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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1-6部全)-第1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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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拍拍嬴华道:“方士在后面。你目下甚也莫想,只闭眼歇息便了。”嬴华粲然笑道:“你真好。那方士还会到咸阳么?”张仪笑道:“你放心便了。一旦沾上,他们才不会轻易走呢。”
片刻之后,绯云便从关内赶来了一辆四面包裹严实的篷车。张仪断然道:“走,回咸阳。”说罢便抱起嬴华坐进了篷车。绯云将三匹骏马拴在车后,便上了车辕,一声鞭响,篷车便辚辚进关。篷车不能快马奔驰,加之嬴华虚弱不耐颠簸,函谷关到咸阳竟整整走了三日。一路上,张仪也不进郡县官府,只是全副身心照料嬴华,倒也平安无事。。
这日傍晚进得咸阳,张仪草草梳洗了一番,便来到樗里疾府上。樗里疾见是张仪,便嘿嘿笑道:“走,找司马错,你我说不明白。”两人来到上将军府邸,却见这平日里车马如梭的车马场竟是空荡荡黑黝黝的,既无车马,更无灯火,连那两排钉子般肃立的武士也没有了,只有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大方灯孤悬门厅,竟是幽静得有些寥落。张仪不禁便叹息了一声。樗里疾却嘿嘿笑道:“司马错堂里清哩,早早便这般收敛了,比你我眼亮多了。”张仪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向里走。门厅下一看,大门竟是关闭的。张仪便啪啪拍着门环高声道:“有客来访——!”大门便隆隆开了,家老匆匆迎来当头便是一躬:“我家主人卧病谢客。既是两位丞相,请随我来。”便提着一盏灯笼将两人领进了后园。
张仪从来没有进过司马错的后园,月下朦胧望去,这座后园竟比自己丞相府的后园还大了许多!奇怪的是,这座后园却没有寻常庭院园林的水面亭台假山竹木花草,竟是层层叠叠的小山包与曲曲折折的小水流堵在眼前,走在其中,羊肠小道千迴百转,竟是入了迷宫一般!张仪惊讶笑道:“司马错这是做甚?林苑搞成了坟园一般。”樗里疾嘿嘿嘿一阵道:“没看懂?这是司马氏绝技呢,天下活山水,君上特许建造的。看看,这儿便是函谷关了。”张仪就着月光仔细看去,果然见“连绵群山”中一道长长的峡谷,峡谷入口处赫然一座“雄关”,关外便是浩浩一条“大水”!张仪顿时明白,一路指点道:“这是大河了,那是虎牢山、孟津渡,这边是河外、安邑,啊,这里是我家了!”一阵感叹便问家老:“上将军却在哪里啊?”家老笑道:“家主人正在燕山辽东,请这边走了。”樗里疾便嘟哝道:“燕山?辽东?司马错又想做甚了?”
一时来到“燕山辽东”地面,便见一人布衣散发临“海”而立,显然正在入神,竟对身后脚步浑然无觉。樗里疾啪啪拍掌嘿嘿嘿笑道:“司马上将军,还想去辽东打仗么?”司马错蓦然回身笑道:“呀,丞相到了。来,这海边正有几块岩石,便在这里坐了吧。家老,搬几坛酒来!”
“海”虽不大,岩石却是地道,光滑平坦,临“海”突兀而立,明月之下风声萧瑟,竟是别有一番韵味。片刻之间老酒搬来,就着几块军中常见的干牛肉,三人便对坐饮了起来。
“司马兄,樗里兄,”张仪笑道:“人生终有聚散,我三人共事二十余年,只怕也到了各谋出路的关口。张仪鞍马未歇,便来与二位相聚,为的便是各明心事,好将枢要国事对新朝有个交代,亦公亦私,惟求真心便了。”
“嘿嘿嘿,”樗里疾先笑了:“我看司马兄是雄心不老,还想打几仗呢。”
“哪里话来?”司马错淡淡笑道:“我在后园徜徉,原本是要思谋个落脚之地,看来看去,还是燕北辽东合于我心?”
张仪有些困惑:“燕北辽东山水粗砺,一暴十寒,不合隐居,司马兄如何要去那里?”
“嘿嘿,我明白了,司马兄兵心不死,还想找个用武之地呢。”
“偏这黑老兄贼精。”司马错苦笑道:“不瞒张兄,司马氏世代兵家,不宜居于饱暖秀美之地。燕北辽东有胡人之患,战火连绵,族人振奋为生,也不致衰败。至于司马错自己,能了抗击匈奴胡人之微末心愿,也便知足了。”
张仪不禁慨然一叹:“司马兄痴兵若此,却何以要离开?以秦国之雄兵,以将军之才智,何愁不能大展宏图?”
司马错笑道:“张兄当知,你我三人,我是第一个该走的,不能留的。古往今来,为将只是一朝。哪个君王愿将兵权留给隔疏老臣?况且,新朝上将军的人选,已经是明着的了。”
“明着的?能是谁?”张仪却有些惊讶。
“先是甘茂,再是樗里疾,而后两人颠倒。”
“嘿嘿嘿,”樗里疾不禁笑个不停:“你这话巫师一般,教人心里打鼓,黑肥子能做上将军?”
司马错没有一丝笑意:“先做半年丞相,再做上将军。”
“却是为何?”樗里疾也不笑了。
司马错却笑了:“天机不可预泄也,无可奉告。”
蓦然之间,张仪想起秦惠王的话,内心便不禁佩服司马错的冷静透彻。甘茂与樗里疾,都是所谓的文武全才,而大凡文武全才,却在文武两方面都不能达到自成一家的超凡境界。国君可任为武职,亦可任为文职。对于新君嬴荡这样嗜兵的国君,自然以上将军为第一要职,自然要他最信任的大臣来做上将军,这个人只能是甘茂!但嬴荡在权力稳定后,便极有可能亲自执掌兵权,那时,升迁甘茂做丞相,让明达而不专权的樗里疾做名义上将军,而实际上嬴荡自己便是三军统帅,自然便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如此一揣摩,司马错的预言便尽在情理之中。
张仪便点头笑道:“有樗里兄留朝,毕竟好说多了,秦国或可度过危局。”
“嘿嘿嘿,如此说来,张兄也要走?”
张仪笑道:“如何?我不该走么?张仪此等人,唯先君惠文王此等君主用得。新君不合用我,徒然相互掣肘,何如早去?”
“苏秦去了,张仪去了,司马错也去了,这天下可是寂寞了许多呢!”樗里疾一声叹息,张仪与司马错竟大笑起来。
三人直说到四更方散。张仪回到府中,嬴华绯云竟在书房中等得偎在一起睡着了。见张仪回来,俩人便咯咯笑着醒了过来。张仪笑道:“你俩睡吧,我要草个上书呢。”嬴华便娇嗔道:“不睡!我俩要和你了账!”张仪惊讶道:“了账?了甚账?你还想将丞相府带走不成?”绯云“吔!”的一声,便笑软在嬴华怀里。嬴华咯咯笑道:“你才想将丞相府揣在怀里呢。我俩要做夫人!不许你拖!”张仪(炫)恍(书)然(网),一阵哈哈大笑,便一边一个将两个丽人拥在怀里:“都做几次夫人了,还想做?好!今夜便让你俩再做夫人了!日后呀,天天做夫人!”绯云便红着脸笑道:“吔!羞不羞,就知道让人家那样做夫人!人家偏要那样做夫人,要洞房花烛!”三人便笑做一团。
笑得一阵,张仪道:“我要办完三件事,俩个小哥儿才能做夫人。一是上书请辞,二是明日见君,三嘛,便是清理了那班方士。”嬴华笑道:“方士不用你清理,绯云已经将他们打发了。”张仪惊讶道:“他们来过了?你如何打发的?”绯云笑道:“吔!那两个方士难缠呢,硬要一万金,说是此行惊动了海神,回去要建造海神台谢罪!我与姐姐商议,将相府的六千金全给了他们,他们才嘟哝着走了。还神术长寿呢,活生生勒索骗钱吔!”张仪便笑了:“小哥儿童心无忌,偏是说穿了。殊不知,日后有多少君王甘心受骗呢。”想想又对嬴华道:“你那黑冰台却是大机密,得了结一番呢。”嬴华笑道:“有人上心呢,我困在王宫那几天,还不就在了结黑冰台?早没我事了。”张仪霍然起身道:“如此我便来草书,两三日内我们便走。”
嬴华看看绯云,绯云便回身从书案上拿来一卷竹简:“吔,看看,如此写法可行?”
张仪大是惊讶:“你写的?”
“吔!姐姐说,我写,不行么?”
张仪不再说话,打开竹简,却见一篇整齐娟秀的小篆赫然在目,不自觉高声唸了起来:“臣张仪顿首:臣蒙先王知遇,执相印二十余载,些许微功,不足道矣!今臣年迈体衰,不堪国事繁剧,欲归隐林泉,以开后继之道。我王圣明神武,定能克成先王遗愿,成就秦国大业!臣虽远在山林,亦常为我王祈祷也!”张仪唸罢,喊了一声“好!”,又呵呵笑道:“只是肉麻了一些,不象张仪了。”嬴华笑道:“但象张仪那般‘我士也骄’,能走么?蠢!”
张仪大笑:“好!便肉麻一回,待我明日送上便了。”
“不用你送。我们这便走。有人会送的。”嬴华突然认真起来。
张仪一阵愣怔,一阵思忖,终于点头笑道:“有妻如此,张仪之福也,走!”说罢便抱起嬴华大步出门。庭院中一辆篷车已经备好,绯云悄声笑道:“姐姐已经让居家物事上路了,你但走人便是。”张仪笑了笑:“有两个狐精,我便只做大丈夫了,操个甚心?”嬴华在张仪脸上打了一掌笑道:“美死你了!”张仪笑着狠狠亲了嬴华一口,便钻进了篷车。
天色放亮,红日跃上咸阳箭楼时,辚辚篷车已在北阪之上了。
嬴华打开车帘笑道:“小妹,我们为夫君老哥哥唱支歌儿如何?”绯云在车辕上笑不可遏:“吔!还夫君老哥哥呢,真是腻歪了!”张仪的铁杖敲打着车辕,也是大笑不止:“这老哥哥么做得好风光也!好,我也唱!”
三人放声唱了起来,那却是张仪故乡的《魏风》:
园有美桃
其实佳肴
心之怡也
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
谓我士也骄
桑者闲闲
行与子还
十亩之间
行与子逝
不知我者
谓我心气高……
“啪”的一声,绯云扬鞭催马,篷车便湮没在清晨的霞光之中了。
“老哥哥你说,目下咸阳如何?乱了么?” 嬴华笑着叫着。
“天知道!老哥哥如何知道?”张仪一阵大笑,笑声便随着山风在山塬间飘飘荡去。
(第二部完)

第三部 金戈铁马

楔子
五月初,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秦王亲率五万铁骑渡过孟津,直向洛阳逼来!
古老的王城却是一片平静,没有惊慌议论,没有奔走相告,更没有慷慨请战。国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劳作,收歌着已经熟透的麰麦麳麦,悠悠然地在收过麦子的田里翻地旷地,为秋日再种做着有条不紊的准备。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当当,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无欺,市人的脚步依然慢条斯理。甚至洛阳城头的王师老卒,也只对飞进城门的斥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依然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在荫凉处打盹去了。
在这幅亘古不变的悠悠图画中,却有一辆轺车辚辚碾过郊野向王城疾驰。
太师颜率本来正在王田督耕,一闻惊讯便立即赶了回来。他最担心的是,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经得住这次风浪?天子但有闪失,周室便将彻底被淹没!多少年来,洛阳王室都在列国夹缝里腾挪,头上始终悬着不知多少口利剑,大国的威逼,小国的挑衅,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借着“天子”的名义,靠着木然的忍耐,也凭着老太师与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王室才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无声息地存活了下来。可这次非同一般!这次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国大军杀来,王室立时便有覆巢之危,樊余又隐居归山了,老太师如何不心急如焚?
一路在郊野疾行,颜率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不禁便是老泪纵横。
六百多年下来,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经在久远地平静中变得麻木了,变得听天由命了。他们不会象当今战国庶民那样,面对家国兴亡慷慨赴战。甚至也不会象昔年夙敌殷商部族那样,面对亡国大险,在朝歌做最后的殊死一战!文王作《易》,周公作《礼》,六百年安享天下贡赋,周人便渐渐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尚武奋激的性格竟是丝丝缕缕地化进了这松软肥沃地广袤平原,纵然天塌地陷,也无法使他们脚步匆匆。按说目下新天子刚刚即位,在任何一国,都正是主少国疑的动荡时期。可在洛阳则不然,不管天子换了谁,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国人都安之若素,根本不会生疑生变,仿佛这天子压根与自己无关!国人若此,能指望他们浴血护国么?说到底,还得靠老颜率来拼力周旋。可这次老颜率实在是心中无底,甚至连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惧!
“轰——轰——轰——!”
轺车刚刚穿过大漆班驳的红色宫墙,便听宏大沉重的锺声轰鸣不断,宫城里到处都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老太师心中猛然一沉,脚底一跺,轺车还没有停稳,更不待驭手过来放下车杌,竟是已经利落下车,踉踉跄跄便向锺鼎广场奔来。及至看见那座厚重拙朴的锺亭,他却惊讶得愣怔了,明明想喊一句,张开口竟是没有声音。
锺亭下,一个身披大红色绣金披风头戴一顶精美白玉冠长发披肩的少年,抱着粗大的木柱钟杵,正奋力向大钟猛撞!锈蚀的木屑与厚厚的灰尘激荡飘飞,锺亭弥漫出一片烟雾。少年却全然没有理会这些从未见过的脏物,只顾一下又一下地愤然猛撞,那咬牙切齿涕泪交流血脉贲张的模样,竟使匆匆赶来的内侍与侍女相顾失色,没有一个敢走过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锺鼎广场已经聚来了不少臣工,宫女、乐师、嫔妃们也惊惶地挤在一起,象是一团团浮动的红云。王城禁军也三三两两从阴暗幽深的宫门洞中跑出来,部伍不整地聚在四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随后踉跄赶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禁军前列却不知如何是好。大臣们的轺车陆续驶进广场,纷纷从车上跳下奔向锺亭。终于,颜率看见两辆华贵的青铜轺车飞进了广场,天子王畿的两个诸侯——东周公与西周公竟然也匆匆赶来了。
仿佛没有听见杂乱的响动,也没有看见纷至沓来的人群,少年依然抱着粗大的钟杵,费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大钟撞去,满脸是汗,满眼是泪,手与胳膊已被钟杵磨破刺烂,鲜血一滴一滴溅到大方砖上!
惊呆了的颜率终于清醒过来,大步冲进锺亭,老泪纵横地扯住少年衣角:“我王贵为天子,须得为天下臣民保重哪!”
少年一个踉跄,不由便松开钟杵,却惨淡地笑着:“天子?臣民?可,可有如此天子?如此臣民?”一声粗重的喘息,竟猛然挺身跃起,一头撞向大锺。一声清脆的金玉交击,伴着宏大的钟声响起,那顶精美绝伦的白玉冠被撞得粉碎,头上一股鲜血竟是汩汩涌出!
老颜率没有来得及抱住少年,抱着那一领扯下的大红披风,便嘶声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了少年:“太医——!快!太医!”东周公西周公几乎与太医同时冲到,围住少年便是一阵忙乱。大臣嫔妃老军们不知所措,一片木然呆立,竟无声无息地跪倒成一片。
变起仓促,老太师竟是懵了!及至太医大汗淋漓地说了声:“上天佑护,天子无碍”,老颜率竟顿时瘫软在地。良久回过神来,昏迷的少年天子已经被抬走了,老太师便将东周公、西周公并几个还算管事的大臣叫到一座偏殿,商议处置这起闻所未闻的天子自残,还得商议如何应对这灭顶之灾?
跟随天子的老内侍说:早晨起来,天子一直在在锺鼎广场漫步,恰好遇到孟津斥候急报军情。老太师不在王城,天子又好奇追问,斥候便将急报交给了天子,并备细说了秦国的汹汹军势。天子一听大急,立即紧急召见东周公与西周公。君臣商讨了一个时辰后,老内侍便见天子涨红着脸出了大殿,断然下令全副仪仗出巡!老内侍好不容易聚齐了六百禁军,却见天子两手包着渗血的白布走了出来。身后四名小内侍却抬着一幅宽六尺长一丈的白布,上面是八个鲜血淋漓的大字——周室危难 国人用命!这分明是天子切断手指写下的了。老内侍大惊失色,扯着天子衣襟便哭声劝谏,要太医治伤后天子再走。少年天子勃然大怒,一脚踢翻老内侍,声嘶力竭地喝令:“走!发我国人!”
走遍了洛阳城内的国人坊区,天子慷慨激昂地喊哑了嗓子,却只有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愿意从军赴战。天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郊野,派出禁军与内侍在郊野井田四处奔走,宣示征发王命,可那些悠悠然的农夫们竟是没有一个人理睬!
老内侍说:他怕天子太过伤悲,便悄悄与禁军老将在一井旁恫吓一群农夫,让他们“慷慨请战”,以抚慰天子忧国之心。可那群农夫竟是轰然大笑!一个老人说:“洛阳国人都逃光了,我等留下给天子穷耕,已经是伯夷叔齐般孤忠了!要赴战,哼哼,我等今夜便到秦国去过好日子!谁却稀罕守在这里了?”吓得老内侍与禁军老将竟是连连赔罪,反复说天子本意是要国人奋起,不是强征拉丁。谁知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农人们竟是一片忿忿之声。一个女人尖声哭叫:“穷耕的都是隶农!不是国人!平日谁管我等死活了?要打仗了,便找我等贱民!那些王族国人都做甚去了?”
那女人的哭叫声天子也听见了。老内侍说,天子竟愣怔一阵,背过了身去挥了挥手。就这样,天子悻悻地回到了王城,又在锺鼎广场无休止地转悠。午后时分,老内侍便听到了方才那不寻常的锺声。
“二位周公,天子与你等却是如何商议?”老颜率叹息了一声,已经隐隐明白了此事根源。
东周公黑着脸:“先王尸骨未寒,天子便要三周合一,修改祖制。”
西周公却是淡漠非常:“天子要三周统兵抗秦,何人却敢应承?”
颜率不禁默然了。自从周考王在洛阳王畿分封了这两个诸侯,一周变成了三周,洛阳周室便没有一日安宁。仅有的星点儿力量也被拆成了破碎的三块,你掣肘我使绊便闹得个不亦乐乎:东周欲种稻,西周不放水,西周欲通商,东周便设卡,闹哄哄一百多年,竟硬是成了天下笑柄。《周礼》以分封为本,诸侯一旦封定,只要朝贡如常不反天子,竟是谁也没奈何,连天子也没有办法取缔。周显王想三周合一,没有成。周慎靓王又想三周合一,还是没有成。今日国难当头,这个少年周王又是自讨无趣。面对如此破局,他这个太师又能如何?思忖半日,颜率挥挥手正要说话,却闻门外一声长宣:“天子驾到——!”
颜率与大臣们都愣怔了。少年天子竟是一身布衣,头上手上包着血迹斑斑的白布,胳膊上吊着一副绷带板,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脸庞,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活生生一个战场伤兵。在以礼制为法度的周人眼里,这可是大大地不合礼法有失天子威仪。一时间,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如何是好?有几个老臣啽动着嘴唇便要直谏,目光闪烁中竟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却终究没有人开口。
“我王万寿无疆。”颜率站了起来,念诵了一句天子伤病时的颂词,竟再也没辞儿了。
少年天子却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颜率面前:“颜太师,王室土地还有几多?”
颜率立即清醒过来:“东周西周在外,洛阳王畿五十余里,分为十乡。”
“所余民众多少?”
颜率:“王城国人10万余,十乡隶农六万上下,共计人口不到二十万。”
“臣工吏员还留下几多?”
颜率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悲哀:“禀报我王:自先祖显王起,王室臣工吏员流失颇大,朝臣所余不足五十名,吏员所余二百余名,宫中嫔妃、内侍、宫女、官奴等应有一千余名,总计不到两千人。” 少年天子竟是没有任何表情:“天子六军还有多少?”
颜率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点头示意。老将军趋前躬身大声回答:“启奏我王:天子六军所剩六千余人,老弱病残居多,兵器甲胄年久失修……”声音便骤然小了下去。
少年天子惨淡一笑,走到王座前却依旧站着,看看殿前一片白头,不禁叹息了一声:“难为诸位今日赶来勤王。洛阳王锺,已经百余年没有响了。今日本王撞响王锺,是要告知诸位:周室天命已绝,你等好自为之,作速逃生去了。否则,秦军一到,想逃也是来不及了。本王不怨天不尤人,只怨列祖列宗没有克尽王道,坐失大好河山!”
颜率惶急插话:“我王不可造次。”
老臣们一齐拜倒在地,一片哽咽唏嘘中竟无一人说话。按照惯例,这便是默认了天子王命,赞同了各自逃亡。虽然老臣们都是世袭罔替的高官显爵,可在几百年的风雨冲刷中,高官显爵早已经缩水干涸得只剩下古铜色的外壳了。在洛阳王畿这种没有财货流通的封闭天地里,大臣没有封地便等于没有一切,仅靠王室的赏赐,连体面的锺鸣鼎食都难以为继,遑论富贵威权?从心底里说,洛阳王畿已经没有了使他们留恋的财富根基,其所以还留在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全是因了那虽然已经非常淡薄但毕竟有着久远积淀的“王民”情怀。而今却是天子有命,也实实在在的面临灭顶之灾,还要死守,似乎便是不识时务了。
“我王且慢!”东周公与西周公竟是一起离开大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少年天子冷冷一笑:“两公有话?”
东周公与西周公却是真正地着急了。整个三百多里的洛阳王畿,这两个诸侯的封地竟占了十之六七,在整个王族与贵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惟有这两诸侯富得流油,却偏偏又是对王室不拔一毛!然则,他们心里却很清楚:天子旗号一倒,连宋国这样的二流邦国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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