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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冒险-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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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首往事,我感到,从这一瞬间起,这晚上的突发事件的飞轮已经开始转动了。斋木犀吉和鹰子,胎儿,也包括可疑的旁观者作者自己,一起四个存在,在这一瞬间,登上了这辆凄凄惨惨的车。对这辆车子的进程,作者只想用编年史家的笔法,按事实先后,简略地向读者作个介绍。因为即使是过细地一一描摹,无意信其为真的人也决不会相信居然能发生这种既具悲剧性又有滑稽性的突发事件。

我上前向鹰子致意,可她,全不像在伦敦分手时的老大娘模样,倒像个患肠胃病的老处女,对我不理不睬。可我也知道,她说过要犀吉在巴黎逗留一周后立即回伦敦,我那时虽则宿醉未醒,可却是全没虚假地答应了下来,所以她满肚皮不高兴才这样生气。这时犀吉沉着脸说,我们还没吃过饭,去“广东”,怎么样?我一口赞同,便从杰格车停放的小巷底徒步去中国餐馆。

我们让鹰子居中,在前壁的长椅上并肩坐定。殷勤的越南侍者在写菜单前,先送来一瓶白局雷。在这二周间,我们用餐时自始至终只喝这一种饮料。可一见到这瓶子,一直一声不吭的鹰子,突然间,竟然用不客气的法国语斥责起侍者来。说我们在开始进餐时不喝这种烈性的葡萄酒,去把马岱尔或者开列斯拿来。鹰还说些全不喝酒精饮料一类话,把那个好心的越南人申斥了一番。搞得他十分狼狈,耳赤面红。无论我无论犀吉,这阵子已和那年轻侍者混得很熟,从而也感到十分难堪。鹰子从用餐时起不断地发开了牢骚,搞得那侍者战战兢兢。离座时虽是由鹰子惠的帐,可她先对帐单算法无理挑剔,然后才肯掏出钱包。到末了她虽想拿出些小费,可这回越南侍者却不肯领受她的好意。我和犀吉简直没勇气正眼儿去看他的脸,一转身出了店堂。我感到这一下给搞丢了一份友情。

而后我们横穿马路,擦过萨特①住过的房屋,进入圣日耳曼俱乐部。这次是由鹰子领路的。她似乎有意向我和犀吉卖弄一下自己对巴黎的地理知识。话虽如此,在俱乐部里,有那个虽则受了麻醉药和酒精的害,可仍然充满魅力,拖着个犹如病海驴肥胖躯体的巴特·鲍威尔在演奏钢琴,对我们来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原来我以为巴特·鲍威尔早已不在人世了。谈论到这件事我们算恢复了几分生气,我和犀吉喝起了威士忌。而鹰子,她自身虽也吹嘘是个爵士乐迷,可却无视我的喜悦心情。而且在这儿也围绕着桔子水给侍者要这些难对付的饮料。那法国人侍者明显地现出不愉快的表情。等到巴特·鲍威尔的演出结束,一个年轻黑人象驾驶坦克似地在风琴上奏起了四重奏,这时座中客便纷纷下场子翩翩起舞。这一来鹰子硬缠着犀吉要他共舞,可犀吉却总是再三推辞,如此这般地展开了一台小戏。其间,鹰子忽而流着泪水,离座出室。我们俩亦唯有跟踪去追她。问起她哭泣的缘由,只说是那个法国侍者背着我和犀吉在对她嘲弄。时已午夜一时。为此我打算和犀吉夫妇告别回去就寝。可鹰子又开口邀我先上他们的旅馆去喝盅酒,原因是若这样分手,就像是她自己的歇斯底里把今晚上的聚首彻底毁了似的,叫人戏堪。而犀吉也赞成鹰子的提议,不让我脱身。结果,我坐进杰格车,半小时后,在犀吉他们的高级饭店里,喝起了鹰子在飞机上买来的老泼阿。不一会,犀吉自言喝醉了酒没法送我回去,这样我便睡犀吉的床铺,而犀吉当然和鹰子一起睡到那边床上去。房里的灯光一灭,鹰子又像在爵士俱乐部那样,开始缠着犀吉挑逗。鹰子只在说:来吧,哎,来吧。而后,鹰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呜咽声声地说:我独自一个也要搞哩。我想要入睡。又担着心预感到要出事儿,这时鹰子哼哼地发出强有力的声响。是她啊啊,啊啊,噢噢,地自个儿发出引起孤独的情欲亢进的颤声。而后突然间,犀吉大叫一声:我不愿!还响起了在光皮肤上着力猛击的声音。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犀吉一下把枕边的灯也开亮了。大约是因为怕和鹰子待在暗处的关系吧。转瞬之间,我看到象骑自行车似地跨坐在如木乃伊笔直仰卧的犀吉的腰间,如鸱吻般上身后仰,被殴受痛中流泪的确实如怀孕妇样半裸体的鹰子,单看这一眼,我就闭起了双目。究竟是何等事竟搞得如此不可收拾。无论我、犀吉、鹰子都感身处绝境,走投无路。而后鹰子发出尖锐的哭泣声,由床上跳下地,从地面上奔过去,打开了窗户。我心里想,鹰子是打算从窗口跳向马路啦。我正等待着犀吉出声喝止,或像橄榄球员飞快地朝他怀有身孕的妻子猛扑。万不料他仍然呆若木乃伊。纹丝不动,瞧着那鹰子从窗口默默地纵身跳下。

 ①萨特——法文学家、哲学家(1905—1980)我和犀吉到此时才从心底里感到震惊,翻身下了地。我还记了红赤赤怒胀的阴茎。所幸帐房间值夜班的男子此时正好不在。我们在作为地下室窗户的防护设备张在马路和建筑物间的铁丝网罩子上,看到了正要把卷至胸前的内衣往下拉曳的鹰子。鹰子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我们走上她跟前。我和犀吉上前去把她抱起。我忽而感到抱着鹰子裸露腰部的我的手臂上,被大量的液体濡湿了。这不是血又是什么?我一下慌了神。给送医院吧,我对犀吉说。当此时,鹰子用了老大娘似的声调开了腔。医院吗,决不可以啊,你们两个都得给逮捕哇。就这样回旅馆房也不行哩,帐房间里要闹翻天的哇。不管弄脏那杰格车,也要送我回×××驻店员公寓,在此之前,哪儿也别去啦。不好!鹰子要流产了,这一点我和犀吉都了然于胸。最后,一面躲着警官,一面开车把她送往香榭丽舍背后的驻店员公寓,这样我们忙活了一小时的时间。真是一阵疯狂。杰格车不用说,无论我无论犀吉都搞得满身恶臭的液体,不一会半裸的鹰子失去那老大娘的平静态度,又开始着实地呻吟了一阵子。我们在公寓门前按了门铃,可又战战兢兢唯恐惊动同一层楼的法国人。而后殷勤的驻店员和妻子露了面,把我们迎进屋内。鹰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和犀吉开着恶臭的杰克车动身去接驻店员的一个友人医学院的学生。当我们再次返回公寓时,天刚破晓,惨雾迷茫。犀吉又得向驻店员一情一节说明原委。我先告别了他们,回自己的旅馆去。在上床就寝时,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恐怖,不禁吐了起来。心想若没有那遇事不慌的驻店员,说不定鹰便会死,犀吉便会遭到逮捕哩。若不是他,我们唯有在隆冬的巴黎街头,抱着即将流产,近乎全裸的女子张皇转悠哩。

黄昏时分,睁开睡眼,我随即乘地铁去驻店员公寓。昏暗的客厅中,驻店员和洛伊两人相向而坐,默然无语。洛伊由巴黎打去的电话中听到出了事,便和现在卧室里和驻店员之妻一起护理鹰子的特里,乘同一驾喷气机赶来巴黎的。驻店员告诉我,鹰子流产了,但母体大致脱离了危险。他那极度冷静诚恳的口吻,至今仍使我感到他真是一个好帮手。可他又说目前尚不宜与鹰子会面。而洛伊则对我说,要我去巴黎警察部门或日本大使馆作证,说犀吉酒后施暴,酿成这次事件,以便于据此控告犀吉。可这话遭我一口回绝,说这不符事实,我不能作这样的证词,从这时起,洛伊竟像联想到我在他伦敦的套间对他动蛮似的,对我和当时并没在场的犀吉破口大骂,高声叫嚷这些野蛮的杀人犯,卑鄙无耻的日本小子!驻店员又说,鹰子要和犀吉离婚,要我把这一点转告给当时住在自己旅馆中的犀吉知道。犀吉在这天不用说一直被拒绝于这套公寓的大门之外。我从那儿返回之时,驻店员照样和我殷勤道别,但洛伊则对我概不答理,在一扇房门里面听得见特里像歌唱般优美动听的招呼话。留下两个四十岁的男性同性恋者,为刚刚流产的三十五岁的女子撑腰鼓劲儿。犀吉在他旅馆房间的浴室里,着条裤子,裸着上半身,抱着脏兮兮的两条腿,一屁股坐在砖地上。兴许是为了躲避电话,才把自己闭锁在浴室里的吧。我没脱外套,在他面前站定,向犀吉转告了驻店员的话语,听完之后,犀吉用下巴示意那边带有“醉山犬”标签的瓶子,和有“已消毒”标记的用牛皮纸卷成的酒杯,并说,不喝一盅?我辞谢不喝。犀吉又用特别嘶哑反常的和缓低沉的声口对我说:我,(指犀吉自己)对婴儿怀有恐怖心,特别想到在香港得了性病的事儿,简直无可言喻地恐慌,我曾想由婴儿处出逃,而现在小孩子流产了,我又多了一层新的恐怖心理。说着他看着看着眼睛发红,眼中含泪。可我对犀吉的伤悲并不相信。而后犀吉忽而对我说,去西班牙旅行一趟怎么样?我仍然推辞不去,又说,即便在巴黎,我也不打算和你再见面了。因为我已拒绝了为洛伊告发犀吉去作证人呢。这一来,对于我对犀吉提议的不合作态度,他在心理上也会恢复平衡的。犀吉又说,怎么?在巴黎不和我再见面了?这不是胡闹吗?我没作答,只摇了摇头。于是,犀吉又忽而提高嗓门,面带嘲弄的冷笑,这么说,你不是曾经责难过我“你啊,打算一直照这样过你的现实生活啦?照你这样的搞法,一直搞到底,你认为到多咱也不会感到脸红吗?”可现在我不又想要如此悲鸣了吗?可我也不感到脸红哩。

可犀吉是在感到羞愧的。我和他无语分手,回到自己的旅舍。这样在这年冬我和犀吉就没在欧洲再见面。我改变了在巴黎逗留的原定计划,此时恰好有个来自东京的小说家朋友约我一起去莫斯科,趁此机会,我经由波兰,动身去苏联。等到我再次返回巴黎,已是翌年年初了。我仍在去莫斯科之前的那家旅馆住下,某天(是个星期五)在旅馆旁的小餐馆里正吃着只在周五供应的鱼蟹羹,事有凑巧,洛伊进入馆内。我们俩把打架的事,称我为日本小子的事,全已忘怀似地作了短时间的交谈。洛伊是来当巴黎电视台所制苏格兰亡灵影片的监修的。据他说,鹰子全愈后去了美国,和犀吉已正式办妥离婚手续,犀吉与M·M订了婚去意大利旅行,不久还将去美国吧。我唯有感到茫然。洛伊对惊愕之余,似乎有些生疑的我,说出了如下一番话:没有比用性欲把男和女结合在一起更加肮脏的事儿了,他们会把男人与男人间乃至人和人之间的友情统统践踏掉,而且还信其为自然界一定不易之理呢。洛伊又说,你说我这想法可对?我只得含糊其词,匆匆转身作别。临分手他给了我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可我把这随手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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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部

1

此后,斋木犀吉和我只有二次直接见面。一次,犀吉和我谈话特别高兴,喋喋不休。另一次,忧郁且有点寡言沉默。不过,我俩用电话聊天是频繁不断的。但是,他和我之间并没有恢复到亲密无隙的友人关系。搂住在巴黎将要流产的半裸的中年妇女满处奔跑的回忆,对我来说,逐渐继续增添受不了的、悲惨的醋意,妨碍我和携M·M返回日本的犀吉的交游犀吉跟M·M二人到达羽田机场,是那年的冬末。不过,我接到告知抵达的电报,就这样撂在一边没去接站。犀吉在帝国旅馆订了房间,给我挂来电话,他说逗留在那里,要买豹F型的运动车,为让M·M看看四国深山峡谷的船舞,又为去原子病医院探望阿晓,准备出门去旅行。他似乎忘却了在巴黎发生不幸的事,显得特别高兴。结果,硬约好我在犀吉和M·M外出旅行之前会一次面。

我和犀吉他们,在其到达日本隔了二周之久,在帝国旅馆的酒吧相见。犀吉己购置了豹E型的运动车,天真地为让我看新车,直领我到旅馆的停车场。当初决定跟鹰子结婚,并到手紫色的奔驰和新定做的服装时,犀吉也是意气轩昂的样子。这回,较那时更有过之;可以说,他采取犹如将军凯旋而归的态度给人看看。但是,斋木犀吉将军却像从卑鄙的战争中凯旋归来似的;击败怀孕、半裸的妻子,这是他唯一的战果。因此,我打算批评他,把在巴黎碰见的路易质难他们的话,全兜了出来,“再没有比性欲结合的男女那样卑鄙的了;他们践踏男人间或男女间的友情,而且,把它信以为自然的摄理。”M·M也好,犀吉也好都没受到这恶语的打击。特别M·M跟在伦敦租赁的房间里同样地大声笑起来;据说现在路易在尼斯海岸救起了无国籍的希腊人游泳教师,并为他搞假护照、找工作,闹得天翻地覆;另外,跟嫉妒的德里之间发生争执。也就是说由性欲结合的男子和男子也……是这样的。周围的外国人们竖起耳朵在听。尽管那是在酒吧说的,可这不是适合帝国旅馆的话题。于是,我们改换了话题。犀吉对M·M说因有重要的话要讲,让M·M一人喝酒;我和犀吉倒不如说,像往常一样,主要由犀吉不是用刚才讲的英语,而用我们自己国家的语言开始说了。

“简单地说,我跟这位大个儿意大利女子开始一起生活,是因为在欧洲和鹰子别离后完完落得一文不名。那家伙多少想要给我点钱,而我拒绝了。要说为什么拒绝?可以说,那是除了感伤的事情外,别无其他原因。我在巴黎陷入困境,究竟怎样从那里摆脱出来的呢?动足脑筋的结果,我想起这位意大利女子来了,寄信去伦敦。于是,受她邀请,决定我去意大利旅行。当时,还没有订婚什么的。连一起睡都没有睡过。倘若路易对你说过我们订婚什么的话,则那家伙想诱惑你,编的谎话。这样,说谎的报应,诱惑失败了。总之,我跟这位意大利女子旅行了意大利。用上等的柠檬吃了小目鱼和炸虾。spaghetti也就是吃加海螺肉沙司的通心面;吮吸ツソブツコ的骨髓;还有一种不可信的、味道极好的生火腿摆在甜瓜上的吃法;你尝过串烤生玉蜀黍的美味吗?跟英国的半熏制的鲑鱼并列为欧洲冷菜之雄哩。也许你一定没吃过,因为你的命运生来跟快乐无缘呵!不久,由于美食的关系,我发生惊人的性欲,跟这位意大利女士同居了。我们相互发现对方是最高级的性交朋友。M·M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莫非她窥视了我淋浴吗?别露出害怕的样子,当然,这只不过是俏皮话而已。接着,我们之间谈到了秘密订婚的事。当M·M还在十七岁时,跟本国的天主教胡涂虫结了婚。十年后,他俩分居另过啦。教会禁止他们离婚。于是,现在他们仍分居中。M·M的双亲是意大利电影界的实力者。M·M的母亲跟ワドルフ·マンジe-有过恋情关系。是真的啊,M·M常拿着ワドルフ·マンジe-和母亲一起拍的照片。”

犀吉向像凝视什么古典语神秘剧似地定睛注视我和他的日语对话,喝着生的苏格兰威士忌的M·M,是用他多么伦敦式的发音,然而词条极其贫乏的英语说,要她把照片拿给我看。M·M显得自豪,从手提包中掏出挟在护照里的小照片让我看。黄色陈旧的照片被花边围住的心型的画面上映出确实有三人坐在黑暗的沙滩上,虽年轻,却己胖胖的ワドルフ·マンジe-和仍年轻而肥胖、像愚钝般的女士,加上完全娇小、瘦干的少女。这矮个儿是M·M吧,沙滩的少女像病了的山羊似的枯槁,对恐怖很敏感,跟现在的M·M丝毫无共同之处。我想起M·M躺卧在地毯上,致力美容体操时的、像煮熟的蟹样呈现红色的头皮和像モンEニe的衬衫领带似的内衣折褶,那些印象中的M·M离开膝盖埋在沙发里坐着的少女实在远得很。在旅馆的大厅见到M·M的瞬间,我就想起,啊,这是《花花公子》杂志为自身作广告,“谁对本杂志独有钟情呢?”的彩色页上出现的有钱女人的那个人。可以说,那是跟×××鹰子一模一样的,只是M·M不像鹰子那样威严。我想那是由于M·M尽管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也还是认真地在听,几乎自始至终咯、咯放声大笑的缘故吧。M·M对住在同一旅馆进入酒吧的客人也和蔼可亲地打招呼。

“这位意大利女士不是靠分居中丈夫的汇款,而是靠双亲的遗产生活的。在伦敦跟变态性欲的伙伴有交往;现在跟这个我来到东京啦。并等待着住在米兰①的丈夫去世这天的到来。这样,当了寡妇就名正言顺再跟人结婚。”

 ①Milano,意大利北部都市。位于波河流域的肥沃平原。古来,欧洲各地通往地中海的交通要地。“跟人结婚这说法,目前就是指你罗!因为你跟她秘密订了婚哩。”

“噢,目前的情况么。但是,M·M己跟不计其数的那帮人秘密订了婚。我必须祈祷在我们订婚期间,跟M·M分居中的丈夫不要去世。我跟她不是同一国家的教会,不想跟这位意大利女士结合在一起,到死为止动弹不了身子哟。因为我生活的旗帜是《自由》。这回我和这家伙一起来到东京,目的是用她的钱为实现我和阿晓所计划的演戏。那事一完,我就解除婚约。”

“你还在考虑演戏的事吗?”我抱着事出意外的心情问。自犀吉和鹰子离婚后,我再也没有把犀吉和剧场联系在一起考虑过。犀吉这样长期来执著一个现实的对象是出乎我意外的。“是啊,你别露出好像我跟亡灵一起出现那种神色来。若是那样,不想为我和阿晓写戏曲啦?你陷入了权威主义,从歌舞伎座的经理人来央求前,决定保持演剧的纯洁吧。我对你不抱期待。总之,我和阿晓仍在不断磨炼自己的计划。回到东京后,己数次向广岛挂电话,跟阿晓谈了;他表示要从原子病医院出院。如果他出院,打算把他叫到东京,跟M·M三人一起生活。这位意大利女士对我们的戏剧出钱支持,是作为一项有利的投资哟。有关我们戏剧成功的可能性,我竭尽吹牛之能事,让她完全信服。你在谈到我们的戏剧时,务必不要表示出怀疑的样子来。当然,我们的戏剧不会取得演艺的成功吧,甚至连美学方面的成功也不可能有吧。结果,现在那成了我和阿晓的个人节日活动。因此,就那样也行了。当知道我们的演艺失败,自己的投资收不回来时,也许M·M自己也会解除跟我秘密订的婚约哦,想回到米兰她丈夫住的地方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更应该为我召开个人的祝贺活动。如今,癌病毒说正盛行,说不定那家伙的丈夫患上那种病也未可知,让婚约拖久的话,太危险!”

“这是结婚诈骗呵,”我说。“你现在暴露了犯罪者的面目,是我们隔了好几年再会面时的、是你偷窃汽车成瘾以后的事了。总之,希望你不要过于深入地掉进肮脏的、犯罪者的坑里去!”

斋木犀吉以一种嘲笑和戏弄般的冷静,直凝视着我,什么也没说。我和他之间紧密结成的友情己丧失殆尽。我宛如抱着在围绕他的各种各样的恶浊的洪水对岸看不见犀吉那样的心情。虽然过去曾抗争过,然而在意大利历经美食的熏陶,犀吉跟在伦敦同样枯槁,像草叶般的伤痕越发给人感觉得荒芜,且带点可怕。他常隐藏在表情背后的幼稚的感觉也完全失去了。他显得特别高兴,不知怎地突然他一沉默起来,仿佛涌出毁灭的、剧烈的忧郁来。给人那么样地感到的也许自巴黎的悲惨事件以来,在根本之处对他关怀不够的缘故;那天对犀吉的印象宛如连过去难以忘怀的回忆也要被迫修正似的。我不无感慨地想,这样下去友人肯定是继续要失去的。据说旅馆酒巴的侍者对犀吉也总有点敬而远之的。现在犀吉身裹黑色西服,俨然是一副没有一点纰漏的绅士风采;不过,对旅馆的服务员来说,他们不是在身边飘浮着让人连想到曾经被强制劳役的、那种声誉不好的一帮人的沉默的征兆吗?犀吉敏捷地喝大量的威士忌,却永远醉不倒。

不一会儿,犀吉的讲话告一段落,我想对一直沉默不言、耐心听我们对话的意大利女士,而且现在将要成为结婚诈骗国际版的受害者、善良的、富豪的大女儿表示一下适合礼仪的举止。不过,现在犀吉翻译用日语讲述不牢靠的计划给她听,已没有促使其警戒起来那样的恳切心了。总之,我对犀吉也好,对这位意大利女士也好,还从未像客人般的礼仪框框中跳出来。我说,“M·M,你对这里中意吗?”

“这里?”M·M对我暧昧的英语问候,高兴地应答上来,她这么一说,又震得血红的喉咙皮肤索索发抖大笑起来。“倘若这里指的是天花板低的、古式的旅馆的话,当然中意呗。可我害怕高高的天花板哦。也害怕建筑物高高地耸立在道路的两侧。宛如感到那些高楼大厦要塌陷下来似的。因此,从某种意义讲,巴黎的街道像场恶梦呐。相反,这里东京却不害怕。归根结蒂,这里中我的意呵!”

于是,像用日语从一旁注释似的,犀吉开了口,“真的,这位意大利女士害怕在狭窄的道路上,建筑物向外突出。在佛罗伦萨①曾有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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