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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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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歧道:“当年放脱金轮教,而今放走昆仑派,大师姐真有宽忍恕怨的高风。只是玄门后患未除,下回人家杀人拆屋,大师姐早些出来应酬才好。”

凌波忽地扭头,心道“峨嵋几近倾覆,如何再与强敌拼争?息事宁人方为善策,你我现是玄门支柱,万不可意气用事!”这番话回响在心底,非是从口舌发出。李凤歧一凛,暗道“心语术只对凡人有效,她居然炼的如斯神妙,能穿透纯阳真气,直接和我在心里对话?!”凌波点了点头,提气喝道:“都给我住口!”众弟子向来敬重大师姐,听她口词严厉,只得悻悻退开。凌波道:“子虚天师,还不快离开峨嵋!”

子虚天师撩开披散的头发,抬起脸面,冷冷的道:“你们放过我,我倒不放过你们……仁主完了,人世完了,什么都完了,我还怕你们报仇?”直到桃夭夭断气之前,子虚天师都暗怀期望,认为诸多危害险况,乃至桃夭夭断肢碎体,皆是“仁主”必须经受和通过的考验。哪知人死魂散,“仁主”没有了,心血终成空废,千万年的信念也随之灰飞烟灭。李凤歧曾言道“一个人信仰破灭,犹如活蛇脱皮,天下之痛莫过于此。”子虚天师正处于这状态,一直呆呆站着不动,待得神志复苏,心中已是万念俱灰,只觉事事可恶,人人可杀,“仁道”既不存立,天地苍生都无存在的必要了,惨笑道:“峨嵋派算什么玩意儿。仁不存,霸当道,三界霸道为上,我啊,我要让你们象待宰猪狗那样哀叫发抖!”

第二十九回此身九死犹未悔12

凌波正待答言,一旁忽然悲号大作。琰瑶环冲出人群,连跌带爬抢到场中,扑在桃夭夭残骸上痛呼:“儿啊,我的孩子……”目睹桃夭夭剔骨碎体,琰瑶环如痴如呆,旧日景象浮现脑海,那小男孩的音容由远至近。亲眼看他蹒跚学步,亲眼看他奔跑嬉戏,亲眼看他长高成人,忽又亲眼看他惨死,现实与记忆陡然重合,巨大的冲击直令心魂俱碎。

桃行健丧命,女儿被夺走,绝美仙容遭毁,为何还能活得下去?往昔琰瑶环偶生此问,总是自答:“为报仇!”仇恨好似黑雾,遮蔽了内心真情。殊不知失去女儿,反令琰瑶环母性更炽,再与桃夭夭朝夕相伴,那日积月累的母爱自然转付于他,渐化成苟活于世的真正动力。此后逢他笑则喜,逢他哭则悲,冷暖饥饱关怀备至。每当深情流露,琰瑶环便想“我这是在作戏,假装爱他疼他,好让他厌恶亲生母亲。”作茧自缚,结果自己落入亲情编织的圈套。麻姑说她:“一生糊涂,自种苦果。”确如此言所示,她竟弄不清自己爱的是谁,总在最亲最爱的人死了之后,凄惨的光芒才照亮心底。忽地发现“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儿!我就是他的娘亲啊!”仇恨的黑影消融了,温暖不可言喻。可惜暖意不长,一阵剧痛袭来,那是撕肝裂胆的悔恨与凄苦。

孤月悬空,清辉遍洒,桃夭夭遗骸崩解碎烂,一如武藏丸死于魔剑的情状,化作焦黑灰渣。琰瑶环捧起一把骨灰,颤声道:“文妃,文姐姐,喏,这是你的亲生孩子,你忍心看他这样……”

宓文妃不语,抬手朝向月光,只见手掌鲜血淋漓,全是指甲掐烂的孔洞。她的真气为子虚天师所传,“绝情”之功修炼十六年,纵然母子连心,究是难违仙法,只能徒劳的暗中挣扎而已。子虚天师笑道:“人情毁了仁主,我正要找你们算账呢,还敢在此矫揉作态!”手掌倏挥,破空剑直刺瑶环头顶。

忽然间人影骤降,唐连璧站到琰瑶环身前,面向子虚天师道:“你该死!”霜雷箭疾射其喉,子虚天师“噔噔噔”倒退数步,颈部黄光乍现,三缕巽风剑光立时抵化霜雷。而破空剑前击之势未改,穿透唐连璧右胸,倏又缩回天师掌底。一瞬间大险临身,瑶环却象浑然不察,爬在地上只顾收揽桃夭夭的骨灰,神态凄切慌张,生怕给风吹散了。唐连璧挺立前方,胸口穿了洞,鲜血滴滴答答顺衣带掉落。

假如唐连璧用玄水剑防御,敌人攻势再强也伤不了他。但那样做必生水患,危及身后的琰瑶环,因此硬挺着的替她挡了一剑。眼望唐连璧血染白袍,众人多已惊呆,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舍命相护。李凤歧想到葭柔亡魂的那一幕,暗叹“他何尝不痛惜母子之情。”魔芋大夫醒过神来,忙施千里补天术给他疗伤。但唐连璧何须他人相助,一挥袖挡开救治之力,霜风拂过前胸,用冰霜将伤口封闭,踏上一步道:“受死吧!”正要猛攻子虚天师,忽听龙万乘大喊:“二弟莫慌,我们马上救你!”叫声未落,人群中何九宫仰身倒地,头颈已被钢刀斩断。

原来场内惨象频现,激发了风雷首徒满腔义愤。他五雷真法修到五级,真元深入经络,虽被收走法力,眼珠里犹存少许余根。于是依此敛神运气,暗自舒活手脚筋骨。猛然眼放金光,跳起身猛冲敌群,龙靖坤离他最近,当即被冲了个四脚朝天。龙万乘骇极生狠念,抽刀猛劈敌首。可怜何九宫法术离体,气力未复,一腔热血泼洒泥尘。龙万乘转念一想“何不假手敌方,把二弟弄死。”斩杀俘虏的同时,故意声张要救二弟,实是提醒敌人报复。峨嵋派若要报杀俘之仇,定然也先拿龙千寿开刀。

两句喊罢,唐连璧对他诡计了然于胸,伸手抓过龙千寿道:“你大哥把你杀了。”一掌拍碎他的头颅,丢开尸首,放火浪攻向龙万乘,右手风纹破月流暗袭子虚天师。但见黄光连珠价闪烁,两种功法又被巽风剑抵化。子虚天师道:“好个万乘公子,阴毒狠戾,做不得仁主,做霸主倒有潜质。”霍地五指伸长,如枯瘦鬼爪一般,捏碎何九宫飘逸的游魂,将其五雷真法收入元神。

龙千寿体内附满玄门功法,人一死则法归原主,几名首徒真气陡盛,各自感察体内的变化。那些被俘的剑仙弟子也是精力大振,挣脱绳捆纵越出剑,群起围攻龙万乘,却早被子虚天师袖风震倒,横七竖八的翻滚掉地。黄幽,班良工等人怒喝连连,跃起半空各施法术,劲风交织破空,又被巽风剑尽数消抵。昆仑这边七星使列阵,武玄英持锐,画仙忍伤运功,摆开迎敌的架势。唐连璧体覆光晕,雷炎流的巨势凝聚至最强。眼看一场剧斗又将爆发,麻姑忽道:“且慢动手!”凌波跃前扬臂,千万道剑光竖立,如巨墙般隔开两边,呼喝:“峨嵋弟子退后!”众人看她施放剑海,无不暗暗吃惊,均想“金乌剑海须借太阳光布成,何以夜晚也能施用?凌师姐在止观法界苦炼两日,修为竟然精进到超乎常理的境地!”

当下众人后撤,悲愤犹难抑制。黄幽红着眼圈乱嚷:“退退退,退到那里是个头!何师兄白给他们杀害!”兰世海都动了真怒,高声道:“诸多同门遇难,此仇岂可不报!”众弟子跟着叫喊:“拼了吧,师尊死了,师兄死了,峨嵋派快完了,我们还活着作甚?”又叫“大师兄,大师兄,我们听你的,你带头干仗,大伙儿跟着你拼命!”

李凤歧大步走出,举手令众议平息,向对面大声道:“昆仑派和龙家的人听着,如若交出俘虏,远离蜀境。今天就放你们一马,要拼死活咱们另择时日!”

此言一出,人皆讶异,没料到他刚刚讥讽凌波懦弱,转眼间竟会提出妥协之议。

其实形势昭然于目:峨嵋首徒法力虽复,要战胜昆仑众仙仍是极难。两方均握有神剑,激烈攻斗时必将造成重大伤亡。本来心存决战之念,也无须计较生死,但李凤歧暗觉麻姑态度有异,悲凉中暗含沉稳,寻思“桃兄弟粉身碎骨,麻姑却不甚动容,莫非还有转机?”他素知麻姑卜算神准,暗料其中必有文章,当即强压悲恨,转头道:“师尊既亡,峨嵋以我为首。大家听我号令,不得擅自出动,唐兄弟你也收功罢。”

唐连璧冷然如铸,对敌姿态未变,体外的金光渐渐收敛隐没。

注1:崔妾,贾妻“杀儿断情”的故事,始见于《太平广记》,本书略作微小改动。

注2:尚同,《墨子。尚同》记曰“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即以最高统治者的意志言行为准则,判断一切是非善恶,所有人向他趋同,谓之“尚同”。让道德最高尚者做天子,则世人都会受感召而向善。非但墨家持这种观点,儒家,道家,法家,乃至中国多数哲学派别,都存在着“尚同”的思想,俗语即是“上行下效”。

第三十回只待雪晴萌新芽1

子虚天师狞笑道:“是你放我一马,还是我放你一马。到这时候了,峨嵋派老底赔光输尽,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李凤歧道:“你有巽风剑,我这边有玄水剑,真想拼个同归于尽么?”后面宓文妃忽站起道:“天师,此战难获全胜,峨嵋不当亡,我们走吧。”一弹指,折断那面归元幡,摄魂法力还给兰世海,旋即去掉俘虏所中的禁语诅咒。小雪撑起身子,张口喊了声:“师哥……”晃了晃昏倒在地。这声凄痛彻骨的呼喊好似一瓢冰水,登即浇熄了升腾的战意。峨嵋众徒记起同门尚在敌手,怎可逞勇拼杀,当即四下里退散。

子虚天师暗思手中巽风剑光只三缕,要胜玄水剑的确没有把握,说道:“首座说走,老夫自当遵命,就怕那风雷后生不肯放行。”凌波道:“唐连璧虽非乱尘大师亲传,终究在祖师画像前进过香,是峨嵋派正式弟子,不会作出危及同门的举动。”唐连璧未置可否,挺立的身姿如傲雪苍松。众人望着他的袖角微摆,心里怦怦直跳,均知此战如何了局,全在他抬手举足之间。

欧阳孤萍忽道:“子虚天师就是鬼伯,蜀中唐门是怎样灭门绝户的,唐连璧你该不会忘记吧?”

己方死伤惨重,山场损坏将倾,欧阳孤萍为此恨极了昆仑派。当众道出唐门惨案,指望激的唐连璧暴怒奋起,带领众人跟子虚天师拼个鱼死网破。其实在唐连璧现身后,无人子提及虚天师“鬼伯”的身份。盖因仙宗仙圣勾通妖皇,充当其座下魔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桃行健悬案虽解,激战中众人头昏脑胀,“鬼伯”之秘都没工夫细思。待得孤萍言出惊耳,忽才猛省“蜀中唐门被鬼伯屠灭,唐连璧岂肯放他走脱。”李凤歧轻碰孤萍手肘,低喝道:“你少开口!”众人心弦绷紧,只觉一座火山似要爆发,转头齐望去。却见唐连璧神色漠漠,巍立不动,依旧象一座冰峰。

此时子虚天师心境大变,恶斗当前不思退避,反被撩起了狂性,阴恻恻的道:“唐家尚有孽种留世,老夫当年下手可疏忽了。”众人寒毛倒竖,寻思此言辱及死去的亲辈,常人尚难忍受,唐连璧岂能不暴跳如雷?子虚天师道:“唐家小孽种,你看这是什么?”手臂抖动开翕,左掌忽闪青色光带,右掌冒出几股蓝烟,形状飘忽变幻。玄门弟子有认识的,低声报出名称:“点眉签,点眉刺……封喉羽……封喉翎!”青光为封喉,蓝烟为点眉,两大类毒术乃唐门祖传独有之技。男女老幼皆炼,按高下各分“针,签,钉,刺”“叶,羽,枝,翎”四个品级。子虚天师所放各级皆有,显是杀死许多唐家门人,灭其魂魄摄取了法术。此为灭门明证,再无半分可疑处。他还火上泼油的挑衅:“象唐门这等九流道派,本领低微又不服驯化,千年来老夫灭掉无数,原想给仁主扫除逆党,开辟顺服之世……嘿嘿,早知仁主不立,唐门鼠辈的污血焉得沾染老夫双手。”众人心想“如此狂言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同归于尽的决战,看来避无可避了。”

岂料等了半晌仍无动静,唐连璧遥望天边云影,目光深邃悠远,缓缓开言道:“今年八月十五,我到齐天宫取你狗命。”子虚天师一震,暗忖“这小子的定力好生了得。”八月中秋是唐门忌日,就在那天全家惨遭屠戮。唐连璧约战彼时,显然要以仇人的鲜血告祭先人亡灵。这份坚毅意味深沉,隐约透着令人战栗的冷严。凌波随即道:“昆仑天师附从魔道行恶,与峨嵋不共两立。今昔血债仇隙,也在中秋之日一战了结!”

子虚天师本待激唐连璧发火,寻机攻其破绽,忽觉他气性坚韧,绝非冒失莽撞之辈,一时心生忐忑,转念一想,点头道:“八月十五月圆时分,老夫在齐天宫等你们!”暗叫凑巧,大战竟会约定在秋日。

巽风剑又名“金澜销”,道书记载“金澜主杀生,气凝巽地万窍”。秋天气象空远,万物萧杀,正是巽风剑发挥神威的最佳时节。早先子虚天师恐搅乱人世太甚,危害仁主的基业,虽有巽风剑未敢大用,只炼化三缕剑光随身,杀人灭户多采取暗杀方式,久而久之得了“鬼伯”的名头。现今万念俱绝,只图恃强宣泄,先前的顾忌都已抛尽了。暗忖巽风剑完全炼入元神,确须半年左右的静修,届时法力可达前所未有的最强状态……忽而起念想到,唐连璧订约中秋,何尝不是也出于这种考虑:让天师炼剑入体,再杀而夺之,最终报仇夺剑一举两得。

一霎时意图明朗,子虚天师摇首感叹:“好个唐家公子,智勇果毅并具,确是少有的英杰。”霍地扬眉道:“可惜自视太高,真以为天下无敌么?昔年齐天宫偷冥霜被你逃掉,第二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哈……”一声长笑,顿身飞远。武玄英等仙众紧随而去。那断雪还冲唐连璧流口水,乱嚷:“小唐好俊啊,我好喜欢,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也被同伴架着飞走。狂阿弥道:“惨剧结束,看客退场,还耽着等人收戏钱么?”纵起云头,拉红拂女往东而飞。

仙宗大靠山撤退,龙家众人焉敢久留,簇拥宓文妃,抬起龙老爷,混同五台,青城余党奔跑下山。龙靖坤早就肝胆欲破,儿子毙命骇极欲绝,不及收捡遗骨,只顾抱头鼠窜。众家仆追着老爷跑路,只恨爹娘没多生两条腿。顷刻场地空出大片,留下三村村民,剑仙弟子等俘虏,东歪西倒的散布四处。众人赶忙上前照护。凌波指挥善后诸务,一面遥对逃跑的残敌,清音朗朗传送:“各方犯我仙境者,日后定当上门讨教!”

楚晴奉命搜视高空,发现执念结已然不知去向,俯瞰山道里人马如蚁,瞋目怒喝:“武陵龙家的狗贼听好,不等八月十五,我姓楚的就来踏平你们的狗窝!”他素性沉稳温和,忽出凶狠之言,实因激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黄幽跟着大叫:“狗贼们,洗好脖子等老子来砍!”师兄弟们戟指顿足,怒骂狂喊,耳闻女徒啼哭凄柔,蓦地转过念来,忆起死去的同门和师尊,怒意登被哀伤替代。一个个掩面饮泣,峨嵋山头悲声四起。

第三十回只待雪晴萌新芽2

这一战之惨烈,峨嵋派千年未遇。璇玑峰,自然宫,试炼场,以及标显宗派气运的紫微星,残的残,毁的毁,触目只是疮痍一片。玄门九阳原有四百多门徒,走的走,死的死,到此时总共还剩八十二人。凌波命众徒暂到长春麓休整,三十六岛仙客,道宗各派的伤者同去歇息。长春麓树木大半被烧,澄秀亭那几间房屋尚算完好,左近地势平整,权可当作宿营驻扎的场所,当下众人忍悲收泪,相护搀携而行,唐连璧却独自走向山外。燕盈姝掏出两粒丹丸,尽力朝他背影抛去,喊道:“大易丹缓解伤势,唐师兄快接住!”唐连璧不理不睬,踏云升空,一道霜影直飞南天。

峨嵋派香火未绝,全仗唐连璧击退子虚天师。众人都将他视作中流砥柱,眼看其人远去,心下不禁黯然。燕盈姝捡回药丸,忧虑道:“他的胸肺被剑气穿个洞,不及时治疗,只怕法力会受损。”

魔芋大夫道:“他自己会治伤的,往南边飞是去南海,他想借水势愈合伤口。”

燕盈姝奇道:“借水势治伤?”

魔芋大夫道:“先以冥霜抵消剑气,置身深海数日。玄水剑在海底灵力最强,可令创面强行合拢。这么弄法力倒不会损失,只是……”叹口气道:“只是神剑触及伤骨,痛如万刀切刮,非常人所能忍受,这种治法我绝不会采用。”言外之意,如果唐连璧顺从就医,何须受那份苦罪。

但此人性行素来如此,谁又能强拗他服从?众人也不称奇了,心里都盼唐连璧早日康复。方灵宝仰头扯嗓子大喊:“快些养好伤回来,保卫峨嵋少不了你啊!”只见苍穹空阔,人影消无,东方正透出几丝曙光。

三天过后,经神农首徒医治,各派门人伤患渐愈,由派中首领带队,依次向峨嵋仙徒道别。此时死者遗骸多已择地埋葬,试炼场里垒起一座大坟,埋了桃夭夭那顶残破的金冠,权当作他的衣冠冢。骨灰却被琰瑶环收藏,谁都不能拿走。当日群敌尚未退尽,琰瑶环就满地寻摸尸迹,一点点抠土收集,一滴滴泪若断线,口里总是念叨:“我答应他们亲事就好了,我的孩儿,可怜的孩子,他能娶了灵儿该有多好,至少遂了心愿……”一连三天腰不直,头不抬,把骨灰收于衣内,包成个锦囊搂在怀里,此情此景谁还忍心硬夺?神农弟子引她到静处疗养。各派师徒就在大坟前凭吊致哀,有的作揖敬礼,有的写联题旌,有的献上几束松柏,凌波领峨嵋弟子在旁答谢。一派唁罢即行告辞,山场里的人群愈渐稀少。

轮到龙虎派走近坟头,方衡道:“日前蒙麻姑仙师开示,桃师尊是为我等免遭魔剑所屠,方才毅然捐生,大仁大义实乃亘古罕闻。”未等凌波应答,拉过方灵宝道:“有怎样的师尊,就该有怎样的弟子。重兴峨嵋门庭,灭昆仑告慰师尊英灵,此等要务你若不尽心竭力,就永远不要再踏进方家的门槛!”说着扬手两耳光,打的儿子脸破血流,这称作“剺面明志”,古代要报父母大仇,才以此极端方式立誓。龙虎掌门深感峨嵋恩德,决意倾力报答,责令爱子的行举着实令人震动。方灵宝当即跪下哭道:“不灭昆仑,绝不回家。”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纵声哭号,抢步扑到桃夭夭墓碑上,抱住碑体撞头嚎啕。众人定睛看时,却是风雷新徒陆宽。

只听他哭喊“师尊,兄弟……”声声催心断肠,随即诉苦:“修仙修仙,修到头骨肉成泥,这修的是哪门子仙哦!我的桃兄弟啊,想当初我们如果没在茶馆相遇,我没有提到玄门修仙的好处,你哪能到峨嵋山上遭这等大祸啊,我的好兄弟,是我害了你……”众人脸上变色,察他口气似乎后悔加入玄门。风雷弟子杨小川喝道:“陆达远,你是什么意思?”

陆宽抽泣道:“诸位仙师明察,我们本是凡俗庸才,哪有修道成仙的资质,一门心思胡想妄为,终于遭致杀身之祸。”杨小川怒道:“你待怎样?”陆宽抱紧桃夭夭的墓碑,壮起胆子往下说:“求求仙师,放我们这些新弟子回家吧,我们本事低微胆量小,白白送命不说,还丢了峨嵋玄门的脸面。况且家里父母无人侍奉……”杨小川打断道:“那就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树倒猢孙散?师门恩义转眼就忘,简直禽兽不如,你眼里可还有‘义气’二字!”目视大师姐,望她发话训斥。却看凌波面若止水,好象没听到他们争论。

李凤歧忽地大笑道:“狗屁义气!怕死想家是人之常情。难道脑门上顶了仁义的招牌,就能挡飞昆仑派的巽风剑?玄门何时有此迂腐之理!”转朝陆宽道:“你讲的很是。”展目四顾道:“还有谁想回家,都站出来吧!”经过几天回思,峨嵋弟子悲怒渐消,每忆起大战之激烈,场景之惨酷,不禁暗生惧怯,继而牵挂远方亲人,寻思今生还能否见上一面。诸如此类的情绪,背地里发几句牢骚就罢了,谁愿当众自承懦弱无义。李凤歧问了好几遍,没一个人肯站出行列。

李凤歧道:“这时候才放你们下山,只可算是亡羊补牢。倘若预先察明敌人来路,就该全放了避祸才好,留着给破石烂瓦陪葬么?保卫峨嵋值当个屁,璇玑峰自然宫,统统加起来抵不上半条人命!”想到惨死的桃夭夭,嗓子眼发涩,一挺胸膛道:“惦记家中父母兄弟姐妹,就给我赶紧回去看顾。嘿,人世如磨盘,人情似绳绊,借‘仁义’虚名逃脱责任,亲人都不管了,随便拼个一死了之,一辈子太轻省了吧?他妈的,偏要让你们这些蠢小子求死不得,长受活罪!”心绪交激之下,言语中又露狂意。

凌波道:“如今峨嵋实力衰微,各路强敌势必侵袭。山上人多无益,原该及早遣散。”提高声音宣布:“受伤未愈的,有亲属的,首徒以下各门弟子皆可速离山境。自愿留下护卫门派的,也随班首徒转移到太乙峰。那有奇巧门试验器械的秘谷,所设机关或可抵御外敌。长春麓,试炼场无险可守,除遁甲首徒每日巡视坟陵,其他人不得驻留。”

第三十回只待雪晴萌新芽3

大师姐表态,众徒再无异议。隔了小半会儿,陆陆续续走出几个人。起初弟子们尚存顾虑,但见别人先已脱身,自己若是失掉机会,往后哪还有脸露怯示弱。当下你走我跟,去了半数,各自遮面含羞而行。陆宽走在末尾,抽着气泪水涟涟,这是真正为桃夭夭悲伤了,哀然道:“桃兄弟,跟我回世上过安生日子,好不好?”从坟头掐下一点泥土,珍而重之的藏在怀内,向各门首徒逐次磕头,方才黯然离山。

随后,各派门人继续吊祭。千叶枫道:“请首徒勿忧。小妇人此番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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