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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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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草谷(二)
  自己心里头不舒服,就不能让手下人高高兴兴去过年。
  由土匪头目“转职”成县令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孙山却已经揣摩透了官场的种种规则。“出了事情当家的一个人扛着!”“当家的不能哭穷!”这都是绿林道才有的规矩。官场上则要完全反过来!
  有了麻烦,上司如果自己扛着,让手下人落个轻松,非但不会赢得尊敬,相反,只会令手下人觉得你软弱可欺!这样做用不了多久,底下人就会合起伙来糊弄你这个上司。
  正确的官场做法是,有麻烦手下人先顶着,立功由着上司来。所谓“主辱臣死”,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随着外边的议论声逐渐增高,县衙里的官吏们就发现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被县令大人指使得脚不沾地不说,稍有错处,板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得众人一个个屁股开花。
  “大人,这事儿,这事儿您要是觉得为难,何不再去一趟李家寨?”眼看着衙役、班头和各房主事都被发落了个遍,师爷终于支撑不住,抢在板子打到自己屁股上之前,主动给孙山出起了主意。
  “可不是么,大人!”户房主事李英刚好有事汇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凑上前,替师爷帮腔,“那,那郑巡检跟呼延琮关系再好,也不会对呼延琮在自己眼皮底下藏了一支伏兵的事情视而不见吧!万一将来出了篓子,他这个三州巡检,可是第一个吃挂落!”
  “你懂个屁!”县令孙山一看到李英的脸孔,就压制不住心头怒火,竖起眼睛,大声骂道:“若不是你这目光短浅的家伙当初给老子出主意,说要从流民身上发横财,老子至于把河滩上的好地都优先交给他们开垦么?现在好了,出了麻烦了,你又让老子去求那郑子明!他是不可能对眼皮底下的伏兵视而不见,可他更恨老子当初拿他当傻子糊弄!能坐在旁边看老子跟呼延琮的人马斗个两败俱伤,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给他自己惹麻烦上身?”
  “这,这……”户房主事李英被骂得脑门上白气乱冒,红着脸,半晌没勇气再开口。
  师爷的胆子却比他大得多,稍微迟疑了片刻,继续硬着头皮劝道:“大人您还是跟郑巡检开诚布公谈一次吧!否则,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据属下看,他,他那个人,胸怀很广,未必就真的会计较您当初想在搜刮流民的事情上拖他下水!”
  “唉!有些事情,师爷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只是当初企图拖他下水之事,也就好了!”孙山看了自家师爷一眼,无奈地摇头,“大不了,我来个死不认账就是。反正已经无法付诸实施了,他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当初居心叵测?”
  “这……?”师爷闻听,顿时眼神儿也开始发飘。虽然几个月前曾经帮孙山坑死了县尉刘省,但他依旧只能算是孙山本人的心腹,跟义武军的一众首领,特别是跟孙方谏兄弟俩依旧说不上什么话,对义武军的内部机密也了解非常有限。
  “唉——!老大人,老大人他上次,又把事情看简单了!”见自家师爷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模样,孙山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主动透漏:“汴梁那位郭财相派人来杀郑巡检,事先是跟老大人那边打过招呼的。老大人他们经过商量后,误以为这只是郭财相跟郑巡检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所以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财相动手收拾一个小小的巡检?这他娘的是如假包换的皇帝和顾命大臣之间斗法,咱们义武军无论怎么躲,都免不了一场池鱼之殃!!”
  “您,您是说,郭,郭财相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命令?”师爷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追问。
  再看先前还满脸不服气的户房主事李英,脸色雪白,两个股战战,差一点儿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看你那点儿出息,这辈子也就是个刀笔吏的命儿!”县令孙山狠狠横了李英一眼,低声数落。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惶恐不已的师爷,苦笑着补充,“可不是么,否则,郭财相即便跟郑巡检之间有仇,多少也得看看枢密大人的面子啊!眼下朝廷里,皇上,郭财相,苏尚书,还有国舅爷他们等一众新晋算是一伙,史枢密,郭枢密、杨丞相他们几个顾命大臣算是一伙,还有冯道等若干其他文武大臣,在旁边袖手旁观。表面上,三方彼此之间都和和气气,赤心为国。实际上,下绊子、捅刀子、打闷棍,决不手软。至于咱们的邻居郑巡检,不过是各方下棋时的一个劫材罢了,看似关系全局,实际上在三方眼里都只是一粒棋子,劫打完了,也就该扔盒子里头了!”
  “那,那,那……”师爷的两只眼睛圆睁,额头鬓角等处大汗漓漓。这些年在绿林道儿混过,在官场上也混过,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却万万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皇上、新晋、顾命大臣,斗法、下棋、劫材、棋子……,这官场,看似花团锦簌,居然比绿林道还险恶十倍!绿林道上的争斗,好歹还有个大致规矩可循,而官场,却是把所有规则都藏在了桌子下面,不熟悉的人一头扎进去,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小人,小人耳朵背,耳朵背,大人,小人这就去把账本再核对一遍,这就去核对账本儿!”户房主事李英已经下吓得连汗都不敢出了,趴在地上给孙山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向外逃去。
  皇上、顾命大臣、新晋、遗老……,乖乖!那全是神仙。有关神仙打架的隐秘,小小一县户房主事哪有资格听?赶紧躲,躲得越远越好。
  “滚!”孙山只用了一个字,将其扫地出门。然后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几大口,苦着脸自言自语,“当日郭财相的人马抵达之后,就在距离城门口还不到二百步远的地方整队集结,咱们非但没有干涉,甚至连个警讯都没给李家寨送,你说,郑子明他能不恨咱们么?就算他郑子明大度,把这事儿看得很淡。是帮咱们还是帮呼延琮,眼下又哪里由得了他自己做主?而节度使大人他们,到现在还不敢决定,到底是倒向皇上和新晋,还是去巴结顾命大臣!在他们几个老人家没做最后决策之前,我又怎敢跟郑巡检那边有过多往来?”
  “唉——!”号称狡诈如狐的师爷彻底无计可施,只能报以一声同情的长叹。
  争斗的级别太高了,自家东主的级别又太低。神仙打架,小鱼小虾即便看得再清楚,又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永远糊涂着,哪怕被殃及遭了天雷,也好歹能死个痛快,不至于从一开始就战战兢兢。
  “呵呵!”县令孙山咧嘴,苦笑,然后继续喝茶。大冬天,茶水早已冷透,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凉。
  “唉——!”师爷又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找了个茶碗倒满,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喝茶。再也不想对大汉国的未来多说一个字。
  宾主之间,忽然都去了说话的兴趣。各自端起一碗冷茶,像喝酒般,朝嘴里灌个不停。仿佛再喝几碗下去,这辈子就能长醉不复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壶里终于再也倒不出半滴水来。县令孙山恋恋不舍地晃了几下,将茶壶放到一边,然后忽然又展颜而笑,“师爷,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东翁尽管赐教!商量二字,实在不敢当!”师爷听得微微一愣,站起身,拱着手道。
  “我有个女儿,今年九岁了,尚未许配人家!”孙山脸色微红,带着几分愧意补充,“听说令郎仁孝厚重,我就想跟你攀个亲。不知师爷你意下如何?”
  “这!”师爷吓得身体向后一仰,差点没直接摔倒。接连努力了几下,才重新恢复了平衡,拱着手回应,“大人,大人这是什么话来!令爱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犬子,犬子怎么有,有高攀的福气!”
  “咱们别扯这些,你说你愿意不愿意吧。愿意,就请媒人来交换八字,不愿意,就当老子没说过!”孙山今天根本没心情跟他婆婆妈妈,直接拿出当年做山贼的派头,用手轻轻拍了下桌案,大声追问。
  “愿,愿意,求之不得!”师爷的身体又晃了晃,带着满脸喜色回应。“只是,只是犬子,犬子读书,读书不甚灵光,武艺,武艺也没怎么炼过。怕,怕是委屈,委屈了……”
  孙山本人虽然以前是个贼头儿,可也算绿林道上难得的斯文人。娶的老婆也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小姐,秀丽端庄。这样一对夫妻生下来的女儿,先天条件就比小门小户的女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再加上如今又变成了官宦之后,各方面素质更是扶摇直上。能娶给儿子结上这样一门好亲事,师爷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主动将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向外推?
  “你愿意就好,等她及笄之后,就可以立刻迎娶过门。然后我会拿出一笔钱来,送他们小两口去你老家那边安顿。”还没等师爷从喜出望外当中缓过神来,县令孙山就收起笑容,迫不及待地补充,“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今后我孙山是扶摇直上也罢,身败名裂也罢,按哪一朝的法律,都彻底跟她不相干!”


第五章 草谷(三)
  “东翁,东翁——!”好好的嫁女冷不丁就变成了托孤,师爷猝不及防,摆着手连连后退,“东翁何出此言,何出此言那!节度,节度大人手握重兵,谁人轻易敢动他?况且这次又是神仙打架,你我躲得远一些,明哲保身就是了,总不至于坐在家里祸从天降!”
  “明哲保身,呵呵,明哲保身谈何容易啊!”县令孙山摇了摇头,大声苦笑。“照理,神仙打架,的确关不到我这个区区县令什么事情。可节度大人他,他这次——,唉!应该不至于到了如此地步。可若是真到了,也没办法。你也在绿林里头混过,应该知道,万一站错了队,会是什么下场。”
  “啊!”师爷低声尖叫,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孙山,豆子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额头往下滚。
  绿林也好,朝堂也罢,最难做的事情,就是站队。一旦站错,无论你有再大的本事,再高的名望,也难逃万劫不复的下场。
  想当年,节度使孙方谏,曾经当着所有弟兄的面儿,把试图取代他的四当家季士廉连同其余三十多名同党活着给丢进了火堆中烤成了熟肉。朝廷虽然表面上不会像绿林一般残暴,可对犯有“谋逆”重罪的人,从千刀万剐到绞死暴尸,诸多的刑罚也是一样不缺。
  “算了!不用多想了,想也没用!老大人把自己押哪头,你我根本干涉不到!就希望他这次和以往一样运气好吧!”县令孙山走上前,揽着师爷的肩膀,宣布了自己的对策,听天由命!
  “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师爷佝偻着腰,满脸苦涩。
  混绿林道时,大伙都说当官好,能明着抢,还不用担心官兵前来围剿。可真正当了官,才发现当官的风险和当强盗一样巨大。并且很多时候连袖手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屋子内再度陷入了沉寂,一对难兄难弟相对无话。正活得了无生趣之时,忽然间,外边传来了一连串脚步声响,紧跟着,户房主事李英横着滚了进来,“大人,大人,好消息,好消息!郑巡检,郑巡检亲自来拜访了!郑巡检亲自登门拜访您来了!”
  “谁?”县令孙山一个箭步蹿到屋门口,拎着李英的脖领子追问。原本灰败憔悴的脸上,同时写满了期盼和警惕两种不同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怪异。
  “郑,郑巡检,他,他登门来拜访您了。就,就在衙门口。大人,大人您……”户房主事不知道由于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心情过度紧张,说出来的话语不成句,“大人您要,要不要去见他!”
  “废话!”孙山手一松,将李英丢在了地上。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高声吩咐,“来人,跟我去迎接郑巡检。师爷,你赶紧派人去附近的酒楼订两桌头等席面儿,告诉他们,捡好的上!不准糊弄,否则,我封了他的门!”
  “是,是东翁!”师爷和李英两个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仿佛瞬间放下了一座五行山把轻松。
  县令孙山自己,心里头终于也看到一丝希望。大幅度迈动双腿,身轻如燕。郑子明肯主动登门,说明此人并未对数日前郭允明的私兵来袭时,义武军袖手旁观的举动耿耿于怀。还说明了其背后的势力,至今尚未把义武军上下当作敌人。如此,双方之间就仍有互相合作,或者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能,而不是随着朝堂上局势的变化,寇仇般斗个你死我活。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县衙门口,就看到郑子明带着郭信、陶大春,还有一个自己以前没见过的英俊少年,正笑呵呵地跟周围人寒暄。而定县的班头、衙役以及各级文职,则如闻到鱼腥味道的苍蝇般,乱哄哄地围在郑子明以及其同伴的身边,脸上堆着媚笑,马屁声滚滚如潮。
  “郭家军”化妆偷袭李家寨的事情,对一众小吏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偷袭者全部有去无回的结果,也早就在县衙之内传得沸沸扬扬。众小吏和衙役们虽然不像县令孙山这么警觉,意识到多日前发生的战斗乃为皇帝陛下和顾命大臣即将发生冲突的先兆。但是,他们却能准确地判断出,眼前这位郑巡检大伙得罪不起。对于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小吏和衙役们自然有一套完整的打交道办法,那就是,像祖宗一样高高地供在上面,宁可奴颜婢膝地讨好,绝不怠慢分毫。
  “我说今天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个没完呢,原来是巡检大人莅临!”早就知道自己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货色,孙山对眼前的情景也不觉得如何失望,将脚步又加快了数分,拱起手大声招呼。“下官迎接来迟,还请大人勿怪,勿怪!”
  “县尊大人客气了!是郑某未曾派人先下书,就冒昧登门,还请县尊大人不怪某莽撞才是!”郑子明微微一笑,轻轻摆手。
  数日不见,他的个头比上次跟孙山分别时又长高了一些,脸色也被太阳稍稍晒黑了点儿,看起来全然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为将者的老成。
  “不敢,不敢!”县令孙山,原本就没拿郑子明当小孩子看过,此刻见对方的姿态稳重里透着自信,愈发不敢轻视。又深深弯了下腰,拱着手补充道:“年关将至,下官本该登门求教,不料最近诸事缠身,所以才始终未能成行。下官知罪,愿领任何责罚!”
  “啊——?”先前还因为自己拍半大小子马屁而心中略感惭愧的众小吏和差役们,一个个在心中默默惊呼。“到底是大人,这身段,这态度,啧啧,没的比!就冲这儿,县令就该由人家来做!”
  此际虽然正值乱世,武贵文贱,可一个地方五品巡检,也管不到朝廷正式任命的七品县令头上。所以郑子明自己,起初也被孙山的举止给吓了一大跳。然而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端倪,笑了笑,上前将对方胳膊托起,大声说道:“孙兄这么说,是在赶我走么?那我还是改天于城中摆了席面儿,再派人来请孙兄吧!免得孙兄一口一个大人,把我叫得浑身都不自在!”
  “别,别,别!大人,郑兄,郑老弟教训的是,下官,为兄着相了!”县令孙山微微一愣,赶紧摆着手就坡下驴。话说得虽然结结巴巴,脸上的热情,却比火焰还要炽烈。“请,老弟你这边请,为兄派人去订了席面儿,咱们哥俩今日一醉方休!”
  “这就对了,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老兄你刚才胡乱客气些什么劲儿!”郑子明笑了笑,故意装出一幅抱怨了口吻嗔怪。
  “是,是我想多了,想多了!”县令孙山是何等玲珑人物,立刻顺着对方口风表态,“咱们同地为官,原本就该亲如一家。老弟请,咱们进去说话!”
  “孙兄先请!”
  “贤弟请!”
  “孙兄……”
  “贤弟……”
  二人你推我让,最后终于胳膊挽着胳膊,好像有三辈子交情般同时迈步跨过了门坎儿。然后在小吏和衙役们的前呼后拥下,穿过正堂,来到专门供县令与地方头面人物打交道,或者与亲朋好友往来的二堂,分宾主落座,喝茶叙话。
  郭信、陶大春和美少年潘美,也被众差役请到了与二堂只有一墙相隔的房间内,由师爷和各房主事陪着闲聊。不多时,从城内最好一家酒楼订的两桌头等席面儿送到,宾主之间又客气了几句,两个屋子里头的人便陆续开始推杯换盏。
  转眼九过三巡,县令孙山自己喝得有些耳朵热了。就放下了酒盏,壮着胆子问道:“贤弟冒着大风雪前来县城,想必有正经事找我这个当哥哥的。你放心,只要力所能及,愚兄绝不跟你含糊!”
  “如此,郑某就先谢过孙兄了!”郑子明当然不是为了喝酒而来,听孙山此言,也将酒盏轻轻放稳,于矮几后坐直了身体,笑着拱手,“不瞒孙兄,小弟我那李家寨,数月前侥幸被朝廷升格成了军寨,编制是有了,但钱粮甲杖,至今却没见到任何踪影。而偏偏最近又老有不开眼的蟊贼前来袭扰,每次恶战之后,需要治疗抚恤的伤患,又得一大堆。因此,最近小弟手头上就有些吃紧!”
  “啊?原来是这事儿,贤弟你怎么不早说!”孙山闻听,先是故作惊诧状,随即大笑着挥手,“此事儿简单,包在为兄身上。不就是一些钱粮么,贤弟你说个数,为兄明早就派人装车给你送过去!”
  他是诚心想巴结对方,顺手给自己也刨一条后路出来。所以只要不是逼他立刻表态站队,其余什么要求都能商量。反正钱和粮食又不用他自己掏,府库里挪用一些,回头再跟地方上的士绅们摊派一些,肯定能凑得出。
  谁料郑子明却丝毫不领情,不待他话音落下,就又大笑着摆手,“孙兄,孙兄误会了。郑某今日也不是为了向你化缘而来。你又不是富豪,多少钱粮,最后还不得再摊派到当地百姓头上?这样做一次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郑某和孙兄,难免就成了众矢之的!”
  “那,那倒也是!”被人一句话就戳破了心中算盘,孙山脸色微红,拱起手,讪讪地回应,“可,可除了这样,愚兄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去弄钱。若是,若是脱下这身官袍,却,却又怕……”
  “孙兄不要为难,郑某也没想过让你重操旧业!”宁子明再度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抢先一步笑着打断,“况且周围几个县也是孙节度治下,咱们俩假扮强盗去抢劫,不是故意往节度使大人脸上泼墨汁么?”
  “那,那是!”孙山点点头,苦笑不止。刚才他没勇气直接说出来的话,正是扮作强盗去别处打家劫舍。反正只要出了定县地面儿,影响的便是别人的政绩,跟他本人没半点儿干系。
  “不胡说了,孙兄,小弟此番前来,是想跟你商量,在县城旁边开一座槯场!”分不清孙山到底是在跟自己装傻,还是真傻,郑子明不想继续绕圈子,干脆选择直来直去。“年关过后就会开春儿,届时会有大批的商贩从定、易两地经过,需要携带和补充的货物,也数以万计。你我与其老是想着从当地百姓身上榨油,倒不如建个存放和交易货物的槯场,饮这源源不绝的活水!”


第五章 草谷(四)
  “啥?做买卖,你居然要跟我搭伙去做买卖?”孙山吓了一大跳,头瞬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那种辱没祖宗的贱业怎么能操!巡检大人,子明贤弟,你如果缺粮草金银尽管给我说个数,只要缺口不大,我会想尽任何办法帮你。但若是让孙某操此,操此贱业,你,你还不如直接拿起铁鞭来给我个痛快!”
  “做生意怎么就成了贱业了?我结拜兄长郭荣不是做了十五六年茶马生意么?他可是郭枢密院之子!”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郑子明瞬间也是一愣,满头雾水。
  “那,那郭荣是为了替他义父补贴军用,才屈身商贾。属于,属于大大的孝道,外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来!而你我若操持此业,子明贤弟,你听为兄一句话,咱们哥俩儿这辈子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孙山继续用力摇头,满脸惶急,仿佛做生意比他原来做强盗,或者现在过贪官,还见不得人一般。
  郑子明心里,却没那么多条框约束。见此人言行迂腐,忍不住冷笑一声,撇着嘴道:“做生意不偷不抢,怎么就会坏了名声?况且又不是要你我亲自去卷起袖子卖货,腾出一片空地,盖一排仓库,再派人维持一下秩序而已。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易县找别人搭伙便是。他们那边的何县令还欠着我一份人情呢,这次刚好给他个机会还了!”
  “这,这,子明老弟,子明老弟,你且容我再想想,容我再好好想想!”县令孙山既不愿跟郑子明把关系弄得太僵,又舍不得自己的“官声”,苦着脸,不停地拱手。
  对方春天时在易县挺身杀贼的故事,他曾经听说过。所以知道所谓“去易县找人搭伙”,并不是一句虚言。而那易县县令何晨跟他却不太对脾气,万一此人跟郑子明搭伙做生意做熟了脸,再偷偷给孙某人下点儿烂药,孙某人多留一条退路的打算,可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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