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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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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几个菜。”范哲随口说道,“不过都不是江苏菜啊,全是浙江的。这个海蜇头拌香菜明显是舟山那边的风味,我在当地吃过的。”

“舟山……”韦洁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端起酒杯,没有朝范哲示意,自顾自地突然喝了一口。

“有什么事情吗?”范哲关心地问。虽然已经知道韦洁如年龄比自己大,但内心里他总觉得韦洁如似乎更年轻,看来以貌取人的确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人类通病。

韦洁如轻叹一声,思绪像是飞到极远的地方,额前一缕短发遮住视线她也无暇顾及。就在这一刻,范哲判定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你好像还不到退休年龄吧。”范哲换了话题,“以前新闻里报道过,有人要求适当延长高校女教授退休的年龄,说这是对高级知识分子的智力浪费。”

“我是病退的,才办下来不久。”韦洁如叹口气,“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十多年前……唉,还是不说了。其实学校方面对我还是不错的。”

“你指什么?”

“其实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一些事,毕竟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身边都有着无数双眼睛,就像……在楼梯口你感受到的那样。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未婚母亲。我现在病退,学校方面也轻松了,少些闲话。”

“那……怎么没看见你的小孩?”

“我儿子在四川老家,一直跟着我父亲。近来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我正打算去看望一下。”

“哦,那下次你也可以带他一起到圣心堂看看。我们那儿也有几个孩子,是收养的孤儿。”

“谢谢你。”韦洁如抬头,“你是一个好人。”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已经有了醉意。

范哲有些尴尬地看看四周,因为来得比较晚,现在饭馆里已经没有多少别的顾客了,服务员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就餐。

“等会儿你怎么开车?”范哲关心地问。

“不要紧,这家店子很熟,会找人帮我开回去。”韦洁如的话让范哲放心了些,“这次你是专门到学校来拜访教师的吗?”

范哲点点头,他觉得在韦洁如面前不需要保留什么,“是这样,你们离退办给了我一个名单,都是知名专家,有些还是学界泰斗,但那些人年龄都很大,而且基本不再授课了,不符合我的想法。后来才找到你和另外几位年轻一些的。”

“泰斗。”韦洁如重复了一句,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算是吧,反正现在中国气象方面的事情他们说了算。陈季鸾八十大寿那次,中国气象局的局长都行了弟子大礼的。”

“你好像……”范哲斟酌着开口,“对他们不怎么佩服。”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韦洁如没有直接回答,“你拿两张纸随便写上同一个课题——当然,课题内容要在这个人的专业大范围内——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明’,另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伪’,你信不信,不管这个人抽中哪张纸,只要给他一段时间准备,他就可以让对方信服?面对他的时候,就连陈季鸾这样的专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范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韦洁如对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你说的是那种辩论赛吗?双方编队,然后抽签决定正反方,论证‘人性善’或是‘人性恶’。”

“不是这个意思。那种辩论赛的论题都是社会科学范畴的,本来就可能存在很多种解释。而我说的这个人是在自然科学领域,准确地说,是在气象科学。”

范哲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神话,虽然他现在是一名神职人员,但二十多年前东郊那家高压开关厂没破产的时候,他曾经是一名合格的电气工程师,还参与过几项技术革新。那时候不像现在,计算机电路辅助设计系统还不普及,很多设计工作要依靠人工,用得最多的是计算器。他至今仍然能够背出各种电路的计算公式,什么电感、电容之类的——当年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在范哲的观念里,那些缀满外国人名的公式必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电流安培和电压伏特的乘积总是等于功率焦耳,不可能存在歧义,这同“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之类的命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说的是真事,不过这大概也算气象科学独有的现象。”韦洁如正视着范哲的眼睛,“气象科学很古老,至少已经发展几千年了,但却是人类至今仍然知之不多的科学领域。而且由于混沌现象的存在,人们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彻底征服这个领域。”

“但就算局限在这个领域,你说的这个人也让人感到害怕。”范哲不想隐瞒自己的看法,“如果不是对整个领域有无比通透的掌握,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想……如果让他和自己辩论呢?”

韦洁如摇摇头,“你想用自相矛盾的典故来说明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人,看来你还是不相信。但可惜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个人曾经提出了一套严肃的理论,很有用也很可靠。但后来他却建立了另一套几乎相反的理论,同样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他就像是典故里‘物无不陷’的矛与‘物莫能陷’的盾的结合体,在他的领域里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理智上他不太相信这番话,但韦洁如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末了,他选了另一个角度阐明自己的立场,“唔,这么说起来,这人无疑是个人才,但学术品格实在不可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估计在生活当中也好不到哪儿去,什么事情都由得他说。跟这样的人交往最好要小心一点,否则可能会是悲剧……”范哲的谴责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他突然看到泪水正从韦洁如的脸上滑落。

“你说得对。是个悲剧。”韦洁如有些失态地呢喃道,“是个悲剧。”

范哲有些不知所措。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自己的话可能无意中触及了韦洁如心中某个隐秘的区间,这让他有种冒犯了他人的不安感。正当他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来,听筒里是一个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

“我是国安局的李欣。上次我们见过面的。”

“啊,有什么事情吗?”对方的身份让范哲下意识地降低了声音。

“是这样。我们知道你计划在高校里发展信众,只要出于自愿就是合法的,我们不会干涉。但韦洁如教授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我们知道你现在和她在一起。”

“你说什么?”范哲其实听得很清楚,但是人出于本能都难免有此一问。

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朝四下里张望,但这显然是一个徒劳的举动——周围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无比正常。

“我是说和韦洁如教授接触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李欣语气平静地重复。

“那同其他人呢?”

“没有问题。”

“明白了。”范哲其实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怀疑李欣也只是一个传达者罢了,背后真正的原因也许在这座城市里都没有一个人知晓。

“有事吗?”韦洁如平静了些,除了脸颊还有些发红,但这也可以解释成酒精的力量。

“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范哲带点歉意地说,“看来我们的老乡会只能先散场了。我知道有家味道正宗的川菜馆,下次我请你吧。”话一出口,范哲便有些后悔。按照他的理解,应该不可能有什么“下次”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骗别人一样。范哲起身的时候端详着韦洁如,除了那不容忽视的容貌外,他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更看不出能够让李欣发出警告的原因。

范哲不被人察觉地摇摇头,再次放弃了探求真相的努力。当他踟蹰前行时,分明觉得背后那个女人似乎叹了口气,但当他回头时,却只看到一个礼貌而略显空洞的笑容。





第3章 。 多雨的清明


一连大半个月都是阴雨天,难得见到太阳,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潮乎乎的,就连空气都像是发了霉一样。范哲出门时正看到邻居家的吴师傅好像也是要出去,他的母亲程老太在一旁着急地吩咐着什么。程老太是从苏北农村来的,在城市里居住这么多年了,却还时不时挂念着乡下的庄稼地,常念叨这些年“梅雨”变得有名无实了,不是早就是迟,还有不少“空梅”的年份。

“我吃的盐巴多过你吃的米,叫你多买些大米不会错的。”程老太近年来耳朵不好,声音变得更大,“清明时节天天下雨不是好兆头。我早说过的——

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看吧看吧,今年笃定又是‘空梅’了,过几个月新米出来必是要涨价的。”

吴师傅看到范哲,像是见了救星般叫道:”范老师你是文化人,来给我妈说说理。我跟她说了现在不比从前,哪里还需要囤大米。就算哪一片遭点儿灾,中国这么大也不妨事的。范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范哲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下意识地点点头,不过他觉得吴师傅说得没错。

程老太看到范哲点头,显然不是支持自己,脸上的褶子顿时拧了起来,声音分贝再度提高,“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你们自己看这个天气,啧啧,天天下雨,出门都难噢。早年间的清明时节哪是这样。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总之叫你多买些大米回来是没有错的……”范哲看到自己解决不了邻居家的争执,只得歉然地笑笑下楼,走了老远还听得见程老太在念叨“发尽桃花水”。也许人年纪大了都差不多,就像范哲的母亲也总是隔三岔五地从老家打电话来絮叨。虽然家中老二早已延续了范家的香火,但老母亲总希望这个已经四十好几的大儿子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在她看来,范哲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不然怎么会入了什么劳什子洋教当洋和尚。范哲以前还给她解释这是正大宗教,是国家都要保护的一种信仰,但很快就发现这种解释在老人家面前毫无用处。老母亲还打听到信洋教的人是可以成家的,范哲只得再跟她解释洋教也分得细,只有新教也就是中国老百姓俗称的基督教的神职人员能结婚,天主教的神职人员是不可以的。

老人家听完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反正都是洋教,你就给我转到基督教去”。

范哲当然只能苦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作徒劳。

今天范哲本来受邀要到工业区的一家企业做讲座。现在沿海这边工业区的不少企业都从事来料加工,属于劳动密集型的,动辄雇用数以万计的工人,对这些年轻人的思想管理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老大难问题。资方发现,如果年轻人多一些信仰,在精神上有所寄托,对于加强企业的日常管理颇有助益,所以近来范哲常常接到企业的邀请,给工人们办讲座。企业倒没有明确说想让工人入教,当然也没表示反对,也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范哲当然非常重视这件事,每次讲座之前都会做充分的准备。但今天范哲刚准备出门就接到教会电话通知,说是民族宗教事务局领导要来视察。范哲有些纳闷,之前民宗局的确是发过一个通知,但时间是定在下周的,像这样突然改变计划的例子以前很少出现。范哲只好打电话告诉企业自己去不了,对方倒是很通情达理地同意改期。

来的人有点儿多,圣心堂小小的会客室坐不下,一些大约不太重要的客人只能站着。在站立的人群中,范哲见到了区长,还有李欣的面孔,这使得他不禁揣测端坐正中的那位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是何人物。气度上那人同靳豫北有点儿类似,但范哲判断这人的地位应该比靳豫北低一些——虽然这没有任何依据。另一件让范哲有些意外的事情是,范小居然也在会客室里。她是圣心堂收养的孤儿之一,看来今天有人特地把她从学校接了过来。看到范哲进门,范小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圣心堂的人都知道,对范哲来说,范小与亲生女儿无异。实际上,范小自己从来就是这样认为。那年有位教友告诉她范哲不是她的父亲,结果作为对造谣者的惩罚,她中午在那人带的盒饭里加了一大把盐。但这次事件让范哲明白,真相永远具有最强大的力量,与其让小小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不如由自己亲自告诉她。于是,小小在九岁的时候终于知道了多年以前那个冬天雪夜里发生的事情。范哲对小小说,人世间的普通孩子都有父母,这很平常。但小小你是天使,天使是没有人世间的爸爸妈妈的。很难确定小小是否完全听懂了这番话,但她听完后伤心地哭了,同时语气无比肯定地对范哲说:”小小是天使,你是天使的爸爸。”而正是这句话让范哲一直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市民族宗教事务局易局长态度和气地向范哲介绍旁边一众人等,范哲这才知道,这里大多数人来自民政局,其中还有国家民政部福利司的一位处长。

易局长介绍那位中山装的是江苏省民政厅的“徐科长”,他大概也意识到这种说辞有些苍白,介绍时声音明显偏低。

事情并不复杂,大概意思是从下个月起,为体现全社会对孤残儿童的关心,民族宗教事务局要求圣心堂派出一批信仰虔诚,同时具有良好沟通能力的教友,同其他宗教机构及场所派出的人员一道,进驻南京以及周边几个地市的儿童福利院。范哲这才想起这个文件自己一个月前曾经见到过,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实行了。

“对孤残儿童的关爱是全社会应尽的义务,这方面我们宗教界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圣心堂一贯遵守国家宗教政策,爱国爱教,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在这次活动中,我市天主教会将以圣心堂教友为主要骨干,希望你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一分力量。据我们所知,圣心堂一直以来就有扶助孤残的传统,至今仍收养着三位无父无母的孤儿。”易局长说这话时很热情地牵过旁边范小的左手,对着南京电视台的摄影机笑容可掬。

范哲听到这话有点儿担心,不过看来范小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让他放心了一些。其实小小一直比同龄人早熟,她大概明白这样的场合不比平时,脸上很适宜地露出浅浅的笑容。

民政部的那位处长最后做了例行总结,强调了几个其实已经强调过的问题。范哲感觉他讲话时似乎比较在意“徐科长”的反应,但后者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整个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一位纯粹的观察者,记录但不予评判——或者说是暂时不予评判。

送走了人群,范哲开始继续忙碌。原先被强占不退的几间房子已经顺利收回来了,现在有一个小型施工队驻在圣心堂,负责恢复这几间房的原貌。

圣心堂初建于十九世纪末,一九二几年的时候曾毁于战火,现在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后来重建的。教堂坐北朝南,平面呈十字形,内部空间主要分为三部分,中间是高耸的中厅,两边则是相对低矮的侧廊。堂内天花板为圆弧拱顶,富于变化。在教堂正中祭坛上设有圣母像,这一点同不设圣像的基督教有很大不同。祭坛后部中央有一座钟楼,里面至今还保存着几块清代的碑刻。

接到韦洁如电话的时候,范哲正和施工队商量怎么拆掉一堵墙。原先住这儿的那户人不知为什么用许多碎瓷砖在墙上砌了图案,花里胡哨的不伦不类。这几个月,他去几家高校比较勤,到南信大也有几次。有一次还同韦洁如遇上,当时韦洁如显得很高兴,她大概以为范哲是来找自己的,范哲有些尴尬地解释自己是约了其他人。不知道是否是多心,他看到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自韦洁如眼里划过。教授们对于这位找上门来的“神父”的态度都还算友善,毕竟学校职能部门事先通知过,没有人当他是骗子,不过见面后的效果就千差万别了。范哲大概总结了一下,发现身体差的、年纪大的以及性格内向的人好像对此更感兴趣一些,这个结果让他不大满意——这些人像是把整个事情当成了某种实用性的东西,这不是对待信仰应有的态度。但范哲并不急切,相比以前的情况,现在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实际上这几个月来,整个教区的教友数量已经增加了四倍以上,这片长期与基督处于半隔绝状态的土地正在重新沐浴“主”的光辉。不过新增的教友大多数是范哲所定义的“普通人”,他们对身边大众的影响比较有限,这更让范哲坚定了在高校教师群里发展信众的决心——虽然这个任务看起来的确很不容易。

韦洁如的电话让范哲稍感意外,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我也知道这很突然,如果不是因为提出建议的一方……非常可信,我也不会向你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毕竟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你就直说吧。”范哲尽力猜测韦洁如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我父亲两个星期之前去世了。我刚处理完丧事回来。”

“哦。”范哲点点头,静等下文。

“你也知道,我儿子以前一直跟着外公住在四川老家。我接他到这边来刚几天就接到了一项……工作,是绝不可能推掉的那种。我提到孩子的事情,结果靳豫北他们向我建议了你,说你们圣心堂能给予他很好的照顾,同时他们会给予必要的协助,经济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要离开多久?”范哲话一出口便自觉打住,“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孩子的事你放心吧,他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有这方面的条件和经验。”





第4章 。 拂石猜想


研究员安东尼奥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切地说:”托罗先生,你的朋友上线了。”

这句话让本尼西奥·德尔·托罗的咖啡勺飞起四十多厘米,在空中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几滴液体洒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快,快带我去。”托罗将军快速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敏捷,根本不像是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

这是一间由作战室改造而成的通信中心,大屏显示器占据了整面墙壁。

过去一段时间,上面一直显示着以美国本土为中心的全球实时卫星云图。但现在画面有了变化,一个气象网站的讨论版块占据了屏幕主体。在线人员大约有一百来个,不过托罗知道其中不少都是政府方面安插的观察员。

“一帮饭桶。”托罗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有些登录名也起得太花哨了,不知道那些大兵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但愿对方没注意这个。不过,托罗对于中国人的智力从来不敢小觑,要是他们真的一点儿没察觉这个颇有影响的民间气象网站已经被美国政府暗中收购,反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东尼奥将托罗引到一把椅子上就坐,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说:”看这里,三十四秒前登录的。”

“拂石。”托罗用标准的中文读出那两个汉字,一阵感慨从心中升起。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刚担任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NCAR)的部门负责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职位上干到退休。除了在正式刊物上发表的学术论文之外,作为例行工作,研究中心有时也会关注那些在非正式刊物及论坛上发表的论点,由一名助理研究人员初步分析后,分别标记上“may”(极小可能性)、“possible”(一般可能性)、“probable”(较大可能性)

等级别分类呈报。实际上,这些来路五花八门的论点一般都停留在“may”和“possible”级,基本上没有进入过“probable”级的例子。一些民间人士常常把他们的奇异思想郑重其事地发表在论坛上,印象中,托罗至少看到过几百篇出自民间科学家之手的阐述星相学与地球气候关系的所谓论文。实际上,每当太阳系八大行星即将运行到某些特殊位置时,就会滋生出大批这样的论文。那些人对行星之间的排列总是忧心忡忡,尤其是当行星形成十字架或连珠等形状的时候。由于气候问题的极端复杂性,在托罗看来,就算那些在正式学术刊物上发表的论文大部分也只能算“possible”级,但毕竟能让人读下去,而那些被归入“may”级的观点基本上只能称作天方夜谭。

托罗至今仍能清楚记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因为当时的记忆有多么深刻,而是归功于后来多次的刻苦回忆。实际上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助理研究员莎娜像以往每个周四下午一样送来文件,都是无须紧急处理的那种。在《论文整理摘要》里,托罗看到了一个名字。因为早年有过在中国生活的经历,他认得这两个汉字,但现在这个名字上面打了一个叉。

“拂石。”托罗念出声,然后看了眼莎娜,“为什么在目录里划掉这一篇?”

“这一篇被去掉了。我本来是将它归入‘may’级,但马里安研究员刚好路过看到了。您知道的,他一看到把星星和气象扯到一起的文章就生气。

他说这篇太荒谬了,连‘conjecture’都算不上,不需要上报。”

“Conjecture。”托罗重复了一句。

“猜想”这个词一般在数学领域里常见,比如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Goldbach's Conjecture)。虽然托罗对数学的了解不算深入,但如果有人说这个猜想要到公元三千年才能解决,托罗也绝对毫不吃惊——因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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