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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药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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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明白的是,一连多少天在这儿见到的都是少年为吃而忙碌,厨房里也有他的身影。我的目光在少年背影上停留时,邱琪芝说:“人生大事是进食,吃。其余都在其次。”说着把一个瓷扁盒打开,里面是两枚不大的饼。他用竹夹为我取一枚,然后享用自己那一份。我知道一切交谈即要停止。
这只饼软软的,像他这儿的所有食物一样。中间有馅,是松仁和莲子,或者还有栗与藕。它们都绵柔之至,仅能从形貌上分辨,咬进嘴里就混为一体了。口腔中像含了糖饴,沿着上腭滑动,半是咀嚼半是自融地走入食道,快快乐乐奔到腹中去了。然后又是舀绿莹莹的糊糊喝,木勺像拇指那么大。品不出什么.只有青气逼人,细腻滑润。我觉得这是某几种菜蔬磨细了,又掺了莼叶吧,反正滑爽和青气让人做出这样的想象。
最后喝粥。这里几乎每餐都有粥,但餐餐不同。有粟米和南瓜红薯,花生玉米,更有高粱土豆,无不可以为粥,只在这儿一定会与肉糜蛋羹之类混合,烂到不能再烂才行。它们看上去已经是油状的,不似汤汤水水。
我们吃得很慢。如果我自己用餐,那么十分之一的时间就足够了。坐上半个时辰后,我问到了那间复杂的厨房,他说这相当于季府的丹房,我说季府哪有丹房啊。“有的,从你曾祖父就开始有了,那个麻烦,盆盆罐罐,火,风箱。有一次坩埚裂了,你曾祖父的左脚趾烫坏了。”我哑口无言。我知道他在说那个碉楼。我可没听说那些轶事啊。我们现在早就不那样了,不过是在一间密室里将各种药物制成丸状。
“膳食的大要就是‘柔和’二字。它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入口之物或养或伤,或损在顷刻,或贻害久远。世人被食物所伤只无察觉,吞饱即好,一天天铸成了大错。其实每样食物先要去掉它的‘刚倔’,厨房主要是做这个的。”
“啊,我明白了,那是尽可能让吃的东西变软。”
“当然。不过生硬凉热和大苦大辛都不宜,它们都是伤人的。所以我们最看重粥食,它是‘柔和’的。‘刚倔’不是蒸煮就能免除的,有的还要放到深井里浸泡。有的食物埋进冬雪,有的挂在树上风干,种种方法你是见过的,都为了一个目的……”
“去掉它们的‘刚倔’。”我接过他的话。
他瞥瞥我,这样三两次,让我不安。后来他的两手一直放在膝上,双目低垂说:
“为师的对你也是一样,先要去掉你的‘刚倔’。”
7
我发现用心揣摩领悟,无论是。气息,,“目色”还是“膳食”之道,入门都是不难的。而要真正深入精髓,还需要漫长的坚持。令人一开始就感到困惑的是“遥思”,它被推迟到最后的阶段,可见别有一种晦涩在。就以前交谈所知,这最后一道关卡确是关于意念的,因为无论如何它还要归于一个“思”字。可是当我就怎样运思请教时,他却背着手走开了,说:“随我读书吧。”
我们安坐毡上,饮茶,取檀木架上的书。四处静到极点。我读到的是一本有关瀛洲水路的古籍,讲水波隐秘、鲛鱼故事、各类船舶。对此领域我并不陌生,因为那个为秦始皇寻访长生不老药的大方士徐福就多次往返这条航路。此书虽然并非写方士东渡,却在描述那一带的海域事迹,引人人胜。
我渐渐忘记了其他,当取起一旁的杯子时茶已凉了。邱琪芝端坐三步外的毡垫上,轻翻书页,唯恐惊动了浮尘。他的茶冒着热气,端杯时眼睛并不离书。半天时光过去了。
第二天仍旧读书。我进人丹房时发现架子上的书已被动过,明白是书童将别处的书又添在上面,已摞得很高了。我不知道这样沉寂的阅读还要多久,只是照旧取过一本。解开函套,精制的木刻本,图文兼备,是关于山野风物、远游实见之类。书中有一些前所未闻的动植物,还有各色怪异的遭遇,所载远超已知的地理疆界,早就是瀛洲之外了。
一天过去了大半。我站起伸展手臂,长长地呼吸。邱琪芝仍旧在翻书,我走近时他全无察觉。这样读过一个长长的段落,他才取过一片松叶夹到书中,抬头问:“你在哪儿?”“我在丹房里。”“刚来吗?”“上午就来了。”“可我听说你昨天在海上,今天又去了野外。”
我一愣,后来才明白他话中的机趣:批评我没有沉浸在书中。我笑笑:“读过了也记住了,不信你可以考我。”“记住与否无妨,只要心思能跟上走就好。”“可是,可是书太多了,这要读多久啊?”
“一辈子。”
“一辈子坐在这儿?那要耽误多少事情。”
“你会忘记坐在哪里。你还会忘记自己。我要问,当你两眼被一个个字牵走,越牵越远,你的心思是不是跟上了?”
“是的,心思走远了。”
“这就是‘遥思’。”
我长时间一声不吭。我在琢磨这两个字的准确含义。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困惑,问:“难道只有阅读才能‘遥思’不成?”
“你阅读就一定会有‘遥思’吗?”
我给问住了。我知道有些书是狭促的、逼近的,于是我摇摇头。
“无论做事,读书,只选那些长远的,并且让自己的心思跟上,忘我,这就是‘遥思’了。”
8
原来“遥思”并非刻意思索遥远之物,而是指心思存在的距离,这距离绝不由意念遣送所造成,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我没有将心中的悟想说出来,只愿由此向前举一反三:他正手扯手将我领向“遥思”之路,以脱离身陷其中的这个时代。不然就会陷入战乱流血,哀号挣扎,是疯狂卷起的涤荡一切的漩涡。我曾自问那个新兴的麒麟医院是不是这场瘟疫的一部分?想回答“是”,可又不能漠视其屡屡挽救生命的诸多奇迹。在痛苦不解中我只好请教了邱琪芝,他听了立刻手指那个医院的方向说:“当然是,灾殃的两面都是一样的,这好比清廷和革命党,二者一定要火拼流血。”
我对这回答似懂非懂。
我日益用心的只是怎样走入玄妙的深处。在舍弃意念的“气息”、若有还无的“目色”、“膳食”与“遥思”的无比坎坷的路径上,奋力攀援却不敢过于倾心。这是微妙不言的尝试和触探,是稍稍孟浪即丧失分寸的冒险。但我知道一切只需坚持,当于某一刻松弛下来的时候,坦途也就来临了。
与此同时我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书房中,想同时初尝“化百万册为一页”的升华之道,这是邱琪芝所倡言的。他把百岁人生品咂的全部贡献出来,让我有一种深长的感动。我曾冷静地推算过他的真正年龄,若以祖父在世的事迹来论,那么他现在确有一百四十多岁了。这个结论让我吸了一口凉气。
午夜时分,我在卧榻上不知不觉间又一次感受了气的周流,这让我有些沮丧。我披衣伏到窗前,微眯双目迎接一天繁星,让徐徐移近的清辉、一种凌晨时分才有的沁凉进入肺腑,替代或驱除那该死的意念。可惜这样做有时成功,有时仍无济于事。我不忘按时吞服丹丸,它在体内衍化时好比垂挂的丝绒,滑爽、舒适,自上而下给人以安慰。稍稍令我不安的只是意念本身:如果不是它,我又如何得知丹丸之妙?这真是最不可解的一对矛盾。
不知是否为持久努力和参悟的结果,我发现自己正在发生不难察觉的改变。我的外部体征大有不同,毛发,筋肉,甚至是目光都在日新月异地演化,大致趋向充实粗重或阴郁沉实。我不敢盯视镜中的双目,因为它像紫李子一样滚动,眼皮也像紫李子那样有了一道叠痕,显出甜厚的滋味。双唇红中透着黑绒光泽,让我的手背不忍摩擦。体内总有什么在鼓胀、冲决,双手想把坚强的青檀拂尘柄攥碎。我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强健之力。
因为对饮食的要求大有不同,仆人朱兰颇费了一番功夫。她一遍遍琢磨,设法让所有人口之物变得“柔和”。厨房里的人已经很难满足主人,这让她不得不亲自忙碌。我们时常一块儿研磨粥食,不觉间汗湿额头。她身上的香气与糯米气息混淆一体,令人鼻塞。她的大眼睛总也不能微眯,就像隆起的胸部总也不肯收敛一样。我的下颏生出奇怪的酸痛,不得不去铜盆撩水,以此缓解一下。可是这种酸痛每到与朱兰在一起时就会复发,所以很容易得知病之源头。
午夜时分,某种思念使气流潮涌得到了遏制,因为它正费力地攀越,在一道高高的山岭前知难而退。我惊惧地盯住这夜色中的浑茫,终于辨认出这山岭正是脑海中的沉浮之物,是朱兰高耸的胸部。
夜间无法安眠,白天的阅读也就难以专注。分神不可避免,“遥思”已成奢望。朱兰终于做出了最好的莲粥,它盛在柞木碗中端来,我只吃了几口。糕饼,素汤,只用一点作罢。朱兰试试我的前额,摇头,懊丧地收拾碗碟。她的背影关在门外的一刻,我的手足又一齐灼烫起来,不得不起而疾行,在室内走个不停。
接下的几天我一直宿在了邱琪芝的丹房中,将厚厚的毡垫当成卧床。可是仍旧难以入眠,半夜竟嗅到了毡子上残存的一丝膻气。天亮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在饮茶时走神,手足又阵阵灼烫。因为我的往复走动,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我在他面前站定说:“我……没有办法静下来。”
他并不看我,转向一旁。我盯了一会儿沉默的马尾。这束马尾奇怪地抖了一下,他说话了:“我也曾经这样。”
“那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你自己没有办法,这要有人帮你。”
“谁来帮我?”
“女人,只有她们。”
我在焦愤与羞怒中涌出了大股的泪水。这是积攒了二十余年的苦涩。我大声呼喊:“够了,不要再说了!千万别说了……”
他的手按在我的头顶,又轻轻捋下。在后背那儿,这手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拍打两下。“可怜的孩子,这是你的一道坎,大胆迈过去吧……”
第三章
1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还记得那天下午,从丹房望出去是一片火烧云,像血一样纵横涂抹了半个天空。邱琪芝还在一旁规劝,哀伤的声音让人难忘,好像在悲悼人生仅有一次的青春。他大概要驱动一支哀兵并令其树立必胜的信心,嗓子颤抖着。他说就一个人的修持来说,大概再也没有比泛滥的欲念更可怕的东西了,它能毁掉一切。而战胜欲念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排遣和驱逐,而不是禁锢,“你会咬碎牙关忍着,不过最后剩了一口残牙也还是不成。”
我的目光从那铺天盖地的火烧云挪开,看着他。我想好好聆听。
“要紧的是与她们在一起时不可思来念去,须有个平常心。到了一丝欲念都不存时,你这一道大坎就算迈过去了。记住,人世间没有比欲念更可怕的东西了,你得从头至尾把它去掉。”
我垂着头,两手不自觉间攥紧了。
“去掉它吧。”
他摇了手铃。我退开一步:“不,让我再想一想,也许……”他鼻翼上挂满了鄙夷,这激起了我的怒火。
那个留了发髻的书童进来了。邱琪芝往西北角指一下:“去吧。”书童躬一下身子,在前边引路。
我们在黑漆漆的长廊里拐了几次,然后又往上攀了一层。楼梯不知因为错觉还是果真如此,竟在脚下颤颤地摇晃。在一扇挂了艾草的黑门前边,书童止步,让我自己进去。嚯,好大的一间厅堂,阴暗无光,透着一股怪味。我一直在辨析这似曾相识的气味,但总也想不起来。我拉开帘子想看那片彤云,这才发现整个天空都变成了冷酷的铁青色。余下的天光足以照亮整间屋子,我看清这儿有一张牢固的原色橡木大床,床上铺的仍旧是蜡染花布被褥。床下是和丹房相同的厚毡,上边随意扔了几只枕垫。屋角有一个门,推开门,原来是一间宽敞的净手处,放了大大小小的木桶和水盆之类。
我正发怔,有人进来了。我转身一看差点喊出:这人正是我在厨房里见过的那个鹦鹉嘴,可能刚刚还在灶前忙碌着,这会儿被人差遣过来正有些烦,弯长的上唇绷得更紧,厚厚地包裹着下唇。像我上次见到的一样,她光着上身,两只奇大的黑色乳房沉甸甸地晃动。她极不友善地扫我两眼,回身把门重重地关了,咔咔上闩,然后进了净手间。她在里面哗哗冲洗。
我不知会发生什么奇异的事情。大概这个人一会儿就要离去。我这样想着,哗哗水声停息了,那扇门打开。一股悲酸注满全身,我一动不动僵在了原地。
她走近了,脸上是多少有些不耐烦的、匆忙的神色。她就这样站了片刻,一双散散的大眼睛迎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她身上散发出刺鼻的大茴香味,逼得我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有来得及跳开,她的粗臂就抬了起来,像一根木梁似的搁上我的肩头。我大口吸气,弥漫四周的全是刺鼻的气味,呛得我泪花闪闪。
鹦鹉嘴转身铺着皱成一团的被褥,让我趁机看清了她门板一样宽、石碾一样圆、泛着古铜色的身躯后影。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臀部下方,那儿有个巨大的凹陷。她转过身,我不敢抬头。这时厅堂里不知何时点起了辉煌的灯火,我在灯火通明中经历着一阵阵颠簸,不发一声。鹦鹉嘴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喷气,发出粗重的喘息。最后的时刻她才显出了稍稍满意的神色,散神的大眼眨一眨,厚而弯的上唇翘起来,露出了黑紫色的牙龈。
2
我恨着那个剥夺了自己童贞的人,这个人就是邱琪芝。他经过了精心谋划,终究得逞了。至于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和极度残忍,我也想不明白。大概是深深隐藏的忌恨、捉弄的快意和某些实验的兴趣合在一起,用来加害一个涉世不深的青年。我会找到报复的方法,但不知什么时候实施。
一场睡眠花掉了十个钟头,醒来已是半上午时分。朱兰取了丹丸放在床边,端着水。我一双痴呆的目光看着她阳光初照的脸庞和上面一层不易察觉的绒毛,嗓子哽住了。“老爷,早饭都错过了。”她要扶我起床。我握住了软软的、手背上留下浅浅肉窝的手,端上鼻孔深深地嗅着。朱兰脸红了,麻利地抽出手。
我梦见自己被压在大山下边,已经化为齑粉。随着时钟嘀嗒,一个新的我一点点转活了。我下床,第一步差点没有踏稳,朱兰赶紧过来扶住。她说:“老爷,你昨天与什么人打架了吧?”我没有应答。
掺杂了羞愧的愤怒仍旧难以消失,我甚至不无残酷地想象,会有一把尖利的屠宰刀划开某个古铜色的、散发出大茴香味儿的躯体。我永远不会认为那个厅堂里发生的一切仅仅出于良好的用心。我一次次将邱琪芝视为淫荡和阴郁的源头,虽然还有些犹豫不决。
两天两夜过去,深刻的愧疚正转化为另一种急切,而且远超从前。我明白有一种无法摆脱的魔力已经控制了自己,思虑,饮食,更有睡眠,都被它操控。我在镜前注视干燥坚硬的眼球,还有起了白屑的双唇,觉得两脚正急于挪动。“是的,这个魔鬼就是欲望,世上没有比它更可怕的东西了。”我这时承认那个人的归结或许不错。
仍旧是半下午时分,匆匆赶往那个人的丹房。我的胸前扑满了秋风,可是体内的火焰却在燃烧。
“哦,重症必得重剂,怕的就是半途而废。从根上翦除吧。”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加哀伤,好像要迎接不得已的死亡。
手铃摇响了。书童步履轻快,进门领人,踏上长廊,再次把我引到那个黑漆漆的门前,然后悄声退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再也不那么匆促,这会儿细细地看了整个空荡的厅堂。厚厚的窗帘。结实的毡垫,那张柞木大床四腿如象足,坚硬如石头。床上的被褥已换成了芍药花图案的,松松软软透着茉莉香味。上一次嗅到的那种怪味已经消散,走到洗手间时却嗅到了一股曼陀罗的气味。季府花园中就有这种植物,它结出的刺果是堵塞鼠洞的良物。
就在伫立走神的一刻,那个人来到了。这一次是扑鼻的香气把我吸引了。转身时,发现一个女子笑吟吟地站在了门口。她有二十多岁,微胖,穿了鲜艳的花衣服,腮上有两个酒窝。我那一刻就在心里叫她“酒窝”了。终于不再是那个鹦鹉嘴,谢天谢地。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肩上的针织挎包沉沉的,不时往上耸一下。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看着我,一直走到跟前,两手搭上我的肩头。这时我才看到她的胸前挂了一个香囊。她满脸喜庆,偶尔伸一下舌头,有些顽皮。我们像一对久已熟悉的友伴一般,既无拘谨也无不适。她的手不离我的双肩。这样坐了一会儿,自然而然地宽衣:木槿花上衣下是绿缎子小袄,然后又是绉纱背心。她打开一旁的挎包让我看,里面有一双绣了一半的彩线鞋垫。原来她正做着刺绣,半截停下就来了。这让我想起那个扔下手头炊事赶来的鹦鹉嘴。她们天生就比我们这些男人忙碌。
她将我的头扳向自己,不断地吻我的头发,双手按着我凸起的脊骨,像刺绣似的一下下移动。她熟练地使用着手语,分毫不差地让我会意。这会儿我才意识到对方从进门那一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我迎着她的耳郭呼出一句,没有反应。她一直仰着一张喜庆的笑脸,嫌痒似的缩着脖子,像个娃娃。我的鼻子抽了一下,拥紧她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睡着了,醒来已是灯火灿亮,她在一针针做着刺绣。
我取过那对彩垫看着:上面是一对鸳鸯,已经绣成了大半。我知道这样的礼物通常是女子婚前送给男人的。
3
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厅堂,只在喝水吃东西时离开那张坚固的大床,其余时间总在一起。休眠被分割成一段一段,睡睡醒醒。令我吃惊的是每一次醒来她都在忙里偷闲做着手工,已经绣好了三双彩垫。她见我醒来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地将针线收起,然后给我一个热乎乎的拥抱。我们总是回避亲吻,按邱琪芝所言,这样的时刻最忌纵情。可躲过热吻已经是勉为其难了。酒窝一开始就保持了迷人的微笑,这让我难以遏制。后来才发现,对方的笑靥其实是天生的。
我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沮丧。我试着把平淡的目光投向她,她却仍旧无法收起热忱的脸庞。原来这是一副生就了的表情,不可更改。就此而论,鹦鹉嘴倒是难得的友伴,那何止是冷漠,简直就是一座恐怖的山峦。我这会儿强制自己冷漠、生气,沉着脸去迎接,可惜收效甚微。只一会儿,我的诸般努力不仅全部作废,而且增添了难以控制的游戏感,这反倒使她活泼了许多,干脆不管不顾地将我热吻了三次。我擦擦嘴巴,害怕了。
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正在发生,自己喜欢并依赖这个女子了。我觉得她鲜艳如花,温柔可人,是不曾见过的异性伙伴。我们在一起大概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而且好得超乎想象。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交给她也没有什么不好,并且不会悔疚。我和她在一起时,已经分不清那热烈的面容和举止有多少是天生的,又有多少是激情的流露。她洁白的牙齿、薄薄的舌头常常显露,因为她看我的时候总是半张着嘴巴。我却要尽力回避这诱惑,转脸去看别的地方。我与之相拥而坐,目光落向她背部的曲线,常常忍不住抚摸起来。但这手触碰到奇异的柔软和温热、微微颤抖的那一刻,立刻要嫌烫似的缩回。
我不敢功亏一篑。是的,在丝绒一样滑润的异性的质地上移动、依偎和行走,太过危险了。我需要一种严苛的心情去抵消幸福和欢爱,以强制而不是迁就的姿态去拒绝自己。我感到那个叫作“欲念”的魔鬼成群地蜂拥过来,它们没有丝毫收敛,倒是愈加放肆和狂热了。它们最后极有可能将我劫持一空。我渐渐感到了胸口下方滋生了一股抽拉的力量,那似乎是向下的、毫不留情的索取,身体中某些至为宝贵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明白要阻止这一切,只有立刻离开这个厅堂。可我同时也知道这里才是遣送魔鬼的场所,在经历了一切必要的烦琐之后,会有胜利的曙光穿过厚厚的布帘射进来。我在一种希冀中抱紧了不可或缺的友伴,浑身战栗着将下巴抵紧了她的肩头。
酒窝所有的表达都依赖手势,那是简洁明快通俗易懂的,仅仅是三个昼夜,我已经弄清了她表述的所有意思。我对她完美无瑕的躯体内包容的丰沛心智感到吃惊。她就像一个适时而至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灵,白皙、软胖,时而蜷起四肢,时而松松款款,令人爱不释手。我甚至想在她的足腕拴上红线,因为半岛传说中要留住那些幻化的美物,就得如此。
三个昼夜过去了,我们分开有些艰难。她将散在床上的刺绣品装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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