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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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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打算胜利,而只是为着“多捞回一点本钱”。他们一看见“闯”字大旗,突然间呼声雷动,转守为攻,冲开了官兵包围,重新把战场的主动权夺到手里。
左光先的侄儿、参将左世雄,面如涂赭,绰号红面虎,在左营里是一位有名的虎将,平日左光先常夸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倚为军中长城,他追杀农民军正在十分得手,忽见闯王来到,便在马上狂呼大骂,声如虎吼,须发戟张,目毗尽裂,横刀跃马,来战自成,满以为立功封侯,就在顷刻之间。不料李自成既不叫喊,也不说话,马疾手快,犹如闪电,但见寒光一晃,他还没有来得及招架,己被刺落马下,自成杀散左世雄手下人众,直取左光先的中军。
看见李自成带着骑兵冲杀过来,左光先立刻带着他的最精锐的标营相迎,在两座小土山中间的平川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血战。左光先所率领的是甘肃、宁夏骑兵,人强马壮,而他本人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总兵官,几年来在对农民军作战中获得过几次胜利,所以尽管左世雄已经阵亡,他仍然充满信心地进行战斗,企图一举击溃自成的主力,夺得首功,并为侄儿报仇。在过去他没有同李自成本人直接交过手。在战斗大约进行一刻钟以后,他不得不在心中佩服李自成果然名不虚传,真正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像李自成这样勇敢、沉着、机警、剑法熟练的敌将,他还是初次遇见。他同李自成有时碰到一起,单独交锋,形成将对将、兵对兵的厮杀局面;有时,因某一方的偏将和亲兵一拥上前,变成了混战局面。混战一阵,将对将和兵对兵的局面重新出现。有时我逼着你后退几步,有时你逼着我后退几步,两方面真是棋逢对手,都不能马上取胜。
尽管在进行着惨烈战斗,李自成还继续保持着相当冷静的头脑,一刻也没有忘掉整个战局,他明白时间拖长对他是很不利的:第一,农民军的人数有限,不能在一次战斗中消耗过大;第二,他的主要对手是曹变蛟,而不是左光先,如果同左光先缠得过久,正面阵地就有被曹变蛟突破的危险,当他同左光先厮杀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他忽然把主剑一挥,使他的骑兵向后撤退,他自己也拨马而走。左光先正觉得自己没法取胜,心中有点慌张,忽见李自成的人马后退,心中猛一高兴,说:“到底你招架不住!”随即率领着人马追杀过来。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将,看见闯王的人马在后退时部伍不乱,心中发疑,不敢认真追赶。追不远,忽见自成勒转马头,取弓在手,他心知中计,本能地把上身往鞍子上猛一伏,同时小声叫道:“不好!”刚说出这两个字,只听当的一声,一箭射中他的盔尖,盔缨飞出一丈开外。他大吃一惊,勒住马头。正在这当儿,又听见嗖的一声,他身边的旗手应声落马,大旗倒在他的身上。他正在不胜惊骇,李自成率领着人马杀了回来。
如果是一般将官,在这样情形下很容易失去了迎战力量,回马而逃,即使不回马而逃,只要他惊慌失措,也会影响自己的部队,立刻瓦解。但是左光先尽管不胜惊骇,看见闯王回兵杀来,仍能大呼大叫地进行迎战,表现得非常勇敢。他手下的将士们看见主帅如此,也都有了胆量,战斗得十分顽强。不过左光先已经不希望取得胜利,只希望且战且退,使他的将士牺牲不大,最后退到一个地势较好的地方,拼死守住,不要溃败。他很明白,如果大败,可怕的不仅是多年的威望扫地,而是很可能被皇上派缇骑①逮入京城,斩首西市②,还要倾家荡产。所以他在退却时竭力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不断地进行反扑。
①缇骑——明朝皇帝逮捕人的机关是东厂和锦衣卫。锦衣卫的骑校称做缇骑。去京城外逮捕文武臣僚由锦衣卫去办,不由东厂办。
②西市——明代北京杀人的刑场在个西安门的西边,大拐棒胡同南口内。所谓西市就是指这个地方。清代刑场移于宣武门外菜市口。
李自成看清楚左光先是在苦撑,但是又不能够一下子把敌人杀得大败。这使他感到焦急和恼火。正在这时,在他的左边不远,隔着一座生满小松树的丘陵,突然腾起来一片黄色灰尘,同时听见左光先的步兵在高处大声叫着:“贼又增援啦!贼又增援啦!”这支援兵冲进了左营的步兵中间,驰突砍杀,使步兵首先发生混乱,随即影响了骑兵,牵动全线。李自成想着一定是刘宗敏派刘芳亮或袁宗第前来助战,心中猛一高兴,趁着敌人的骑兵队形开始动摇,连着劈死两个敌将,又一剑洞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杀开一个缺口,冲进了官兵阵内,他的骑兵虽然已经死伤了三四百人,但是一旦胜利到来,这一支人马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不可抗拒的伟大力量。官兵方面有组织和有秩序的退却终止了,跟着是一片混乱,争着逃命,互相践踏。左光先连斩了几个士兵,仍然制止不住全线崩溃的可怕局面,只好不再管手下将士们的性命如何,也无暇考虑名将威信、皇帝问罪等等问题,带着几十名亲兵落荒而逃。
闯王挥兵追杀了两三里路,停止再追,赶快把他的骑兵集合。收兵的锣声刚住,突然从丘陵间像旋风一样卷过来一队骑兵,来到他的面前,他才知道是双喜带着孩儿兵,而不是刘宗敏派来的人。看见双喜已经是这样善于用兵,孩子们是这样勇敢善战,而他们来得又恰是时候,他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尽管他曾经命令双喜和孩儿兵都不要离开老营,但是他不能再责备他们。他匆匆检点一下人数,问明白孩儿兵的伤亡极轻,然后排好队形,带着大家向曹变蛟的侧翼杀去。
高夫人立马在小山头上,看着看着,忽然看见左翼战线上官兵的旗帜混乱起来,有的倒下,有的奔逃,随即又看见闯王的大旗在向前追赶。虽然距离很远,她看不清旗上的“闯”字,但是那白缨子和银枪尖却在太阳下闪着白光,原来太阳是惨淡无光的,似乎山山岗岗、枯草寒林,到处都染着凄凉的黄色,如今突然全变了,太阳是娇艳的,而大地呈现着鲜明的色彩。她的心突然从半山中落下来,不自觉地喃喃说:
“谢天谢地,又打胜了!”她转过头来,望着来亨说:“亨,快下山去,给老营报信,给你妈报信,咱们在左边战场上已经得胜啦!”
激动和喜悦的热泪充满了她的眼眶,在大眼角滚动着,差点儿奔流出来。
刘宗敏因为不知道后队杀得怎样,亲自率领三百骑兵前来增援,等他奔到老营时,听说左翼已经大胜,便让队伍停住,策马奔上小山,亲自观看。他看见左翼的战斗确实已经结束,空荡荡的看不见人马和旗帜活动;正面战场被较高的丘陵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但听见呐喊声和鼓声仍在继续,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右翼,从旗帜的颜色上,他看出来是田见秀对付贺人龙,但是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战鼓声,似乎官兵在缓缓后退,而我方跟着前进,并不猛追猛打。他向高夫人问:
“这边战场上是怎么回事儿?”
“刚才开始的那一阵,杀得可紧哩,后来就松了。”高夫人笑了一下,又说:“闯王把贺金龙派到玉峰那里去,也许这一个计策使着了。”
刘宗敏心中明白,不觉笑了一下。他又向正面战场上听了听,说:
“曹变蛟也在后退了。闯王已经从左边杀过去,我再同田副爷①从右边杀过去,把他美美地收拾一顿。”
①田副爷——田见秀的绰号。
“好吧,机不可失。我在这里等着,看你马到成功。”
宗敏走后,高桂英仍然同男女亲兵们立马山头,向着战场了望。她还不晓得田见秀和高杰在阵前的见面情形,只是猜到派贺金龙去这着棋走得不错,不由得从她的带着征尘色的脸颊上绽开来一朵微笑。她望望骑马回到她身边的小来亨,叹口气说:
“唉,孩子,打仗不光要斗勇,也得斗智啊!”
当正面战场上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贺人龙也派出手下的两员猛将,一个叫周国卿、一个叫董学礼的向田见秀的阵地猛攻,都被田的手下偏将张世杰和刘希尧杀退。但是田见秀因曹变蛟率领着五千人马正在猛攻阵线的中央,情势十分危急,他不得不暗暗地抽出一半人马去支援李过,所以在右翼采取守势,禁止将士们向敌人追赶太远。周国卿和董学礼第二次攻来时,田见秀根本不出战,只命令将士们凭险呐喊,用火炮、弓弩向官兵乱射,使官兵不敢接近。周国卿和董学礼只好后退,一面飞报贺人龙,一面派偏将贺国英骂阵,想激怒田见秀出来决战。
贺国英是贺人龙的族侄,只有二十一岁,生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眉毛像两把管帚一样。他起小在村中就是个顽皮孩子,打起架来天不怕地不怕,拼命猛打,非把别的孩子打败不肯住手。长大以后,因为他气力大,又会武艺,跟着贺人龙做一名亲兵。不到两三年工夫,他就因屡立战功,升为都司。他在当顽皮孩子的时候替自己起了个绰号叫万人敌,在本村和邻村很快地叫开了。来到军中以后,他的这个绰号也带了来,本名反而不响。甚至贺人龙也很少呼他本名。一遇到需要骂阵或冲锋时,贺人龙常常把他叫到面前,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骂道:“万人敌,好小子,妈的x,用着你啦,上吧!”或者亲自倒一大碗酒,说:“来,喝下去这碗酒,好生去亮亮你娃子的本领,别给我丢人回来。”万人敌受此鼓励,倍加勇猛。如今周国卿正没办法,恰好贺人龙把他派来。周国卿大为高兴,先激他一下:
“万人敌,今日你顶好别出阵,要出阵得多加小心。田见秀左右有几个头目不是好对付的,你不一定是他们的对
万人敌喷着酒气说:“尿,我压根儿不把他们放在眼角!别说是他手下头目,就是田见秀本人也值不了俺的屌毛灰。让田见秀跟俺比武,要不活捉他俺不姓贺!”
“你要多少人跟你去骂阵?”董学礼间。
“只俺一个去,连亲兵也不带,多带一个人俺万人敌算是孬种。”
周国卿和董学礼商量一下,同意他一人骂阵,好把农民军引诱出来,周国卿平素有点讨厌他,心里说:“好小子,倘若你吃点亏,领领教,以后就不敢在全营里趾高气扬啦。”可是董学礼担心万人敌万一出了事他自己会受到贺人龙的责备,嘱咐说:
“老弟,天外有天,你还是小心为上,不可大意。”
万人敌也不理会,挺着长矛,跃马出阵,破口大骂,单要田见秀出来比武,田见秀这时因见闯王的援兵尚无踪影,而左翼战场上连着来人告急,又把一部分人马分去救援,所以下决心对贺人龙“挂起免战牌”,任万人敌如何叫骂,只是不理。但将士们实在忍耐不住,也纷纷用粗话回骂,并要求出阵去活捉万人敌。田见秀装作没听见,干脆离开营门一箭之地,坐在马鞍上闭目养神。恰在这时,郝摇旗率领着三四百将士来到,田见秀大为高兴,立刻同郝摇旗转入田边小丘上,用鞭子指点着左翼和中央战场,商量起来。
刘希尧手下一个姓李的哨总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对敌人的叫骂实在听不下去,勒马走到希尧的面前,忿忿他说:
“掌盘子的①,咱们闯王的人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气?咱们难道变成乌龟了么?你让我去把他捉来!”
①掌盘子的——当时农民军对负责首长的习惯称呼。
刘希尧也正在恼火,本想自己出马擒万人敌,但因自己是重要将领,不能不严格遵奉田见秀的命令,只好忍气听着敌人叫骂挑战。他勒马营门,只等着万人敌来到百步之内,用箭把他射死,以泄心头之恨,但万人敌也很机警,总不到农民军的鸟铳和强弩的射程之内,希尧正在无计可施,见这个哨总请求出去捉拿万人敌,他就立刻同意了。他深知田见秀的宽厚性格,想着如果马到成功,自然可以不受责备,即令不成功,也不过把哨总痛骂几句,由他一讲情,可以不受重责,但他也知道这个哨总不是万人敌的对手,于是小声嘱咐说:
“你带十个弟兄去,要乘其不备突然冲到他身边,使他措手不及。还有,”他向田见秀方面瞟一眼,挤挤眼,又说:“只当我不知道,去吧。”
李哨总立刻挑了十个弟兄,人和马都很精壮,突然开了营门,像十支箭一般向敌人冲去。万人敌是一个乖觉的人,已经防着这一手。等到李哨总等十一个人驰到他的身边时,只见他一根氏矛纵横盘刺,又快又猛,转眼间被他刺倒几个,还有的带伤而回。李哨总也带了伤,仍然不肯退下,率领着余下的三个人拼命格斗,但实际上只有招架的功夫。万人敌正杀得得意,官军阵营中也大声替他喝彩,不料从农民军阵营中奔出一人,骑着五花马,手举长剑,大叫道:
“弟兄们都退下,看我来活捉这个姓贺的混小子!”
万人敌立即撇开那四个人,横着长矛迎敌,也不说话,用矛就刺,但被来将用剑格到一旁;他跟着又刺一下,刺得更快更猛,巴不得一下子从来将的前胸捅到后胸。这次来将不用剑格,却表现出惊人的眼疾手快,用左手夺住矛,猛力一拉,同时在手中的长剑虚晃一下。万人敌在宝剑的寒光中将身子一闪,手中的长矛被夺走,扔在几丈以外。他正要拔剑,却被来将一把抓住他的腰中战带,提了过去,横放在马鞍上,同时听见骂道:“不许动!你一动老子就砍掉你的八斤半!”他震惊异常,不敢挣扎,只看见马蹄飞一般地奔腾,地上的草呀石呀接连着闪过。“完了,完了!”他心里说,“再也别想活了。”当他被擒进农民军营中时,又被提起来往地上一抛。幸而抛到干枯的荒草中,没有把他的门牙碰掉。
“小子,你服气么?”马上的将领问。
“你是田见秀?”万人敌翻身坐起来,仰着头问。
“老子是郝摇旗!你服不服?”不等俘虏回答,郝摇旗在马上纵声大笑。
“我早就听说到你……”俘虏喃喃说。“快杀吧,笑个什么?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时田见秀已经走来。郝摇旗望着他问:
“怎么,田大哥,就送这小子回老家么?”
“不用急,留给闯王处理吧。”田见秀回答说,随即吩咐弟兄们把俘虏绑起来,拴在旁边的小松林中。
从战斗开始以后,贺人龙只叫参将周国卿和董学礼向田见秀攻打,自己却不上阵前。他不是不想立功,而是想等到曹变蛟和左光先快把敌人杀败时他才出马,不用过多的损兵折将就拿到胜利果实,他这半年来心中有很多牢骚,打仗时不肯像曹变蚊和左光先那样卖力。曹、左二人都早已升了总兵官,而他还是副将,这是他不愿卖力的第一个原因,曹变蚊的部队差不多有五千人马,左光先的也有三千五百人,而他的部队还不满两千五百人,这是他不愿卖力的第二个原因。他认为这两千多子弟兵是他的本钱,倘若再有重大伤亡,他就没有猴子牵了。还有第三个使他不肯卖力的原因是朝廷欠饷太多。到目前为止,他手下的官兵们已经欠饷五个月了,他很明白,纵然他自己想卖力,弟兄们也未必肯舍死拼命。
可是他正在等待曹变蛟和左光先的战斗结果,忽然得到周国卿的报告,不禁大惊,自己还没有擒斩一个“流贼”头目,平白地损失一员偏将,岂不被上司见责?他把眼睛一瞪,大声命令说:“叫周、董两将军拼命攻打,不夺回万人敌提头来见!”
发出这一道严令之后,他也知道想从田见秀手中夺回万人敌井非容易,非他自己亲率将士们上阵猛攻不可,于是又大叫道:“酒来!……擂鼓!排队!”
两个亲兵把早已预备好的酒坛子搬过来,替他斟了一大碗,又拿来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熟羊腿。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贺人龙一面歪着头看他的镇标营人马排队,一面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连喝了两大碗酒,把一只整羊腿吃宏大半,他的镇标营人马也早已明盔亮甲排好队,等候出发。他扔下羊腿,扔开斗篷,刷拉一声拔出长剑,说声“上马!”一大群亲兵和将校随着他飞身上马,带着几百名骑兵和几百名步兵向田见秀的阵前奔去。
自从万人敌被擒以后,周国卿和董学礼就擂鼓呐喊,向田见秀的阵地进攻。但是他们亲眼看见一个敌将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活捉了万人敌,随后知道这个敌将就是郝摇旗,心中部有些畏惧,所以虽在阵前擂鼓呐喊,并不认真进攻。郝摇旗几次要出阵厮杀,都被田见秀阻止。见秀断定贺人龙必然会亲自出阵,率领全部精锐进攻。果然不到一顿饭工夫,贺人龙来到了。
贺人龙立马阵前,破口大骂。他仗恃人多,又乘着酒力,简直不把田见秀等放在眼里,田见秀正同郝摇旗商议如何出战,贺金龙飞马来到。他把闯王的计策对他们说出以后,郝摇旗还有点怀疑,觉得不如大家齐力杀出,把贺人龙杀一个落花流水,然后同李过井力去战曹变蛟,但是田见秀主意己定,说:
“摇旗,就用闯王的计策吧,如果不成,再同贺疯子血战不迟,目前咱们倘若能不损伤人马取胜,就是上策。”他随即用鞭子向小松林中一指,对贺金龙说:“老弟,令侄贺国英在那里绑着,你去做个人情放他回去吧。”
田见秀把主力凭险埋伏,只派出两百名骑兵在小山前一字儿排开,叫郝摇旗和几位战将隐藏在这一排骑兵背后,他自己立马在大旗下边。贺人龙看见田见秀的人马如此单薄,十分轻视,挥剑跃马,直对田见秀奔来,大声喝道:
“田见秀,赶快投降!”
田见秀只带了几名亲兵,态度从容,缓辔出阵,拱拱手,面带微笑说:
“贺将军,我有几句话想与将军一谈,谈过后再同将军见个高下。”
“好,有话快说!”
“将军是米脂人,与我们李闯王同乡同里,应有同乡情谊,何苦逼人太甚?”
“呸!我是朝廷大将,你们都是流贼。我是为朝廷剿灭流贼,岂能管什么同乡情谊!”
“将军出身穷秀才,只因同义军作战有功,不满十年,升至大将,如果起义军剿灭,以后就没有立功机会。将军平时带兵不严,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残害良民,民怨沸腾,恨人骨髓。一旦义军战败,将军对朝廷已无用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时候就要到来。那时将军不惟无处立功,恐怕朝廷还要治你扰害百姓、杀良冒功之罪。因深知将军性情爽快,故敢冒昧直言,还请将军三思。”
贺人龙心里说:“怪道部说田见秀在贼中很受尊重,果然有一套子!”他觉得田见秀说的话很有道理,有些话他自己在平日也同样想过。但是,他没忘自己是朝廷大将,对田见秀大声喝道:“休得乱说!赶快下马投降,免得我一剑刺死!”
田见秀毫不在乎,接着说:“再说,将军即使不讲乡谊,也应该讲讲族谊和戚谊。贵宗族参加起义的人很多,十三家里边就有两家的首领出在你们贺家。像赫赫有名的革里眼贺一龙是将军族弟,争世王贺锦是将军族侄,他们如今都在河南和湖广一带。我这里也有将军的近族和亲戚不少,他们都常想同将军一见。我田某决不投降,将军休作此想。等贵本家和令亲戚同将军见面之后,我愿同将军决一死战。”
田见秀说完话就退后几步。立刻从阵后走出来几十个骑马的将士,为首的一员青年将军在马上向贺人龙欠身作揖,亲热地呼唤说:“四哥!好几年不见面,没想到在这儿看见四哥!”
贺人龙怔了一下,望着来将间:“你是金龙?听说几年前你人了贼伙,还没有死?早该死啦,畜生!。
“别骂,四哥。几年不见,我做梦都在想着四哥。今日乍见面,好歹是你自家门儿里的兄弟,算来才出五服,门头并不远,有什么值得老哥生气的?“干嘛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睛?难道咱弟兄们还要拿刀弄杖,杀得你死我活,叫祖宗在地下心中难过?”
“胡说八道!”贺人龙大声说。“你身入贼伙,罪不容诛,我不是你的四哥!看在祖先面上,我不杀你。快叫田见秀跟众贼将前来投降,不要执迷不悟,自走绝路!”
贺金龙从容地笑着说:“四哥把话说差了。咱两个各行其是,各保其主,我不想劝你投降,你也不要劝我投降。可是兄弟还是兄弟,这是天生的宗族之亲,往上推几代,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同一双爷娘养的哩。四哥可以绝情,不认我这个弟弟,我可不能绝情,跟着四哥学。至于四哥说我身人贼伙,这话也不对。当年朱洪武打江山时,朝廷不也说他是贼么?朝廷无道,民不聊生,人们不造反有什么路走?我要是留在家里做庄稼,四哥,我同我妈怕早就饿死啦。即令我不饿死,也会给官兵炮制死啦。当然,四哥如今混阔啦,小百姓的死活,四哥是不关心的!”说到这里,贺金龙冷笑一声,接着说:“四哥是穷秀才出身,十年前穷得没办法才投笔从戎,可是四哥,你一升了官就把穷人的苦处完全忘掉,到处纵兵害民,斩良冒功,靠着小百姓的鲜血和眼泪升大官,发大财。我这几年跟随着李闯王打富济贫,剿兵救民,活着心安理得,死后见得祖宗。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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