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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游击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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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十指痛得发麻的时候,他向后转过头,看到右手再伸一臂远的地方,有着拉车门的把手。他拼全力,再抓紧右手的铁棱,把左手移过一个螺丝钉上,再把身子向右手那边靠拢,猛力把左手移过来,也抓住右手抓住的同一角棱。这个角棱本来是“大”字身形的最右边,现在老洪已经在这条角棱上,把身形变为“1”字了,像挺立着勒一匹劣马的口缰。这时他腾出右手,向右边伸去,猛力一跃,抓住了把手,全身霎时感到一阵轻松,十指上聚集的血,顺着膀臂又周流到全身,他全身的重量,已从十指尖移到一个紧握把手的拳头和膀臂上了。这样,他就很容易的移过左手,也握住这个长长的把手,于是两只手支持身体,才感到轻快些了。他迅速的摸到关车门的铁鼻,用右手从腰里掏出老虎钳,钳住缠在上边的粗铁丝。由于手痛,第一下没有钳断,他一急,拼全力一钳,铁丝卡喳断了。打开了铁鼻,他双手抓紧车门的把手,用右脚蹬住车门梆,往后一拉,嘶拉一声,车门裂开两尺宽的黑缝,他一转身,就钻进去了。只听扑通一声,他跌在车门里边,原来王强把机枪有意的放在门口,把老洪绊倒了。
老洪一摸是机枪,顺手抓起,就从车门掷出去,又摸到一个稻草捆,也丢出去。当他抱起第二捆,突然听到车头上汽笛的呜呜声,他知道快到王沟车站了,急忙掷下第二捆,再掷第三捆。车的速度已显得放慢,他脚又绊着一个子弹箱,一脚踢下去。车快到王沟车站扬旗了,车进站就麻烦了。他携住王强告诉他后边车门的那挺机枪,右手抓住车门,一个旋风似的跳下。在平时,这样跳下他可以很稳的落在地上站住,但这时由于天黑,又挟着一挺机关枪,脚落在路基斜坡上,竟使他翻了个筋斗。当他爬起来抬头看时,火车已离开他很远,车头轰轰的驶过扬旗开进王沟车站了。
老洪扛着机枪离开铁道线二三十步,往回走。走出半里路,从漆黑的远处,传来轻微的击掌声,他“拍拍”还了两声。小坡从一个洼地窜过来,他紧紧的握着老洪的手,兴奋的说:“洪哥,都是枪!……”
“小声些!”
小坡压住自己的兴奋,低低的说:“一挺机关枪,三捆步枪,一箱子弹,对么?”
“对!”老洪说,“这里离铁路太近,搬得远些。”老洪扛起一挺机枪,又提了一箱子弹;小坡背了三捆步枪足有百十斤,但是他连腰都没弯,跟着老洪,往回走了三四里,在离铁路南边一里多路,一块地瓜地边的小沟里停下。老洪直到坐在沟里的时候,他才感到浑身的疲劳。小坡充满疼爱的眼睛,在夜色里望着老洪一起一伏的胸膛。
“给我点支烟,遮住火光。”
小坡趴在沟底擦着火柴,用两手罩住给老洪点着了烟,老洪弯下腰,一气就吸了半截,小坡才知道老洪真疲乏到极点了。
突然从枣庄方向,顺铁路传来一阵微微的哐哐声,接着一道白光射过来,老洪急忙抹灭了烟,呼的坐起来,他身上的疲劳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拖过一挺去了稻草的机枪,架在沟沿上,低声叫道:“小坡,快从子弹箱里取出子弹,快!”
小坡从跌裂了口的子弹箱里,掏出一包子弹,递给老洪。老洪把子弹按在弹巢上,拉一下栓,顶上膛,对着铁路瞄准了。一辆鬼子的铁道摩托小电车,飞样过来了。这是鬼子巡路的小卡车,上边有五个鬼子,两挺机枪,一个探照灯,在夜间铁道旁,照到人就开枪打。当摩托卡驶近老洪的枪口的时候,老洪是多么想搂扳机呀!但是,他没有这样作,当鬼子没有发现他们以前,他不能开枪,因为打一下倒痛快,可是惊动大队鬼子出来,枪支可能保不住,那样会前功尽弃。鬼子巡路摩托卡,只向他们这边闪了一下探照灯,没有发现他俩,就哐哐的开过去了。
他俩把枪埋在地瓜沟里,在上边盖上地瓜蔓,隐蔽好,便绕过鬼子的岗哨,回到枣庄。老洪到了炭屋子里,已经是下半夜了。
天一亮,王强依旧到站上去。老洪叫来小坡,交代他天亮以后带点干粮,背个粪箕子,到埋枪的附近守望着,他就直奔向南山边的小屯,去找老周了。
当老周听到他们搞到了枪,一把抓住老洪的手,摇晃着,欢喜的叫着:“咦!老洪!你真行!”
“这算得了什么?”老洪微笑着回答,“你快送信到山里,叫咱们的队伍来取枪,时候长了怕会丢失。在土里埋得太久了,也容易损坏武器。因为枪都是新的。”
“好!现在马上派交通去……”老周正要出屋门,被老洪一把拖过来。
“老周,你给山里司令部捎个信,能不能给我们捎两棵短枪来,因为我们最近就要组织起来啦。”
老周连声喊着:“行!行!”就匆匆的出去,派交通去了。回屋后,约定天黑以后把武器取出来,山里会派人来接。这天晚上,老洪和王强、小坡,三人到地瓜地里,取出了武器,到小屯去了。快要进庄时,突然一个岗哨向他们叱呼:“谁!干什么的?”老洪知道是自己的队伍过来了,他是多么熟悉这个声音啊!
他答了话,随着他的话音,老周和另两个人影,向他跑来。老洪在黑影里一看,看到老周身后,是他们的张连长,另一个是指导员,一见面他们紧握着手,兴奋得要拥抱起来。回到屋里,他们把武器放下,老洪才在灯光下更仔细的端详他过去的连长和指导员的面孔。那黑瘦的面孔,说明他们为革命多么辛苦,但从他们眼睛里却看出愉快和力量。半年没见面了,老洪和王强,在连长和指导员面前,有点久别重见亲人的、带苦味的狂乐的感觉。小坡在旁边拆除枪上的稻草。
当连长看到摆在屋里的、一排排崭新的、发青蓝色亮光的武器,郑重的对老洪和王强说:“临来时,张司令和政委委托我向你们传达:由于你们为革命的英勇行为,要我代表部队,向你们致以谢意!”
老洪为上级的奖励感动得眼睛里泛着泪水。他立正挺站着,严肃的回答道:“请你转告上级,我们要为党的事业更好的战斗。”
连长和指导员从身上摘下了两支匣枪,交给老洪和王强,说这是上级要他转交给他们的。老洪把短枪从匣子里取出,把两只木制的匣子又交回连长:“在敌人身边作战用不着这个。”老洪和王强把光光的枪身子别在腰里,王强把自己的那支手枪交给了小坡。
因为这庄离枣庄铁路线很近,敌人最近有“扫荡”山里模样,部队不便久待,当夜就匆匆进山了。临行时,连长对他们说:“我们夜里来回过铁路,路边的碉堡,常对我们打冷枪,这次过铁路,我们要用这挺新机枪,对准敌人的碉堡眼,扫他一梭子试试怎样?”
当老洪、王强、小坡和部队分手后,在走回枣庄的路上,听到西南铁路边有几阵“达……达……”的机枪叫唤,老洪猜着是连长带部队过铁路时,在打鬼子碉堡。他听到这清脆的音响,高兴地笑了。
第三章 合伙开炭厂
半个月以后,一个下雪天的上午,老洪到小屯去。当他拍着身上的雪,要进庄的时候,看到庄头上的一家门楼底下,站着一个扛枪的庄稼汉,在打量着他。不一会儿,那庄稼汉朝他走过来,问道:“你从哪里来?到这里干什么的?”显然是个放岗哨人的口气。
“枣庄。”老洪简短的回答,“来找老周的。”他指了指西边那个门。
一听说是从枣庄敌人据点来的,放哨人的眼睛就放尖了,又不住的上下打量着老洪,冷冷的问:“你找他干啥?”
“我和他是老朋友呀!”说到这里,老洪哈哈的笑起来,“半个月前我还来过的。”
这时从街那边又过来一个扛枪的人,他看了看老洪,仿佛认识似的,很和蔼的说:“你来找区长么?他在家,我领你去!”
“不用,我知道。”老洪说着就大步走进老周的门里。等老洪进去后,扛枪人低低的对放哨的人说:“你不认识他么?那天夜里他来送枪的。”
“他就是在鬼子火车上搞枪的人吗?”放哨人瞪着眼睛问。“是呀,那天他来时,我见过他。听说他过去和区长,在一块打过游击。”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呀!”放哨人说,“他出来,我得好好看看他!”
老洪一见老周,就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当区长了呀!我被你们的哨兵盘查了一阵,这儿真有些根据地的味道了。”老周弄了些柴火,给老洪烤着,笑着回答:“因为我在这一带地方关系比较熟,咱们的峄县办事处就确定我在这里当区长,开展这一带的地方工作。现在我已初步把南山沿这一片庄子的抗日民主政权组织起来了。部分的庄子已成立了农民自卫队。刚才村边问你的那个岗哨,就是本庄的农民自卫队员。”
接着,这年轻的区长把老洪拉到一间僻静的屋子里,从腰里掏出一封信,对老洪说:“山里司令部来信了。上级表扬了你们搞武器的勇敢行动,希望你们再接再励。根据你们现在的情况,上级认为组织起来已有条件,要注意发展基本队员,逐渐扩大。同时也应马上着手职业掩护,作为分散、集中的立脚点,掌握和教育队员,在可能情况下,迅速武装起来!……”
“是的!”老洪连连点头,领会了上级指示的重要性,说,“上级的指示很对,很及时。这样分散的、无组织的活动,是有危险性的。的确应该马上着手职业掩护,可是搞什么职业呢?……”老洪在寻思着。
“就在上次我去找你们的那个地方,搞一个炭厂不很好么?”老周建议说。
“对!”老洪说,“我也正这样想,回去我和王强商量一下。”回到枣庄后,这天晚上,王强从车站上下班回来,在小炭屋子里,老洪向王强传达了上级的指示,他们立刻研究如何来执行。在搞职业掩护这个问题上,老洪已考虑成熟,对王强说:“我看咱就在你这里开炭厂,集股扩大搞,新发展的队员就当伙计,这个买卖也不大用学,谁都会!”
“对!”王强眨着眼同意说,“是个好办法。这庄有几个炭厂,再添个也不刺眼。我又会烧焦,咱庄烧焦的不少,可是能比上我这把手的,也没有几个。我烧出的焦,不会出孬货色,都是白皑皑的,敲着当当响。一百斤煤,包出七十斤焦……我也真不愿再在洋行里替鬼子推小车子啦,明明肚子气得鼓鼓的,可是面上却得装着笑脸,真把我憋死了。”
听到王强兴奋的谈着烧焦,老洪说:“开炭厂是好主意,可是本钱呢?”
“是呀!本钱呢?”王强的脸也沉下来。遇到决定问题的时候,他就望着老洪的脸孔,要他下决心,只要老洪说一声干,他就决心干下去了。在干的过程里遇到天大的困难,他都能用机智来克服,可是要叫他对急待解决的问题拿主意,那就难了。现在他照例望着老洪沉思的富有毅力的面孔问:“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反正从咱这穷腰包里拿不出本钱来,”老洪肯定的说,“只有搞车。如果多组织几个人,不要搞煤,搞值钱的东西,狠狠的搞它一下,本钱就有了。”
王强点头说:“只有这个办法。”不过,他又接着说下去:“最近敌人对铁路很注意,货车上也加强了警戒,一趟车过去后,紧跟着又开出巡路摩托卡,见人就打枪。上次彭亮不是被打穿了裤裆吗?这样搞,困难是有的。”
“困难?有咱们的王强,还怕没办法么?”老洪哈哈的笑起来了。王强望着老洪眼睛在放着光,知道老洪已经有了办法,下了决心了。于是他说:“你说怎么搞吧!你说怎么搞,咱就干。”
“现在就得委屈你在车站上,再待一个短时间,多注意来往的货车,遇机会大大的搞它一下,我们的炭厂就有本钱了。搞车的人,我负责组织,一定要选那能干的,搞完车,他就是股东,也就是我们可以发展的队员。你在车站上很熟,在搞车前,你设法把那值班巡路的鬼子拢住,不叫他们紧跟车后边出发,那一切就都成功了。关于车上的鬼子,守车上也不会有几个,我们有枪好对付。如果炭厂开起来了,你回来烧焦就是!”
王强说:“行!就这样干,车站上由我对付,你光管车上好了。”
关于搞职业掩护问题,他们研究到这里,告一段落。接着研究如何发展队员。他俩在脑子电翻腾着那些自小和自己在一起捡焦核、一块扒车的穷工友们,考虑到一个面影,就分析这人是否爱国抗日,是否和穷兄弟一个心眼,他的性情,扒车的技术,最重要的是胆量。当老洪想到一个黑脸上有块紫疤的,经常瞪着眼珠子好跟人吵架,但心地却很善良的彭亮时,毫不犹豫的说:“彭亮算一个。”
“是个好家伙!”王强赞成说,“我也正想到他,又是个扒车的能手,当年不是他甩帽子引起你的抱西瓜么?他又会开车,这是咱们拉队伍不能少的人才。上次搞机关枪和步枪,刚掷下三捆,就到站了,要是我们能掌握住火车头,让他开得慢些,十五捆不全搞下来了么?说到彭亮,我又想到林忠,林忠也该约一下,鬼子占枣庄前,他是火车上的打旗、挂钩工人,又在车头上烧过火,鬼子来了,几次动员要他上工,他不愿干。林忠这家伙,也不熊,有他们两个,整个火车前前后后的一些机器就都掌握了。你说对吧,老洪?”
“是的,我们既然在铁道线上打鬼子,那么我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对付敌人的火车。骑马的人不摸马的脾性,是会吃亏的,我们很需要这种人。应该约林忠!”
最后他俩又研究发展小坡和鲁汉。提到鲁汉,老洪说:“他勇敢,但是好喝酒,耍酒疯。”
“这我们好好教育他。”
他俩决定初步先约这四个人,由他俩分头去谈,老洪找彭亮、小坡。王强去找林忠、鲁汉。
彭亮是个黑黑脸膛、身体魁梧的汉子。
在战前,他父亲在陈庄南头靠铁路的一个洼地上烧砖,他们就住在窑边两间矮矮的小草屋子里。因为家离铁路太近了,自小他在睡梦里都听到火车叫,不分昼夜过往的火车震得草屋乱动,可是却挡不住他睡觉。彭亮小时和老洪、王强在一起捡焦核,扒车学的也最快。离他家那个窑西边不远,就是车站东头铁路职工宿舍,到车上值班的司机、烧火、挂钩、打旗的工人上下班时,都在这里休息,彭亮小时常在这里打浑,工人们看他还伶俐,都很喜欢他,他也很殷勤的替工人们烧茶倒水,出去买东西,像个小使唤人一样。他父亲常对他说:“你和他们在一起是好事呀!学点本事,将来托他们为你在铁路上找个事,能当上个工人,全家都托福呀!”父亲又对他说:“铁路上的事很牢靠,简直是铁饭碗,一辈子也打不破的!”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很能做些重活了。有时他提着饭盒,给司机工人送到车头上,还帮工人们干些杂活。往炉里送煤的铁铲,像小簸箕一样大,他也可以端动,往炉里送炭了。他又会用沾油的棉纱擦机器,提着油壶为机器上油。他学什么都很用心,一学就会,而且做起来,简直和车头上的熟练工人一样。他跟着工人跑车出一趟班,能为大家作一大半事情。吃饭时,工人们约他一块吃。到什么地方要买东西,或是到站上去提水,都是他去。彭亮像车头工人不可少的膀臂一样,有时见不到他,他们就很惦念。
一个老司机工人,开车二十年了,人家都叫他张大车,车开得又快又稳。他开车,旅客不觉察就站住了,在不知不觉中,车就开走了。他开车时,经常是眯着眼睛,沉睡了似的坐在司机位置上,像一块雕刻的石像,可是车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从来不出一点毛病。张大车最喜欢彭亮,他经常把彭亮拉到司机座位跟前站着,手握手的教彭亮开车:“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司机的!”就这样,彭亮很快就学会开车了。虽然,他已是一个熟练工人,工人们为他的事,向机务处请求过,但是却不能为他在铁路上补上名字,原因是没有钱给那个肥胖的机务段长送礼。在旧社会里没有“门子”和钱,是很难找到事情的。没有办法,每当他从火车上下来,工人们从机车的煤柜里,给他偷偷的装一麻袋炭,扛回去换点钱维持生活。
日本鬼子占了枣庄,铁路一时停顿,虽然不久又通了,可是彭亮却死了干铁路工人这条心。因为他家的砖瓦窑,靠铁路太近,鬼子为了保护铁路安全,怕这里藏游击队,用刺刀逼着从站上抓来的人,把窑和草房拆掉。父亲一辈子吃这个窑啊!这白发苍苍的老头,强忍住悲愤向鬼子说理,被鬼子一刺刀穿倒了,血染红了窑边的枯草。这天彭亮不在家,等他回来后,看看窑和矮草房,都被平成了一堆土岗了,亲友已把他父亲和家人都安置在庄里的一座小破屋子里。在一片哭声里,他看到将要断气的父亲,父亲只翻了一下白眼,就死去了。
鬼子修复临枣铁路,正式通车以后,需要铁路工作人员,勒令过去在铁路上的工人上班,不上班就以通游击队判罪。有好多工人就迫上工了,为了生活,只得去。
和彭亮一条街上,有个和他很熟的伪人员,看到彭亮生活很困难就来劝他:“你会开火车,到铁路上去报个名吧,你不是好久以来都盼着干铁路么?……”
“去你奶奶的。……”彭亮没等他讲完,就红着眼睛把这伪人员轰出门去了。
虽然他自小渴望作个铁路工人,也就是父亲所说的找个打不破的铁饭碗;虽然他听到机车的轧轧声,心都在欢乐的跳动,但是现在他不想干了,因为他不愿去替鬼子作事。怎样生活下去呢?他和自小一块捡焦核的那一班子穷兄弟,偷偷的扒鬼子的火车,从车上弄点炭和粮食来糊口。可是前些时鬼子警觉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裤裆,这些日子他没有再去扒车,眼看就要饿肚子了。
这一天,彭亮坐在街边的墙角下,低着头晒太阳。父亲的仇,家里的贫困,绞痛着小伙子的心。一个有力、能干,肩上扛上两百斤的麻袋,跑几里路都不会喘粗气的人,现在却像掉在枯井里的牛犊一样,有力无处使。苦闷中突然想起了老洪。这人浑身都是劲,短短的个子,眼睛不大,可特别亮,当它瞪着他的仇人的时候,会使对方胆怯;看到受委屈的穷兄弟的时候,会给你以力量。遇到不平事,牙咬得咯咯响。他勇敢、义气,容易使穷兄弟们在遭到困难的时候想到他。现在彭亮就想到他了。鬼子来时,他参加了据说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几个月前又突然回来了。这次回来,彭亮看着他好像和过去有些不同,他依然勇敢、义气,但是像更沉着,肚里有学问了。前天他还对彭亮说:“兄弟,有困难,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彭亮是个不愿向人告帮的人,只笑着回答,“没有什么。”可是自己已经是一天没吃饭了。彭亮又想到老洪近日常和王强在一块嘀咕,他们中间一定有事商量,是想拉队伍么?可是为什么背着我呢?我一定要跟着他们干。可是反过来一想:家庭呢,母亲和一群弟弟妹妹靠谁养活呢?难道都饿死么?
彭亮抬起头来,从门口望着院子里母亲最喜爱的两只老母鸡,头一伸一缩的在四下觅食,它们很久才在地上啄一下,显然地上找不到任何米粒,人们都几天不见粮食只吃菜梗了,哪里会把米粒落到地上呢?瘦弱的妹妹坐在屋门口的石磨旁,在摘着地瓜叶,用水把草和土块淘掉,揉成黑团蒸着吃,作为午饭。小破屋里传出孩子们的哭声,在向母亲要东西吃。突然一阵咯咯的钉子皮靴声,街上来了群鬼子,端着发亮的刺刀乱叫,喝醉了酒的发红的眼睛在四下巡视。鬼子的皮靴声,吓退了正要走出门的老母鸡,折回向院子里跑去了,吓住了屋里叫饿的孩子的哭声。一个喝醉的鬼子,看到跑进院里的鸡,就晃着身子端着枪追进去。鸡噗噗的飞上墙了,母亲急着跑出来说:“天老爷,我只有两只鸡了!”“砰”的一声,一只白鸡随着枪声从墙上掉下来了。鬼子去提鸡,看到被枪声吓倒在磨道里的妹妹,鬼子发狂地嚎叫着:“花姑娘的!”彭亮红涨的脸上青筋在跳着,他紧握着拳头,站起来要向鬼子冲去,突然被身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彭亮回头一看,见是老洪。“先不要动!”他把彭亮拉到一个拐角处,从短墙上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老洪发亮的眼睛盯住院子,另一只手插在腰里。
母亲木鸡似的呆在那里,鬼子看着妹妹正要弯下腰去,一声哨子响,鬼子提着死鸡跑出来了。老洪看看集合起来的一队鬼子出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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