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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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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是报应啊!报应!”听到哭声渐渐停止,九当家杜绪将手从李恒的嘴巴上挪开,低声哀叹。
他与杜绪两个,先前被大当家史洪杰安置在队伍最后督战。所以比其他人多出了几个呼吸的反应时间,成功逃过了一场死劫。
如果对方不赶尽杀绝的话,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将今天的遭遇,告诉给周围的绿林同行。还有机会换个地方,继续扯起大旗,继续打家劫舍。
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去想,给死去的同伙,给死去的大当家报仇。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了,大到令人无法不绝望的地步。汉军最初冲阵的那支骑兵人数越少,意味着天义军跟人家之间的差距越大。刚刚翻过千里太行,就遇到了如此强大的对手,只能算天义军作孽太多遭了报应!
幸存者中,原本头目就没剩下几个。谢志勇、杜绪和李恒这三个当家人不敢带头做无谓的挣扎,其他大小喽啰,更鼓不起那份勇气。因此,战斗的收尾部分,进行得极快。总计没有用掉小半柱香时间,杨光义和李京两个,已经将溃散的喽啰尽数押回了河畔。与跪在地上闭目等死的其他流寇们圈在一起,等候韩重赟亲自赶过来决定如何处置。
宁子明也早就将两个火字营头的骑兵,从远处拉了回来。刚刚的战斗虽然激烈,他麾下的这两个营头的骑兵,损失却微乎其微。除了最初冒着箭雨冲阵那几个呼吸功夫,其余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手中的骑枪追着对方后背直捅。而敌军的伤亡,肯定在两千以上,这还没算那些逃命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河水中活活冻死的部分。
大胜,如假包换的大胜。经此一战,虎翼军的声威,在泽、潞二州,足以止小儿夜啼!而他小宁将军的杀神名头,恐怕也会很快就传遍整个太行!
但是,此时此刻,宁子明心里,却丝毫感受不大大胜之后该有的喜悦。敌军太弱了,如果自己刚才不主动停手,将他们全都杀光了,恐怕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可杀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懦夫有什么意思?他们刚刚翻越太行,还没来得及继续作恶。他们本质上不过是一群胆小怕事的农民,不幸生于乱世,才拿起了屠刀随波逐流……
“你又怎么了,不会是又被血光所迷了吧!”见宁子明情绪不高,杨光义策马靠近,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笑着打趣。“这可不行,你不能打一仗就迷一次。否则,让人家知道你这个弱点,索性先派了一波老弱病残给你杀。什么时候你又开始悲天悯人了,什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我,我没有!”宁子明愣了愣,有股热辣辣的感觉迅速涌了满脸。
杨光义说得没错,他自己的小命儿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可,可这么杀下去,就真有意义么?这种除了杀人就是被杀的世道,难道就不该有个尽头?
第八章 麋鹿(六)
“有也罢,没也好,你这毛病都得改改!”杨光义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听着令人很是不舒服,语调里却充满了坦如假包换的诚,“我辈既然是武将,既然拿起了刀枪搏出身,就不能见不得血。否则,倒霉的就不是自己,还会牵连身边的人!”
牵连身边的人!
宁子明心脏轻轻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痛楚。
杨光义的话显然有所指,他对此心知肚明。长时间并肩而战可以使二人之间的袍泽之谊越来越深,却无法令杨光义对常婉莹的倾慕减轻分毫。所以,只要发现他的行为有可能“危害”到常婉莹将来的安全,杨光义就会毫不客气地出言敲打。
“你也别嫌我啰嗦!”说了这么多,却始终得不到宁子明的回应,杨光义的声音越来越冷,“刘知远的确马上就要死了,可你的处境未必会比他活着时好多少。刘承佑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也清楚,他连自家哥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害死,即位之后,怎么可能容得下你?”
“什么,刘承训是刘承佑害死的?”这回,宁子明终于被他的话头勾起了兴趣,转过脸,惊诧地追问。
“不是刘承佑害死的,还能有谁?你后脑勺上挨了一铁锏都能活过来,刘承佑年龄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又从小练武,怎么可能被一场风寒就要了小命?”杨光义撇撇嘴,脸上没有丝毫对大汉国皇家的尊敬,“刘知远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情,就是在刘承训病重的时候,把汴梁留守的位置交给了刘承佑,却偏偏又不肯明说接下来让谁当太子。以刘承佑的胆大包天再加上郭允明的阴狠歹毒,他们两个手里还握着汴梁禁军的兵马大权,怎么可能会准许刘承训再还阳?随便买通个太医,在药方或者药料上做些手脚,就能让刘承训死得稀里糊涂!”
“这,这怎么可能?那,那可是他,一母同生的亲哥哥。你,你尽瞎猜!他,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宁子明听得额头见汗,瞪圆了眼睛,大声反驳。
他见过人心的险恶,却拒绝相信人心居然险恶到如此地步。为了太子之位,连亲生哥哥都要下毒害死。如果换了他跟刘承佑易地而处,他宁愿永远放弃太子之位,甚至放弃自己的半条性命换回自家哥哥痊愈。
他自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渴望着那份骨肉亲情。
“你这人,居然也好意思生在帝王家?”被宁子明无辜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杨光义侧开头,继续撇嘴冷笑,“自古以来,为了当皇帝,连亲娘老子都照样杀,跟何况是亲哥哥?唐太宗还是千古明君呢,玄武门前,还不照样剁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
“可,可刘知远,刘知远毕竟还会回到汴梁。他,他麾下还有杨邠、王章、郭威和苏逢吉,大伙不可能都被蒙在鼓里!”明知道杨光义说得有可能是事实,宁子明依旧结结巴巴地反驳。虽然他的语气和声调,都越来越虚弱无力。
“不会被蒙在鼓里又能如何?”杨光义又耸耸肩,笑得愈发大声,“刘知远就俩儿子,已经死了一个了,还能把活着的也宰了为死去的报仇?要我看,刘知远之所以吐一次血就病入膏肓,恐怕十有八九也是被刘承佑给气的。杀,下不了手。留,每次见到活着的这个,都会想起另外一个的死。每次都心如刀割。所以,还不如趁早闭上眼睛,一了百了!”
“我的确不像是帝王家出来的孩子!”宁子明轻轻叹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悄悄的嘀咕。
帝王是真龙天子,帝王的后代是龙子龙孙。龙是仙兽,当然不能以人类的感情衡量,当然不在乎骨肉相残。而他,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凡夫俗子,现在是,过去可能也是。
“你看着吧,刘知远不死还好,他一死,天下马上就又要乱起来了!”杨光义的声音忽然转低,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刘承佑那混账东西,也就窝里头横。他阿爷不死,勉强还能镇住符彦卿、李守贞和侯益这些王八蛋。他阿爷一死,恐怕连高行周都不肯再对大汉朝廷俯首帖耳了。唉,我估计啊,等不到刘知远下葬,就有人要举旗造反了!”
“啊?那,那常,常公呢,他会不会造反?或者,届时,届时,他,他会站在哪一边?”宁子明额头上汗珠滚滚,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小声追问。
“我哪里知道啊!”杨光义也抬手抹了下额头,有气无力地回应。“师父的心思,我向来猜不到。你要想提前做些准备,不如去问韩大哥。他可比我聪明得多!”
“那就算了,问了又如何?”宁子明笑了笑,用力拨转了坐骑。
有些事,糊涂着恐怕比弄清楚更好。他的命是常克功从刘知远父子手里硬抢下来的,他与常婉莹两个私下里有白首之约。最近一段时间,他带虎翼军火字三个营头,一直在为常家东征西讨。即便不算上前朝二皇子这个扎眼的身份,他这辈子也早就跟常家脱不开干系了。所以,常克功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问清楚了也没用,只是让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怀着重重心事,他强打精神去整顿队伍,抚恤伤亡。手下的几个指挥使和都将们个个都是老行伍,发现自家主将神色不对,便不敢多过来烦他,按照各自的经验,倒也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待韩重赟率领主力赶到,处置完了俘虏。大军退出战场,贴着太行山的西侧丘陵地带,迤逦向北开拔。沿途中,凡是看到那些胆敢负隅顽抗的堡寨,立刻强行扫灭。将匪首和大小头目枭首示众,将喽啰全部遣散回家。
太行山群匪几个月前刚刚吃过一场败仗,眼下最骁勇善战的内营兵马又被常思和刘崇两个人给堵在了井陉关一带无法出头,因此,留在外围的堡寨虽然数量不少,却谁都不是虎翼营的对手,直被杀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宁子明身为虎翼军中的一员大将,无论杀心够不够旺盛,也着实干掉了不少悍匪,立下了不少功劳。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一场强度不大的战斗,宁子明正在亲兵的伺候下更换衣甲。忽然间,有个陌生面孔的百人将走上前来。先对着他深深施了个礼,然后举起手中的令箭,朗声说道:“启禀宁将军,我家宁参军奉命解递一批粮草辎重给虎翼军,已经到了四十里外的杨家岭,唯恐途中有闪失,有请韩将军或者是您派兵马前去接应!”
“宁参军,是宁,宁二叔么?他怎么来了?你稍等,我,我这就去,我亲自带兵去接他!”宁子明闻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脸狂喜。推开身边的亲信,立刻去召集兵马。
常思麾下只有两个姓宁的,一个就是他,另外一个自然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后者数月前奉命深入虎穴,让宁子明无时无刻不担着心。此刻忽然闻听宁二叔平安返回,还押着粮草辎重前来交割,怎么可能不亲自前去接应?
须臾之后,一个营头的弟兄集结完毕。宁子明抖动缰绳,带着大伙匆匆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很快,就看到了打着武胜军旗号的辎重车队。数以千计的大车,在旷野里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营盘。无数兵丁和民壮手持刀矛,立于大车之后,将临时营盘防备得泼水不透。
“也就是二叔,即便明知此处距离虎翼军已经不远,却仍然如此小心谨慎!”宁子明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主动拉住了坐骑,命令麾下的指挥使带着队伍原地下马休息,然后自己徒步进营拜见长辈。
没等走到中军帐门口,宁采臣已经主动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停稳脚步,肃立拱手,“卑职奉命为大军押运粮草,却劳宁将军亲自前来迎接,真是惭愧,惭愧!”
“二叔,您何必这么说?”宁子明闻听,心里立刻浮起了几分酸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方面前,屈膝下拜。“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如果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当,打也好,骂也好,千万不要说这种生分的话,我,我真的承受不起!”
“孩子话!这是军中,咱们得先谈公事,再论私交!”宁采臣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大声驳斥。随即,侧过头,对着左右一干文武下属说道,“你们几个,也都别都愣着。赶紧去准备,等宁将军和他麾下的弟兄歇息好了,咱们立刻就继续赶路!早点把粮草辎重跟韩将军当面交割清楚,也好早点儿回潞州覆命!”
“是!”众文武下属不敢耽搁,答应着匆匆离去。
宁采臣这才松开了手,继续大声跟宁子明寒暄,“将军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累了。且进我的临时营帐内喝杯清茶解解乏,然后咱们立刻就可以出发。”
“二叔……”宁子明听了,心中好不适应。刚要再说上几句,猛然间,却看见宁采臣冲着自己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点点头,大步跟随对方走进了军帐。
到了此刻,四下已经再无第三双耳朵。宁采臣才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拉着宁子明的手,低声解释道:“刚才不是二叔故意拿话挤兑你,乃是周围眼睛太多太杂。我这次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前来,原本就不合规矩。所以在外人面前,就一定要装做公事公办的模样!”
“二叔,您刚才吓死我了!”宁子明闻听,心中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抬起头,望着对方的眼睛低声回应,“我的姓氏是您给的,命也是您救的。如果连您都主动跟我疏远了,那我,我……”
说着话,他想起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心中顿时又是一阵酸楚。
“别说这种傻话了,叔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只是,只是有时候,必须装得跟你关系远一些,才好替你多解决掉一些麻烦!”多日不见,宁采臣心里头,此刻也是波涛汹涌。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况且,你也不是没有亲人还活在世上,我这次北去替常克功行反间计,打听到一个消息,你,你父皇还活着。”
“什么?”宁子明如闻霹雳,被震得接连倒退出四五步,直到后背已经顶上了帐篷壁,才艰难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采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第九章 血与水(一)
“什么?”宁子明如闻霹雳,被震得接连倒退出四五步,直到后背已经顶上了帐篷壁,才艰难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采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父亲还活着!
自己在这世间被非孑然一身。自己有家,有父亲,虽然这个家早已残破不堪!虽然父亲的面孔,在记忆里无比模糊!
自己只要偷偷潜往塞外,潜往辽阳,就有机会趁着辽国内政动荡的时候,将父亲偷偷救出苦海。
可自己真的就是石延宝么?在相见的刹那,答案也必将水落石出!
万一自己不是石延宝,而是另外一个人,自己该怎么办?将来去哪?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将如何面对常思,如何面对韩重赟?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常婉莹怎么办?自己该如何面对两个人之间曾经的白首之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当得起她往昔情重?
……
惊喜、迷惑、恐惧、失落,林林总总,千百般滋味,一并涌上了心头。令他刹那间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头沉甸甸的,双腿一阵阵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慢慢细说!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尚无第三个人知晓。”见少年人状态不对,宁采臣一把拉住了他,将其硬拖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快速跑向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
待再度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他才长长地喘了几口气,走回宁子明身边,用只有彼此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补充,“原本这件事,我应该晚一些才告诉你。一来免得你乱了方寸,二来也怕走漏了风声,对你……”
前一段郭威写信来请常思帮忙用反间计除掉赵延寿,因此宁采臣和常府若干细作,都混在常家的商队中,偷偷潜往了塞外。而此刻契丹刚刚立国不久,国内各项法度都不完备。因此行贿、索贿,官员公然插手买卖,乃是司空见惯之事,从中枢到地方,谁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因此,安插在常家商队中的细作,很快就凭着口袋里的金银,跟契丹北院高官的心腹爪牙们打成了一片。每日迎来送往,呼朋引伴,喝酒狭妓,关系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作为常思派去的主力之一,宁采臣当然没落在任何人的后边。毕竟他出身于北地富豪之家,少年时纵情声色犬马,懂得花样丝毫不比契丹贵胄子弟少。再加上擅于察言观色,知道投其所好。故而比任何细作,都更讨贵胄们的喜欢。其中一个名叫耶律述的契丹北院高官,甚至起了惜才之念,差一点儿就将他举荐给辽国朝廷,当作汉地俊杰委以重任。直到后来听闻另外一名权臣早已为自家幕僚盯上了同一个空缺,才悻然作罢!
官虽然没当上,然而有了这位耶律大人在背后撑腰,宁采臣在契丹贵胄当中就混得愈发如鱼得水。非但暗中打着韩家兄弟的名头,成功搬倒了赵延寿,还顺手探听到一个极为惊人的消息——大晋末代皇帝石重贵,此刻和若干家人就住在辽阳府。
因为前一段时间耶律阮与耶律李胡争位的余波尚未结束,辽国内部动荡不已,眼下谁也没思念似再管这位晋国皇帝的死活。将石氏一家人丢在辽阳府城外的某处村落中,给了五十头羊,十几头牛和一片荒地,任其自生自灭!
“我在回来路上悄悄打听过,此刻陛下身边,只有三名妃子,一个公主和十几个太监、宫女。”宁采臣做事非常谨慎,介绍完了自己找到后晋被俘皇帝石重贵的经历之后,立刻开始描述起一些对宁子明来说至关重要的细节,“两个皇子,齐州刺史和郑州刺史,都不知所踪!”
“等等,二叔,你先等等!”宁子明挣扎着从座位上挥了下手,有气无力地请求。“等会再说,让我先缓缓,缓缓心神!”
对方刚才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宁子明听在耳朵里,却字字宛若响雷。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苏醒后,一张白纸般的傻小肥了。他在磨难中迅速成长,也在磨难中,不断地学习、了解,掌握,不断地加强着自己对身边世界的认知。
前一个朝代叫做大晋,刘知远登基后,为了与南北朝时期的晋国区别,称其为后晋。后进末代皇帝名叫石重贵,因为不肯继续给契丹人做干孙子,而国破家亡。后晋皇帝膝下有两个嫡亲儿子,都是已故皇后张氏所生。一个被封为齐州刺史,名叫石延熙;另外一个,被郑州刺史,名叫石延宝……
如果此刻两个前朝皇子都在石重贵膝下承欢,那自己就肯定与后晋皇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可眼下两位皇子都不知所踪了,自己若是还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恐怕跟前朝皇帝石重贵会上一面,就是最后的选择。
到底去,还是不去?
万一被契丹人发现了,自己还有几分希望,活着返回泽州?
倘若自己真的是石延宝也罢,做儿子的不能对父亲见死不救。
可如果见面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跟石延宝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将何去何从?
……
军帐之内一片寂静,然而此时此刻,宁子明耳畔却仿佛有无数人,在哑着嗓子,大声呼喊。有人劝他不能忘记人子之义;有人则劝他将错就错,顶着石延宝的名字稀里糊涂渡过此生。有人冷笑着提醒他,对常思的承诺还没到期,此刻离开,将是对常思,对整个武胜军的背信;有人却大声告诉他,他留在武胜军中,对所有人都没好处;而离开武胜军,却可以让常思、韩重赟,以及常婉淑和常婉莹等所有人,肩上都一阵轻松。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认得和尚打伞?”
“你不是石延宝,你怎么会用火炙法替韩重赟疗伤?”
“你不是石延宝,你又怎么懂得用盐石水替那个强盗头子清洗肠胃排毒?”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始终不敢抬起头看我的眼睛?”
忽然间,一个尖细的女声,击碎了耳畔所有嘈杂。常婉莹的身影忽然在记忆里涌现,成串的泪水,淅淅沥沥,滑过玉石般莹润的面孔,
“我——”宁子明身体僵了僵,迅速坐得笔直,两眼圆睁,双眉倒竖如箭。
此次时刻,他已经不似最初在瓦岗白马寺时那样白白胖胖。虽然脸膛看上去依旧稚嫩,虽然眉宇间依旧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困惑,但双目中所映射出来的光芒,却极为明澈。
有些事情,必须有个答案。自己不能糊涂一辈子,也不能让别人跟着稀里糊涂地付出一辈子。
“先皇今年才四十有五,又颇通武艺,三五年内,身子骨不会有任何问题!”宁采臣怕他仓促就做出决定,赶紧压低了声音,快速补充,“而你好不容易才在虎翼军中立住足,又好不容易收拢了一批嫡系弟兄,眼前这功夫,其实不宜……”
“二叔,我必须去!”宁子明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忽然变得非常魁梧,“必须知道我自己是谁。该是我承担的,我必须去承担。而原本不该是我的东西,我,我……”
咬了咬牙,他以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补充,“我即便拿到了,恐怕这辈子也难让自己心安!”
第九章 血与水(二)
如果宁子明年龄再长大十岁,他一定不会如此冲动地就做出决定。如果宁子明已经年过而立,他恐怕会反复权衡利弊,并且迅速给自己找到充足的理由避免塞外之行。
去见石重贵,无论确定了他的前朝皇子身份,还是取得了相反的结果,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而像目前这种不能确定也无法否认的状态,对他来说,反倒是最佳选择。
一个已经失了国的皇帝,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益,只会拖累他的前程。而即便证实了他自己彻底与前朝皇子石延宝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再做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白白胖胖的小山贼。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所做的任何选择都不再只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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