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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药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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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都让我感到痴迷。有些动作的含意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那些直截了当的赞美;而另一些细微别致、用尽心思才能说出的女性特有的细腻巧话,则令我似懂非懂。
  我认为自己已经领会了邱琪芝所传精髓,只是在实际运用中难以得心应手。我发现从“酒窝”刚进门的那一刻,从她宽阔的臀部在桐花图案的衣衫下显现的时候,自己的渴求就强烈野蛮起来。也就是说,我秉持和贯彻的义理一下就给粉碎了。我的双手急不可耐地寻索着滑润异常的身体,紧紧贴靠,将周身的香气吸入肺腑,一声声询问这滑润和似曾相识的异香来自何处。她疑惑的大眼盯住我,然后是令人焦急的比比画画。为了尽快解开我心头的谜团,再次相见时她竟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支玉米,投在水盆里弯腰做吹火状。
  我终于明白了,她是用玉米水洗过身体才赶来的。我在欣悦和感激中紧紧拥住了她,吻着她老虎一样开阔的脑门、至少大我两倍的嘴巴。这个不算精巧却无比妩媚的女子,处处有猫科动物的神采和特征,还有出色的温顺和心智再加上特异的气质。她的眼睛明亮却不尖利,黑漆漆又大又圆地望过来,准备送来无穷无尽的幸福。她平坦的舌头傻傻地露出,显出了异乎寻常的单纯和稚拙。
  经过了哑语手册的培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酒窝”的交谈。邱琪芝最担心的就是专情于某一个人,不让她频频出入。而那个小白花胡同大部分时间都是几个姑娘一起,她们其乐融融,却难免要耽误别人的大事。我与她们在一起又快乐又懊丧,只要看一眼“酒窝”宽宽的舌头舔着下齿,就知道她也有些孤单了。只有一两次是个例外,那会儿不知她们是否故意,反正秋月招呼一声,几个姑娘都提着东西出门了。她们的脚步刚刚出了小院,白菊就急急地比画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手语多半与书上并不一样,也就是说,她等于使用了某种“方言”。
  不过即便如此也方便了许多。一旦习惯并附和了一种“方言”,其生动传神又远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书面语所能比拟的。我们愉快极了,幸福和冲动一瞬间抵达了顶点。她比画着告诉:从那一天以后,就是天上有大圆月亮的那个红薯地之夜,她天天想啊想啊,恨不得用一面铁网罩住自己,谁也不准碰她不准挨近她。我做出手势:那当然了!必须如此!她笑了。
  我们在这段珍贵的时间里迫不及待地在一起。由于我的突如其来,她没有来得及用玉米水洗澡,身上少了那种特别的滑溜和农作物的香气,却有了更本色的泥土气息。那温热的肌肤泛着若有若无的汗气,散发出年轻母亲才有的乳香,好像随时都准备用充足的奶水饲喂下一代。她急剧喘息时眼白很大,两眼傻傻地望向天花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浑身一震,伸手比画一下:“她们回来了!”
  
3

  “谁如果能够在一个地方熬过四昼夜,那我就佩服他了。”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对朱兰说。这个长觉大约睡过了十五个小时,使我有了讨论问题的心绪。她接着我的话茬说:“那就不该逞能。”我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细细地嚼着食物,牙齿像棉花根做成的,又软又艮。喝粥时品出了薏米和豇豆的香味,好像还有菱角和鸡头米。朱兰做粥的技法日臻成熟且兴趣渐浓,平时会亲手操持。“老爷太瘦了,再也不能操劳下去了。”她今天的话有些多。
  我照了照镜子,那模样真是让人心寒:青紫色的皮肤,鼻中沟又深又黑,眼睛尖亮而且充满狐疑;一头干涩的毛发已经无法理顺,再多的发油也没用;颧骨突出,原有的方正面庞正向雷公脸靠近,这尤其令人愤怒;没有舌苔,口腔红得像九月的辣椒;一股焦煳味儿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冒出来。“凡事都欲速则不达,事情变得紧急了。”我自语一句,吩咐朱兰为我准备洗澡水。
  一个硕大的柳木盆安置在一楼,那里有一些瓶瓶罐罐。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我半裸的身体差点撞到朱兰,她为我把门带上。我把驱除寒湿的草药撒在水中,像条鳗鱼那样滑到水底。这样泡了半个钟点,吹开周边的药屑,接着看到了饿狗似的肋骨、苍白尖削的屁股。汗水从额头和两颊涌出,咸而腥,流进嘴角又吐出。我知道阴邪与寒凉正被药力催逼出来,心脏像擂起了阵阵战鼓。这样坚持到两个钟点,如果没有昏厥溺水,那么就算一次成功的医治。我紧咬牙关,在心里诅咒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女人。“鹦鹉嘴的阴气一直通到坟墓那儿。”我咕哝了一句,攀着水盆爬出来。
  身上裹了厚厚的毛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这之前已吞服了丹丸,佐以浸过姜片的枣花蜜水。朱兰坐在一边,等待我周身的汗水吸干。她试过我额头的温度,把一摞衣物码好才离去。我穿衣时有些恶心,手扶墙壁才能站住,慢慢等待眩晕过去。从床边到外间只有十几步,脚步轻得惊人,差点像病鸟那样飞翔起来。我寻找那种飘升感,却换来一个踉跄。我哀叹一声坐下。
  一个人度过了安静的两天,除了按时入睡,其余时间都在琢磨丹丸的加减。第三天我花半天在密室里调制,而后去了府邸东南角的那座碉楼。每逢焦思闲惑的时刻,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来这里待一会儿。各种冶炼熬制的家什都在,开裂的陶器,碎了半边的砂锅,形貌怪异的炉子,一块儿散发出一百多年前的气味,像陈旧的烟草混合了硫黄和鸡粪,连苍蝇和蚊子都不敢飞进来。这么多年我除了发现过一只仓皇逃匿的壁虎之外,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活物。这间碉楼出自雄心勃勃的曾祖父之手,各种器械包括了从更早的冶炼地搬来的,所以此地凝聚的历史是相当漫远的。按照权威典籍的描述,真正能够对长生起到巨大补益的是金石,而草木之类作用是极小的。于是也才能明白这些器皿一直是用来烧炼金石的。
  大约从祖父开始,最火烈的冶炼渐渐消停,炉子长达半年不再点燃。据父亲说这是因为服用丹丸的人出现了偏差,不得不一次次封火。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金石一点点退出,虽然丹丸的名声依旧,包罗的内容已经迥然有别了。父亲说祖父就此有过痛切的反思:金石太过峻急了,这往往适得其反;草木平易淡然,却会于日积月累中给以深长的滋养。记得有一次父亲与最为敬佩的老友王保鹤论及丹丸,对方叹息良久说:“人间世道又何尝不是如此。革命很难说就比得上教化啊。”父亲看着老友,长时间一声不吭。
  我久久坐在碉楼里,直到凉气从朽坏的窗子渗入,打了个寒战。我在想邱琪芝,想小白花胡同,特别是想到了那个冷酷无情的鹦鹉嘴。我觉得邱氏于有意无意间对我使用了金石之猛。我的两手出满了冷汗,扶着石壁一丝丝站起来。
  朱兰见我闭门不出也就不再叩门了。茶水和吃食就放在门外食盒中,我需要时就开门拎进。据说季府老爷们一代代都是难以琢磨的人,他们兴致上来会与下人、与作坊工人、与四方来访者做彻夜长谈,有时还像坐堂郎中那样花上一整天时间在药局里给人诊病。更多的时候是消失在某个隐幽的空间里,而这种自我囚禁的期限是无法预测的,父亲三十岁以前会把自己关上十天半月,出来时胡须乱蓬蓬的。这肯定是可以遗传的秉性,因为我对付紊乱的心绪、荒凉和恐惧的来袭,也常常采取藏匿的方法。在阻断了外面的光亮、气流和所有声息的地方,让心头因为扰乱和震颤而开裂的一道道小口愈合,是久试不爽的良方。这良方须有丹丸的匹配,等于是施行绵长的生命滋补。近来我总是想到王保鹤先生,他是父亲最尊敬的半岛新学之父,我想像少年时代那样吟诵一段洋文,得到他的一声赞许。当我从封闭的屋子里走出,第一件事就是向管家肖耘雨打听先生的近况,“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先生了。”他说。
  “可我多么想念他啊!我想去他身边,哪怕只坐一小会儿也好。我有许多大事要请教他。”
  他口气确定地说:“王先生已经去了南方,这次要去很长时间。”
  
4

  邱琪芝来到了季府。这是细雨绵绵的一个早晨,老更夫饲养的那只公鸡竟然没有打鸣,可能是天阴得厉害的缘故。这是事隔二十年后的第一次造访,引起了府内不小的波动。他走后我问朱兰的看法,她说:“最烦扎马尾巴辫的男人。”“还有呢?”“再没了。”我又问:“你看他多大年纪了?”“六十多岁,也许不到六十。”我看看窗外摇曳的树影,“他已经一百四十二岁了。除去别的不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朱兰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吹嘛。”我摇摇头,因为这是我从他来季府下棋的日子推算出来的。灯光下朱兰的脸庞泛着红润,双唇有雏菊似的细皱。她的眼睛习惯了看护他人,这神色是二十多年养成的。是的,在她这儿我永远都是被照料的人,即便在呼叫“老爷”的那一刻,这眼睛的神色也从未变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北风呼啸的夜晚,我只想让她紧拥怀中。
  记忆中她为我洗过澡,当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她给我搓洗,擦干,像对待一只小鸟那样将我放到绒毯上,细细地包起来。不过这记忆一不小心就倒转过来,那完全相同的场景竟然在上个月真的重演了。就因为那一次,我在许多天里没法直视她的眼睛,甚至不想吃饭。她泣哭,哀求,说我绝不可糟蹋自己,这么大一个季府可全指望你呀。
  那次是因为晕厥。我是离开水盆那会儿出事的。像过去一样,浴室的门从来不锁,朱兰长时间不见人就拍打呼喊,接着推门而人。我醒来时躺在她的怀中,被一下下揩洗,因为躺倒那会儿沾脏了。她泪眼汪汪地搂紧,大概吓坏了。我极力回忆为什么会偎在她的怀中,目光一下落在赤裸的身体上,立刻挣扎起来。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的脸贴紧了她隆起的胸部,很快嗅到了一种不可抵御的糕饼的香气。我闭上了眼睛。
  夜晚难以人眠,一直在回忆邱琪芝来访的每一个细节。我必须直面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他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导师,至少将我的修持引入了新的境界。那时的他是严苛无私的,让人看到了赓续千年的方士风范,更有超越的睿智与宏远的心志。他采用最末流也是最危险的游戏,想不失时机地掌控和利用正当盛年的季府传人,也不能简单斥之为“邪恶”。这其中或许有复仇的快意,试验的兴趣,也还有一丝共谋与合作的诚恳。他还不愿彻底摈弃养生术中的某一部分,一定在将信将疑中用心揣摩过。总而言之这个人身上既凝聚了传统方士的精粹,也有最丑陋可厌的东西。他具备半岛术士令人惊奇的深邃和悟想,也挂满了荒诞脏腻之物,后者粘在身上,就连焊锡匠使用的镪水都洗不掉。
  我在痛彻的反省中度日,试图蓄养起对另一个“我”的仇视。时间一天天过去,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那个影子不愿离开半步,竟然一路纠缠和陪伴。深夜我实在倦了,无可奈何地倚在窗前,把目光投向了点点灯火。无论怎么加衣都觉得寒气浸骨,这让我更加怀念小白花胡同的热气腾腾和欢声笑语。“你们啊,今夜可好?”我不敢再想下去,真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黑夜。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天气冷多了。纷纷脱落的桐叶像乌鸦翅膀扑在窗玻璃上,天色很快暗下来。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我让朱兰去厨房找来米酒。我把一罐米酒都喝光了,雨还在下。我看看空杯,朱兰就打着伞出门找酒。我又把一罐新酒喝掉大半。
  “老爷,不能再喝了。”她把酒罐藏到身后。
  剩下的半罐米酒令人不安。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骨节有些发胀。我最后喝掉了剩余的酒。
  这时候已到半夜。回屋里时腿脚有些轻飘,朱兰上来搀扶,我拒绝了。哗哗的雨水扑在窗子上,还有一片片桐叶。我伏在窗前望着一片漆黑。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猫发出了孤单的叫声。我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在门廊那儿看了一会儿雨帘,不再犹豫。正这时朱兰出现了,她不顾一切地阻拦。我用力挣脱,最后以命令的口气说:“让我出去。”朱兰大滴的泪水落下来:“老爷,求求你,求求你再也别去了……”
  “去哪里?”我心上一惊,酒半醒了。
  “小白花胡同!”
  
5

  那一刻我好像失去了冲进雨夜的勇气,双目大睁看着她,整个人一点点委顿下去。我蹲在了门廊里,又被她搀起。我像害着高烧一样浑身打战,牙齿都碰响了。她把身上的斗篷给我,一手揽住了我的颈部。我发出了微弱而执拗的哀求:“让我去吧,我实在待不下。”“为什么?”“因为害怕。”朱兰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下巴压着我的额头,“你不用怕,一会儿就好。”她不知道这个雨夜有多么可怕,雨水哗哗不停,每时每刻都在推涌身上的潮汐,它将淹没一切。我一声不吭咬着牙关,两手不知不觉抓住了她的胸部。她终于被我抓疼了,尖叫一声松开我。
  我一口气冲进了雨中。
  “老爷,你回来!回来啊!你站住……”
  朱兰在雨中啪啪的奔跑声,还有呼叫,我以前从未听到。大雨从头浇泼下来,我因为吃惊和害怕,倚着一棵大树站住了。她赶上来,先是揪住衣服,接着用尽全力往回拉。我两脚像生了根须一样一动不动。她哭起来。后来是她的哭声而不是她双臂的力量,让我往回挪动了。我们回到了门廊,又上楼,浑身透湿坐在了我的房间。她的双眼被雨水和泪洗红了,鼻中沟也红红的,疼怜地看着我。我的一颗心阵阵猛烈地轰击,就像连续的炮声一样。潮汐一直往上推涌,我不得不伸长了颈部。最后时刻,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肩部,她散发着糕饼浓香的胸部,不容分说,不再申辩,大泪滂沱。
  朱兰完全无法抵御这突然迸发的力量,赶在窒息前吐出几个字:“我不能,我是发了誓的……”最后一句被我捕捉到,不由得停下双手:“发誓怎样?”她的衣衫被挣下了一半,这时急急伸手掩着:“一辈子服侍老爷,我……已经是个‘居士’了。”我听懂了,她要做一个持守戒律的人,不进庙宇的尼姑。我丧气到了极点。我想告诉她:“我们已经在梦中一起了。”我为她掩上衣衫,转过身去。
  “老爷,老爷原谅我,我真的是‘居士’啊……”
  当然是真的,正像这如期涌涨的潮汐是真的一样。我承认自己在一种惯性的冲决中只能算一个野兽,这也是给另一个“我”的命名。我知道今夜最相宜的去处仍旧是小白花胡同。
  朱兰跪在了地上,她再次哀求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扶她起来时深深地吻了她,她没有拒绝,泣哭却没有停止。我答应她不再离开,并请求她帮助我,就像帮助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我向她发誓这仅仅是另一种修持,是对付倒霉的命运的一部分。为了不至于犯下更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你就做一个不那么严格的“居士”吧,我知道半岛地区确有这样的“居士”,她们到处都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我说得头昏脑涨,一阵阵乱言乱语,因为一边痴迷混乱地叙说,一边把她的衣服解除了。她向我袒露出身体的一切隐秘时,我的自尊也被彻底击溃了。她完美无缺的胴体超越了我复杂而粗浅的阅历,让我在虔诚的膜拜和狂喜交织之中,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我不存在了,另一个“我”也剩下了一个淡远的背影。
  最后,该来的还是要来。朱兰躺在我宽大的、一边堆满了书籍的床上,仰脸看着天花板说:“老爷。”我被她突然的冷静吓了一跳,怔怔地看她。她说:“我不信这是修持。”我无言以对。“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修持这种事。”“那交给什么?”“我只能交给老爷。”我听懂了,点点头:“求求你再不要叫‘老爷’了。”“我早就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第五章

1

  王保鹤先生风尘仆仆从南方归来,直接进了季府。他和肖耘雨谈了很久才到我的书房。他们都是长辈,两人友谊远深于季府中的任何一个。管家给客人沏上一杯茶就离开了。王保鹤像过去一样阻拦我鞠躬,坐下后把门推严。“老师,我太想您了。您这一次离开得太久了。”我发现他颧骨变高了,两鬓几乎全白。他也在端详我:“人瘦了,不过精神还好。”
  “这次去南方见到了一个人,不说你也知道是谁。他回忆了你父亲,怀念两人的友谊。徐竟是他在北方最倚重的人,这个港口城市如今成为一个要津,争夺越来越激烈了。”
  我知道他说的这个人就是革命党的最高统领,父亲在他流亡海外的日子里就与之交好了,只是两人很少会面。我说那个人当然是大统领了。王保鹤笑笑,“‘大统领’这个称呼只有你们季府才用的。”我十分挂念兄长徐竟,急着问他近况。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他很快就回半岛了,会待上很长一阵子。你们兄弟俩可以好好聊了。”
  “这太好了!我一直盼着他回来。他也该安顿些日子了,这辈子奔波得太苦了……”
  “回来以后也许更忙。这座城市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会有一场巨变。我只盼着能少流血……”
  王保鹤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心里有一个判断没有说出来,即兄长这次归来一定负有重要使命。自从北方支部主盟过世,他就接手了绝大部分事务,如今有可能已经成为主盟。我每想到此就有忍不住的讶异,不知徐竟单薄的身躯该怎样承受这样的沉重。更多的还是忧心,因为每个月都有革命党人被处死的消息传来。我问:“徐竟现在已经是‘主盟’了吧?”王保鹤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他回来的事切不可张扬。”
  接下去我们谈到了新学、教会和医院。我想知道新学与教会学校的分野何在,二者是否殊途同归。王保鹤说究其实质还是不同的,那所学校完全是洋化教育,而我们的新学只是吸纳当今世界新知,仍以国学为本:“这其中尚有‘体’‘用’之别。中华文明只需改良而非革除。一族之未来只在于民众之品质,而非物质之囤积。当务之急是兴学,是开启民智。”
  我一直困惑的是,先生既然固守教化的理念,厌恶暴力,为什么又会加入北方支部?或许面对守旧与革新,他最终选择的也只能是后者,只是反对过于峻急而已。
  王保鹤关注季府的另一位老友:康永德。我告诉此君在父亲过世后已极少进门,大概只倾心于养生术,所以现在对季府的兴趣早就淡漠了。王保鹤说不然,此人对养生术固然专注,不过更大的心思还是用在别处,“你见过他的儿子康非吗?”我点点头:当年康永德总把儿子领在身边的。王保鹤抬起头:“这个康非已经是驻守西城的协领,手里有了一支新军,是青州方面倚重的人。这个年轻人极残忍,去年在城郊吊死村民的就是他。”
  我回忆小时候见过的康非:皮肤白皙,寡言少语,一双眼睛乌亮。想不到转眼之间,这个来往于季府的少年已成为可怕的鹰犬。我说:“他们父子都见过徐竟小时候。”王保鹤点头:“你兄弟的安危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啊。这事千万不可轻心……”
  王保鹤离开后,我心里更多的还是欣悦。一想到不久即能与兄长在一起就有忍不住的兴奋,料定他会为季府死寂的日子、为我匆忙紊乱的心绪增添许多安定和快乐。只有一个担心、一个令自己战栗的猜度,没有对王保鹤说破:徐竞这次归来或许就为了策划一场大规模的起义。这座城市之前已有过零星战事,如兵营哗变之类。一些令人心悸的消息传来传去,似乎早就预示了一场不可躲避的风暴,而兄长的出现必定与此有关。
  
2

  原以为徐竞很快就会出现在季府,可拖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影。长期以来他一直与那个大统领在一起,作为那个人的紧密追随者,自东瀛发起同盟会至今,把全部精力与时间都贡献在那个遥无尽头的事业上。父亲生前对他们既钦佩又惶惑,评价他和他的朋友只用两个字来概括:“起义”。父亲晚年甚至有些迷茫,对王保鹤说:“我有一个伟大的‘起义’朋友,他领走了我的儿子。”我至今记得他说这话时脸上是疑虑和痛惜的表情。
  徐竟迟迟没有归来。我自王保鹤传递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待,以至于无心做任何事情,甚至停止了与朱兰的缠绵。我白天叮嘱管家打扫整理一处安静宜居同时又不太引人注意的房间,并细细计划与此有关的诸多环节。晚上我长时间站在顶楼看着满城灯火,似乎日夜盼望的那个人随时都会从这点点灯火中踱出。朱兰住在了楼下,那是二十多天前启用的房间,宽敞静谧,洋溢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这一段她几乎不再独自安眠了,在长时间的耳鬓厮磨中开始妥协,似乎默认了这样一种理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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