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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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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推我挤,争看新奇。一队巡骑由新任镇军卒领赶至县衙,将槛车团团围定。
黎明前半个时辰,一衙丁于衙门口将大圆鼓连擂三通,随之衙门大开,人群蜂涌进入大堂。
堂上堂下灯烛通明,狄公身着绿色官服,足踩皂履,头顶乌纱,肩披一条猩红缎带,摇曳出了内衙,走上高台,于公案后坐定。堂下肃静无哗,廊庑处看众一见端坐于公座之上的县令肩披红带,便知案犯定死无疑。
倪琦第一个被押上堂来,跪于公案前水青石板地上。老书办将批文呈于公案之上。狄公将蜡烛移近,高声宣道:“查案犯倪琦叛国谋反,罪大恶极,依《唐律》本应处以凌迟,千刀而死,然念其生父倪寿乾乃朝廷功臣,阀阅卓著,他本人又留下遗书,亲为逆子缓颊,故将凌迟免去,减为斩刑。为保护倪寿乾死后声光,倪琦人头免悬城门示众,其财产亦不予没收。”
倪琦听了宣判,面如死灰。
狄公将一份公事交于堂役班头,说道:“案犯本人可阅生父遗文。”
方正将遗书交于倪琦。倪琦低头读了,未言一字,交还方正。二堂役上前将倪琦双手绑了,方正又将早已备下的白色法标插于他背后。法标上大字写了案犯名字,罪行及所受刑罚,为倪寿乾名声计,特将案犯姓氏略去。
二堂役将倪琦押下堂会。狄公又宣布:“番王已遣其长子出使长安,对乌尔金等众犯在兰坊肇事作乱向朝廷赔礼谢罪,重申不负前约,永结盟好。朝廷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将乌尔金等六犯交番王治罪。又对王子待以上宾之礼,邀游骊山华清池,杏园慈恩寺,城北黄帝陵,六朝碑林宇等风景名胜。”
廊庑处看审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朝廷尽地主之谊,请番王子滞留长安,饱览帝都风光,我道实为将他扣押。有了番王子在京师当人质,便不怕番王翻悔,乌尔金等犯必遭严惩。”周围众人皆斥道:“你休得胡言!此乃我大唐圣上龙恩广布之举,番王感其诚,更要倍惩乌尔金诸犯。”
狄公惊堂木重重一击,喝道:“肃静!”众堂役亦忙喊堂威镇压。
大堂中渐渐静了下来。狄公向班头一个示意,倪夫子母子被引到堂上。
狄公道:“倪夫人,你亡夫倪寿乾生前于迷宫中留下遗嘱,据此,倪门全部家产均由你母子继承。本县深信,倪珊有你抚养照惠,将来定能出息得与他生父一样,大有一番作为。”
倪夫人母子连连道谢,以表感激之情。
二人退下堂去。书办又将一纸公文呈于狄公案前。狄公道:“本县现在宣读丁虎国命案批文。”
“查了虎国将军身中暗器丧命,此暗器藏于一笔管之中,笔管上刻有一书斋之名。然由此断定此暗器即为书斋主人所藏,丁虎国将军便是为此人所害,此论不足为据,故丁虎国之溘逝乃以因事故意外死亡登记备案。”
洪参军卷公文之时对狄公耳语道:“批文中只提及一书斋,却未道明谁是书斋的主人。”
狄公点头,低声道:“上台分明是有意将倪寿乾的名字略去了。”
狄公又摔下一根火签,二堂役随即将李夫人押上堂来。
李夫人于死牢中候审期间,死到临头的恐惧渐渐向她袭来。她面色憔悴,睁大一双眼睛只看狄公披于肩上的红带和公案边站立的行刑官。行刑官脸上毫无表情,肩扛一口明晃晃的斧子,另有两名副手各执钢刀、手锯、绳索侍立其后。李夫人见了这情势,早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酥,站立不住。二堂役将她按跪于案前。
狄公宣道:“犯妇李黄氏昔日淫乱杀夫,今又拐骗民女,图谋不轨,进而杀人灭口,血债累累,犯下死罪,判处一个斩立决,先笞钢鞭二十,再枭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犯妇李黄氏全部家产统归苦主方正所有,以作抚恤。”
李夫人闻判大声怪叫,一堂役将一方油纸膏药于她嘴上贴了。另二人反绑了她的双手,又于她身后插了法标。
堂役将李夫人押下。观审众人正欲离堂而去,狄公惊堂木一拍,高声道:“本衙衙员听宣!”遂将方正等众人名字一一念了。众人不解其意,均齐齐立于公案之前。
狄公将众人环视一遍,说道:“方缉捕,你等众人与本县萍水相逢,危难之中与本县同舟共济,忠心耿耿,不辞辛劳,助本县度过了难关,本县十分感激。如今妖气靖除,兰坊安澜,本县不负前言,你等众人愿去则去,愿留则留,各自从便。”
方正恭敬说道:“老爷襟怀无边,宽厚待人,我们这才虎口余生,两世为人。我等众人对老爷恩典自是铭诸肺腑,衷心感戴,我本人则更应如此,何忍离老爷而去?怎奈白兰于此城丧命,若我留下,常会触景生情,引起旧痛,不如早离此地,心中也省却许多烦恼。再者,京师中吴峰生父有一挚友,宅上正缺一名主事管家,吴峰已投书长安,意欲荐我担当此任。还有,吴峰已托媒前来说亲,许下诺言,只等来年春闱龙虎榜上头名高中,便八台彩舆喜迎小女黑兰于归。鉴于上述诸因,我意早赴京师,也不负了吴峰一片美意。
“另请老爷恩准犬子方虎留下。小儿虽木讷寡言,缺才少能,一时似难胜任衙务,然报恩之心尚有,当差亦会尽心。更有似老爷这等贤达县主,天下难寻,我将小儿托付于老爷,一颗心也就放下了。万望老爷开恩格外,将小儿收下。”
狄公听罢,开言道:“方缉捕休要如此说话,这些日来,你我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如今大功告成,我岂能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你欲将方虎留下,我答应了。方缉捕,有道是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一起罪案最终引来两家喜庆临门,此可称之为塞翁失马,好事多磨。黑兰洞房花烛之夜,吉祥喜气定会将你心中愁云冲得一干二净。
“你决意离去,虽非我愿,也不强留。我自委他人补你之缺。本欲委你校尉之职,今你虽去,仍以此衔授之。自明日起,你可与新任缉捕将公务一一交割,账房领了川资,与令媛早日打点起程。”
方正父子齐齐跪下,连连叩头谢恩。
三名衙卒称他们愿离现职,重操旧业,其余众人则请留下,继续厕身公门。
狄公一一准了,宣布退堂。
衙门外人山人海。倪琦与李黄氏早被锁入槛车,法标上名字与罪行一目了然。
衙门大开,狄公绿呢官轿在众衙员簇拥中离衙上了大街。左有马荣、洪亮,右有乔泰、陶甘,四骑并列而行。又有隶役衙卒手执牙仗,行于轿前轿后。再有衙丁四人,于最前鸣锣喝道,一队官军将槛车团团护定,断后而行。一行浩浩荡荡向南城门方向缓缓而去,兰坊百姓则于轿仗后紧紧相随。轿仗经过石桥之时,荷花池中白虎塔已沐浴于晨曦之中。
法场位于南城门外,四周亦有栏杆相围。狄公于法场中下了官轿,镇军下马抱拳行戎礼拜揖。
镇军引狄公于夜间搭起的公案后坐定,又命众军卒于案前围成一个方块。行刑官将斧子插于地上,卷了衣袖,束紧腰带,复操刑刀在手。两副手将二犯从槛车中牵出,按跪于法场中央。
行刑官于倪琦身旁站了,只等狄公一声令下,便开刀杀人。有顷,狄公高声喝道:“斩!”行刑官手起刀落,倪琦没哼出一声,一颗人头便滚落尘埃,鲜血从颈脖处喷出一尺多高。李夫人吓得昏死过去,圈外人群见此刑惨不忍睹,亦多有以抽掩面者。
行刑官提了人头举至狄公案前。狄公朱笔于额上打了一句,行刑官复将头提回与尸身碎块一并掷于一竹篚之中。
二副手将李黄氏抬到一旁,燃香将她熏醒,又拖至法场中央。
行刑官手提竹节钢鞭走近李黄氏。此鞭上有倒钩若干,只有在法场上才能见到,任凭凶犯身体何等壮实,不消十鞭就要丧命。李黄氏一见此种刑鞭,吓得高呼饶命。然行刑官之职乃法场上执刑杀人,哪里会顾得李夫人哭喊呼叫。一副手打散李黄氏云鬓,拢成一络揪于手中,将头拉向前倾。另一副手将她上衫剥去,复绑了双手。
狄公一声令下,行刑官高举右手,于李黄氏后背猛抽一鞭,只听啪一声响,李黄氏背上皮肉早已开裂,鲜血四处飞溅。若非副手牵牢长发,李黄氏定被打个嘴啃黄泥。
李黄氏半日方喘过一口气来,怪叫不止。行刑官哪管她杀猪般嚎叫,又连抽五鞭,李黄氏脊梁骨露了出来,背上血如泉涌,又一次昏死过去。
狄公抬手命停止用刑。二副手复燃香熏鼻,李黄氏半日方醒,二人又将她拖起跪于地上。行刑官高举斧头,立于一旁,狄公斩字刚一出口,他手中刑刀便咔嚓一声砍将下来,李黄氏人头应声落地。
狄公照样朱笔勾画了前额,行刑官将人头亦掷于篚中,命副手带回悬于南城门之上。
狄公离开公座,打轿回衙。此时,一轮红日刚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狄公的官轿于城隍庙前停下,镇军骑马亦同时到达。二人于城隍面前焚香膜拜,将城中罪案及正法凶身一节禀告菩萨。禀毕,二人于庙院中稽首对揖,各回公廨。
狄公回到县衙,径去内衙书斋稍息。喝了一盅浓茶,对洪参军说道:“洪参军,你且去膳房用餐,餐毕我们还要备文将执刑细末禀呈上台官府。”
洪亮出了内衙,见乔泰、马荣、陶甘三人正立于大院一角说长论短,便上前细听。原来是马荣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说道:“我娶黑兰本属理所当然。那日山中遭遇,她险些一刀结果了我性命。她身陷李黄氏家中,正要成刀下冤鬼,是我及时赶到,她这才拣了一条小命。你们说,这不是有缘么?还有,她在李家娇声叫我马荣哥……”
乔泰打断他的话,说道:“马贤弟休要心生烦恼,依愚兄之见,黑兰嫁于他人倒是你的造化。那黑辣子一向灵唇利齿,轻口薄舌,若讨了她,你耳边今生休想清静。”
马荣以手加额,恍然大悟,说道:“你一句话倒提醒了我!如此,我就将吐尔贝买下,她丰盈壮实,脾性又好,更不会讲汉话,讨了她何愁家中不宁?”
陶甘摇头道:“不然,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照我看来,用不了一月两句,那胡女学会了汉话,你耳根同样不得清静。”
马荣不以为然,说道:“今晚我就去北寮寻她。你不妨与我同往,那里多有贤淑媛女,自然任你挑选。”
乔泰紧了紧腰带,恼道:“你们三句话不离裙钗,难道竟腹中不饥?我看还是选家酒店饮上三盅,先解了饥渴才是正经!”
众皆点头称是,一同出衙门向市井走去。
狄公换了一身畋服,命马夫厩房中牵出良驹一匹,腾身而上,用围巾裹了口鼻,挥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对正法二犯议论不息,对坐骑之上坐了何人自然也就不予留心。狄公过了南城门,连加数鞭,胯下骏马便向南疾驰而去。众衙卒仍在清理法场,有的在拆除临时公案,有的往血污之上覆盖净沙。
狄公一马来到郊外旷野,方勒马缓行。秋天的清晨,金风送爽,玉露生凉,然在这空气清新,四野阒寂的乡间,狄公仍是心绪不宁。每次法场上开刀杀人,狄公心中总不平静。勘案之时,他一向穷追猛打,从无姑宽,毫不手软,一旦血案勘破,案犯招认,却又总想将一切忘却干净。法场上恐怖、流血、残忍,这督刑监斩之职,他实在不愿充任。
鹤衣先生万寿山中与他一席话使他心灰意冷,故辞官之念渐生,如今诸案俱结,此念也就益盛。心想不如早日弃官旋里,从此守着祖留薄田数顷,陋室几间,做诗撰文,作育子女,百事自便,岂不清安?人间美事如此之多,却何苦心中总是装着凶残。邪恶与罪孽?朝中能员更仆难数,兰坊县主之缺自会有人补替。他早想重温经史子集,撰写经典注疏,以飨万民。如今方四十出头,精力正旺,致仕后不正可伏案发奋,了此夙愿,同样报效国家?
然狄公又踌躇未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受于庙堂,效命于君王,乃民牧之本。若是满朝高官胥吏均如此洁身自好,优游林下,社稷又将如何?再者,目下儿郎年纪尚幼,开示他们有朝一日出仕为官,尽忠报国,难道不正是他为父之责么?想到此,又连连摇头,欲解心中疑难,答案须从鹤衣先生草堂中那幅单条上去寻:天龙升空成仙果,地螾掘土亦长生。自那日山中拜见鹤衣先生,狄公对这帧条幅可谓靡日不思。他长叹一声,马上加了一鞭,到底何去何从,尚须鹤衣先生觌面指点。
狄公来到万寿山山脚,甩镫下马。路边一农人正于田间锄禾,狄公将坐骑请他看了。正欲上山,却见一樵人沿羊肠小道下得山来。樵人原为一老翁,面如树皮,手若干柴。行至狄公面前,放下柴薪,拭去额上细汗,向狄公扫了一眼,开言道:“敢问先生意欲何往?”
狄公答道:“老丈既问,不妨相告,此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
老翁慢慢摇头,说道:“先生请回,鹤衣先生恐是寻不着了。四日前小老打他门前走过,见雨摧百花,风荡残门,入去一看,方知屋中无人。从此,小老便将干柴存放于内。”
狄公闻言,顿觉孤寂。
农人一旁听了,将马缰交回狄公,说道:“先生,既如此,也省却你翻山越岭许多辛苦。”
狄公也不理会,问樵夫:“鹤衣先生到底怎么样了?山中可曾见着他尸体?”
老翁诡秘一笑,摇头答道:“先生,似这等隐逸仙翁,岂能像你我这尘世之人一样老死于户牖之下?他们本来就不是肉骨凡胎,终时自然象天龙一样插翅飞升碧空天界,留得身后一片空空!”老翁复背起干柴,慢步蹀躞而去。
【蹀躞:读作“蝶谢”,小步走路的样子。】
狄公听罢,心中一亮,原来答案却在这里!对农人微微一笑道:“不错,我洵属此尘世之人,我要一如既往象地螾一样埋头土中,掘进不止。”
【螾:读“引”,蚯蚓。】
狄公一身轻松,踩蹬跳进鞍座,扬鞭策马回城。
(全文完)
11《紫光寺》
第一章
古井口搁着一盏灯笼,灯笼边一个圆鼓鼓的布包,溅满了鲜血。井台的青石条上坐着一男一女,呆呆地瞅着井台边一株高大的海棠,半晌不吱声。时值初夏,这里已懊热异常,半夜时分,没有一丝风。透过灯笼微弱的火隐隐可见密树丛尽头一堵塌圯的高墙,墙外耸立着一幢巍峨的佛殿,两边翼然飞檐各对着东西笔立的石浮屠,庄严静穆。
汉子用手使劲摇了摇海棠,只见落英缤纷,洁白的花瓣飞飞扬扬,撒了他们一头一身。有的落入古井内,有的粘住了井台边的鲜血,渗透出一种凄凉的绯红。——景象十分幽美。
那妇人站立起来,抖了抖长裙,终于开口了:“将那怕人的东西扔进井里去吧。我想起了便心口发怵,毛发直竖。——谁也不会到这里来,这口井已经枯了十几年了。”
汉子冷笑一声,弯腰将灯笼挪了挪,低声道:“别忙!我自有个藏匿处,十分巧好,包管这事万无一失。那厮已经烂醉如泥,正做他娘的春梦哩。”
他站起来,将那布包解开,认真看觑一眼,又笑道:“今夜自有你的好去处,要那臭皮囊作甚。”随之又紧紧地把那布包扎结了,提在手上。
那妇人伏在井台向下看,黑幽幽暗不见底。井圈内青蔓杂草丛生,井上的辘护把还垂着一节半朽的绳索。
汉子并没将那布包往井里扔,而是提着往那树丛深处走去。半日才转了回来,脸色疲惫不堪。
“我们此刻便去寻那包……”妇人脸上闪过一阵喜色。
“忙什么?我乏了。——左右是你我囊中物,何须这般猴急?等着风波平了,再设法弄来不迟。”
他木然地凝望着了无星月的夜空。远处佛殿隔了几片横云,几乎是耸立在天穹上。
第二章
闷热干燥的空气笼罩着兰坊城。这个陇右的边远小城属安西都护府管辖,狄仁杰半年前被委任为这里的县令。
狄公整肃吏治,劝课农牧,恩威并施,宽严中的,很快就将这兰坊城管治得井井有秩,百业盛兴,士民仰服。衙署里日常庶务自有洪参军董理,洪参军虽勉职司,精熟吏务,狄公反倒垂拱无事,两袖清闲。日子一长,只觉神志萧散,意态疏懒,浑无趣味。
这一日正值正配狄夫人生诞,衙署里上上下下采办布置,忙于寿宴。僚属吏佐赍礼贺拜,狄公一一谢绝,只准备热热闹闹摆个家宴,让府邸内并奴仆十来人畅怀尽兴一回,也正好驱赶驱赶这多时的闲聊索寞之气。应狄夫人请求只答应清风庵的女住持宝月一人作陪。——虽系外客,也不算俗人。
清早狄公独自走出衙邸,回来时已日上三竿。他兴孜孜进了内衙,换过一领干净的湖蓝葛袍,打开窗户,坐定靠椅,欣赏起手中一个紫檀木盒来。——这是他跑遍了城里几家古董铺才买到的,晚上席间将郑重献与正夫人作为祝寿的礼品。
洪参军端过一盘酒食走进内衙。
“老爷早膳都没吃,这一早哪里去来。此刻想是肚中也饿了吧。”
狄公闻到一股烤猪肉香,不觉馋涎盈颐,这才想起今天尚未吃东西。
“兰坊这地方冬天冷得筋骨都麻木,夏天这才刚到,又热得喘不过气来,整日里只觉神思恍惚,昏昏沉沉,老爷可千万保重身子。——我见老爷昨儿档馆回来,半夜里书斋还亮着灯火,莫非陈年账簿里又倒腾出什么疑难案子。这多时来地方靖安,百姓乐业,并没什么刑案讼诉闹到衙门中来。”
狄公撕下一小条猪腿送到嘴里,只觉香腻可口。
“这夜间寿席上的菜肴如何此刻就端来与我吃了?”
“老爷哪里的话,这是衙厨里的剩货了。马荣一早去肉市抬来一只整猪,捆在厨下尚未宰杀哩。”
狄公吃罢,推过杯筋。洪参军上前收拾,一一归在木盘里,正要回转。狄公道:“洪亮,你可记得发生在这兰坊的那桩悬案,京师司珍衙门的司库掌固邹敬文五十锭御金被盗事件。”
“老爷原来是对这件案子生起了兴味。这事刑部已悬挂了没头官司,不了了之。再说,那时老爷尚未就任哩,案子早在去年……”
“对,确切一点,案子发生在去年即辛巳年八月初二。——洪亮,这多时间清平无事,闲散久了,没案子问理,甚觉无聊。昨日我偶尔翻翻衙署里的旧档,竟对这桩巨案动了兴趣。那日得闲暇,我们商议商议吧。”
洪参军搁下盘子:“我们还在濮阳时,便从邸抄里读到此事。当时京师震动,户部的两名大员被褫夺官职,不过那五十锭御金却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狄公笑了:“洪亮,没想到你还记得这等清楚。你这就说说,那五十锭金子是如何被盗的。”
“司库掌固邹敬文奉圣命由京师西去沙陀国采办御马,途经兰坊城,住进官驿里。一夜之间,五十锭黄金变作了一堆铅条。”
正说话间,马荣走进内衙禀报:“老爷,我买了一口三百斤的肥猪,滚水已备下,正等着宰哩。”
狄公笑道:“这口肥猪单靠你一人消纳了,我与洪亮吃不多,太太们怕油腻,奴仆们不敢与你抢,唯一的一个客人又是吃素的。——此刻我与洪亮正议论着去年这里发生的一桩劫金巨案,你也不妨坐了听听。”
马荣拉过一条靠椅坐了下来。——他与洪亮一样,一听到有案子办便发兴头,迷溺其中,欲罢不能。
洪亮继续说道:“金锭被盗后,京师派来官员协同衙司严密追缉了三个多月,一无所获。邹敬文渎职拿办,关入京师大牢,还牵累了户部尚书和安西大都护,举朝震动,天下闻知。”
狄公又问:“依你看来,这作案的盗贼可能是什么人。”
“据闻,当时邹敬文携带了三口一般轻重、形制一式的皮箱,黄金藏在哪一口皮箱只有他一人知道。事实上随行护佑的内廷禁卒和兰坊官署派出的兵士谁也不知道邹敬文此行的目的,更不知道他携带巨金在身。——后来邹敬文在狱中说,那口藏有黄金的皮箱边角裂了一条口子,偏偏正是那口皮箱被人调换了内容,其他两口皮箱却纹丝未动。——这窃盗黄金的须是内贼无疑。”
狄公摇头道:“说是内贼却有一点不符。——盗金者将铅条换过黄金,原只是迷惑邹敬文,拖延时辰,待邹敬文到了沙陀国才发见黄金被盗,为时已晚,罪犯早已逃之夭夭。这内贼一逃,岂不败露?海捕文书下来,定作钦犯,过不了边关,哪里潜匿?倘是外贼,即便不出边关,依旧可在兰坊城摇摆出入,谁个晓得?再有,京师御使赍物过境向有通例,每天入寝前,起床后都要检查一番所赍之物。——当时黄金被铅条换过,第二日一早邹敬文便发觉了。内贼知悉这通例,何要多此一举。”
洪参军点了点头:“前任县令将护卫的四名兵士拷掠了七天七夜,亦无下文。又去将市井泼皮。无赖。乞丐。偷儿一并捉拿,闹腾了一个月,哪里见着黄金的影子?还是被削了官职。”
狄公道:“官府不应只在兰坊一地搜索。黄金被劫固然在兰坊官驿,但罪犯恐怕早在邹敬文到达兰坊之前就密谋策划了。据云,邹敬文到兰坊之前一夜,宿在且末镇。罪犯恐是在且末镇就探得邹敬文携巨金由兰坊去沙陀的信息,巨金就藏在那边角有裂口的皮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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