哪一年不给人写字。可是他的心里,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样高兴:在今天他写的不再是那些陈旧的对联,而是宣传抗日的报头。在今天人们对他的尊敬,就不单是把他做为一个写字匠了,而是把他当做抗日的领导者,人们寄托给他的希望,远远超过他自己的理想。最使他高兴的是能够和他的学生马英、建梅在一起工作,能够畅所欲言地在一起讨论问题了。马英、建梅对他的信任和热爱,使他这个从来没有享受过儿女欢笑的老人,感到无限甜蜜。此时看见建梅和他逗笑,也笑着反逗建梅说:“再调皮,我给你涂个大花脸。”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马宝堂挽起袖子,定了定神,立刻将大笔挥开了,人们都注意得屏住呼吸,当他把“抗”字最后那一勾写完之后,苏建才第一个叫道:“写得好!” 
  “好,好!”“真有劲!”人群中有些人跟着瞎附和。轰!…… 
  一声炮响,震得窗纸哗哗直响,这炮声来得这样突然,这样近,马宝堂的手不由一哆嗦,大笔掉在纸上,弄了个大黑砣。屋里顷刻静下来。 
  轰!轰!又是两声炮。 
  建梅捡起笔,塞在马宝堂的手中说:“快写吧,别管它。”“不,不……慌。”马宝堂说着走到院里,众人也跟了出来。 
  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空,照得大地如同白天,北边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大家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收紧起来。 
  一阵脚步声,马英从县里开会回来了。大家一窝蜂围上去:“有情况吗?” 
  “怎么,一听炮声就慌啦?”马英反问道。接着笑了笑说:“明天不是元旦吗?这是鬼子给我们放的鞭炮啊!” 
  要在平常,大家早该是一阵哄笑,可是今天谁也没笑,都沉默着,他们从马英的语气和神色中,觉察出与往常有些异样。马英接着说:“这是怎么啦,该干什么干什么嘛。”大家听罢都回屋里去了,一些来凑热闹的人也都走了。马英把建梅叫出来说:“老孟呢?咱们马上开个会。”他们的区委会是刚刚成立的,就他们三个党员,马英担任区委书记。建梅说:“又去调查杨百顺的下落了。” 
  马英说:“好吧,我先跟你谈谈,等一会召开干部会议传达。” 
  “有情况吗?”建梅性急地问道。 
  “是啊,最近几天鬼子可能大举进攻,我们的主力部队为了保存力量,和敌人开展游击战争,马上也要转移。在这大风暴即将到来的时候,地方上的反动势力很可能对日投降,把枪头朝向我们,县委一再嘱咐我们,要提高警惕,应付一切可能的变化……” 
  正说着,老孟突然闯进来,拉住马英道:“他娘的,杨百顺这小子跑出去就暗地投了王金兰,王金兰派他回来活动了一天,准备把红枪会再闹腾起来。” 
  马英说:“他现在走了没有?” 
  “刚刚出镇。” 
  “你带两个游击队员,在路上截住把他干掉!” 
  “是!” 
  老孟把“独角龙”一抡,带上两个队员甩开长腿便绕着小路朝吉祥镇跑去。队员张玉田紧跟在老孟屁股后头,大口地喘着气说:“老孟大爷,咱可得小心点,杨大王八这小子可是手黑呀!” 
  “别怕他,这小子是草鸡毛,上不了阵势。”老孟壮起胆子道。 
  队员大年楞里楞气地说:“咱这回上阵,可谁也不能含胡,豁出和杨大王八拚了!” 
  老孟笑着说:“放心吧,他那一套我在沙河沟上早就领教过了,一上阵就拉了希,窜的可快。” 
  玉田说:“这回可不能让他窜了。” 
  老孟把握十足地说:“他窜不了。咱们三个分头埋伏,我把左边,你们两个把右边,两头一夹,罐里捉鳖——没跑。”约摸跑了十七八里地,一个个累得满身大汗,老孟仃住脚步说:“这一下可把杨大王八扔到后边了。” 
  大年说:“再往前走走保险。” 
  老孟说:“再走,到了王金兰的窝里了,枪一响,白吉会出来怎么办?” 
  从城北的肖家镇到城东的吉祥镇,只有三十里地,如今已经走了十八里地,再往前走的确不好办了。老孟领着二人拐上大路,在一片坟地里分头埋伏下来。 
  明亮的月光一照在这坟地,就失掉了它的光芒,给人一种暗淡、阴森、凄惨的感觉,眼前总仿佛有些什么忽悠忽悠乱动。大年和玉田这两个年轻人在一个坟头后相互靠得紧紧的,老孟却不在乎,这时他心里暗想:到那时候只要我往出一蹦,吓也吓他个半死。可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杨百顺的影子。对面的大年沉不住气了,探出头来说:“老孟大爷,这小子是不是过去了?” 
  老孟说:“不会,他又没长着翅膀。” 
  玉田说:“他会不会绕小路?” 
  老孟说:“不会,咱走小路怎么没碰着他。” 
  他的口气虽然说的很肯定,可是心里却直嘀咕,忽然想起马英对他说的话:“我们共产党员,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有坚定的信心,用我们坚定的信心去影响群众。”回想起刚才回答他们的话,不正是这样做了吗?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下定决心,不等到天明不回去! 
  这时,杨百顺还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为什么他走的这样慢呢?就是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一路上盘算着怎么样向王金兰交代。原来一个星期以前,苏金荣和衡水的汉奸挂上勾,随着就偷跑到衡水。鬼子立刻交给他一个任务,叫他组织地方上的反动武装,消灭八路军,策应日寇,并且当场许给他县维持会长的官衔。苏金荣暗地指挥刘中正、王金兰进行阴谋活动。他们的分工:刘中正带领民军在城内解决县委会和县大队;王金兰率领白吉会和红枪会解决肖家镇的游击队,决定在三两天动手。可是自从苏金荣离开肖家镇以后,那里的抗日工作开展的很活跃,红枪会渐渐解体了。杨百顺就是在王金兰面前夸下海口,要来组织红枪会,重整旗鼓,想不到在肖家镇一连碰了几个丁子,他见风头不对,只好溜了回来。这一来自然要大丢面子,升官发财的梦就做不成了。他百思苦想,忽然心生一计:回去谎报马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让王金兰早早把他们除掉,一来去掉他自己的心病,二来可以掩盖自己的无能,三来也是自己的一功啊!他越想越入神,越想越得意,不由得哼起下流的小调来…… 
  嗵!一声枪响。 
  杨百顺忽觉嗖的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去,吓的转了向,楞住了。 
  原来老孟放枪的位置和杨百顺只差五步远,当杨百顺洋洋得意地走近他时,心中升起怒火万丈,心想只要他一勾二拇指,这个家伙就胡里胡涂完旦了。他这是第一次枪毙人啊,他的心跳起来,他的手抖起来,所以一枪没打准。就在这一霎时,他清醒了:这是在和一个狡猾的敌人斗争,不能有丝毫犹予!随即从坟后蹿出来,照杨百顺脑后又一枪,谁知子弹瞎火了,没打响。杨百顺这时也清醒了,拔腿就跑,大年、玉田早迎头赶上,一人扭住他一只胳膊。杨百顺回头一看,才知道用枪打他的是老孟,第一次向老孟求告道:“好大爷,饶孩子一命,我有啥不是,请大爷只管教训。” 
  老孟二话不答,照他脑袋又是一枪,谁知又瞎火了。杨百顺见求告无用,拚死一挥,从玉田手中挣脱一只胳膊。这一来老孟慌了,把枪倒过来,照准杨百顺的脑袋狠狠就是一下,一股鲜血顺着他的耳朵流下来,接着狠狠的又是两下,只见他双眼一翻,倒下了。 
  “死了,死了。”大年重复着说。 
  附近村庄的白吉会,听到枪响,报警的锣声,一阵接一阵地响了起来。 
  “快走,快走。”老孟象是觉得身后有人追来似的,带着大年、玉田拔腿就往回跑,一忽儿三个人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平原上了。 
  杨百顺假装死去,偷眼看着老孟他们走远了,霍的坐起来,暗暗骂道:“等着吧,小子们,老子不宰了你们不姓杨!”这时忽然感到头疼得厉害,急忙撕下一条袖子包扎,踉踉跄跄朝吉祥镇跑去。 
  深夜,王金兰的房子里灯火明亮,里面散发出一股大烟味,一忽儿又传出红牡丹的浪言淫调。杨百顺自从投靠了王金兰,就把他老婆红牡丹从苏金荣那里转租到王金兰名下。杨百顺走到门前,见门虚掩着,不敢擅自闯入,只得轻轻咳嗽一声。 
  “进来。”红牡丹听出是杨百顺的声音,说道。 
  杨百顺将两扇门推开。 
  “我的娘!”红牡丹一看杨百顺满脸是血,嚎叫一声,钻进被窝。 
  王金兰杀人不眨眼,自然不希罕这个,躺在炕上纹风不动地抽大烟,漫不经心地问道:“谁给你画了个花脸?”“马英。”杨百顺故意淡淡地答道。 
  这一来王金兰沉不住气了,急忙问:“他妈的,他们是不是发觉我们的计划了?” 
  “不发觉打我做什么?”杨百顺反问他。接着说:“他们成立了什么锄奸团,一个一个锄,你的名字也上了锄奸团的帐本啦!” 
  王金兰说道:“这些小子不要命啦,敢来老虎咀上拔毛!”杨百顺见到了火候,献计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要是弄不好,叫他们跑了,皇军来了,咱怎么交帐?” 
  一句话提醒了王金兰,哗啦一声把大烟摊子抖了,嚷道:“一不做,二不休,今夜就去宰这邦穷小子!” 
  咚咚咚……一阵激烈的鼓响,白吉会集合起五六百人,吃了朱砂喝了符,挥着大刀、苗子枪,怪声乱叫着,一窝蜂地朝肖家镇进发。 
  张玉田正在村边放哨,忽听远远人声嘈杂,仔细一瞧,见东南的大路上白乎乎的一片,象平地发了一股山洪,漫卷而来。他转身就往小学校跑,一边跑一边喊:“白吉会来了!白吉来了!……” 
  大家正在听马英传达县委指示精神,听这喊声,都楞住了。马英说:“老孟大爷,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老孟刚欠起屁股,就见张玉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白吉会来了,都拖枪带刀,准是来打我们的!”苏建才忙说:“咱们撤吧?” 
  “不能走。”马英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说,“全体上房,把手榴弹抬上去,守住学校。” 
  大家立刻掏出武器,抬着手榴弹箱子拥了出去。马宝堂也慌里慌张,端起灯跟着大家就往外跑。建梅正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从他手里夺下灯说:“你拿这个干啥呀!” 
  马宝堂说:“我没有枪,我没有枪!” 
  建梅顺手从腰里抽出个手榴弹塞给他。 
  顷刻,大家都拿着武器爬上房,往四下一看,白吉会已经将小学校团团围住。建梅眼尖,看见杨百顺头上包块白布藏在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便转身问道:“老孟大爷,那不是杨百顺吗,你没有把他打死?” 
  老孟擦了擦眼睛:“是他。”转身问大年:“你说他死了,他怎么没死啊?” 
  大年说:“你打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正说后,忽听杨百顺在树后边骂道:“老孟头,你这个老绝户,杨爷与你有什么仇,为什么打老子?” 
  老孟也顾不上埋怨大年,和杨百顺对骂起来:“老子打了你!怎么样?没打死你,是便宜了你这个王八羔子!”“你这个老王八旦,你杨爷抓住了你剥你的皮!”杨百顺气得在树后直蹦。 
  马英过来对老孟说:“你和他瞎骂什么?”随即向杨百顺喊道:“叫王金兰出来说话。” 
  一会儿,王金兰出来了,上身脱得一丝不挂,露出那黑黑的胸脯,上面长着一片黄毛,满脸杀气,两只眼睛瞪得象豹子一样,手执一把大刀,不等马英说话就大骂道:“穷小子们,你们说话是放屁!咀上说的团结抗日,暗地里杀我们白吉会的人,还想暗算老子,老子神机妙算,早算出来了。”马英答道:“王金兰,你不要不识好歹,共产党说话向来说一句算一句。杨百顺一贯为非作恶,暗里挑拨战委会和白吉会的关系,企图充当汉奸,罪有应得,不干你们会里的事,我劝你们早日回去,咱们还是朋友……” 
  王金兰又骂道:“你不要卖狗皮膏药,要想叫我回去,除非把枪缴出来。” 
  马英也火了,把匣子枪的大小机头一张,喝道:“王金兰,你不要自找苦吃,我这枪子可是不认识你!” 
  “老子枪刀不入!”王金兰把大刀在脸前一晃,作了个避弹法的样子,又骂道,“老子身经百战,刀劈过土匪杨胖子,死到我手下的英雄好汉数也数不过来,还尿你这个毛孩子!”杨百顺也邦着腔喊道:“穷八路净吹牛皮!” 
  王金兰把大刀一挥,喊道:“跟我往上冲!” 
  “噢……”一阵怪叫,白吉会的人便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马英对大家说:“把武器准备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打。”他随即向白吉会的人喊道:“乡亲们,你们不要冲了,再冲我们就开枪了!” 
  白吉会有人犹予起来。 
  王金兰午着大刀骂道:“谁不冲,我砍了谁!” 
  “噢……”又一声怪叫,继续往前冲。 
  马英憋住气,用枪瞄准王金兰,叭的一枪,正打中王金兰的右胳膊,当啷一声,大刀掉在地下。众人见王金兰中了枪,唏里哗啦卷了回去。 
  上午。王金兰用一只胳膊指挥着众人又连续冲了两次,到半路都折回来了。杨百顺献计用火烧,因为这小学校四周不邻房子,他们无法靠墙拢去,准备到天黑进行,王金兰命令一面准备柴草,一面紧紧围住,防止突围。 
  马英、苏建梅、苏建才三个人,趁机轮流向白吉会的人喊话,进行政治攻势。马宝堂本应参加这一工作,可是一看白吉会那些人横眉瞪眼的样子,话到咀边就讲不出来了。后晌,突然吹起东北风,一霎时刮的天昏地暗,阴云四起,布满了天空。东北风吹得那北方的炮声时断时续,时清时浑,给人一种阴暗莫测的感觉,人们又把心提到了嗓子口。在县城通往肖家镇的公路上,有两个人迎着寒风急促地走着。前面那人有二十六七岁年纪,清秀面孔,前额宽而亮,眼睛深又明,只因为脸色过于瘦黄,就显得失去了青春的光采,他走路一瘸一瘸,仿佛吃着很大力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鬼,元脸旦吃得磁丁瓜实,红通通的,走路时弹踢着脚,一蹦一跳。这就是县委付书记杜平和他的通讯员小董。 
  “杜政委,”小董一蹦,蹦到杜平的身边,“这个鬼天气,你的腿一定又该疼了,我来搀住你。” 
  “不疼。” 
  小董知道政委不愿加重他的负担。忽然脑子一转,想起一个办法,哧溜地爬上路边一棵柳树,喀嚓擗下一根棍子,跑过来递给杜平说:“这个怎么样?” 
  “很好。” 
  杜平接着试了试棍子的长短,嘿嘿地笑了。他这一笑,就恢复了青春的活力,他那一双深深的眼睛就放射出强烈的光辉,人们再也不会相信他是浑身负担着沉重疾病的人。 
  谈到他的病,小董最清楚,他可以象说数来宝似的一口气说出一大排,什么:“关节炎、心脏病,肺结核、肠胃病,外加脚气神经疼。”可是小董弄清杜平这些病,是费了很大周折的。杜平照例是一字不说的,他只好逢人打听,特别是碰到和杜平在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他就要丁住问个明白,渐渐地他不仅弄清了杜平这些病,而且弄清了这些病的根沅。杜平十六岁就在学校参加了革命工作,到现在整整十年了,这十年他不知道被敌人捕过多少次,足足有一半时间他是在监狱里度过的。敌人对他用过电刑、火刑、坐老虎凳、压杠子、灌凉水,最厉害的是那无形的长期阴暗的监狱生活,把他这个健康的青年人摧残毁了。有一次小董忍不住向他提意见:“杜政委,上级给我的任务是叫我好好照顾你,为什么你有病老不对我说?” 
  杜平笑了:“你一张口就是我有病,我看没病也要叫你把病咒出来的。我为党工作的好好的,怎么说有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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