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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领土争夺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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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出的好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高仙芝微笑着对边令诚说,“既灭敌威风,又鼓我士气!好!吐蕃人会永远记得我大唐的威仪的!”

“哈哈!哈哈!点火!点火!”边令诚听得夸奖愈发来劲,像鸭子一样咯咯笑个不停,每个听到他不男不女笑声的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这个太监有三个爱好:钱财、奸计和酷刑。对他来讲,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快感时分。

油锅的火苗腾然而起,空气中一股窒息的气味开始凝结,预感到末日的来临,小勃律士兵和吐蕃士兵中有的开始以各自的方式祈祷告别,有的呆呆站立,有的视死如归,有的乱哭乱叫。边令诚咯咯的笑声在校场回荡:“把乱嚷嚷的先宰了!”

大刀嚓嚓,一阵惨叫声后,没有了哭喊。

兴奋的边令诚甚至从胡床上站了起来,跑到台边细细观赏。“小勃律人既然那么喜欢拿油泼人,那他们就下油锅吧!咯咯,吐蕃人喜欢填坑,那他们就自己去填吧!”高仙芝手捋胡须,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热闹的场面,频频点头。“大将军听说过定百脉么?还有更为有趣的喘不得、突地吼、失魂胆,咯咯,都是当今朝中风行的酷刑,不如分别挑些番子们来挨个耍耍,必定有趣!”

听得边令诚将酷刑如数家珍,周围诸将无不皱眉,即使是砍头眼都不眨的他们,也不由人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天郎实在按捺不住,他迈步出列,身边的张达恭抓也抓不住,只有为他捏把汗。李天郎躬身行礼,大声说:“大将军!监军!且听末将一言!”

“大胆!”正在兴头上的边令诚尖声怒喝,“李天郎,谁又叫你出言的!”

“大将军!末将认为虐杀降俘断不可取!”李天郎挺胸直谏,“我大唐巍巍天朝,礼仪之邦,如此做法,一则令西域各国齿冷,二则激残敌死战,实得不偿失!”

“住口!住口!”边令诚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李天郎大骂,“边夷降将,毛芥小吏,敢对我大唐说三道四,你想死吗!来人哪!拿下!”

高仙芝摆摆手,示意卫士且慢动手,他探出身子,皱着眉头问道:“李校尉,你想犯上吗?”——边令诚“边夷降将”的说法刺激了高仙芝心灵深处的某处疮疤,谁都知道,他的先辈在大唐东征高丽时兵败被俘,后才效于唐朝,也是“边夷降将”。

“不然,请大将军、监军明鉴,我大唐雄师西征小勃律,是为捍我大唐之土,宣我大唐威仪,清小勃律之叛逆,灭吐蕃之贼犯,师出有名,故我军士气高涨,气势如虹,西域诸国皆鼎力相助。如仅为泄愤而杀俘,实为道义所不容,难免有损军心民心,与我天朝正义之师威名相悖……”众将中有人点头,李天郎不管边令诚恼怒变色,继续朗朗而谈,“小勃律自王没谨忙以来,得我大唐封号,岁岁进献方物,可谓小勃律之土也为大唐之土,小勃律之民也即大唐之民,何忍屠戮?且今其王被吐蕃所迫,不得已逆我大唐,其罪另诛,然小勃律为我大唐西门,王师东退,尚仗小勃律设军为我镇关,今杀降俘,必失民心,且激其日益勾结吐蕃,与我大唐离心离德,后患无穷!望大将军三思!”

“混账东西!”边令诚暴跳如雷,“还敢口出狂言,拿下!拿下!”

左右牙兵将李天郎抓住,李天郎巍然不动,眼睛直看向端坐胡床的高仙芝。

李嗣业干咳一声,站出来说道:“监军御使息怒,李校尉虽出言些许忤逆,但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个,干脆饶过小勃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他们随军为奴,或付赎金吧!”

“是啊!太宗皇帝东征高丽,血战俘敌必予以厚待释之,先有破百严城后,将所降获之男女及战卒万余人,悉以蔚谕,赐食、赐帛、给粮仗,任其所往;后有安市会战后,将所获大将之下诸酋长三千余人,授以戎秩,士卒则皆跟从,使还平壤。此有其后我朝诸将东征时,高丽将士在其国家‘降敌者死’之严刑下,犹相率而降者甚多,其高明之策破其士气,顺其民心,收其逆意,大将军、监军何不仿效先帝?”岑参小心翼翼地为李天郎打圆场。

“为奴赎金皆由监军负责,如何?”高仙芝显然同意了,为安抚边令诚,开出了条件。

“哼!”边令诚拂袖回到座位,翻着白眼道,“大将军仁慈,咱家有何话说!但这个小校尉狂妄犯上,不施惩戒难以服人!”

“李校尉能征善战,屡立大功,还望监军御使多包涵!”李嗣业说道,“小子诳语之误,大将军自会狠狠责罚!”

“嘿嘿!监军放心,我高仙芝赏罚分明,既然说起,不妨先行宣告,”高仙芝哈哈大笑,“李天郎力护辎重,飞夺危崖,奋救袍泽,大功不可没,现本使小说下载晋升其为番兵营右果毅都尉,但今以下犯上,狂妄无以复加,杖责二十,战后责打!责令其做奔袭坦驹岭之前锋,戴罪立功!不得有误,如败,斩!如逃,斩!”

牙兵放开了李天郎,左右众将得悉将登坦驹岭,尽皆响震失色。原来高大将军根本没打算在连云堡前停步,而是要一举攻克小勃律全境。不仅众将,连边令诚都愕然翘舌,众人一时默然。

“吐蕃犯我边境,乃外敌,罪大当诛!”边令诚突然怪叫起来,“他们总非我大唐之民吧!就算太宗先帝,也为断高丽外援,坑诛三千靺鞨(mò hé,中国古代民族名)降卒以示教训……”

“大将军!”高仙芝挥手让李天郎自退,左右牙兵推他下去。李嗣业和张达恭将他夹了开去,“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好歹救了小勃律数千人!”张达恭悄声说,“还要怎的,大将军也要给监军御使面子!”

“不知监军玩过抽签没有?”高仙芝没来头地问边令诚,“想不想玩?”

“切!高大将军消遣我哪?现在玩什么抽签!”边令诚气鼓鼓地说。

“你瞧好,”高仙芝大声传令,“吐蕃降卒每两人一组,各抽长短签,抽得短签者死!长签者活!可自行返家!”

边令诚扁嘴观望,怒气渐平,“生死签?有趣!”

哭号连连,不多时,抽得长签者在唐军刀剑胁迫下将抽得短签者推至坑中,扒土活埋,惨呼冲天,有忍受不了发狂或反抗者,一一被唐军刀斧手砍杀。高仙芝故意叫在连云堡战斗中失去亲朋好友的士卒担任刽子手,这些人出手辛辣,毫不留情。

“嘭、嘭、嘭——”

随着沙土的填埋,大鼓沉闷雷动,三军随着大鼓慢腾腾的节奏齐声呐喊,降俘闻之破胆,扒土的动作神经质地越来越快。当最后一锹沙土落下后,剩下一半的吐蕃俘虏百感交集,虽然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战友,但是好歹可以捡一条命回家。李天郎等众将也不由自主地松口气,这样的气氛,实在令人不太愉快。

“好了!就此结束吧!”边令诚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本使回去休息休息!”

“嘿嘿!别急着走啊!”高仙芝诡异地笑了起来,比边令诚的笑声更令人心里发冷,“好戏还没完哪!”

“嗯?大将军还要怎的,杀光他们吗?”边令诚耸耸肩,“你可是刚说放了他们!”

“当然放!军中岂可有戏言!”初升的太阳透过凉棚在高仙芝脸上投下幽暗的阴影,众人看着阴戾沉沉的高仙芝,不知道他将说什么,“但是他们得留下点什么,一只眼睛?或是左手?或是右臂?还是一条腿?我总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挽弓拿剑,骑射舞枪,犯我大唐吧?嘿嘿嘿!监军何不亲自到下面为他们挑刑量罚,所谓我为刀俎,其为鱼肉,监军御使亲力亲为,扬我军威,挫敌锐气,岂不美谈!”

边令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将军有你的!高!高!实在有趣!有趣极了!”

两人阴阳怪气的笑声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李天郎脸色发白,这比直接杀这些降俘更厉害,不仅残其肢体,更毁人心智!高仙芝……李天郎觉得五脏一齐收缩,凉气乱窜,脑子里一片空白……

注释

坦驹岭(今巴基斯坦北部达尔科特山口),海拔4688米,是兴都库什山著名的险峻山口之一。登临山口,必须沿冰川而上,别无其他蹊径。这里有两条冰川,东面的一条叫雪瓦苏尔冰川,西面的一条叫达尔科特冰川,冰川的源头就是坦驹岭山口。这两条冰川长度都在10千米以上,而且冰川上冰丘起伏,冰塔林立,冰崖似墙,裂缝如网,稍不注意,就会滑坠深渊,或者掉进冰川裂缝里丧生。

第六章 乘胜追击,远征坦驹岭

西域守护神高仙芝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黑云翻滚,乾坤肃杀。

顷刻间,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横扫了整个娑勒川大地,奔腾的雨水在大风中洗刷着沉淀的血污,翻着气泡的黑红色水流汇成小溪,哽咽着流向湍急的娑勒川,没有血色的尸体和残肢在水中泛着令人心悸的苍白……

“八月的小勃律,居然还有这样的大雨。”监军边令诚在连云堡的宫殿里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串红玛瑙项链,思忖着该不该把这成色上佳的玩意送给远在长安的高力士,“真是邪门!还说要去翻越坦驹岭,高仙芝这个高丽奴才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天使公,这雨来得确实蹊跷,且小人夜观天象,见黑煞星暴涨,阴气漫天,是为大凶也!远征坦驹岭,咳,我怕是凶多吉少啊!”接话的是术士韩履冰,边令诚是个极为迷信的人,又贪念长生之术,走到哪都带着这个号称能未卜先知、神通广大的能人术士。

“哼,反正某家是不去的!”边令诚将玛瑙放下,又从财宝堆里拣出一樽镶嵌明珠的象牙酒杯,放在眼前转来转去地鉴赏,“高仙芝要去自己就去吧,他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天郎去做前锋,嘿,也亏他想得出来!”边令诚似乎想起一件什么事,他停住酒杯歪头想了想,“李天郎?嗯……”他终于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封密诏,那是他在朝廷的大靠山,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大将军,渤海郡公,大唐天宝皇帝身边的近臣高力士亲自遣人交给他的,这个李天郎好像来头不小,天宝皇帝(李隆基)亲自在诏书上叫他严密监视之,要“不可授之权,不可使之归,战于安西,生死天命”。奇怪啊,高公要除掉像李天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可怎么就将他放逐西域充军了之呢?听说当今宰相李林甫也有关于这个李天郎的密信送高仙芝,连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都蒙在鼓里……

边令诚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里冷笑不已,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高仙芝要去卧冰啮雪爬那个鬼山,就让他去吧,他有兵权嘛,胜了,是爷爷我监军有方,功劳油水不可能没有一份;败了,嘿嘿,那是高仙芝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该他倒霉!那个李天郎要是命大还能活着回来,也可以另外找机会收拾他!

“天使,该服金丹了!”韩履冰乖巧地递上丹药和清水,两眼骨碌碌地转动,揣摩着边令诚的心思,“大军远征劳顿,天使为大唐社稷,在塞外日夜操劳,可要多多保重!小的也只能用这点本事替您老肝脑涂地了!”

“你倒会拍马屁,”边令诚展颜笑骂道,“你肝脑涂地,看见个死人都筛糠,真要见到肝脑,你还不吓死了过去?”

“我哪有天使公那样的胆魄,亲自监斩那些吐蕃人,当真镇定若闲,豪气干云,非常人所及!”韩履冰愈加把马屁拍个十足十。

“哼,高仙芝要和我比狠,嘿!拿个李天郎来说事,爷爷总有和他算账的一天!”边令诚仰头服下金丹,顺势躺在了牙床上,满床的金银珠宝簇拥在他身边,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新近为奴的小勃律人在泥泞中心惊胆战地掩埋着遍地的断肢,尚未被冲走的黏稠血污吸引了无数的苍蝇,它们轰叫着舔食着丰盛的大餐。察卓那斯摩嘴里喃喃有词,他在为这些死去的人念颂佛经,超度亡魂。大唐对自己的敌人是毫不手软的,不管他是弱是强,和这样强大凶悍的大国的交手,结局迟早都是悲惨收场。不知道这支拥有“雅罗珊李将军”这样无敌战士的虎狼之师下一步将兵锋指向何处?他们会像今天屠戮吐蕃人一样血洗小勃律吗?他们显然做得出来,尤其是在遭到抵抗后,肯定会施以最严酷的报复……小勃律倾国之兵不过三千,在连云堡就折损近半,况且连勇猛善战的吐蕃精锐在大唐军力碾压之下也是顷刻间便土崩瓦解,那小勃律就是人人皆兵,个个死战,也不可避免地将陷入死亡的深渊之中。察卓那斯摩痛苦地长吁一口气,旁边有小勃律人哇哇地呕吐起来……

胜利是任何人都渴望的,胜利的喜悦冲淡了所有人心中的血腥和哀愁,因此,心事重重的李天郎在胜利的欢腾中也不禁轻松了许多。战功显赫的西凉团正式整编入安西军,接受了精良的武器和丰厚的赏赐,士气大振。但是近四百人的部队,在几经苦战之后,只剩下了二百二十三名肢体雄健、身心疲惫的战士。李天郎率部受命与贺娄余润的番兵营联合作战,崇尚勇士的西域豪杰们对这些汉人战士的到来表示了极有分寸的尊敬。

在安西四镇中,番兵历来是非正规的辅助部队,他们大多来自突厥、铁勒、回纥、吐谷浑、契丹、党项等胡族,且又分属极为驳杂的种姓,既有志愿从军的,也有战败归降的,既有姓阿史那的突厥贵族,也有名不见经传的胡人散骑。经过长年的征战,这些人和应召而来的疏勒驻军,或者跟随唐军作战的葛逻禄、五识匿国军队不同,他们已经没有了固定的归属,也彻底荒废了田园牧耕,完全变成了专为大唐征战的打手,每次战争的劫掠就是对他们作战的奖赏,他们以战争为生,也因战争而死。人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个个都是冷酷无情的杀手,骑射是他们的强项,勇猛是他们的专长。但是他们的军纪、装备和训练均不及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兵士,整体作战力更是无法和安西军这样的汉军精锐比肩,这也是唐军在与无数胡族作战时往往能以少胜多,席卷西域辽阔疆域的重要原因。番兵也因此常被汉军轻视,尽管他们在历次作战中表现不凡,但委实被当作下等士卒,比当初的西凉团还惨,可以说是大唐帝国廉价的死士。

大唐军营,营火辉煌,酒香四溢,成千上万的篝火烘烤着无数的牛羊,将士们豪迈的喧哗彻夜不息。李天郎和马大元、赵陵却在帐中愁眉深锁,高大将军居然叫他们做翻越坦驹岭的前锋,这显然是继勒令攀登通天崖之后又一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一时不忍,倒连累众弟兄了,”李天郎长叹一声,“大家随我出生入死,我却屡屡陷众人于绝境,叫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弟兄!这个什么鸟都尉,要来何用!”

“将军何必如此灰心,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马大元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大口酒,“将军在高大将军面前冒死谏言,救得连云堡数千性命,这等胆魄,军中几人能有?将军远见,我等粗人也是不懂,但却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将军带领我们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使得众兄弟,包括阵亡诸兄弟,个个都有极为丰厚的赏赐,军中哪个人现在还敢小看我西凉健儿?如果不是跟着都尉您,我们死了也就埋没在三尺黄沙之间,哪有这么痛快!”

“就是!”赵陵抹抹油腻腻的嘴,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半截腿肉,“高大将军要差我们翻越雪山,虽说雪山险恶,众弟兄谁人又说个怕字?通天崖我们都拿下了,我不信我们不能踏平那雪山!再说了,”赵陵狠狠地咬了一口肉,满嘴流油地说,“军令如山!反正不去也得去,不如亡命一博,那怎么说的,都尉,你常说的那个?对,置于死地而后生!”

“都尉,弟兄们下面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和赵陵在,倒是您,”马大元眼里涌出湿润的目光,“高大将军一次又一次地为难你,如今又开罪于那个宦官,加上番兵营的混乱,你可是步步艰难,面面险恶啊!”

“马哥担心什么番子,谁他娘的敢不听李校尉号令,我先一箭射穿他的脑门!”赵陵将一块碎骨像射箭一样吐进篝火里,引得“风雷”“电策”不满地呜呜不已,马大元随手扔过去一块羊腿,两头巨獒立刻住嘴毫不客气地大嚼特嚼,“谅他们也不敢!”

李天郎勉强笑笑,端起了酒杯:“好了!大家伙不说这个!来!干!”“干!”“干!要死也先喝个痛快!”

酒过三巡,马大元和赵陵醺然告退,帐篷里只剩下了李天郎,他斜坐在马鞍上,一手端酒,一手用引火的树枝在地上画坦驹岭的地图。下午张达恭和贺娄余润带来了一张地图,三个人还在一起研究了半天,却也没有个眉目。虽然前进路线大致确定,方向也一目了然,但神秘雪山上的路线和地势却无人知晓,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帐门外有人说话,李天郎定神细听,是岑参,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正思量间,岑参已经微笑着掀开了门帘:“李都尉果然未眠!”李天郎止住跃跃欲上的巨獒,连忙站起身来相迎。岑参扫视了一下四周,又看看衣甲未脱的李天郎,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笑意:“看来高大将军确有先见之明啊!”

“岑参军说笑了,将赴险境,何人得以安睡!大将军预料,未见高明!”李天郎索性放开胆子说话。

岑参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李都尉倒是快人快语,怪不得招人横目,不过……”他一指地下李天郎画的地图,“大将军说李天郎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也不会吓得寝食难安,他一定费尽心力在想怎么取得一次奇妙的胜利……嘿嘿!”

李天郎冲岑参一拱手:“岑参军别卖关子,高大将军叫使君传什么话于李天郎?”

“说对一半,我是来传话的,但是那话得高大将军自己给你讲!”

李天郎瞳孔登时缩小:“大将军要见我?现在?”

“没错!他要见你,就现在!”

高仙芝的帅帐极为华丽,每一样东西都是西域里最为华丽的,十多盏粗如胳膊的蜡烛将大帐映得如同白昼,各种闪亮的东西都在火光映照下争先恐后地炫耀着自己不同的色彩——波斯的琉璃,扬州的刺绣,大食的金器,和阗的玉饰……踩在地上的羊毛毡毯,肯定也是产自以精美毡毯闻名整个河中和西域的疏勒,软绵绵的羊毛,绒厚而细腻,站在上面,一种令人酥软的温暖从脚底直贯向头顶。李天郎看见身着锦袍的高仙芝背对着他,正仔细地看着那幅全西域最大也肯定是最为详尽的疆域全图。大帐里除了高仙芝和李天郎再没有其他人,显得尤为寂静,除了自己的呼吸,李天郎只听见烛火偶尔的轻轻爆响,他不由自主屏紧了呼吸,每次在高仙芝面前,他都有说不出的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尽管他很不愿意承认。

“来了?”像是鼻子里哼出的声音。

“末将李天郎参见大将军!”李天郎尽量使自己的声音稳健平和。

“用不着那么大声,李都尉……”高仙芝慢慢地转过身,在红锦缎面胡床上缓缓坐下,“现在该叫你什么呢?磐石都尉?雅罗珊将军?秋津兵卫?还是……”高仙芝似乎若有所思地举起了琉璃酒瓶,杯盏相击发出脆耳的轻响,“该称你为什么王殿下?”

李天郎浑身骤然发硬,他早该想到,凭高仙芝的地位和精明,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

“大将军……”李天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将军神目如电,运筹帷幄,想来知道该怎么称呼卑职。”他顿了顿,拼命稳住自己的思绪,高仙芝,你到底想干吗?“现在这里只有唐军小吏李天郎,以后永远都是李天郎,至于以前是什么,我已经完全忘却了……”

高仙芝浅浅地抿了口酒,眯眼看着局促不安的李天郎,心里微微一笑。“忘却?你能忘却?哼,就算你能忘却,很多人都不会忘却。想我年少便跟随父亲至安西戍边,几十年效命朝廷,可谓长于大唐,功成名就于大唐,大唐对我来说就是扎根的故乡,天宝皇帝爷就是我心中最刻骨铭心的天子,我的记忆里早就没有了高丽,只有号令天下的大唐!我发誓将为大唐永霸西域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高仙芝没有再看李天郎,眼神变得悠远飘渺,脸色居然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但是很快他就重新冷却下来,目光又刀锋般落在了李天郎脸上,“但是,很多人都没有忘记我是高丽人!嘿嘿!嘿嘿!你说谁会忘却?”浑身的血液咝咝作响,李天郎直视着端坐面前的高仙芝,感受到了对方莫名的悲哀与孤寂,在狂傲自负的后面,还有一个挣扎的高仙芝,天哪,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统兵大将军居然和自己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也许可以靠努力改变他被讽“边夷降将”的宿命,而且似乎做到了,至少在很多方面做到了,可是他依旧不能摆脱,可自己呢,高仙芝尚且做不到,那自己也许更没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宿命了,大唐,大唐!你到底是什么!

“大将军,李天郎一介武夫,懒得去想那么多,只想带兵征战沙场,直到……直到马革裹尸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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