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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文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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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是写给他的。在随后的第二节诗里,诗人简洁地描绘了这个小女孩的已经消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实且略带伤感的世界,抒情主人公睹物思人,往事历历涌上心头。
我听说,人溺死的那一刻,眼前闪现浓缩的一生。我仿佛是个淹死的人,拿信的一瞬间,许多往事纷至沓来。①
……
①见本书《再次集》。
原先,这个小女孩的姨妈不顾一切把她带走,以便让她接受“教育”,并且把她从父亲的溺爱中解救出来;父亲为了忘却这种离别的痛苦,便出门去游览了。可是几个月后,当他回家来看望他的“阿姆丽”时,他得悉她已去世的噩耗;这样诗歌便达到了一种前后照应的境界,这种复调式的回忆,比那种直抒胸臆的感叹,更加具有真挚的感人力量,“一切都过去了”以及“没有别的话”,这些笔触轻松的诗句,其实都是入木三分的。
一切都过去了。
坐在阿姆丽的房间里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我
很想见您。
没有别的话。①
……
①见本书《再次集》。
这首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溺死的孩子》更加出色,它充满了深层次的寓意,而《溺死的孩子》主要叙述了诗中主人公的所作所为,以及不愿意做的事情,在这首诗里,阿姆丽虽然在诗中没有任何言语,但她依然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典型——几乎是一个原型。然而应当注意的是,两首诗歌都展示了一种双重启示:诗人和孩子,父亲与女儿;而且叙述方法皆使用第一人称。
《废纸篓》,《山茶花》,《普通的姑娘》,《怯弱》,《兔子》,《邂逅》以及《甘露》,都是些爱情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具有一点浪漫的色彩,但就常理而言,这些都不是完满的爱情故事。这是泰戈尔的独特之处。正如人们可以料想的那样,泰戈尔笔下的主人公都是即害羞又困窘的,事实上,这些主人公以女性居多。有些爱情故事,如《兔子》和《怯弱》利用童年的各种交往作为素材;然而,这些故事同时又充满了自我意识的觉醒,幽默感甚至嘲讽和挖苦。这是描写初恋的古老方法。当然,并不能认为这些作品的读者对象永远是青年人。在这些作品中,大部分诗歌还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富有浪漫色彩的智慧,有时还表现一种悲喜交织的情感。
比如,《普通的姑娘》一诗。在诗中,普通的姑娘其实并不普通,她那个在英国留学的情人抛弃了她,于是她便乞求一位小说家(出于某个奇特的原因,这位小说家被叫作萨拉特)①创作一部小说,在小说中“命运也许可以被我所控制”,这是这位普通的姑娘向小说家提出的第一个奇特的请求。整首诗歌中到处都是美妙的幻想,显然,我们这位“普通的姑娘”操着最纯正的泰戈尔口音。从诗歌一开始,她便取笑逗乐,“哦,您实在是大慈大悲,因为您让她赢得了胜利”,她是用第三人称来讲述她自己的,(在这首诗的语境里,这种人称比第一人称更为有效)。她毫不隐讳地指点小说家萨拉特,如何处理她要求他写的这部小说中的几个关键点,(读者仿佛也想说,您真是大慈大悲),她若无其事地向小说家建议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采用她的名字。
为您的女主人公起名马拉蒂,这也是我的名字。不
必担心被读者发现,孟加拉平原上有无数个马拉蒂,都是可以信赖的心地淳朴的姑娘。她们不懂法语、德语,只懂得委屈落泪。②
……
①著名孟加拉语小说家。
②见本书《再次集》。
然而,她自己却似乎不属于委屈垂泪行列里的成员。随着情节的发展,这位普通姑娘将在数学考试中独占鳌头,然而,如果我们的小说家就这样收笔,那么,他的“文学之王”的桂冠就会被玷污。她必须被送到海外去,送到那位负心郎生活的地方——英国去,并在那儿为她举行盛大的招待会,名流雅士达官贵人争睹她的风采——这位女学者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接下来诗人在一个括号里写下一个注释,这个注释巧妙地嘲讽了印度公众的观点,嘲讽了他们一切以西方为准的思想。
……(顺便说一下,造物主的爱怜确实溶化在我的眼神里,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尚未遇到欧洲的有识之士。)①
整首诗歌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诗歌的结尾点出了女主人公空怀美梦一场,这样的结尾是在情理之中的;然而,全诗的基调是非常迷人的。
泰戈尔对女性的殷勤以及感激是无限的,有时甚至达到令人窘迫的地步;他对女性的歌颂似乎是滔滔不绝的。然而,我们觉得他并非忠诚于某一个女性,而是忠诚于一个观念,也就是说他忠诚的是爱与美的观念,②而不是实际的爱情。
……
①见本书《再次集》。
②他的早期诗歌也是这样的。(见穆黑特拉·玛佐达,《KaviRabindraORa-bindra-Kavya》第一卷,第11页。)
对于实际的爱情,泰戈尔并非很有经验,而对于这一点儿经验,他也是不愿意直接谈论的,这种缄默也许有某些原因。在这儿谈论泰戈尔的爱情诗是不恰当的,但是,这个问题早已引起人们广泛的讨论。①爱情是黑色或者亮色的背景,生活就在这样的背景上演出。把泰戈尔的诗歌作为“人类最强烈的情感”表现来进行研究是很有趣的。不可否认,在诗人这一阶段和前期的大部分作品中,总要提及女性。在我们目前所讨论的这一时期的作品中,正是由于诗人喜欢提及女性,才导致了有几首诗歌的结尾显得散漫杂乱,比如《池畔》、《罗望子树》以及《最后的星期集》第31首散文诗;前两首诗被平淡乏味的反应以及毫不相干的联想所毁坏,而《最后的星期集》第31首散文诗中,抒情主人公与那位亡妇的想象中的对话,尤其是提及她纱丽的颜色这一细节,在泰戈尔的作品中是罕见的。
魏得时译
……
①见尼赫鲁简·雪伊,《RabindrasahityerBhumika》第1卷,第139页。他说泰戈尔并非是像济慈,迦梨陀沙或昌迪达斯那样的爱情诗人。又见《MongAputayRa- bindranath》的一次谈话录,第156页。因为这个论题重大,有必要讲上几句。泰戈尔对妇女的态度与其说是神秘的,还不如说是浪漫的;然而,这一点他也没有深入探究,只是在早期的一些诗歌里有所触及。诗人这种勉强的态度,,也许是由于某种约束,天生的害羞,父母的遗传,体验的结束,固恋,或者是上述所有原因引起的,不管原因究竟何在,我们却注意到一些经常出现的形象。不久前,雅各迪须·巴特查亚发现了这一方面的结论性根据;幸亏他,《Mukchorachhelay》不再是个神秘的谜。(这些文章首先发表在《SanibarerChithi》上,后来成书,《Sonneter Alokay Madhusudan O Rabindranath。)此外,我们也许注意到在泰戈尔身上缺少母亲的观念,从而使他与孟加拉的一个伟大传统相分离。同时,虽然泰戈尔手法巧妙,虽然不能说他经常触及爱情主题,但他的诗歌中没有出现一个成熟的爱人的形象;如果说他不是济慈或昌迪达斯,那么他肯定也不是但丁,但丁可以把那个“美丽的姑娘”——他浪漫激情的对象——转变成为“天国的智慧”,并且以贝亚特里齐的名字对她进行美化。在谈论《心声集》时,杜加迪·普雷赛德·莫克奇曾经说过:“泰戈尔的爱情诗成为了论爱的诗歌。……”他的大部分爱情诗确实如此。(有关诗歌,参见英译本《唢呐集》,《末那西方言》,第94—6页,以及《叶盘集》,第15首,第55—6页。)
07 吉莉芭拉
1
吉莉芭拉——在她衣裳的折痕里,在她颈项的转侧,双手的移动里,在她忽疾忽徐的步履韵律里,在她丁当的脚镯和清朗的欢笑里,在她的声音和瞥视里,仿佛都涌流着漫溢在她周围的旺盛的青春。人们常看见她,披着蓝色的丝绸纱丽,在凉台上,在一种无意义的不安定的冲动之下行走着。她的四肢似乎热望着要应和那不停的、听不见的内在音乐来舞蹈。仅仅转动她的身体使她青春的躯体的泉流里冒起浪花,这也会使她高兴。她会忽然间从花盆里摘下一片花叶,抛向空中,她的腕钏发出一阵响声,她手的随意挥动的柔姿像一只从笼里放出的鸟,飞到空中不见了。她用轻巧的手指掸拂着清洁无尘的衣裳;她踮起脚尖无缘无故地从凉台的墙上往外窥看,又急急回身转到另一方向。她衣角上系着的一串钥匙飞甩着。不在梳妆的时间,她忽然对镜松开发髻又梳理了起来,一阵倦慵之中忽然抛卧到床上去,像一线月光从叶隙中穿过来,在阴影中休憩。
她嫁到一个富家,没有孩子,她又无事可做。这样她自身就像一只有进无出,直到满溢的水瓶。她有丈夫,但是她管不住他。她从少女长成一个妇人,但是因为和她太熟识了,她的丈夫没有注意到她的成长。
在她初嫁的时候,她的丈夫哥比那德正在上大学,他常玩逃学把戏,趁着他家大人午睡的机会,偷偷地来向吉莉芭拉求爱。虽然他们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会找到机会用玫瑰香水熏过的彩色信纸给她写信,甚至故意地夸大他想象中的单相思的烦恼。
这时候他的父亲死了,他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像一根不成熟的木材,哥比那德的不成熟的青春,诱来许多寄生虫,它们开始钻进他的身体里。从这时起,他就和他的妻子背道而驰。
作领袖是一种危险的魅惑,这种魅惑曾经害死过许多坚强的人。一个没有头脑和德性的人,在他自己客厅里被一小圈子阿谀的人捧作领袖,对他也有同样可怕的诱惑力。哥比那德在他的朋友和相识中间,以英雄自居,每天千方百计地想出新奇的挥霍方法。他在他那一圈人当中赢得穷奢极欲的声名,这怂恿他不但要保持这个声誉,还要不断地超过它。
同时,吉莉芭拉在她幽寂的青春里,像一位只有宝座没有臣民的女王。她知道她有一种力量使全世界的男人都作她的俘虏,但是,她没有这种机会。
吉莉芭拉有个女仆名叫苏达。她能歌善舞,还能随口编诗,她公然表示遗憾,说像她主妇这样的一个美人,竟会配给一个占有了她而又忘记欣赏她的傻子。吉莉芭拉对苏达关于她的魔力和美丽的描述与称道,从不感到厌倦,同时却又反驳她,骂她是撒谎和阿谀的人,使苏达激动得对一切神明发誓,说她的爱慕是真诚的,——这些话,就是不附带着重誓,也不难使吉莉芭拉相信的。
苏达常常对她唱一首诗歌,头一句是:让我在你的脚底写上为奴的名字,吉莉芭拉在她的幻想里,能够感觉到她的美丽的双足,是真配写上那些被征服的心的永矢为奴的字样,只要这双脚在征服的事业上,能够得到自由。
但是她丈夫哥比那德甘愿为她献身为奴的那个女人却是拉梵迦。那个女人,善于表演一个少女为着无望的爱情哀愁憔悴,善于以绝妙的自然逼真的姿态在台上昏倒。在她的丈夫还没受到她的影响的时候,吉莉芭拉常听他说起这女人超绝的演技,在她妒忌的好奇心里,她极想去看看拉梵迦的表演,但是她得不到她丈夫的允许,因为他坚决地认为剧场不是良家妇女所应当去的。
最后她买了一张戏票,让苏达去看这个名优表演的一出拿手好戏,苏达回来给她的报告,不论是对于拉梵迦的扮相或是演技,都说不上称赞。由于明显的理由,她对于苏达的欣赏力有着很大的信心,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苏达的连学带嘲的描述。
当她丈夫因迷恋这个女人而把她抛弃了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困惑。但是苏达再三地用更大的激情重述她的意见,把拉梵迦比做一段穿着女装的枯焦的木头。吉莉芭拉决定自己偷偷地到剧场去,把这问题彻底弄清。
有一天晚上,带着冒犯禁令的兴奋心情,她居然进到剧场里去了,她的心的颤抖使她在那里所看到的一切特别显得迷人。她注视着被不自然的灯光映射着的观众的脸;由于音乐的魔力和描彩的布景,剧场对于她仿佛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在那里,社会忽然从它的万有引力定律中挣脱开了。
从四面是短墙的凉台和寂寞寡欢的家里出来,她进到了一个梦想和真实举着艺术的酒杯握起友谊之手的地方。
铃声响了,乐队停止了演奏,观众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台上灯光更亮了,帘幕升上去了。从看不见的世界的神秘里,忽然出现到亮光之下,瓦林达森林中的女牧童们,在合唱的歌声中,开始舞蹈,观众爆发的掌声应和着舞蹈的节奏。吉莉芭拉的全身血液开始涌流,这时她忘记了她的生活还是限定在她的环境之中,她还没有逃脱到一个一切规律都融化在音乐里的世界中去。
苏达不时地用焦急的耳语扰扰她,为着怕人看见,劝她快点回家,但是她不听这劝告,因为她的恐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戏接着往下演。克里希纳得罪了他的情人拉达,她在自尊心受到伤害之下,不肯再理睬他了,他恳求她,匍伏在她的脚下,都没有用处。吉莉芭拉的心仿佛涨烈了。她幻想她就是生气的拉达;觉得在她里面也有这一种女人的魔力来维护她的骄傲。她曾听说过女人的美在世界上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而今夜,这力量对她来说是捉摸得到的。
最后帘幕落下了,灯光昏暗了,观众准备离开剧场了,吉莉芭拉却像做梦似的呆坐着。她必须回家的思想从她心中消失了。她要等待这帘幕重新升起,克里希纳在拉达脚下受辱的这段不朽的情节继续表演下去,但是苏达来提醒她说戏已经演完了,灯也快要熄灭了。
吉莉芭拉到家已经很晚了。在她冷清幽静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她窗边空床上的蚊帐,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她的世界对于她仿佛是那么平庸可厌,像被丢到土箱里的烂果子似的。
从这时起她每星期六都到剧场去,她对剧场的着迷比初见时已经褪失了许多光彩。女演员们化妆的庸俗和情感的虚伪,渐渐地更加明显,但是这习惯已在她身上形成了。每次帘幕升起,她生命的监狱的窗户似乎在她眼前敞开了,那用镶金的框子和景致的摆设,灯光的配置,甚至浅薄的老套来和真实的世界隔断的舞台,对于她似乎都是仙境,在那里她要想高踞仙国女王的宝座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她第一次在观众中间看到她的丈夫对某一个女优着迷地叫好的时候,她感到强烈的厌恶,在心里,她祈求能把他鄙夷地一脚踢开的日子可以到来。但是这日子似乎每天更显得遥远了,因为现在在家里轻易见不到哥比那德了,在放荡的旋风中心,他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在三月的一个夜晚,满月的光辉中,吉莉芭拉穿着淡黄色的袍子在凉台上坐着。她每天的习惯是过节般地严妆盛饰,因为这些贵重的珠宝对于她就像醇酒一样,它们使她觉得她的肢体更加美丽;她感到像春天的树木,为所有的枝头花朵的喜悦而颤抖。她臂上戴着一副钻石的钏镯,项上挂着一串红玉和珍珠的项链,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大蓝宝石的戒指。苏达坐在她的脚边,爱慕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光裸的双脚,表示她恨不得变作一个男人可以献上他的生命来对这样的一双脚儿,荣幸地致敬。
苏达低低地对她哼一支情歌,暮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家里的人都用过晚饭睡觉了。哥比那德忽然酒气熏天地出现了,苏达连忙用纱丽盖上脸,从凉台上跑开了。
吉莉芭拉一时以为她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她背过脸去,沉默地坐着。
但是她的舞台的帘幕没有升起,从她的英雄的嘴里没有唱出这样的哀求的歌曲:
听听月光的请求吧,我爱,不要把脸遮起。
哥比那德用他干哑的难听的声音说:“把你的钥匙给我。”
一阵南风,像诗境里玷污了的浪漫故事的叹息,把夜开的茉莉花香布满了凉台,吹松了吉莉芭拉颊上的一绺头发。她把骄傲丢开,站了起来说:“你若是听听我所要说的话,你就能拿到钥匙。”
哥比那德说:“我不能耽搁,把钥匙给我。”
吉莉芭拉说:“我会把钥匙和保险箱里的一切都给你,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哥比那德说;“这办不到,我还有要紧的事情。”
“那你就拿不到钥匙。”吉莉芭拉说。
哥比那德开始到处翻寻。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敲断吉莉芭拉化妆品的箱锁,砸破她衣柜的镜门,摸索着枕下的床褥,他却找不到钥匙。吉莉芭拉在门边僵立无声,像一尊石像凝视着太空。哥比那德向她走来,气得发抖,用怒吼的声音说;“你若是不给我钥匙,你会后悔的。”
吉莉芭拉没有回答,哥比那德把她按在墙上,抢走了她的臂钏、项链和戒指,临走还踢了她一脚。
家里没有一个人惊觉,邻舍也没有人晓得这件暴行,月光仍旧是温和的,夜的宁静也没有被打破,而在这庄严的沉默之中,人心会被撕裂而不再复原了。
第二天早晨,吉莉芭拉说要去看望她的父亲,就离开了家。因为没有人知道哥比那德在哪里,她不对家里的任何人负责,她不在也没有人注意到。
2
哥比那德常去的那个剧场正在排演《茂诺瑞玛》这出新戏。拉梵迦扮演女英雄茂诺瑞玛,哥比那德和他的党徒坐在台前座上,大声狂叫地替他赏识的女优捧场。这样大大地扰乱了这场排演,但是剧场的老板们不敢得罪这位顾客,怕他报复。有一天他竟跑到后台去调戏一个女优,于是在警察的协助之下,他被撵了出来。
哥比那德决定要报仇,当《茂诺瑞玛》这出新戏作了许多准备,登了不少耸人听闻的广告,正要演出的时候,哥比那德把主角拉梵迦无影无踪地带走了。剧场的经理一惊不小,他推迟了开幕的日期,找到一个新的演员,教会她台词和动作,带着相当忧虑的心情,在观众面前演出了。
但是这出戏的成功,竟然是意外而且空前的,这消息传到哥比那德那里,他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跑来看戏。
这出戏开始的时候,茂诺瑞玛是在她丈夫的家里,受到轻视和忽略。这戏快结束的时候,他丈夫遗弃了她,隐瞒了他头一次的婚事,设法去同一个富翁的女儿结婚。婚礼行过,盖纱从新娘脸上揭开,她原来就是茂诺瑞玛,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奴,而是在容貌和服饰上,都和女王一样地美丽。原来在她小的时候,曾从有钱的父亲家里被人抢走,在穷苦人家养大。她父亲追踪到她夫家,把她带了回去,又在恰合身份的礼节下给她重新举行了一次婚礼。
在最后一幕里,正当丈夫经受了他的一段悔恨和耻
辱,——一出有教训的戏是本当这样的,——观众中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当茂诺瑞玛在她做女奴的地位上不受人注意地出现的时候,哥比那德没有一点惊诧的表现;但当婚礼行过,她穿着大红的新娘的衣服,揭开面纱,以她绝美的庄严的骄傲姿态,她回过脸来向着观众,微低颈项,对哥比那德射出火焰般的狂喜的一瞥,掌声波涛似的不断地起伏,观众的热情无限地高涨着。
忽然间,哥比那德用重浊的声音叫,“吉莉芭拉”,他像疯子似地挤上舞台去。观众大声喊:“撵他出去!”警察把他拉走,他挣扎着叫喊,“我要杀死她!”这时帘幕落下来了。
谢冰心译
08 弃绝
1
这是帕尔贡①季切的一个月圆之夜,早春到处吹送着满含芒果花香的微风。一只杜鹃藏在水塔边一棵老荔枝树的密叶中,它不倦地柔婉的鸣声,传进了慕克吉定一间无眠的卧室里。在这里,赫门达不停地把他妻子的一绺头发在他手指上绕着,一会又摆弄她手腕上的一串金钏,使它发出丁当的响声,一会儿又拉下她头上花串里的花朵,让它垂覆在她的脸上。他的心情就像一阵晚风,在心爱的花丛中嬉戏,轻轻地把她摇到这边,又摇到那边,想使她活泼起来。
……
①印度一年分为六季,就是夏、雨、秋、冬前、冬和春。帕尔贡就是春季。
但是库松坐着不动,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眼神沉没到月光笼罩的无边的太空里。她对于丈夫的爱抚,仿佛毫无感觉。
最后,赫门达握住他妻子的双手,轻轻地摇着,说:“库松,你在哪儿呢?从一个大望远镜里耐心地寻找,也才看见你是一个小黑点——你仿佛离我那么远。呵,靠近我一点,亲爱的,你看夜晚是多么美呵。”
库松的眼睛从无边的太空转向她的丈夫,慢慢地说“我会念咒,在一瞬间把这春夜和明月打碎。”
“你要是真会念咒,”赫门达笑着说,“请不要念吧。要是你会念什么咒,能在一个星期内变出三四个星期六,还能把夜晚延长到第二天早晨五点钟,那你就念吧。”
一边说着,他想把他的妻子拉得更靠近一些。库松却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说:“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决定在临死时才说出来的一件事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觉得不管你给我什么责罚,我都能忍受。”
赫门达正在想开一个玩笑,罚她背诵一段瘏耶提婆①的诗,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拖鞋声很快地走近了,这是他父亲哈利赫·慕克吉的熟悉的脚步声。赫门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心慌意乱起来。
……
①瘏耶提婆,印度一位著名诗人。
哈利赫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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