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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圣人:曹操(1-10)-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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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强劲的东南风迎面拂来,吹得曹操打了个寒战。正是这阵风把曹操从一统天下的美梦中拉回现实,凭着尔虞我诈几十年的经验,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江东军内部从来就没有矛盾,周瑜也根本不缺粮草,黄盖投降更是逼真的诡计。

军师荀攸、中领军史涣、中护军韩浩、公子曹丕渐渐聚拢而来,猝闻变故都有些惊骇;大营也渐渐骚动,不少兵出于好奇跑出来打听消息,还有人攀上寨墙、箭楼,伸着脖子往江上张望,此时此刻他们还只是看热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把火意味着什么。

但曹操、荀攸心里却很清楚,东南风强劲,战船又被铁索固定,只要一条起了火,所有的都跑不了,全部水军都将丧于火海,甚至进一步震骇陆军,换句话说,十几万大军有覆灭的危险。不过曹操的第一反应还是设法补救,旋即带领众人赶奔江畔,并责令各营将领约束士兵,不准随便出来活动,设法稳住军心。

可即便如此,连营里到处是惊惧的士兵,他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加之疫情严重本来就人心不稳,哪里压制得住?事出紧急,曹操率领亲兵步履如飞,几乎是跑着来到岸边的。只见沿岸及不远处的战船还完好无损,但二里开外已是一片赤红,刺眼的光芒与滚滚黑烟把水军罩得朦朦胧胧,燃烧的气味伴着东南风飘来,直钻鼻子眼——这把火越烧越大,已渐渐向岸边逼近了。

曹操一阵头昏脑涨,可还是强作镇定道:“不要慌!传令各船斩断铁链各自逃生。调集陆军人马沿江修筑土垒、壕沟,把大旗挪过来,我要亲自在此抵挡敌军!”

依照他的估计,水军很可能保不住了,为了保住旱寨,必须在敌人杀到之前设置一道新防线,阻挡敌人登陆。可军令传下去却没多大效果,只有忠诚的中军将士响应号召挖沟筑垒。其余人心已经乱了,吵闹喧嚣反而越来越大,至于斩断铁链逃生,更没什么动静,大多数士兵弃船而逃,只有少数死心眼的人还兀自挥舞着刀戈,徒劳地敲击着铁链。

弃船的士兵丢盔弃甲玩命奔逃,有个小卒边跑边喊:“快跑啊!烧过来了啦!”慌不择路正撞到曹操眼前,曹操不由分说拔出佩剑将他捅翻在地:“撤退之人协助修垒不准喧哗,违令者杀!”可这杀鸡儆猴的办法竟不起作用,逃的人越来越多——祸到临头了,谁还管什么将令?

这时已有败军的小舟逃回来了,那些兵士个个盔歪甲斜满面焦黑,还有不少身负重伤,都是九死一生。其中有艘小船更是冒着火回来,船板上的一切都烧光了,上面人烧得四散投水。有个烈火缠身的将领挣扎着跃到岸上,痛苦地打着滚,可身上的火却愈加肆虐,只有哀号着向大寨爬来,一面挣扎一面求救。

众人惊惧地望着那个浑身是火的将官,虽然惊叫声、悲号声、呼喊声、火烧战船噼噼啪啪的声音震耳欲聋曹操却仿佛能听到那个垂死之人的喘息。他的肩胛骨中了一箭,兜鍪早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满头的毛发烧得乌七八糟,除了身负大火煎熬,似乎还有别的创伤,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鲜红的血痕,但他还在吃力地往前爬,一心扑在逃命的征途上,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胡乱地伸张着双臂扭动着身躯,行动十分迟缓。以前他必定是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可如今庞大的躯体却成了阻碍,并在烈火焚烧下变得越来越扭曲。就在他抬头望见曹操等人那一刻,突然浑身抽搐着哭泣起来,终于看到了救星,但他明白已经晚了,他甚至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来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大家脸上纷纷显出恐惧、惊讶乃至困惑的表情,一时间竟没有人过去救援,似乎怀疑这个面目全非的家伙是不是人,或是从地府爬来的一只怪物。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韩浩,他由那悲哀摧痛的号哭声辨出了此人,既而张着双臂手足无措地呼喊着:“是马延,马延将军!救人!快救人呐!”

亲兵们一怔,随即围上前去,纷纷解下战袍扑打着马延身上的火焰。不知有多少件袍子被火焰燎着了,有人干脆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向他身上掷去,仿佛是要将他埋葬。曹操等人目睹此景已忘了战火,只感到一阵窒息的恐惧,也不禁解下征袍,却并非救人,而是像丢弃某种不祥之物一般抛得老远——战袍不仅可以遮风挡尘,也是军队中高贵身份的象征,可在熊熊烈火之间,这玩意很可能就是引火催命的魔鬼。

一股呛人的黑烟飘过,马延身上的火终于扑灭了,亲兵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已不忍再看一眼这位曾经人高马大,现在却四肢蜷缩不再像人的将军。曹操一阵悸动,扑过去抱起马延双肩,既而双手又猛然弹开——他身上铠甲早被烈火烧得滚烫,灼掉曹操手上的一层皮。

韩浩、史涣等人一拥而上,连推带拽将他翻过身来。马延只剩下一口气了,四肢早就变成了焦炭,不受控制地摇摆着,躯干还在猛烈抽搐,五官已被烧得模模糊糊,双眼也蒙上了一层乌黑,兀自翕动着嘴唇,好像在念叨什么。曹操顾不上手掌的烫伤,又抱起他的头部:“马将军,前方如何?”

“咳、咳……”马延咳了两声,从他的嘴里冒出一缕黑烟和焦煳的气味,“敌人……全军出动……不、不行了……”只断断续续说了这一句,他自己也不行了,脑袋一歪沉寂在喧闹之中,但那已经失去灵魂的四肢还在因皮肤融化而慢慢蜷缩,发出嗞嗞的响声。

“马将军!马将军!”众人大声呼喊。

“他已经死了。”曹操默默松开亡者的头颅,只觉一阵茫然,双手油乎乎的,似乎是融化的脓血黏着在手上。他顾不得恶心,抬起头继续观望,只见又有几条小船逃回来,士兵丢盔弃甲,有人连衣服都脱光了,一登岸就死命往后跑,拦都拦不住;还有些会水的游了回来,湿漉漉爬上江滩,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更多人是在水里扑腾,偶尔抓住一块浮板,抱着不敢撒手,扯着脖子在水中呼救。但能得活命的是少数,逃回来的船已挤得插不下脚,晃晃悠悠就快翻了,只要水里有人摸到船舷,马上一刀剁掉手指,任他们流血、挣扎、咒骂、哀求,理都不理——求生是本能,任何人都只有一条命。

主帅的纛旗已移到了江畔,中军将士还在忙着堆设土垒,可响应的士卒已越来越少,有人战战兢兢不敢再呆下去,有人牢牢骚骚不想打,还有人病病怏怏没力气。所有人都被这把大火搞得晕头转向,就连紧靠江滩、远离火场的水军都弃船了,更可恶的是这帮人熙熙攘攘往后一拥,把刚堆起一点儿的土垒也冲坏了。任凭曹纯、邓展挥舞着兵刃斩杀逃兵,还是止不住奔走的人流,这些荆州兵根本听不进将令,一窝蜂往回逃。混乱之中一群逃兵慌不择路撞进了中军队伍,连虎豹骑都被他们冲得连连后退,也不知谁踏翻了纛旗的夹杆石,耳轮中只听一声巨响,主帅大旗倒落尘埃之中。

荀攸险些被纛旗砸在下面,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把抓住曹操:“主公,咱们……咱们不成了,赶紧撤吧!”

曹操却无动于衷,陷入一片茫然之中,眼前的火光愈来愈明亮,把上空的云彩染得一片殷红,隆隆的喊杀声也渐渐清晰,摄人的魂魄。曹操呆呆遥望着火场,心头竟莫名其妙生出一种轻松之感,讷讷道:“《六韬》有云:‘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周瑜如此用兵焉能不胜?小觑此人乃老夫之过……”

逃兵还在像洪流一般往后拥,这会儿连曹丕都瞧出不对了:“父亲,咱们也……也走吧!”所谓“走”其实就是逃,他还硬挺着不下软蛋。其他谋士、亲兵也纷纷附和:“对!暂且避敌锋芒!来日再战!”

不用大家给他找台阶,曹操暴戾之气顿挫,已经在考虑撤退了。他回首环顾众人,煞有介事道:“败在周瑜这样精明的敌人手里也不算丢人,我不羞于撤退!”

亲兵早等着他吩咐呢,现在不跑等敌人上来就完了!一听他发话几个人抢过来就要搀他后退,曹操却将双臂一挣:“慢着……放火!”

“放火?”大家一时间没明白。

曹操咬着后槽牙又重复了一遍:“把没着火的船也烧掉,能烧多少烧多少!”

众人先一阵懵懂,既而才明白他的苦心。战局失去控制,水军已全部溃败,余下未起火的船不烧掉就会被敌人所有,那江东的水军实力更强了。再者敌人边纵火边冲杀,过不了多时就会窜上岸,那时想跑都不容易了,把沿岸的所有船只点燃,无形中就多了一道火墙,把敌人暂时挡在江上。虽不能扼敌,但足以拖延一时三刻。

军令传下,密密麻麻的火把都凑到了岸边,刚开始还有人驾着小舟到稍微靠前的船只放火,不多时众人也没了耐性,干脆一股脑将火把都掷向沿江的大船,宛如一阵流星雨划过黝黑的夜空;为了防止殃及旱寨,有人连沿江的栅栏都拆了,像续柴禾一样扔到船上。好几个有血性的荆州部将几乎是留着眼泪放的火,辛辛苦苦劳碌了十几年,为刘表打造了这支水军,如今都付之一炬了。北军诸将则各归各营提点人马,收拾辎重准备撤退。至于那些还没逃回来的水军将士,连后路都断了,弃卒保帅也顾不上他们死活了。

大多数船都用铁索连着,想逃都难,何况故意纵火?根本没费多大工夫火就着了,尤其是曹操引以为荣的那艘主帅楼船,俨然成了个浑身冒火的庞大怪物,把江滩照得白昼一般,阵阵黑烟飘向天际。东南风卷着滚滚热浪向旱寨方向扑来,烤得人头昏脑涨,曹操在亲兵簇拥下撤回营中,兵荒马乱之际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着那夺目刺眼的火海、摇曳多姿的火焰,竟自嘲般叹息了一句:“多美的一场大火呀……”

与此同时,刚刚还寂静无声的旱寨已面目全非。各营各帐的士兵都窜了出来,不辨东西南北一通乱窜,有兄弟在军中的找兄弟,没有亲属的夺路而逃,各部兵长挥舞战旗,扯着嗓门一通叫嚷,士兵依然我行我素,水军几乎全军覆没,敌人就快杀来了,到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谁?韩浩、史涣想制止混乱,下令击鼓聚兵,这边鼓声一起,别人也跟着学,击鼓声、鸣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士兵更手足无措了,不少兵竟天真地以为是敌人的战鼓,更玩命奔逃。栅栏挤倒了,粮车撞翻了,帐篷踩塌了,多少病卧不起的将士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踏死在帐中。还有些人倒是小聪明,逆着火的方向跑,翻过寨墙直接攀上北面的山梁,都成了散兵游勇,抛下营寨不管了。

江上的大火把营中照得清清楚楚,曹操见此情景心里着急却束手无策,荆州兵刚脱火海纷纷逃窜,北方兵不明就里又不熟悉地形也跟着跑,还有那些恶疾缠身之人,有的拄着枪戈茫然发呆,有的干脆倚在角落等死。所有隐患都在这一刻显现出来,整座大营都已糜烂。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曹操才回到中军营,莫说亲兵挤散不少,就连留在营中的蒯越、王粲等人乃至病榻上的蔡瑁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互相寻找走散了,还是见势不妙也跑了。眼下全师而退都不可能了,说不准敌人什么时候杀到,曹军已丧失了抗拒之力。曹操与部分将领谋士在喧嚣包围的大帐里进行了最后一次议事,过程甚是简短,几乎没有什么争辩就达成了一致——率领还服从命令的部队突出西寨门向江陵撤退。

就这样,大言不惭号称百万的曹操大军转瞬之间溃败了。

【奔走逃亡】

离开营寨,情况更乱,乌林以北完全是山林,只有一条沿江的路,还不甚宽阔,败兵、逃兵大多涌上了这条道,连山坡上都挤满了人;就在一旁的江面上,火光冲天喊声嘈杂,零星的大小舟楫左右乱窜,也分不清敌我,反正两船相近就放一阵箭雨,都似惊弓之鸟。曹操与中军将士混在败军之中,既不敢打出帅旗,也不敢击鼓聚兵——敌人战船就在不远处,强弓硬弩都预备下了,一旦举旗击鼓,自己人可以聚拢,敌人也凑过来了,人家在水上,自己在岸上,只有挨打的份。

拥拥堵堵行了二三里,又闻前面传来喊杀声——原来周瑜早料到曹操兵败必经此路,预先派人偷偷过江设下埋伏。到这会儿大营可能都丢了,能逃出来就不错,许多人连兵刃都没带,哪有心思再战?“敌人杀过来了!”随着一阵呼喊,曹军越发大乱,有向前的,有向后的,有往山上爬的,自相践踏折损无数。曹操、荀攸只能喝住中军这几千人,还未站稳脚跟又见对面甚嚣尘上,一支队伍已冲上来,只能拼命一搏了。

曹操不知不觉间已被涌到队伍前列,后面推推搡搡都是兵,想躲都躲不开了,正在忐忑之际,对面的军队却渐渐停了,一员身材矮小的将领纵马冲出:“丞相!是丞相吗?”

来者是乐进,曹操一阵惊喜,险些从马上栽落。这会儿乐进也顾不得礼法了,跃马来至近前,死死抓住曹操手臂:“真是丞相!谢天谢地,多谢过往神灵!只要主公安然无恙,我等就……”话未说完这位从不服输的将军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曹操强打精神抚慰两句,才发现乐进已杀得血葫芦一般:“前方战事如何?”

乐进抹去眼泪,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末将寻不到您先行突围,正逢敌军埋伏,奋战多时总算将他们杀退了。丞相快随我来,末将为您开道!”

“有劳文谦。”曹操茫然道了声谢,心下不禁后怕——周瑜麾下不过三四万人,又要烧船又要攻寨,抽不出多少兵设伏;倘若他与我旗鼓相当,这会儿我还有命在吗?

他越想越觉不妥,赶紧催着中军加速前进,尾随乐进所部之后。有这个武夫当先开路,事情顺利多了,也不管什么逃兵挡路,敌船放箭,马上加鞭硬往前冲,踩死算你没运。虎豹骑跟得倒很紧,为避免敌人突袭,连火把都没打一支,就借着朦朦火光保着曹操、荀攸等人疾驰向前,但大队步兵就被远远甩在后面了。有命才有一切,这关头也管不了许多人了。

如此约摸行了四五里,喧闹声越来越小,道路也渐渐黢黑,江上再不见什么船只,众人勒马稍事休息。此刻早已过了子时,山高月小,风寒夜深,阴冷的长江宛如一道漆黑无底的深渊,弥漫着恐怖的气息;而苍溟的山林又被东南风吹得沙沙作响,似歌似哭又似笑,还似孙刘联军的欢呼。曹操这才命人点起火把,回头望了望,遥远的江上还是一片混乱,烈火与战船早就模糊成一团,而逃亡的士兵溃不成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逶迤在江滩上,拉成一道长长的线,一眼望不到边。烧死的、战死的、病死的、逃亡的,不知这十万大军还剩多少?

突然间,自摇曳的芦苇丛中闪出几道黑影,似鬼魅般蹿到路上。“什么人 ?”亲兵纷纷厉吼,都举起了弓箭。

“别放箭!自己人!”有个人影挥舞双臂呐喊着跑过来,是曹仁麾下部将牛金。

原来曹仁镇守江陵,兼着供给粮草的差事。冬至过后曹营缺粮,曹仁一面令屯田都尉董祀回豫州调粮,一面派牛金先运四十船粮食送到军中。牛金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赶奔大营,这一晚已入沙羡境内,原指望子夜前把粮送到。哪知离着甚远就见乌林火光冲天,情知大军受挫,他倒是有心过去帮忙,但手下多为粮船,所有兵凑在一起不过千人,贸然行动只怕连船带粮都送了敌人。急中生智叫船队熄灭一切灯火,全部停靠在江畔枯苇丛中,准备暗中接应。

问明情由大家皆感庆幸——路上行军毕竟迟缓,人马也劳累,还不免被江上的敌人纠缠,这几十条船不啻为及时雨,有了它们至少能保着曹操迅速脱难。乐进、牛金说干就干,粮食也不要了,抓上几把塞到包袱里,剩下整包整包往江里扔。荀攸看他们糟蹋粮食,虽是无奈之举,心下仍不免怅然,可转过头又是凄楚奔逃的败军,前后难受索性转脸瞧对岸。深夜之际江南一片死寂,对岸突兀的山峦绝壁毫无光亮,就像沉睡的巨人。荀攸看着看着,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丞相!我军水师已溃,周瑜全据长江之险,江南四郡怎么办?”

水军一旦失去,长江水道便被孙刘掌握,南北荆州的联系就切断了,长沙、武陵、零陵、桂阳四郡也难保。这会儿曹操方寸已乱,烦心事一大车,军师都没办法,他又能如何?想起桓阶曾鼓动长沙郡造刘表的反,赶紧举目四顾放声呼喊:“桓伯绪可在?”

桓阶还真没掉队,但也灰头土脸一身狼狈,逃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两个亲兵搀着蹒跚而来。曹操森然道:“我军败走,江南之地危矣!我想派你分兵过江统辖四郡之事,坚守城池等候老夫再兴兵马。”

桓阶闻听此言脑袋都大了——十几万大军都败了,江陵能不能保还在两可,何年何月才能卷土重来?他心里没底又不敢推辞,一转脸正看见刘巴跟在他身后,灵机一动便道:“在下才力不逮恐不胜任,刘子初之才胜我十倍,又是零陵郡人,何不遣他前往?”

刘巴万没想到这块烫手的山芋会扔到自己手里,不禁愣在当场。曹操却不容分说道:“那好,江南之事老夫就托付子初你了。”

刘巴回过神来仓皇拜倒:“请丞相收回成命。”

“为何?”

“刘备谋夺荆州久矣,今又有孙权相助,大军一撤,敌必乘虚而入,大江之北能否得保尚未可知,何况江南四郡?”

这番悲观的论调刺激了曹操:“刘子初,难道你不敢去?”

刘巴连忙顿首:“非是在下不敢渡江,只恐我这一去就再不能回来侍奉您了。”

直到此时曹操还没死心,在他看来,江陵、襄阳等地尚有守军,若归拢逃兵再调于禁等七部还可去而复来,于是强笑道:“大耳贼若敢觊觎江南,老夫以三军继之,你大可放心但去无妨!”

刘巴怎么可能放心?四郡实力薄弱,太守除了刘表旧党就是曹操提拔的私部,想要归拢人心谈何容易?但曹操信心满满,把话说到这份上,怎能推脱?刘巴站起身来矗立片刻,最后咬了咬牙:“也罢,在下既追随丞相,愿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曹操终于满意了。不过说分兵给刘巴,眼下哪抽得出像样的兵?即便有兵船也不够。只交给他几支丞相大令,勉强抽了四百荆州兵,全都是江南本土之人,这些兵与其说是救援四郡,还不如说是还乡。此时渡江前往四郡比回归江陵还凶险,牛金赶紧把刚腾空的几只粮船交给刘巴,趁着夜色打发他过江。

刘巴走后曹操也准备动身了,这会儿后面零零散散已有败军追上,乱乱哄哄也将近一万了,可有兵刃的不及一半。曹操进兵之时有大小战船近千艘,眼下只剩三十多条,大半还是粮船。后面也许还有幸有船只,但纠缠在战团之中,能否从周瑜眼皮底下逃出来还未可知。

人越多越容易暴露目标,乐进、牛金加快行动,不多时就将所有粮船腾空,士兵吵吵嚷嚷都要上船。最后虎豹骑举着大刀登上船头才算勉强弹压住。这时候保帅最重要,曹操父子以及亲信将校、谋士掾属先登上仅有的几艘战船,其他的粮船光战马就占了两条,剩下的还不够中军将佐和虎豹骑分的呢。乐进自告奋勇统领余部,接应后续的败兵。

分派已毕,乱乱哄哄登船,几篙撑开缓缓离岸,士兵摇橹的摇橹,戒备的戒备。曹操忐忑的心这才稍安,望着江边的部队,直到乐进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幕中,再也看不见了,才扶着船舷缓缓坐下,慢慢闭上眼睛。他暂时忘了害怕,也不去考虑明天该怎么办,更没精神发脾气,只是感觉疲劳,想美美睡上一觉。他甚至幻想这只是场噩梦,或许一觉睡醒就会从头开始,兵败之事根本就不存在了……

可刚一闭眼就听有人呼喊:“敌人杀来了!”

曹操猛然起身——但见后方四五艘战船飞一般追来,都打着明亮的火把,船上之士刀斧在手,领队一舰赫然插着醒目的青色牙旗。

韩浩、史涣也摸到些治水军的经验,站在船头连连跺脚,想把他们甩掉。可这几艘敌船虽不大,行进速度却甚快,眼瞅着距离越拉越近,即便我众敌寡,真动起手来也难说。关键时刻还是荀攸脑子快:“赶紧靠岸,后面还有咱的人接应。”

大半夜的也无法传递旗语,吵吵嚷嚷一通,船队总算是转向北岸。但黑黢黢的辨不清水道,转向速度很慢,眼瞅着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曹操乘坐的船突然一阵摇晃——冬季枯水地形又不熟,离着江滩还有一丈多,竟然搁浅了。

这个节骨眼上再有本事的水手也没办法了,只能跳下去推。可敌人已追到。这帮人精明得很,一路追逐一路观望,早揣摩清哪条船坐着将领,五条敌船都朝这边涌来。眨眼间为首一舰已与曹操的船接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但见一条黑影跃了过来,有个亲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削去了半个脑袋。

众人定睛观瞧,来者是员苍髯老将,头戴镔铁兜鍪,身披锁子甲,右手举着环首大刀,左手攥着盾牌,虽似耳顺之年却精神抖擞,腰圆膀粗,面红耳赤满脸杀气,这把年纪还如此强悍,年轻时还不知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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