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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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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要是在其他人家,即便孩子烧坏脑壳,说话行事笨拙些,到底是亲爹亲娘,说不定还要多疼几分;王老爹家情形却是不同。

自王老爹恢复良民身份,到虎头这一代,正好是第四代。按照大明律法,奴仆回归良民身份,三代后可参加科举考试。

王老爹山居多年,虽不看重这些,可王福平、王福安兄弟,却是将这个当成家中大事。

王家虽有宅有田,子孙亦称得上是繁茂,可却是无根浮萍,不过是借着王氏宗房的照拂,在得以安居。

在王福平兄弟看来,只要子孙后代读书科举,耕读传家,出人头地,才不用像现下这样依附旁人,夹着尾巴过日子。

王家几个适龄孩子,都在隔壁村私塾读书。

在家族渐兴之机,虎头占着长子长孙的位置,偏生又烧坏了脑子,憨憨傻傻,难免被家人不待见。

尤其是他娘,全部心思放在虎头那个被村里人视为“神童”的次子身上,对虎头不闻不问,比后娘强不了几分。

虎头看似憨傻,可心思纯净,最是能察觉旁人好恶。爹娘与祖父母不待见他,他就不往跟前凑。

还是大和尚,听王老爹提及这个与道痴同龄的重长孙,便叫带到山上,算是给道痴作伴。

几年下来,虎头不仅成了道痴的小跟班,同曾祖父的感情也越发深厚。

后来王老爹下山,他便随着下山,近身服侍。

不过瞧着他现下模样,在这个家里待的也不痛快。

道痴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大师父那里,我去说,你只要随我走就是。”

虎头的身板立时又直了几分,嘴角咧得高高的:“想、大、吃……”

欢喜之下,他说话越发不利索。

道痴与他相伴长大,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大师父了。

他方才哭的撕心裂肺,现下欢喜地冒泡。也只有心思这般单纯之人,才能这样肆意哭笑。

道痴想想山上的老和尚,却是添了担心。

老和尚行事虽随性从容,可王老爹毕竟不是旁人。老和尚出家为僧,连子孙后人都不提不见,却允王老爹上山服侍,主仆两人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老和尚年将九旬,自己下山后,西山寺里再无旁人。要是老人家哀伤过度,要个不舒坦,身边也没人看顾。

想到这里,道痴哪里还坐得住,他立时站起身来,对虎头道:“出去唤你二爷爷。”

虎头也不问原因,立时点头出去唤人。

少一时,王福安随着虎头进来。

道痴本意是想要同王福安打声招呼,叫虎头现下上山,可扫到虎头身上的孝服,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直言道:“王施主,大师父独自在山上,我心中不安,请王施主安排人上山看看,等我回去再下山。”

王福安虽没有见过老和尚,可却听老父与长兄提过,老和尚年寿已高。

听了道痴的话,他倒是不罗嗦,应道:“好,好,小人这就打发小人家大小子上山。”

他口中的大小子,正是王家三个常上山扫洒的晚辈之一。

这会儿功夫,就有人在门口唤王福安,又有客人登门吊祭。

王福安连忙去了,道痴看向桌子上的大木鱼。

《地藏经》是给亡者送功德的经文,总共两万余言。正常情况下,诵经一遍,需一个时辰。

道痴这里却是快诵,不过即便是快诵,也不会少了半个时辰。

老和尚的交代,是代他在王老爹灵前诵百遍《地藏经》。

不知王家停灵几日,怎么算日子都有些赶,道痴只好想着尽量每日多诵些。

现下是午时,到天黑之前,能诵七遍、八遍都是多说。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心中有了定夺,看到虎头的时候,少不得吩咐一句:“不许再扯着嗓子哭,老爹听了难受。”

虎头使劲点点头,道:“完、了……”

道痴便不再耽搁,抱着木鱼出了西厅。

王福安见状,忙迎了过来,道:“小师父这是?”

道痴道:“诵经。”

虽说兄长走前有吩咐,出了请道痴吃茶用斋饭之外,其他的等他回来再说。

可这回道痴开口,王福安也不好拦着,便叫人在灵前铺了垫子,请道痴入座。

不管是王家本家之人,还是外面的吊客,这会功夫多多少少都打探出来,这小和尚是从西山下来的,少不得带了几分好奇望了过来。

道痴只做未见,对王老爹的灵柩做了个合十礼,而后盘腿坐在布垫上。

随着“咚咚”的木鱼声起,道痴嘴唇微动:“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

一串《地藏经》出来,旁边的人不由都愣住。

《地藏经》是白事上最常听的经文,听着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道痴诵经的语速,不与时下相同。

又清又快的诵经声,伴着木鱼声,似是成了梵乐,引得人请不自己地去听。

佛经本就晦涩难懂,灵棚内外的人却不由地听入了迷。

不知不觉,院子里静寂下来,跪着的也好,坐着的也好,都身体前倾,全心地听着诵经……

半个时辰,放佛眨眼而过。

当诵经声止住,众人缓过心神,才发现自己方才太入迷,支楞着脖子,这会儿已经僵了。

望向道痴的目光,多带了敬重,再也无人因他年幼而小瞧。

道痴已经起身,转身走向西厅。

一是为动弹动弹腿脚,二是要吃口茶润润嗓子。

一口气诵完一部经,他只觉得口干舌燥。

院子里又有了说话声,王福安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后生,抬着桌斋饭上来,请道痴用。

道痴早饭用的早,这会儿腹中空空,便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便净手在桌边坐下。

道痴用了斋饭,又歇了半刻钟消消神,方再次到灵前诵经。

这会儿不等他开始,四下里便都息了声,都安静地听他诵经。

道痴十一岁,还没有变声,清脆童音,与木鱼声夹杂在一起,听得大家再次走了心神。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又是眨眼而逝。

道痴再次起身回西厅,一刻钟后转回出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来的客人舍不得走,新的客人又至。

南厅、东厅虽都设了奉茶处,可大家已经顶着烈阳,在灵棚里安坐。

似乎听着这诵经声,心里都跟着清净了,丝毫不觉暑热……

道痴垂下眼帘,亦是全身心诵经。

他诵了六年经,今日却是最虔诚。

虽说他向来对鬼怪神佛之说不以为然,可此时此刻,他却盼着菩萨真的听到自己的诵经声,将功德回到善良慈爱的王老爹身上。

王老爹抚养照看他数年,他能为王老爹做的,除了照看虎头之外,也就只有这诵经百遍……

院子外,王福平已经骑马回来,后边跟着两辆马车,还有些青衣仆从。

王福平翻身下马,看着自己门口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动也不动,跟站门神似的,不由愣住。

听到木鱼声伴着诵经声,王福平心下了然。

旁人听着这快诵稀奇,王福平却是在山上听过的。

那两辆马车亦都停下,王福平走到第一辆马车前,躬身道:“老太爷,小人家到了。”

后边马车里的人已经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有须,相貌儒雅,穿着青色素服,走了过来。

王福平见状,忙退后一步,让出地方。

中年人亲自掀了车帘,搀下来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王福平见自家大门都被人堵着,忙要唤人让地方,却是被老者开口止住。

老者已经听到这迥异于常的诵经声。

就连那中年人,也不知不觉中被诵经声吸引。

王福平不敢高声打岔,可也不敢就这么让两位贵客在大门外站着,忙上前小声招呼乡邻让道。

须臾功夫,大门口到灵堂之间,就让出一条空道来。

王福平抹了一把汗,躬身伸手请贵客进门。

在木鱼声中,老者与中年人走进院子,走到灵堂前。

看着地上坐着的小小身影,老者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扫了旁边的中年人一眼,那人却听得入迷,浑然不觉。

老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望向那小小背影,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怜惜……

第一卷 一叶落 第四章 蓬门突有贵客至(求推荐票、收藏)

嘴里诵出《地藏经》最后一句,道痴缓缓睁开眼睛。

尚未起身,他便察觉到身后异样。随着诵经声止,灵棚里的寂静立时被打破,各种请安声。

“是老太爷……”

“小人见过老太爷……”

“小人老太爷安……”

“那是内十二房的大老爷……”

诸多嘀嘀咕咕的声音混在一处,即便众人都压着音量,也显得有些乱。

道痴没有立时回西厅,而是转身面向众人。

王氏宗族在安陆繁衍百余年,子孙族人甚多,其中不乏寿高辈分高的。可被诸多庄头、管事称为“老太爷”,不加房头与排序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王家族长——王千王老太爷。

“见过王老施主……”道痴对着王老太爷做了个合十礼。

“是道痴小师父啊,可是大师父吩咐你过来?”王老太爷神色温煦、隐带慈爱地问道。

要知道,王家可是安陆士绅中的第一家,安陆州的土地,有三成都在王氏宗族名下。王家的子孙数以百十计,王老太爷这个族长,又是王家当家人。

这般温煦、慈爱的对一个小和尚,真是使得旁观者落了一地眼球。

不过在西山脚下驻扎年头久些的庄头、管事,多是听过西山寺的不俗,诧异归诧异,可也有传言不虚的感觉。

最惊诧的,是随王老太爷过来的中年人。

今日回乡,去给族长堂伯请安,莫名地得了吩咐,随之来给放出去的王家旧仆吊祭。

甚至堂伯还专程吩咐,让他回家换了素服。

王家子弟现下出仕的虽有十来人,可以不惑之龄做到从三品参政,中年人在族人的成就中,也算是靠前的。

这故去老仆,他素未谋面、闻所未闻,族长大伯为何吩咐自己跟来?

仆役忠心主家,主家抬举也是有的,也不值当这般郑重。

中年人只觉得怪异,满心不解。

道痴已经应道:“正是大师父吩咐我过来诵经。”

王老太爷点点头,对王福平道:“老朽要给老哥上柱香。”

王福平闻言,不由大惊,忙道:“老太爷,这怎么使得?”

即便王家早已是良民身份,可毕竟是王家旧仆,连姓氏都是王家所赐,这世上只要奴拜主的,哪里有主拜奴的道理?

贵客临门,识趣的乡邻早已悄悄离开,留下的庄头、管事们,此时则是面面相觑。

堂堂一族之长,不仅亲临吊祭,而且还口称“老哥”,还要亲自上香,这个王老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是说只是王家旧仆么?

因年头久远,大家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还真没人晓得王老爹早年在王家做什么差事。

王老太爷尽管面露温和,毕竟是久居人上,自有威仪,只一个眼神望去,王福平劝阻的话就打住,老实地燃了三炷香,双手奉上。

王老太爷接过,上前两步,在灵柩前站定。

王福平带着兄弟子侄们都在孝子孝孙的位上跪了。

王老太爷对着灵柩,嘴唇微动,而后甚是郑重地躬身执礼。

王福平见状,忙同兄弟带了儿孙们叩首还礼。

王老太爷上完香,而后转身对那中年人道:“青洪,王老哥与你父有旧恩,当得起你稽首一拜。”

那唤青洪的中年人,不是旁人,是王老太爷的堂侄,王家内十二房的当家人王青洪。他脸上的惊诧再也遮不住,心中立时激起惊涛骇浪。

“稽首”可是九拜礼中最重跪拜礼,用来向对方表示崇高敬意。向来,多是臣面君、子对父时,才行此礼。

尽管是满心不解,可瞧着王老太爷对逝者的敬重,足显逝者不凡。

堂伯的这番说辞,王青洪心里已经尽信。他也明白了,为何堂伯专门带自己过来致祭。

想到这里,他眼中惊诧不解如流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敬重与羞愧。

既是对方与自己这一房有恩,自己当早思回报才是应当。偏生父亲生前并未提及此事,他不仅不知这件事,甚至压根不晓得还有王老爹这个人。

他应声上前,王福平递香的手都在颤悠,很是不稳。

王青洪颔首致意,并没有直接接了香,而是屈膝跪地,左手覆右手,拱手于地,对着灵柩恭声道:“老伯,侄儿青洪给您见礼。”说着,头缓缓至于地,行了个重礼。

人群中,尽是吸气声。

道痴站在一旁,见王老太爷如是安排,对王家这个老族长不由得越发高看一眼。

儒家礼教教化,最是重视身份等级。

王老太爷恩义为重,不顾尊卑之别,如此厚待王老爹,这份心胸,值得敬佩。

而这个老实听命执礼的王青洪,面似温和,可身上不自然流出的威仪,甚至比王老太爷还重,可见是手握权柄之人。

可对于长辈看似“离谱”的吩咐,他却毫不犹豫地执行;又因晓得逝者对他父亲有恩,露出的感激愧疚半点不作伪。

不管脾气秉性如何,至少“纯孝”这一条王青洪是做到了。

见王青洪如此,王老太爷微微颔首,似有欣慰之意。

王福平、王福安兄弟却被惊的魂不守舍。王家内十二房的大老爷,即便他们兄弟今日初见,却对其大名早就如雷贯耳。

王青洪十三岁过童子试,十七岁中举,十八岁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名列一甲探花。

若非中间因丁忧回乡守制,耽搁数年,说不定已经成为一方大员。饶是如此,成就也令人瞩目,不惑之年,便已经是从三品参政。

在王氏出仕的族人中,他的品级仅次于在京里任刑部侍郎的宗房二老爷。

王家族人每每提及十二房这位大老爷,也多带了各种羡慕崇敬。

就是安陆州外姓百姓,也都晓得王家当年曾出来个少年探花郎,娶的是京中官宦家小姐,在外头做大官,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在王老爹灵柩前执了稽首之礼,王家兄弟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王老太爷似也看出王福平兄弟的拘谨,不愿喧宾夺主,影响治丧之事,被迎到厅中吃了两口茶,便借口天色不早,带着王青洪告辞出来。

在出大门前,王老太爷不由地又望向在灵前诵经的道痴,而后看了看王青洪,到底没有说什么。

出了王家,王青洪上了王老太爷的马车。

待马车出了王家窑,他终于忍不住问及王老爹与自己渊源。

他倒不是怀疑王老太爷会扯谎,只是有些疑惑,为何父亲生前从来没有提及此事。

父亲生前虽行事稍显刻板,可绝对做不出将恩情抛到脑后之事。

王老太爷道:“你父并不认识王老哥。他是无意受了王老哥大恩,至于其中详情,因还牵扯到旁的,至于能不能告知与你、何时告知与你,还需再等等看。”说到这里,他便耷拉下眼皮,不欲在说话的模样。

王青洪闻言,越发糊涂,可也不好啰嗦,只能按捺住满心好奇,心里想着是不是回去问问自己母亲,看是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既受了对方大恩,本当早作回报。先前不知,还算情有可原;如今既已经知晓,总要有恩报恩才是……

这会儿功夫,马车已经停下。

挑开马车帘,王老太爷望着上山的石板路,转头对王青洪道:“青洪跋涉千里,今日始归,又陪老头子转了一圈,想来也乏,先回城歇息吧,打发人给你大哥说一声,今晚我歇在西山,明日再回。”

王青洪上午才归家,确实带了劳乏,可看看眼前蜿蜒的青板路,到底不放心,道:“山路崎岖,眼见天色将暮,若是大伯有事想要上山,还是侄儿代劳吧?”

王老太爷摆摆手,道:“这几步路,我还走得动。勿要再啰嗦,赶紧回去。你离乡多年,要操心的事情还多。”

他板起脸来,王青洪也只能老实应下,少不得吩咐相随的仆从好看服侍。目送王老太爷上山后,他才转身上了自己马车回城去了……

王家灵棚里,道痴诵完第七遍《地藏经》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即便晓得山上除了老和尚,还有王福安的儿子在,可道痴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连斋饭也没有用,提着王家的给预备的一盏白灯笼,在暮色朦胧中上山。

在山脚下,他遇到下山的王家子,这才晓得王老太爷先时上了山,今晚要留宿寺中。

道痴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变得迟缓起来。因王老太爷上山多次的缘故,道痴也见过他多面,总觉得他打量自己的目光略带深意。

今日在灵堂前相见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可他自问平素行事,也没有显示哪里不对之处,为何那老爷子打量自己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古怪?

思量一番,道痴终是猜不出缘故,便就撂下不想。

他脚下频率已经恢复如常,既是想不明白,就不要想。虽说他很满意目前这种平淡如水的悠哉生活,可也不是怕事的性子。最多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州城,西北,王家十二房老宅,上房。

因王青洪晚归的缘故,晚饭用的晚,这会儿才撤下饭桌。

待儿女们都下去,王青洪压下心头涩意,开口道:“慧娘,是不是该使人将四郎接回来了……”

第一卷 一叶落 第五章 往事扑朔难分明 (泪奔求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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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王青洪发妻王杨氏闺名。两人少年夫妻,王杨氏的年纪只比丈夫小两岁,也将不惑之年。

换做其他人,早成了黄脸婆,她因保养的好,看着不过三十许人。

夫妻二人,亦是多年恩爱。两人膝下,除了一双年岁渐长的儿女外,去年还添了幼子。

她本笑吟吟地看着丈夫,满脸的温柔娴静。

听到丈夫提及“四郎”二字时,她的神情只是顿了顿,便笑着应下,道:“晓得了,明早就请示老太太,打发人过去接。”

见妻子应的爽快,王青洪倒是有些不自在,道:“老太太虽没开口,可想来也是惦记着。自打上路,老人家的精神就有些恍惚,听身边服侍的人说,老人家问提了好几次四郎……”说到这里,带了怅然:“不管四郎怎样,到底是王家子孙……又是桂芳舍了性命才生出来,能看顾就看顾些吧……”

这话中虽带了关切,可却不像是父对子,透着几分客气与虚伪。

王杨氏原本翻滚的心却平静下来,飞了丈夫一眼,笑道:“瞧老爷巴巴说这些作甚,谁还能拦着不成?当年老爷从任上打发人回乡接家眷,我就说当阖家过去。到底是老太太慈爱,偏疼四郎,舍不得他小小年纪随我们奔波,才将四郎留下,安置在城西庄子上。怎地如今到了老爷嘴里,倒像是我容不下庶子?”

王青洪不过是担心妻子想起过去的事不自在,才多说这两句,却是被妻子堵的没话。

想到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庶子,王青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之所以默认了老太太将四郎留在老家,并且十来年不闻不问,多少还是有着私心……

*

西山寺里,方丈室。

房里已经掌灯,王老太爷坐在老和尚下首,望向道痴的眼神依旧晦暗不明。道痴却顾不得去计较,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和尚身上。

才半日功夫,老和尚就仿佛老了十来岁。

他面上依旧是淡笑如故,可周身浓浓的哀伤,却是令人心惊。

即便道痴活了两辈子,都未必有老和尚看的多、见识的多,哪里还用他开解?

可这样看着老和尚伤心,他又不落忍,便道:“若是晓得大师父如此,老爹在西方也会不安。”

王老太爷在旁,不由颔首,出声应和。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悠悠道:“都走了……只盼着佛祖仁慈,早日收了老和尚去……”

王老太爷见他语出不祥,忙道:“您老人家定会长命百岁……”说到这里,指着道痴:“不说旁人,就是道痴,年岁还小,还要全赖您老人家看顾教导。”

老和尚顺着王老太爷的手指,看向道痴,半响方叹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老和尚犯了嗔念,过于强求,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他……”说到最后,已经低不可闻。

道痴神色不变,心里却是有数。

王老太爷犹豫了一下,道:“道痴用没用晚斋?大师父吩咐人在厨房留了斋饭。”

听了也想到此处,对道痴摆摆手道:“想来你急着赶回来,定顾不得用斋饭,快去用吧。用完早些安置,明日除了早课,还要下山诵经。”

看出王老太爷有心支自己出去,道痴晓得打发自己回避后,王老太爷与老和尚的对话,八成就是同自己这身体的身世身份相关。

尽管心里有些许好奇,可是他应声退出禅房后,没有在门外逗留,更没有毛腰去窗下听壁角,而是大踏步去了跨院厨房。

这身体的身世身份如何,同他又有多大干系?

难道他真的哭着喊着去找爹找娘不成?不管有什么苦衷,抛弃就是抛弃。

在他睁眼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这个身体的本主早烟消魂散,轮不到他去向哪个回报生恩。

到了厨房,摸到火折子,点了灯。

灶台上的纱笼下,摆着一盘子馒头,一海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同平素没什么两样。

王老爹在山上时,都是由王老爹预备吃食,等到王老爹下山,这一老一小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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