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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1-6部全)-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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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室洛阳、韩国新郑、魏国大梁;越过淮水,楚国郢都指日可下;北上河外,一支偏师奇袭赵燕,势如破竹。大军东进,三千里之外决战齐国,一鼓可定中原天下……
秦孝公深重的叹息一声,上天啊上天,设使你再给我二十年岁月,嬴渠梁当金戈铁马定中原,结束这兵连祸结的无边灾难,还天下苍生以安居乐业。何天不假年?竟使嬴渠梁并吞八荒囊括四海包举宇内席卷天下之雄心,竟化做了东流之水?上天啊上天,你何其不公也……
“君上!”商鞅猛然听得秦孝公呼吸粗重,觉得有异。
话音方落,秦孝公猛然喷出一股鲜血,身体软软后倒!
玄奇惊叫一声,揽住孝公,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坐到地上。
秦孝公睁开眼睛,伸手拉住商鞅,粗重的喘息着,“商君,生死相扶……我,却要先去了。不能,与君共图大业,何其憾也……”
“君上……”商鞅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驷儿,”秦孝公又拉过太子的手放到商鞅手中,“商君,天下为重。嬴驷可扶,则扶。不可扶,君可自,自为秦王。切切……”
“君上!”商鞅惊悲交加,不禁伏地痛哭,“太子一代明君,君上宽心……”
秦孝公挣扎喘息着,“玄奇,记住,我的话……墨子,大师……”
“大哥,我记住了,记住了……”玄奇将孝公揽在怀中,突然放声痛哭。
秦孝公慢慢松开了双手,颓然倒在玄奇怀中,两眼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嬴驷!
“公父——!”嬴驷浑身一抖,哭叫一声,颤抖着双手向公父的眼睛上轻轻抹去……
周围臣工和函谷关将士一齐肃然跪倒。
城头两排长长的号角面对苍山落日,低沉的呜咽着,嘶鸣着。
公元前三百三十八年,壮志未酬的秦孝公嬴渠梁逝世了,时年四十五岁。
商鞅霍然站起,“诸位臣工将士,现下非常时期,不能发丧,不能举哀。一切如常,不许有丝毫泄露。”景监一挥手,城头悲声骤然停止。
商鞅巡视众人一眼,立即开始下令,“国尉车英,即刻带五百铁骑,护送太子昼夜兼程回咸阳,与咸阳令王轼会同,密切戒备都城动静。但有骚乱,立即捕拿!”
“遵命!”车英大步下城。
“函谷关守将司马错,立即封锁函谷关,不许六国使臣商人出关!”
“遵命!”司马错转身一声令下,函谷关城门隆隆关闭。
“上大夫景监,带领随行臣工、内侍并五百铁骑,护卫君上,立即返回咸阳!”
“遵命!”景监大步转身,立即部署去了。
商鞅回身对嬴驷叮嘱道:“太子,你且先行回到咸阳做安顿,做好镇国事宜。我护送君上后行,回到咸阳即可发丧。”
嬴驷深深一躬,“多劳商君了。”转身向孝公遗体扑地一拜,挥泪而去。
三天后,秦都咸阳隆重发丧,向国人宣告了国君不幸逝世的噩耗。
咸阳城顿时陷入无边的悲伤呜咽。四门箭楼插满了白旗,垂下了巨大的白幡。面向孝公陵园的北门悬挂起几乎要掩盖半个城墙的白布横幅——痛哉秦公千古高风!
出丧的那天,国人民众无不身穿麻衣头裹孝布,在通向北阪的大道两边夹道祭奠。痛哭之声,响彻山野。秦人对这位给了他们富庶荣耀尊严强盛的国君,有着神圣的崇敬。无论妇孺老小,几乎人人都能讲出国君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的几个故事,对国君的盛年早逝,秦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悲痛。没有人发动,没有人号令,秦人也素来不太懂得繁冗的礼仪,他们只以自己特有的质朴敦厚送行着他们的国君。大道两旁,排列着各县民众自发抬来的各种祭品,牛头羊头猪头,都用红布扎束着整齐的摆在道边石板上。面人、面兽、面饼、干果、干肉,连绵不断。咸阳北门到陵园的十多里官道上,祭品摆成了一道长河。每隔一段,就有老人们圈坐草席,手持陶埙、竹篪、木梆、瓦片,吹奏着悲情激越的《秦风》殇乐,令人不忍卒听。
这一切,倒是应了孔子对葬礼的一句感慨,“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
日上山巅,简朴隆重的送葬行列出了咸阳北门。最前方阵是一个白衣白甲高举白幡的步兵千人队。之后是六列并行的公室子弟的哭丧孝子。秦孝公的灵车覆盖着黑色的大布,由四匹白色的战马拉着缓缓行进。太子嬴驷披麻戴孝,手扶棺椁前进。玄奇和莹玉在灵车后左右扶棺痛哭。四名红衣巫师散发持剑,低沉悠扬的反复长呼:“公归来兮,安我大秦——!”“公已去兮,魂魄安息——!”巫师后面是四辆满载陶俑的兵车(人殉废除后,陶俑便成为跟随王公贵族到幽冥地府的仆人内侍)。俑车之后,便是白衣白马的商鞅,之后是各国使节和步行送葬的百官队伍。最后的白色方阵,是车英率领的三千铁骑。他们高举着白杆长矛,恍若一片白色的枪林。
送葬长龙堪堪行进到北阪塬下。突然之间,晴朗的天空乌云四合,雷声隆隆,沙沙雨幕顷刻间便笼罩了咸阳原野!北阪官道又长又陡,瓷实的夯土路面顿时油滑明亮。探道骑士的马蹄一滑数尺,竟连续跌倒了五六匹战马。雨大路滑,灵车如何上得这六里长坡?太子嬴驷与送葬大臣们束手无策,在雨中跪倒成一片,乞求上苍开颜。列国使臣则无动于衷的站在道边作壁上观。
按照古老的习俗,出丧大雨,乃上苍落泪,本身倒不是“破丧”。然则,若因此阻挡了或扰乱了葬礼照常进行,则是大大的“破丧”,便往往会招来无休无至的非议。列国使臣们期盼的正是这一点,他们希望天下因此而将秦孝公看成一个“遭受天谴”的暴君。
这种情形商鞅岂能不知?他策马上前,亲自来到最前面查看,希望想出一个办法来。
正在此时,雨幕中冲来数百名百发苍苍的老人,身后是一大片整肃排列的赤膊壮汉!他们当道跪成一片,为首一个老人嘶声高呼:“天降大雨,上苍哀伤!我等子民,请抬秦公灵车上山——!”
商鞅大为惊讶,下马一看,却是郿县白氏老族长!他顾不上多说,含泪问道:“敢问老人家,灵车庞大,天雨路滑,这却如何抬法?”
老人霍然站起,转身高喊:“父老们,闪开——!”
老人们哗然闪开,道中赫然显出一个粗大圆木纵横交结成的巨大木架!老人又一挥手,十多名赤膊壮汉哗啦啦一阵响动,又给木架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木板。
老人回身跪倒,“商君,请国君灵车!”
商鞅泪眼朦胧,嘶声下令,“灵车上架——!”
黑色灵车隆隆驶上了木架。御手利落的卸去了马匹。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面白色小旗,高喊一声,“郿县后生听了!前行三十人,挖脚坑!第一抬,九十九人,上——!”
只听赤膊方阵中“嗨!”的一声,四排手持大杠粗绳的壮汉肃然出列,迅速站到木架四面,“咵——!咵——!咵——!”三声大响,整齐划一的摔下了大绳——结紧了木架——大杠插进了绳套。连环动作,整齐利落,不愧是久有军旅传统的老秦人!
雨幕无边,天地肃穆。白氏老族长向灵车深深一躬,举起令旗,猛然一脚跺下,嘶声哭喊,“老秦人哟——!”
“送国君哟——!”壮汉们一声哭吼,木架灵车稳稳的升起。
“好国君哟——!”一声号子,老泪纵横。
“去得早哟——!”齐声呼应,万众痛哭。
“日子好哟——!”雨雾萧萧,天地变色。
“公何在哟——!”妇孺挽手,童子噤声。
……
大雨滂沱,漫山遍野涌动着白色的人群,漫山遍野呼应着激昂痛楚的号子。
六里长的漫漫北阪,在老秦人撕心裂肺的号子声和遍野痛哭中,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灵车被万千民众簇拥着抬上莽莽苍苍的北阪时,风吹云散,红日高照。
山东列国的使臣们简直惊呆了。谁见过如此葬礼?谁见过如此民心?在他们的记忆中,战国以来,赵肃侯的葬礼要算最隆重的了:六大战国各派出了一万铁骑组成护葬大方阵,邯郸城外的十里原野上,旌旗蔽日白幡招展,雄壮极了。但事后想来,那都是“礼有余而哀不足”的排场而已,如何比得这乡野匹夫为国君义勇抬灵,竟在大雨中上了六里北阪?如何比得这举国震颤的哀痛?如何比得这无边无际的汹涌哭声?
秦人若此,天下何安?
第十五章 万古国殇
一、沉沉夜幕重重宫闱
商鞅终于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从墓地回来,商鞅心里空荡荡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意与沮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流泪。孝公的盛年病逝,对他的心灵是重重一击!除了那天下难觅的君臣情谊,除了那同心同德的默契,最令人痛心的,便是他们携手相扶的大业半途而废。秦孝公在函谷关远望的愤激与遗恨,正是商鞅最为痛心的伤口。设若再有二十年,他们的功业将何其辉煌?只有那时,才可以说,商鞅的法家学说获得了彻底的胜利……如今秦公去了,商鞅才骤然感到了自己独木难支,才感到了秦孝公作为他背后的支柱是多么重要。以他冷峻凌厉的性格,无与伦比的才华,只有秦孝公这样的国君才能让他放手施展。坚实厚重的秦孝公,从来不怕商鞅的光芒淹没了自己,从来都是义无返顾苦心周旋,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即或是有人风言,“秦国民众唯知商君之‘令’,而不知国君之‘书’。”秦孝公也是微微一笑,不于理睬。而今秦孝公去了,自己还能遇到如此罕见的国君么?不能了,永远不能了。自古以来,明君强臣之间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更深人静,商鞅平静了下来。他写好了辞官书,准备新君明日即位后便郑重呈送。即位大典的事,他已经交给了景监车英,不用亲自操持了。他要做的,是尽快善后,整理准备交接的官文,集中属于自己的典籍书卷,以备辞官后治学。也就是说,他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书房,书房之外的善后完全用不着他操心。莹玉却觉得他未免太急,侄子刚刚即位,他这位姑父商君就要辞官,总有点儿不妥。商鞅只是笑笑,也不多说,只顾在书房里忙。
商鞅不好对莹玉明说的,是自己的那种异常感觉。
从嬴驷回到咸阳,商鞅就感到了这位太子和自己的疏离与陌生,尽管太子非常的尊重自己,见了自己恭敬得甚至超过了寻常官员。但正是这种“敬”,使商鞅感到了内心的“远”。商鞅虽不善从小处处人,但却善于从大处处人。譬如对待太子,商鞅在二十多年中,竟一直无从弥合他和少年嬴驷之间的伤口。按照常理,小嬴驷犯法理亏,商鞅只要多接触多开导,稍稍给“放逐”中的嬴驷一些照料抚慰,依嬴驷的悟性自悔,这种伤口当不难弥合。但商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去做。他的严厉、他的自尊、他的注意力、他的尽公无私、都不允许他这样做。在商鞅看来,一个做错了事的人若再去计较处罚他的人,那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志存高远的法家名士,如果再存心回头抚慰依法处置的罪人,同样是不可思议的!即使这个“罪人”具有最特殊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本色。二十多年后,当商鞅敏锐觉察到这种“敬而远之”时,这种伤口已经成了难以填补的鸿沟。
对人心人情人事的洞察,商鞅是无与伦比的,这种沟壑他看得很清楚。商鞅的过人处,正在于他不会在大局上迷失自己。留在国中,与新君貌合神离,上下不同心,岂能再创大业?况且,新君嬴驷已经完全成熟,自己这个“镇主”权臣留在国中,反倒多有不便。更重要的是,秦孝公临终前的嘱托——嬴驷能扶则扶,不能扶则商君自立为秦公——使商鞅处于一种微妙的难堪地位。这个嘱托是当众说的,大臣们都知道,商鞅也认为这是秦孝公的肺腑之言。论能力,论实力,论威望,论民意,商鞅都可以做到废嬴驷而自立。按商鞅的本色品格,也绝不会顾忌天下非议与旧贵族的骂声。假若嬴驷真的不堪重任,商鞅是会那样做的,而且毫不犹豫,做得干净利落。
但是,如今的嬴驷完全可担大任,且对新法一力维护,自己如何能因嬴驷与自己“不合”而发难?如果商鞅是一个以权力为第一生命的人,也许恰恰这个“不合”,便是发难的最大理由。但是,商鞅毕生追求的恰恰是功业,而不是权力。功业完成之后,仅仅为了保持权力而倾轧,何谈顶天立地之名士?既然认可了嬴驷,就应当为他开道,让他放开手脚去做。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明君岂怕找不到良才辅佐?留在国中,嬴驷坐立不安,非议也会纷至沓来,对自己不利事小,引起裂痕内乱事大。
商鞅辞官,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想引出那些神秘的影子。
除了秘密活动的公孙贾,商鞅对嬴虔和甘龙的死始终感到蹊跷,尤其在知道了秦孝公那次“元老宴”的真实意图之后,更是疑虑重重。假如这些“该死”者都没有死,他们显然是将希望寄托在嬴驷身上。难道这些人发现了什么?笃定嬴驷会支持他们?如果是这样,商鞅倒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自己辞官,无疑会引得他们早日出来,若有不测,自己也来得及收拾。
次日清晨,刚刚举行完嬴驷的即位大典,商鞅就将辞官书交给了国府长史。
大典一结束,嬴驷没有接见任何大臣,就径自回到了书房。他不急于和任何人共商国是,他要看看动静,因为他嗅到了一股异常的味道——昨天夜里,他书案上突然出现了一卷没有具名的《请举遗民书》!方才,长史又呈来了商君的《辞官书》。他觉得应当好好想想,绝不能轻易动作。
宫中很空旷很冷落。公父的一拨旧人,嬴驷一个都没有用。象黑伯那样的老人,嬴驷觉得不放心,他们对公父的旧情太深了。黑伯在公父葬礼之后骤然衰老了,白发如霜,佝偻成一团,失魂落魄的在宫中到处转悠,被嬴驷派人送到终南山老太后那里去了。其余旧人一律集中在公父的那个院子里,等候重新分派。嬴驷从太子府带来的十几个内侍仆从,散布在这偌大宫中,竟是无声无息。好在嬴驷习惯了寂寞冷清,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要得整顺,那要慢慢调理,急躁只能坏事。
已是暮春初夏,白日虽然长了许多,但天还是不知不觉的黑了下来。嬴驷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坐在灯下打开了那卷神秘的匿名上书,卷首赫然五个大字——请举遗民书!
臣等昔日获罪者上奏国公:一国之本,在于世族。臣等本老秦旧士,历代追随秦公,浴血沙场,马革裹尸,烈士累累,忠臣锷锷,实乃老秦国脉所系。先君变法,臣等未尝懈怠。然商鞅主政,视臣等为腹心之患,罗织小罪,贬黜杀戮,责之细行,酷刑凌辱。秦国世族蒙冤含恨,子孙凋零,竟至一蹶不振!世族衰微,国脉不存,国公何得安枕?当此之时,商鞅权倾朝野,野心弥彰,必欲杀王自立而后快!臣等孤存忠心,请我王兴灭继绝,大举遗民,倚喋血世族克难靖国,护秦国新法重振大业。
耿耿此心,惟天可表。
嬴驷字斟句酌,细细品味,看出了这篇痛心疾首的文字绝然是煞费苦心敲打出来的。
文卷只提商鞅刑杀,却回避商鞅变法,将天下皆知的商鞅变法说成“先君变法”,非但为他们不触动新法找了一个很妙的台阶,而且表明了世族力量志在复出而并不想推翻新法的意图。目的单一,就容易获得他的共鸣首肯。当然,这个谋略的背后,显然是认为嬴驷也对商鞅有着仇恨与戒惧。匿名文卷还隐隐透露出对他的胁迫,“国脉不存,国公何得安枕?”当真是用心良苦!更奇怪的是,他们匿名不具,竟然采取了刺客游侠式的秘密呈送,分明是在做初步试探,万一失算,使他这个新君也无法主动出击。
思忖良久,嬴驷没有将这卷特殊的“上书”归入公文卷宗,而收进了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铁箱。他觉得还是要静观,情势不明朗,他绝不会轻易决断。踱步有顷,蓦然想起长史交来的商君上书,立即坐在灯前打开,卷首题目让他心头一跳——请辞官治学书!
臣卫鞅启奏君上:鞅不得志时,闻先君《求贤令》离魏入秦。尝遇先君求变图强之际,多方考量,论政明志,委臣以治国重任。臣主政二十余载,惕厉自勉,推行变法,未尝懈怠。鞅本布衣之士,得遇先君生死相知,一展所学,此生足矣!今先君已逝,臣痛悲无以自拔,飘忽恍若大梦,悠悠此心,不胜倦怠,自感老之将至,无从专精国事。况新君明锐,才堪大任,胸有成算。臣懵懂在位,与国无益,与事有损。恳请允准臣辞官退隐,治学山林。如此则国家兴盛,臣心亦安。
嬴驷叹息一声,心中微微一阵颤抖。
在嬴驷的心目中,商鞅就象高山之巅的岩石,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今日看这辞官书,竟是催人泪下,嬴驷几乎难以相信这出自冷冰冰的商鞅笔下。揣情度理,嬴驷相信商君之言是真实的。他眼前又一次闪过黑伯那失魂落魄的佝偻身影。这些老臣旧人和公父的情感太深了!公父一死,他们简直如丧考妣一般。上大夫景监病了,国尉车英在丧礼那天竟哭得昏死在公父墓前,还有那个咸阳令王轼,捶胸跺足的要给公父守陵。更不说一大片赶来的郡守县令,一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硬是让葬礼磨到了天黑!莹玉姑母与玄奇新母后的悲伤,甚至庶民国人的悲伤,嬴驷都完全理解。惟有这些旧臣老人的悲伤,让嬴驷觉得很是茫然。公父并没有给这些人特出的利益和权力,如何都觉得公父死了就天塌了一般?细细想来,嬴驷觉得公父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如此深彻的将人心聚拢在自己身上!难怪他从来没有觉得商鞅的“威胁”。自己能么?能做到如此深彻的人心么?嬴驷真是心中无底……
如今商鞅要辞官,也是如此理由,“痛悲无以自拔,飘忽恍若大梦,悠悠此心,不胜倦怠,自感老之将至,无从专精国事”!嬴驷很明白,这是商鞅的肺腑之言,绝非虚假。
可是,商鞅能走么?当然不能!公父遗嘱,国事情势,朝野人心,都不允许。然而奇怪的是,想到商鞅要走,嬴驷就从心底渗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何以如此?嬴驷自己也说不清楚……兹事体大,还是想清楚再说吧。
旬日之间,咸阳宫竟是没有任何动静!
新君即位,十数日不见大臣,不理国事,非但在秦国闻所未闻,只怕在天下也是绝无仅有。平静沉默的咸阳巷闾之间,渐渐飘出了种种神秘的流言,说商君与新君不和,秘密到商於去了;旧臣称病不起,向新君示威等等等等。尽管秦国新法严禁传播流言,流言还是弥漫开来了。
这天,嬴驷接到密报,商鞅去了商於封地!
嬴驷感到惊讶,辞官书并没有准下,肯定不会是私自辞官离国,商鞅也不是那种有失坦荡之人。哪么是国事?也不可能,以商鞅辞官书所述,商鞅何有心情处置国事?纵然当真处置国务,当此时刻,也会禀报出行,如何不告而行?私不能,公不能,究竟何事?嬴驷当真感到吃不准了。
月上柳梢,咸阳宫静谧空旷,波光粼粼的南池映出四面秦楼,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萧声,使层层叠叠的宫城飘忽着峡谷般的清幽神秘。嬴驷正在南池边漫步,遥闻萧声呜咽,不禁仰头望月,轻轻一叹。
“禀报国公,太庙令杜挚求见。”
杜挚?嬴驷心中一动——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记得,这个杜挚当年是中大夫,甘龙的学生,后来明升暗降做了太庙令,便再也不过问国事了。在所有的贬黜旧臣中,他成了唯一的合法在任者,也是唯一可为匿名文卷做试探的人!嬴驷微微一笑,“请太庙令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略显驼背的人赳赳走来。从步态看,嬴驷觉得他还年轻,然走近一看,却已经是须发灰白的老人了。
“罪臣杜挚,参见国公。”来人扑地拜倒。
“太庙令安然居官,何罪之有啊?”
“老臣几二十年荒疏国事,深感愧疚,请国公治罪噢嗬——!”杜挚放声痛哭。
嬴驷淡淡漠漠道:“太庙令纵有委屈,何至于此?请起来讲话。”
杜挚哽咽着站起来,“老臣之伤悲,非为一己,而为国公,为秦国。”
“国有何事,令太庙令伤悲若此?”
“启奏国公,国有危难,朝夕将至。老臣故而伤悲。”
嬴驷微微冷笑,“太庙令不怕流言罪么?”
杜挚亢声道:“老臣但知效忠国公,何惧奸人陷害?商鞅未曾离职而归封地,国公可知他意欲何为?”见嬴驷默然不答,杜挚低声道:“老臣友人方从商於归来,亲见商鞅进入秘密谷地调动军马。老臣不胜忧虑矣。”
“太庙令偏有如此友人,巧得很嘛,在哪里啊?”嬴驷冷冷揶揄。
不想杜挚霍然转身,双手“啪!”的一拍,“请老友自己道来。”
话音落点,一个蒙面人顿时站在面前,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
嬴驷丝毫没有惊慌,反冷冷一笑,“你不是楚国商人、黑茅之友么?”
蒙面人深深一躬,“秦公慧眼无差,在下商旅无定,也是太庙令故交。”
嬴驷不想在这里追究蒙面人的底细,淡然问,“何事偏让你巧遇了?”
“禀报秦公,在下运货夜过商山无名谷,发现商君入谷。小人原本以为富商隐匿财宝,便尾随探察,想将来劫财盗宝。不料跟随到谷中,发现竟是秘密军营!在下连忙逃回。在下本不以为意,奈何太庙令说此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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