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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传-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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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苏俄描述成理想的标本,下一步就自然是在中国寻找它的相似物。既然认定布尔什维克的成功是千千万万穷苦人造成的,你要在中国实现同样的成功,就势必得把眼光转向中。国的穷苦人。鲁迅似乎早有这样的念头。在北京和广州,他看多了知识者的无用,看多了青年人的叵测;种种流血的事实又一再向他证明,光靠文字和思想,决不能战胜拥有暴力的黑暗。因此,还在离开厦门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将人区分为“聪明人”和“傻子”的想法,他去集美学校演讲,一开口就说:“聪明人不能做事,世界是属于傻子的”,“这些傻子,就是工农群众”,“他们有坚强的魄力,有勤劳的德性……”12在《坟》的后记中,他更明白写道:“古人说,不读书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错的。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13从早先高喊“任个人而排众数”,到现在将世界放到“愚人”肩上,他的立场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这个新立场再转到将工农视为中国的希望,那几乎是顺理成章,非常容易了。于是,也从三十年代初开始,他接。二连三地断言,中国的将来也必是工农百姓的天下。“左翼文:艺现在在和无产者一同受难,将来当然也将和无产者一同起来”;14“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15不用说,他对共产党和红军控制下的江西“苏区”,也就因此特别重视,这是中国土地上唯一和苏俄相似的地方,也是他那“无产者”的“将来”在现实中的唯一的例证,倘若那里的状况能够使他满意,他对自己的理想就可以放心了。可惜他困居上海,不能前往“苏区”自己去看,只好求助于目击者的介绍。就是这样的目击者也很难找到,他只好向共产党人去询问。一九三二年,他就在家中会见从“苏区”秘密来上海养病的红军将领陈赓,了解“苏区”的情况,他尤其注意农民的生活状况,提了一大堆具体的问题。最后他相当满意,确信“苏区”的农民已经获得了某种“解放”。他后来甚至表示,要写一本描写红军的小说。16国外有苏俄的证明,国内又有”苏区”的证明,再加上国民党官方的反面的证明,他似乎的确可以相信,他已经替自己对于“将来”的理想,成功地指出一条现实的可能性了。
理想是有了,但它很脆弱,所以鲁迅紧接着要做第二件事,就是像五年前驱逐内心的“鬼气”那样,再一次搜索自己的头脑,剔除那些与理想不合的思绪。需要剔除的东西也真不少。比方说,他向来把流血看得很严重,因此,他一方面忿恨统治者的凶残,甚至将被统治者翻身之后的“残酷”,也算到统治者的帐上;17另一方面又反感这种”残酷”,甚至会由此联想到中国历史上鹏大规模的屠杀,那些“愚民专制”的血淋淋的暴行,而禁不住生出对“革命”本身的厌恶。他对俄国十月革命的怀疑,对国民党在广州清党”的反感,实际上都是出自对鲜血的珍贵,他所以称许叶赛宁们的“无可厚非,一个下意识的原因,也就在他们对革命的残暴一面的惊骇,能引起他的深切的共鸣。
可是,他现在将自己的理想托付给了俄国式的革命,怎么还能再反感它的“残酷”呢?自己亲身经历了统治者的暴力威吓,他对那种“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理,也自然比先前更能体会。从三十年代初开始,他有意识地替革命的残暴辩护了。借评述法捷耶大的小说《毁灭》,他强调:“革命有血,有污秽,但有婴孩”,“只要有新生的婴孩,‘溃灭’便是‘新生’的一部分。”18一九三三年初秋,顺着眼以牙还牙”的思路,他更提出一个“酷的教育”的说法:“要防‘奴隶造反’,就更加用‘酷刑’,而‘酷刑’却因此更到了末路。……人民真被治得好像厚皮的,没有感觉的癞象一样了,但正因为成了癞皮,所以又会踏着残酷前进,这也是虎吏和暴君所不及料,而即使料及,也还是毫无办法的。”19几乎同时,他又用“痛打落水狗”的理由,为革命的暴力开脱。他详细叙述卢那察尔斯基的剧本《解放了的堂.吉诃德》的梗概:“革命终于起来,专制者人了牢狱;可是这位人造主义者'指堂·吉诃德',这时忽又认国公们为被压迫者,放蛇归壑,使他又能流毒,焚杀淫掠,远过于革命的牺牲”;又引用剧中一位革命者德里戈对堂·吉诃德的做然自白:“是的。我们是专制魔玉,我们是专制的。……”然后称赞道,“不能不称赞德里戈的嘲笑,憎恶,不听废话,是最为正当的了,他是有正确的战法,坚强的意志的战士。”20把革命的残暴誉为“正确的战法”和“坚强的意志”,他在这时刻,是完全被敌我意识牵引着,站到“踏着残酷前进,的立场上去了。
鲁迅要剔除的另一种思绪,就是对大众的轻蔑,他现在是指望“愚人”来支持世界,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一味去揭发他们的愚昧呢?一九三三年七月他说:“近来的读书人,常常叹中国人好像一盘散沙,无法可想,其实这是冤枉了大部分中国人的。小民虽然不学,见事也许不明,但知道关于本身利害时,何尝不会团结。……他们的像沙,是被统治者‘治’成功的。”21从在日本的时候起,他自己不就经常是一个悲哀中国人愚昧无救的读书人么?可他现在的立场变了,虽然承认老百姓确实“像沙”,但他强调的重点已经转移,不在他们怎样像“沙”,而在他们如何被治成“沙”,锋芒所向,是统治者了。一年以后,看到上海有人借莎士比亚的《凯撒传》,指责民众永远是受人操纵,“鸡来迎鸡,狗来迎狗,他就引用一位俄国人的话,把这“鸡来迎鸡,狗来迎狗”解释成民众对“鸡”、“狗”的赏玩:“人往往愤慨着群众之不可靠。但其实,岂不是正有适用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来的正义的法则的事在这里吗?劈开底来看,群众原是轻蔑着彭贝、凯撒、安东尼、辛那之辈的,……今天凯撒握着权力,凯撤万岁。明天轮到安东尼了,那就跟在他后顶罢。只要他们给饭吃,给戏看,就好。”。如此替民众辩护,可谓用心良苦。可他还不尽兴,第二天再写一篇文章,用相当尖刻的措辞,讽刺那指责民众的论者。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就在差不多一年前,在一封私人通信中,他还说过和对方一样的话。23到一九三五年四月,他更以谈论孔子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赞扬中国老百姓:“中国的一般的民众,尤其是所谓愚民,虽称孔于为圣人,却不觉得他是圣人:对于他,是恭谨的,却不亲密。但我想,能像中国的愚民那样,懂得孔夫子的,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的了。”24倘若单看这些言论,我都谁都要说,三十年代的鲁迅是完拿走到自己原先立场的对面去了
在鲁迅的观念中,民众除了以被统治者的身份,与统治者构成一对反义词,更以自己的不识字,和知识者构成一对反义词。因此,他改变了对民众的认识,也就势必要改变对知识惭级的认识,你当然还记得,在整个二十年代中期,他是怎样谈论知识分子和革命的:他把知识分子春成是一种特殊的人,他断定他们和一切权势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常常举出叶赛宁和梭波里作为例子,向人证明知识分子对革命的必然幻灭,每当讲述到这种幻灭,他总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同情。可到三十年代,他的立场有了明显的移动。在左联的成立大会上,他警告那些年轻作家:“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阶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25然后又举出叶赛宁的例子--他对叶赛宁的悲剧的解释,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归因于革命的残暴,而是归因于他自己的“浪漫谛克”了。一九三0年底,他又对两位向他求教的年轻人说:“别阶级的文艺作品,大抵和正在战斗的无产者不相干。……例如也是法国人的波特莱尔,当巴黎公社初起时,他还很感激赞助,待到势力一大,觉得于自己的生活将要有害,就变成反动了。”26这就更进一步,不但说叶赛宁们咎由自取,还指他们的幻灭是对于革命的“反动”;说这些活的时候,他分明已经站到那使知识者痛苦的势力一边了。这也是役有办法。叶赛宁所以对革命失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感受到了无理性的非知识者的残暴,事实上他自己就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拷打以后吊起来,伪装成自杀的。鲁迅并不知道这个真相,他只是照自己处境的需要来立论,既然已经替苏俄的革命辩护,替这革命盼残暴辩护了,他就只能把对叶赛宁的同情统统收起来。
可这就引出了一个疑问:他过去一直用叶赛宁们来代表知识分子,倘说他们是活该幻灭,活该自杀,那在今后的革命的时代,这样的知识分子又有什么用呢?事实上,北伐时期广州的一批激进的青年,就正是顺着这样的思路,喊出“打倒知识阶级”的口号的。他自己到上海后的几个演讲,尤其是那篇《关于知识阶级》,也分明暗含着同样的疑问。他自己是知识分子,二十多年来一直以此自豪,骤然听到这“打倒知识阶级”的口号,自然觉得非常刺耳。他在一九二七和二八年间的内心苦闷,正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这个口号。可是,他现在剔除头脑中的阴郁思绪,竞又在自己内心奏响了这个口号,惟其是发自内心,声势就更为逼人,他不能不认真来作回答。
可怎么回答呢?他似乎不能不承认,叶赛宁这样的知识分子是应该灭亡,可在情感上,他又绝不愿意说整个的知识阶级都过时了。那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知识阶级一分为二,一部分应该灭亡,另一部分还有将来。可这区分的依据何在呢?鲁迅无奈,只好又搬出苏俄来:“在社会主义的建设中,智识劳动和筋肉劳动的界限也跟着消除,……由此也更见社会一异,所谓‘智识者’即截然不同,苏联的新的智识者,实在已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秋月伤心,落花坠泪,正如我们的不明白为什么熔铁的炉,倒是没有炉底一样了。”27这话说得实在呆气,活现出他那种强自为说的倔脾气,就像三年前鄙薄蒋光慈式的革命恋爱小说,他不借作那样吓人的断言一样:“革命的爱在大众,于性正如对于实物一样,再不会缠绵悱恻。”28但是,他正是用这种颇为呆气的空想,来论证那不会灭亡的知识者的存在。一九三二年底,他第二次回北京探望母亲,去北京女子文理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演讲,都特别挑起知识阶级会不会“灭亡”的话题,反复强调说,有一种新的知识者,他们与群众结合,反对个人主义,能够把握住实际人生,因此在将来仍能生存。29到一九三四年,他更明确描绘出这新知识者的相貌:“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知识者的任务。但这些知识者,……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楼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30所谓“看轻自己……”,是他初到上海时的看法;那“看轻别人……”,则是他到广州之前的看法。它们虽有不同,却都将知识分子看成是大众之外的特殊人物。现在他把这两个看法部否定了,径直将新的知识分子归入大众之中;他对知识分子和大众的看法,总算是比较协调了。
能够将知识分子一分为二,他也就获得了心理平衡,他现在可以隐约地自居为新知识分子,而放纵他对“旧”知识分子的失望。杨杏佛被刺以后,知识界一片恐怖,有些人难免谅慌过度,他就连声感叹,说知识阶级就是怕死:“盖怕死亦一种智识耳。”31读了一些描述东北抗日游击队的笔记,他又借题发挥:“我觉得文人的性质,是颇不好的,因为他智识思想,都较为复杂,而且处在可以东倒西歪的地位,所以坚定的人是不多的。”32有一次和朋友闲谈,他更断然说:“知识分子,实在是应该轻蔑的,他们花样多,……有些事情就败于他们之手。”33他这些话当然都有具体的所指,但人有了知识便会软弱和东倒西歪,却是他初到上海时就有的想法。这个想法现在竟发展到如此地步,以至他用如此轻蔑的口吻来谈论知识分子,这些又都是私下的谈论,并非公开作态,我实在要感叹,那种将“坚定”和“勇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战斗意识,对他思想的影响是太大了。
鲁迅重新解释了知识分子,也就重新解释了文学和艺术。既然新的知识分于是大众中的一员,他们的工作都属于革命运动的”一翼”,34他们中一部分人所从事的文学和艺术创造,也就自然可以用未作政治斗争的工具。还在一九二八年他引述苏俄“那巴斯图”派有关文艺只具有阶级性的理论时,就作过这样的两可的评价:“这问题看去虽然简单,但倘以文艺为政治斗争的一翼的时候,是很不容易解决的”。35在另一篇文章中又说:“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转乾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它,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36到了三十年代,他更大进一步,多次从正面强调文学艺术的宣传功能。看见有人指出“文学不是宣传”,他还作文抨击:“谁用文字说‘文学不是宣传的’,也就是宣传”,“要于社会毫无影响,必须连任何文字也不立。”37这其实是偷换概念,因为对方说的“宣传”,和他说的“宣传”不在一个层次上,与所谓“社会”“影响”,更是两个意思。但也惟其如此,他为文艺的宣传功能辩护的急切之情,倒是充分表现出来了。
这种急切之情是来自他读过的那些马克思主义的文学理论书?实际上,他对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的认识,主要是取自普列汉诺夫和卢那察尔斯基两人的著作,尤其是前者的那一本《艺术论》。笼统来讲,马克思主义当然是偏重功利的,但你看鲁迅对普列汉诺夫的推崇,在他举出的几个“尤合于介绍给现在的中国”的观念中,却有“要宣传主义,必须预先懂得这主义,而艺术家,适合于宣传家的职务之处却很少”这一条。38每个人读书,都有自己的取舍,鲁迅阅读普列汉诺夫的时候,正在和创造社那批只认教条,不尊重文学本性的年轻人打笔仗,就自然会特别注意普列汉诺夫对文学自身价值的强调。他那样含糊其辞地评价“那巴斯图”派,也因为他实在知道,艺术并不只是政治手中的工具。所以,单是读那些介绍马克思主义的事,并不就能使他信奉“文艺就是宣传”,他现在这样冲动地强调文学的宣传价值,还是因为受多了官方的压制和迫害吧。
鲁迅毕竟是作家,比起鼓吹文学的现实的宣传意义,他更愿意描绘理想的文学前景。这也正符合他对知识分子的新认识,既然会有一种新的知识分子,那么理所当然。也该有一种新的文学。他在广州时就预言,随着平民世界的建立,将来会有一种“平民文学”。39一九三一年他更肯定他说,将来的文坛上会出现“别一种作者”和“别一样看法”。40由这对将来的文学的笼统的称颂一他更引申出两个意见。一是废除方块字。将来的文学的作者,当然是工农群众,可至少在目前,他们绝大多数都不识字,汉字的笔划如此繁难,要说他们能很快掌握,鲁迅也知道不大可能。那怎么办呢?只有废除汉字。所以他断言:“汉字和大众,是势不两立的。”41还多次打比方,说方块字是大众身上的结核菌。到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他更明确说:“由只识拉丁化字的人们写起创作来,才是中国文学的新生,才是现代中国的新文学。”42这分明在重复钱玄同二十年前的主张了。再就是推崇“无产阶级文学”。既然唯无产者才有将来,那至少在名义上,这“无产阶级文学”是将来的新文学的先声,他就是再看不起成仿吾和蒋光慈,对他们手上的这面旗帜,却不能不表示敬意。所以他这样向朋友介绍上海的“左翼”作家:“我看此辈于新文学大有害处,只有提出这一个名目'指“无产阶级文学”'来,使大家注意了之功,是不可没的。”43对提出名目者的轻蔑,和对名目本身的尊重,区分得清清楚楚。柔石被杀之后,他为美国的一个左派杂志写文章,第一句就是:“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唯一的文艺运动。”44这明显不符合实情,他却偏要这样写,而且用这样坚决的口气,我想他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鼓吹“无产阶级文学”也好,修正对知识分子和大众的认识也好,更不必说为“革命”的残暴辩护了,都不是在讨论抽象的道理,而是作具体的抗争,是在回击身外的压迫,是在克服内心的阻力。既然是抗争,那就先得满足现实的功利需要,别的方面,只好不管它了。
为了能有个理想来支撑他与官方的对抗,鲁迅不惜对自己的思想作那么大的修正,那在实际的社会交往中,他会采取什么样的功利策略,你也就可想而知。谁都不愿意孤身一个人面对强敌,他总希望两边有支援,背后有接应,越是发现敌人的强大,这寻找盟友的心情还越急迫。鲁迅自然也是如此,他自已和国民党政府为敌了,对一切也与国民党为敌的人,就本能地会产生好感。在三十年代的中国,与国民党对抗最激烈的势力,就是共产党,鲁迅看待它的目光,也就最为亲切。从三十年代初开始,他家的客厅里就经常有文化界的共产党人来来往往,其中瞿秋自和冯雪峰等人,更成了他非常亲近的朋友。以参加“左联”为起点,他公开和上海文化界中的共产党人站在一起,即使对其中有些人心存芥蒂,也总是克制着,尽量不露在脸上。他将自己的寓所提供给瞿秋白作避难所,瞿秋白一有危险,就往他家里躲,有一次还在他家里约见其他的共产党人。他甚至和北京的共产党组织也有联系,一九三二年他去北京,就在共产党北方局的安排下,借一个朋友的家,和北京各个左翼文化团体的核心分子见面,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共产党员。他因此常常充当共产党的“联络人”。那北方局失掉了和共产党中央的联系,就派人将汇报信送至他手上,请他转交;一些共产党员被国民党打散了,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系,也都会来我他,请他帮忙恢复联系。有好几次,他果然也能帮上忙,譬如一九三三年冬天,他就帮助成仿吾和上海的共产党组织接上了头。
当然,鲁迅井没有加入共产党。他也不会加入,在内心深处,他对政治性的团体向来就有戒心。一九二五年春未,他国答许广平关于参加国民党的询问,就明确说过:“如要思想启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如能牺牲若干自己的意见,就可以。”45他早年在东京就不愿意当刺客,现在又经历了二十多年的人生凤雨,将个人的独立看得更重,当然不会再加入什么政治团体了。因此,他和共产党人的联合,就主要是以他那一枝笔,和那个令人眼亮的名字。事实上,当时的共产党领导人所以再三敦促成仿吾、钱杏村这些人,要他们收起对鲁迅的敌意,主动去联合他,甚至尊他为“左联”的领袖,也就是看中了他的名字和笔。46
鲁迅大概也知道,所以,凡是共产党方面要求他写的文章,只要和自己的见解抵触不太大,他就总是勉力照写。在这样写下的文章中,他也总是尽力以共产党人的口吻说话,对国民党政府痛加斥责。一九三一年春天的《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一九三四年冬天的《中国文坛上的鬼魅》,就是两则突出的例证。有时候,他甚至愿意按照共产党的要求发表对时局的看法。一九三一年,上海有一家《文艺新闻》杂志请他评论日本侵占中国东北的意义,他就写道:“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惩膺’他的仆役--中国军阀,……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47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照着共产党--不仅是中国的共产党,还有斯大林的共产党“第三国际”--的意思来回答了。至于将自己的名字列在共产党组织的各种宣言上,次数就更多了。连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他都和茅盾联名拍电报去祝贺。甚至冯雪峰自作主张,以他的名义买了火腿,作为给毛泽东的礼物送去陕北,他事后也表示同意。他临逝世前,请冯雪峰代拟《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其中有这样一段话:“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48,他过目时并不涂改,同意就这样送出去发表,就更说明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他都非常看重和共产党人的联盟,要竭尽所能,献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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