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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铜币-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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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甚至咧开嘴哈哈大笑。

好奇心使然,我迈步凑了过去。随着我逐渐接近,我看到一张与众人笑脸成强烈对比的严肃脸孔。男人的脸色铁青,撅着嘴,不知为了什么事正起劲地滔滔不绝。若说他是推销员,未免热衷过度;但若说是宗教家传教,众人看热闹的神情也太亵渎神明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知怎么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围成半圆形的人群里了,成了其中的一名观众。

这位演说者约莫四十岁,身穿偏蓝的暗色系夏季咔叽单衣,紧扎着黄色男用腰带,看起来风度翩翩、颇有教养。如假发一般油亮的头发下,有着一张轮廓深邃、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椭圆形面孔,细小的眼睛,气派的胡髭环绕着鲜红嘴唇,双唇正以极高的频率一张一合,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只见他高挺的鼻尖不断冒汗,和服衣摆下露出一双隐约沾了尘沙的赤脚。

“……我有多爱我的妻子呢?”演说似乎正达到高潮。男人停下慷慨激昂的声调,目光扫视听众一周,才继续自问自答: “爱到不惜杀了她……可悲的是,那女人原是水性杨花。” 围观的人群之间哄然响起笑声,几乎盖过他接下来那句“不知她几时会与别的男人勾搭上”。“不,说不定她早就已经红杏出墙了。” 说到这里,现场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我为此每天提心吊胆的,”他边说着,边像歌舞伎演员般摇头晃脑,“连生意都无心打理了,我每晚都在床上拜托妻子,我双手合十地恳求她。”又是一阵笑声,“拜托你发誓,请你发誓永远不会爱上其他男人……可是,那女人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的请求。她像风尘女子般以风情万种的媚态,用尽各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敷衍我。可是,偏偏她那狐媚的手段,不知多么令我着迷……”

有人高喊:“哟,哟,好恩爱啊!”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各位,”男人对这些嘲弄置之不理,继续往下说,“各位,你们如果站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呢,你们说我能不杀她吗?……那女人很适合遮耳发型(1)。她自己就能梳得漂漂亮亮的……当时她就坐在梳妆台前,头发刚扎起。她妆扮娇美的脸转向我,红唇嫣然一笑。”

男人说到这里耸了一下肩做出夸张的动作,而后皱起浓眉,表情转而凄厉,双唇诡异地扭曲。

“……我心想,现在正是时候,要把这美丽的倩影永远留在我身边只能趁现在。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尖锥,用力朝那女人美丽光滑的脖颈戳下去。她的笑靥yè还来不及消失,绽放笑意的双唇露出形状优美的犬齿……她就这么死了。”

此时,热闹的宣传乐队正巧经过,喇叭声震天巨响。“此地离乡数百里(2),遥远满洲的……”孩子们天真地跟着节奏高唱着鱼贯走过。

“各位,那正是在宣传我的罪行。真柄太郎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他们正到处宣传。”

笑声再次响起。唯有乐队的鼓声仿佛要替男人的演说伴奏般,久久不散地萦绕在四周。

“……我把妻子的尸体切成五块。仔细听好哦,身体一大块,两只手,两条腿,加起来总共五块……虽然可惜,但没办法……她的腿丰腴雪白。

“……你们没听到水声吗?”男人稍微压低嗓 门说,他的脖子往前伸,眼珠滴溜乱转,好似要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

“整整三七二十一天,我家的水龙头哗啦啦昼夜不停他流水。我把切成五块的尸体,放进容量为四斗的缸中慢慢冷却。这个啊,各位,”说到这 里,他的音量压低到几不可闻,“就是秘诀哦,这是秘诀。可以让尸身不腐……变成所谓的尸蜡(3)。”

“尸蜡”,记得某本医书介绍过“尸蜡”,此时,连同充满霉味的插图,一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绵绵密密弥漫开来,我的心顷刻间轻飘如一个气球。

“……妻子如白玉凝脂般的胴体与手脚,变成了可爱的蜡雕工艺品。”

“哈哈哈,你又在卖弄了。从昨天起。你不知已经重复多少遍了?”某人突然无礼地大吼。

“喂,各位!”男人的语调忽而高了起来,“我都已快说破嘴了,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一定以为我老婆是离家出走吧!可是,你们听好了,那女人是被我杀死的。怎样,吓到了吧?哇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下一瞬间他恢复原先的正经表情,再次喃喃自语:

“这下子,她总算完全属于我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失去她。想接吻就接吻,想拥抱就拥抱。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不过,不小心点儿处理会很危险的,毕竟我可是杀人凶手,难保不会被巡警发现。所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关于藏尸的地点……不管是巡警或刑警,绝对不会发现那个地方。不信的话,这位先生,你看,尸体眼下正好端端地放在我店里当装饰品呢。”

男人的眼睛看向我,我一时失措不自觉转身向后。直到刚才我都没发现,就在我面前,有张白色帆布遮阳篷……“西药”……“配药”……熟悉的浑圆歌德字体,以及,后方玻璃柜中的人体模型眼前这个男人原来是某某制药这家商号的老板。

“看到了吧,请你好好欣赏一下我可爱的女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不自觉地依他的指示行动呢?我竟浑然无觉地走进遮阳篷下。

我眼前的玻璃柜中有一张女人的面孔。她微露贝形犬齿嫣然笑着。鲜活的蜡制品上布满脓疮,暗沉的皮肤上面满是汗毛,这足以证明那并非人工制品。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脏倏地蹿到喉头。我勉强撑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踉跄退出遮阳篷,提防着不让男人发现我的窘态,随后沉默地离开人群。

……我回头一看,人群后方正站着一名警员他和其他人一样嬉笑着听男人继续演说。

“你在笑什么,你的职务容许你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吗?你不明白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吗?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走进遮阳篷中好好瞧一瞧。在这东京市区,竟然有人公然展示人类的尸体。”我很想拍拍那位神经大条的警员肩膀,同时这么告诉他,但我连这么做的力气都没有,此刻的我只能头晕目眩地往前蹒跚迈步。

前方,依旧是看不到头的白色大道。炎阳蒸腾氤氲yīn yūn,晒得并立的电线杆如海草般冉冉摇曳。

(《白日梦》发表于一九二五年)





【注释】

(1)大正十年左右流行的西式妇人发髻。没有刘海,仅分出发线,头发松松地往后梳,在耳际上方耷拉下来两个弧形发线盖住耳朵,在脑后低低地绾一个髻。

(2)明治三十八年发表,由真下飞泉作词、三善和气作曲的军歌《战友》,其开头的歌词是:“此地离乡数百里,遥远满洲的……”词曲通俗好记因此广受喜爱,也成为演歌师的必备曲目。

(3)空气不足,在硬水或碱性土类富含水分的土中存放尸体时,脂肪会石碱化变成白色或灰白色,但能保持原状,此即称为尸蜡。在本故事中虽说泡水二十一天,但据说需要三四个月。





※戒指※


A冒昧问一下,之前我们好像一起搭过火车?

B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也是搭这条线对吧?

A当时发生的事真是无妄之灾。

B唉,你这话可说到我的痛处了,我还真是捏了把冷汗呢!

A你坐到我旁边,是在过了K车站不久吧?你拎着一袋橘子和旅行箱,还好心请我吃橘子……老实说,在那一刻,我认为你是那种厚着脸皮自来熟的人。

B我想也是,那天我的确有点儿反常。

A过了一会儿,从旁边的一等车厢(1)里,咋咋呼呼地走过来一群神情亢奋的人。其中一名贵妇还指着你向陪同进来的列车员低声说着什么。

B你记得可真清楚。当列车员对我说“先生,抱歉冒犯了”时,我真的觉得很困惑。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说我偷了那位贵妇的钻戒,实在太令我惊讶了!

A但是,你当时的态度相当了不起。“别胡说八道了,你们铁定认错人了吧?不信的话可以搜身。”如此冷静的应对方式,可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说得出来的。

B你过奖了。

A那位列车员表面上对这种事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检查起来倒是巨细靡遗。那位贵妇的丈夫不也在你身上上下搜寻了老半天吗?即便是那么严密的盘查,还是没找到钻戒。说到那些人道歉的样子可真够瞧的,实在痛快。

B虽然我的嫌疑当下便洗清了,但那之后,车上的乘客不时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实在令我很吃不消。

A不过,还真不可思议。据说那枚钻戒最后还是没找到,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B…

A…

B哈哈哈。喂,我看我们都别再装傻了吧,反正又没人听见,老是装蒜也没意思嘛!

A哼,果然如我所料。

B你蛮厉害的,竟然对我偷偷扔出窗外的橘子未置一词,暗自算准时机,事后再下车捡回来。看来你也算是职业高手级的了。

A原来如此,我自认动作已经够迅速了,也仔细找过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被你抢先一步了,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最后不过捡到五个烂橘子。

B就是我从窗口扔出的那五个。

A少来了,那五个完好无缺,根本没有挖出过钻戒的痕迹。你这前科犯,一定是抢先捡走那个橘子了吧!

B哈哈哈。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你别开玩笑了。

A咦,这就怪了。要不然,你为什么要把橘子从窗口扔出去?

B你想想看,那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上等货色就算我真的塞进橘子里,我会舍得扔到不知会被谁捡走的铁轨旁吗?那个橘子假如真会乖乖躺在掉落 的地方等你傻傻地去捡,那才真是奇迹呢!

A你还是没有解释扔橘子的原因。

B你先听我说嘛,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确实有点儿失手才会被那女人的老公发现,我心想这下大事不妙了,除了急忙落荒而逃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可是,等我坐到你旁边,一看对方并没有立刻追来,便断定他们一定是去通知列车员了,我心里七上八下,更加不敢大意,到手的宝物该怎么处理,情急之下连我平日自豪的随机应变都施展不出来了。说来丢脸,在那一刻我能做的,也只有焦躁不安而已。

A原来如此。

B突然,我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妙计,也就是那个橘子。我猜想,如果你看到我把橘子往外丢,绝不可能闷不吭声,一定会趁机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到时,大家得知我把整袋橘子扔出去,注意力一定会转向掉落窗外的橘子。把东西藏在橘子里,事后再捡回来,这已经老套了,然而任何人都想得到钻戒。如此一来,就算是搜身,列车员心里也会暗想东西八成已不在这家伙的身上而是丢到外头了,自 然不会搜得太过仔细,你懂了吧?

A原来如此,你想得真周到,我上当了。

B可是,你明明知情却一句话也不说。我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开口,可是你偏偏就是不吭声。即使真的到了搜身的时候,你依然保持缄默。我心里就犯起嘀咕:“这倒是出乎意料啊,这小子一定打算假装没事,事后再去捡回来。”虽然当时情况紧急,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A哼哼,献丑了……可是慢着。这么说来,你到底把那玩意儿藏到哪去了?列车员明明搜遍了你全身上下。从嘴巴到耳朵,没有任何地方忽略过,最后还是没找到钻戒。

B你还真是傻得可爱!

A奇怪,这我就不懂了。事到如今,我不问个明白实在不甘心。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传授一下诀窍供我日后参考嘛!

B哈哈哈……好了啦!

A好什么好,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否则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B被你当成骗子我可真是不舒服,我就告诉你吧,听了可别生气!其实,我偷偷放在你挂在腰上的烟盒底下了。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全身上下简 直到处都是破洞。哈哈哈,啊?你问我什么时候把钻戒拿回去的?那还用说,当然是你急着要去捡橘子,匆匆走出检票口的那一刻呀!

(《戒指》发表于一九二五年)





【注释】

(1)战前的日本国铁车厢分为一等、二等、三等,二等的车票价格是三等的双倍,一等则是三倍。二等乘客多半是公司的管理阶层或将校,一等的乘客则是董事长与将军等上流阶级。





※梦游者之死※


彦太郎被任职的棉布批发店辞退,回到父亲身边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对他来说,靠着在旧藩主M伯爵家辛苦打杂、年过五十的父亲养活,绝非乐事。为了设法找到工作,父亲拉下老脸四处请托,自己也到处奔走。但正逢不景气(1),不仅没学历,更没有一技之长,自然没有店家愿意雇用他。虽然有一间商家回复说,如果他愿意住在店里,倒是可以考虑雇用他,他却拒绝了。因为,他有个无法住在店里工作的苦衷。

彦太郎从小就犯说梦话的毛病。他说梦话的时候,吐字清晰,一旁的人若不知他是在说梦话而搭腔,他还会跟着接话下去,持续没完没了的一问一答,等到早上醒来他却不再记得。由于他说梦话时的吐字实在太过清晰,几乎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境界,因而在邻里轰动一时。这个毛病在他从小学毕业进入职场后曾经痊愈过好长一段时间,只是不知为何过了二十岁却再次复发,最麻烦的是,眼看这个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好一阵子以来,每到半夜他便会摇摇晃晃地起床,在附近走来走去。这还算是轻微的症状,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在睡梦中把大门——那是雇用他并提供吃住的棉布批发店——的门锁打开,绕着町内逛上一圈再回来,把门关好后回床上继续睡觉。若只是这种不会干扰到别人的行为,顶多说声这家伙怪吓人的也就没事了,问题是到最后,他会在梦游时将别人的物品拿回来,竟在无意中成了小偷。这种事一再发生,就算是梦中的行为,店里也不可能雇用小偷。眼看再熬个三年就可学成出师自己开店,结果在这关键的时间点,他终究还是被赶出棉布批发店。

一开始,当他得知自己有梦游症时,受到很大的打击,不惜从微薄的零用钱中拿钱请医生诊治; 同时大量购买各种医学书籍,试着自我治疗,甚至求神拜佛,戒掉最爱吃的麻薯许愿祈求康复。不料,他这棘手的恶疾依旧无法根治。不,不仅无法根治,甚至愈显严重,到最后,终于犯下那起改变他命运的梦中罪行。啊,我真是造孽啊!除了悲叹自己的不幸之外,他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到目前为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尚未变成法律上的罪人。但是,今后难保不会因为什么事犯下更严重的罪。说不定,就算在梦游中杀人也未尝不可能发生。

无论是看书还是听人叙述,梦游病患杀人似乎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还在棉布批发店工作时,负责煮饭的老爹曾说过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故事,而且那还是老爹年轻时的亲身经历。故事是说,一名因美德而受到村民赞赏的妇女,竟然在睡梦中挥舞割草用的镰刀杀了丈夫。

想起这件事,他每到晚上就惶惑不安。对一般人来说是消除一日疲劳的安眠之床,唯独对他而言,简直成了地狱。好在自从搬回家后,暂时不再 发病了,只是这种暂时好转的情形丝毫无法令他安心,最后导致他再也提不起勇气接受提供吃住的工作了。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儿子却毫不犹豫地推辞,父亲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实在无法理解。而父亲对他长大之后再次复发的毛病一直不知情,以至于连儿子是因为什么过失而被棉布批发店辞退都不甚清楚。

那天,一辆黄包车进入M伯爵的门长屋(2),在父亲只有两个小房间——三榻榻米和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狭小住处前放下拉杆,只见儿子彦太郎神色难看地从车上拎着行李走下来。父亲大吃一惊禁不住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讪讪地敷衍着,淡淡地回答说出了一点儿丑事。

第二天,棉布批发行的老板寄来一纸书信,信上说,这次因故暂时决定将令郎遣回。但绝非令郎有任何过失所致云云,尽是这种场合惯见的老套说辞。

收到这封信后,父亲当下认定,一定是他在茶屋学会喝酒,挪用了店里的公款。之后,父亲只要一有空就会命他坐在面前,骂他是没出息的窝囊 废,以老派人的思维给他出谋划策。

彦太郎刚搬回来时,若坦白说出真相或许也就没事了,但他完全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多作解释,使他父亲的误解不断加深以致猛对他说教。后来,情况发展到不管发生任何事,他都不愿再说出病情复发的事了。

他的母亲在三年前就过世了,他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剩下父子俩相依为命。但正因是这样,或是那种可称为近亲相憎的微妙感情,使得父子间彼此感受到隐约的隔阂。

他赌气隐瞒病情,多少也是受到这种微妙的情感因素影响。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届二十三岁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坦承自己有这样的毛病。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把难得找到的工作机会推掉,父 亲想当然会更加气愤。彦太郎受此影响,变得莫名的暴躁。情况演变至今,变成双方只要一开口就会大吵起来,再不然,就是沉默瞪视好几个小时,今天也是如此。

连续下了两三天雨,彦太郎每天当做日课的散步也无法成行,从附近租书店租来的讲谈本(3)也都看完了,他感到无所事事,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只好茫然地坐在父亲的小桌前。

家里小到最多只能隔成四个半榻榻米和三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从榻榻米、墙壁乃至天花板,到处都很潮湿,一种令他不由得联想起父亲的刺鼻臭味扑面而来。加上又是正值燠yù热的八月中旬,下了雨依旧闷热难耐。

“哼,去死,去死,去死……”

他抓起桌上以铅屑凝铸而成的笨重镇尺狠狠地敲打桌子,赌气似的叫喊。过了一会儿,又陷入一阵沉默。每当他不发一语的时刻,肯定是在做十万圆的发财梦。

“啊,要是有十万圆那该有多好,这样我就不用工作了。光靠利息就足够生活了,连我的病也可以请名医治疗,只要多花一点儿钱,不可能治不 好。还有爹也是,他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也用不着再卑躬屈膝地替人打杂。这一切,全需要钱、钱只要有十万圆就好办了。要是有十万圆,银行利息是六分利,一年六千圆,一个月就会多出五百圆,实在太棒了……”

于是,他的脑中浮现出以前棉布批发店的掌柜带他去过的茶室的情景,还有当时坐在他身旁那名浓眉艺伎的身材、声音、风情万种的姿态。

“对了,刚才想到哪里来着。啊,对了,十万圆!可是到底要上哪儿弄到这么大笔的钱呢?可恶,去死,去死,去死……”他又再次抓起镇尺狠 狠敲打桌子。

就在他重复这些动作时,电灯乍然亮起,是父亲回来了。

“我回来了。伤脑筋,这雨可真大。”

最近,彦太郎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便油然而生。父亲把被雨弄脏的鞋子收拾干净后,神色疲惫地往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穷酸的长方形箱式火盆前一坐,脱下湿透的深蓝色立领外衣,仅穿着一件皱绸衫(4),再从长裤口袋取出钢制烟管(5),抽起烟来。

“彦太郎,你煮了什么吃的了吗?”

虽然父亲一再要求他负责煮饭,但他几乎从未听命行事,尤其是早餐,父亲多半一边唠叨,一边自己生火。今天,当然也没准备任何吃的。

“喂,你干吗不说话。你看你,开水也不烧,害我连身体都擦不了。”

不管说什么彦太郎都不回话,父亲在无可奈何下,只得嘿咻一声起身走进厨房,窸窸窣窣地准备起晚餐来了。

彦太郎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动静,定睛凝视着桌前墙壁,在他心中,正激荡着不知该以憎恨还是悲伤来形容的感情。在天气好的日子,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形时,他一定会二话不说就出门,随意在附近信步闲逛,倒霉的是今天根本无法出门,除了没完没了地与被水汽弄脏的墙壁大眼瞪小眼外,什么事也做不成。

不久,以烤鲑鱼当做晚餐的父亲享受起晚酌这唯一的乐趣。之后,当酒喝掉一半时,他总算渐渐恢复精神,开始那套老掉牙的说教了。

“彦太郎,你过来一下……你为什么都不回答我呢。我叫你过来,你乖乖过来就对了。”

他继续坐在桌前,只是不耐烦地稍微转个方向,今晚头一回正眼面对父亲。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除了秃头和皱纹之外,其余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面孔。此时的父亲,浑浊的双眼已被酒精染得通红。

“你每天这样游手好闲,难道都不觉得可耻吗……”随后又漫无边际地以别人的儿子为例,最后说,“我啊,并没有要求你养我。只是,拜托你 千万不要拖累我这个老头子,整天无所事事。这样你听懂了吗,你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我知道啦。”彦太郎气冲冲地回答,“不是说了吗,我正在拼命找工作,找不到工作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会找不到,上次某某先生介绍的工作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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