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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朱棣-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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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听了浑身一震,旋即克制着心头噗噗乱跳,舔了舔冻得发冷的嘴唇淡淡道:“那。。。。。。大师认为,此次山阳之行,便让纪纲去?”

  道衍望着空中飘下的雪片想了想,摇头道:“殿下莫急,贫僧除了要观观形,还要查其言!明日。。。。。。”

  “要观在下之言,又何待明日?”一声音忽然从众人身后响起,转身看去,却是那沉睡的纪纲不知何时已经踱了出来。

  见朱棣等人愕然,纪纲歉然一笑,兀自吊儿郎当模样:“殿下莫怪,在下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在下自幼便耳尖,异于常人,方圆数百米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难逃在下这对顺风耳的。醒来之后委实觉得如此偷听不恭,这才出来相见。”

  说着纪纲又扭转头来,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道衍:“这位大师似乎有查人只能,不知法号是?”

  朱棣与道衍对望了一眼,又是吃惊又觉得好笑。朱棣又复重新打量了这位纨绔子弟,越看越觉得满意,便指着道衍笑道:“不想你竟有这本事,倒让本王吃惊了。这位嘛。。。。。。是僧録司的道衍大师,与本王亦师亦友,你可不能将你那不拘性子用到他身上,若是怠慢了他,本王可是不依的。”

  这还是道衍第一次听朱棣评说自己,想不到这位年轻的燕王竟然是以师礼待己,心头也不禁感动。纪纲听了也是吃惊,忙便躬身下拜,再无半点纨绔之风。

  道衍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而上,流遍全身,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也费了不少功夫强自镇定了心神,方勉强笑道:“殿下待贫僧这么一个方外之人如此高厚,着实令道衍感动。”

  说着道衍扭头看向纪纲,一对眸子放出格外的光亮,打量着含笑道:“纪公子有如此本领,燕王殿下也该欢喜、庆幸才是。”

  纪纲极为机敏,立刻惶恐回道:“大师万万不可如此说,否则真要折死纪某人了。能追随燕王殿下,得到殿下收容,已是纪纲三生之幸。若殿下有所求,纪纲粉身碎骨也只是寻常之报,何况些许微不足道的把戏?”说着又抬眼偷偷觑着朱棣,悄声问道:“方才纪某在背后听大师与殿下言语,可是有事要纪某去办?殿下且请吩咐便是,纪纲绝不敢怠慢一二。”

  道衍与朱棣对望了一眼,却忽然变了变颜色,忽然沉声问道:“纪纲,我且问你,若你欲迫一匪人招供同党,你该如何做?”

  纪纲一听是这问题,满不在乎地一笑:“人必有弱点和把柄,何况一匪人?能拽在手里迫他就范的东西就更多了。只需抓其把柄,攻其弱点,别说让他招供了,便是要他指鹿为马,嘿嘿,也不是难事的!”

  道衍和朱棣听了都是一愣,复又追问:“那,若是明知此人有一个把柄,也只有这一处弱点,只是那个把柄却一时不能得手,又该如何?”

  纪纲被问得一愣,沉吟着踱了两步,旋即一笑:“这有何难哉?假意取了把柄,诈他一诈,以虚取实也是寻常之事啊。”

  众人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所想的居然跟道衍、朱棣在吟风楼所议如出一辙,不禁面面相觑,许久道衍却仍不愿放过,双眸紧紧盯着纪纲,沉声又问:“若是你使诈也不成呢?”

  话到这里,就连朱棣也觉得道衍所逼问得太甚了些,那纪纲年轻气盛,早已动了意气,却不敢发作,只一张俊脸有些发白,嘴角吊着冷笑:“嘿嘿嘿,既然知道了把柄,就算得不到,也算知道了症结所在。诈他不成还可以威逼嘛,威逼不成还可以利诱之,利诱不成还可以劝降,劝降不成还可以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嘛。嘿嘿嘿,纪某有十八般武艺,七十二变,不愁收拾不了局面的。这一点,大师尽管放心,不必杞人忧天。如此的多虑,大师得小心伤了身子才是!”

  见他如此,人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已是动了气。朱棣和道衍对望了一眼,想笑,却又忍住了。

  “你今夜且好好歇息去吧,等本王和大师计议好了,自有用你处!”朱棣冷着脸淡淡道,言罢携了道衍飘然而去,留下纪纲站在雪地,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应有尽有,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一出二门,朱棣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觑着道衍问道:“大师佛门中人,历来素静,今夜却为何独独对这纪纲不留情面?”

  道衍也是一笑,望着远方怅然道:“大战之前,似纪纲这等新收的纨绔不拘之人,需有激将之法才是。经此一夜,不愁他纪纲不卖力了,山阳之行,贫僧已然料定,可以无虞矣!”

  “哦?哦!大师原来是。。。。。。”朱棣这才恍然大悟,不禁佩服地瞧着道衍。

  道衍淡淡一笑:“此乃寻常的御人之道,殿下身为皇子,独守于大明北面,直面强敌,此等伎俩不可不知啊。而且,贫僧如此对他也有试探的意味,好在今夜已是瞧出来了,此人应当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殿下可以放心用之。只是此人性子疏野放荡了些,就像一匹刚刚入圈的野马,殿下今后怕免不了要多费心些了。”

  自此朱棣终于解得了道衍的用意,去山阳的人选也就就此定了下来!

  


第十七章 【督查山阳】


  山阳又称淮安,乃是江苏境内的一个环水古县,位于应天府以北,徐州以南,往西临着淮水,往东经盐城则入黄海。

  在元明一代,从应天府到山阳县,素来都得先走水路往东,经镇江至扬州,再从扬州转陆路一路向北,历高邮、宝应,便可直抵山阳了。

  自洪武皇帝朱元璋统一天下,定都应天府之后,每年一年到头,无论春夏秋冬,都有各地买卖的客商经水路到这帝都来倒卖货品。因而虽然时令已到了冬至,大清早的,天气越发寒冷,岸边都已打上了一层白霜,可从应天府出来的商船此时仍是络绎不绝。

  天方蒙蒙亮,河面的雾气尚未散去,常年跑船的汉子为了御寒,在船头一边摇着撸,一边用当地的方言唱起了别人都听不懂的情歌_“哥子额跑码头哟,妹儿你热炕头。长长额头发哟,软软额手,外面风雨来哟,哥哥额唱起来。待额过了岸头哟,就给你买绫罗,给你裁了新衣裳咯,将你搂在怀里头。。。。。。”

  说来也是稀罕,这艘船上的歌声一歇,总有不远的船上传来应和,此起彼伏,煞是有趣。可饶是如此,在这卯时刚过便唱将起来也难免是要扰人清梦了。

  在这往来客窗船中便又一艘极不起眼的小舟,小舟中央还有一个船坞,显然不是一艘货船。船坞门口挂着一块青布帘幔,已然放下,直落至甲板,将冷风挡在了外面。船坞里原本酣睡的一名俊俏白面船客已是被这歌声吵闹得醒了过来。

  “哪儿来的王八仔儿,大清早便来号丧呢?!”船客咕哝了一声,眯着睡眼茫然地四下望了望。

  “哟?你醒了?”俊俏船客住的客舱里面席地铺着两个床铺,另一个铺位上还歇着一名长须中年男子。男子书生模样,穿着直身的青色圆领大袖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中等身材,却有些消瘦,两对眉毛很淡,然而眉下双眼却炯炯有神,鼻梁细挺,双唇极薄。此时这中年书生早已醒了,正挨着中间的炭盆烤着火,一边就着一盏发黑的油灯新手翻着一本书札,见俏面男子醒来,不禁笑了出来。

  俏面青年抬眼看了看书生,长叹了一口气,便猛然又将自己摔进了被窝,仿佛无尽疲倦,咕嚷着道:“哎,也不知哪个杀才,竟生得如此大的嗓门,我便想不醒来也难呀?!真恨不得拧了他的脑袋,泡进这冰窟窿里,瞧他还唱是不唱?”

  牢骚了一通,青年又转脸打量着中年长须书生半响,忽然眯着眼笑问道:“怎么?瞧着徐大人模样儿,倒似昨夜一夜未未眠?”

  中年书生放下书,伸出双手在炭盆上烤了烤,这才哭丧着脸苦笑:“这寒冬天气,谁不躲着取暖呢?也不知船家怎生想的,在这冰冷得舱板上铺上一层薄薄的被褥便可暖人了?哎,这一夜差点把我给冻死。哪里还能睡得着呢?只怕若是真睡着了,想再瞧瞧今日的朝阳都没有那份福气了哟!”

  俏面青年听了噗嗤一笑,躺在被窝里瞧着顶棚黑暗的舱面出了一会神,忽然回忆着道:“徐大人,你有没有觉得临行前道衍大师傅瞧你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啊?!”

  徐姓中年书生吃惊地看了看青年,神情间颇有些忐忑不安。

  这位俏面青年口中的“徐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左寺丞徐贲,那睡懒觉的俏面青年则是燕王朱棣和道衍和尚选定此次山阳之行的纪纲。

  徐贲在洪武七年经当时的户部右侍郎高启推荐入朝为洪武皇帝修编《孝慈录》,临行前因虑及自己是陈友谅旧臣,便专程到径山寺拜访知交好友道衍和尚卜问吉凶。道衍当时为其分析了时局,最是忌讳他卷入朝廷争斗之中,因而送了他八个字的忠告——“谨言慎行,事成则退”。不想徐贲入京之后受到四皇子朱棣的多番关照,这才在短短几年时间就升到了如今的正五品大理寺寺丞的位置,徐贲的功名之心也渐渐热切起来。

  道衍与燕王朱棣商议定了山阳人选之后,因考虑此行不宜由朱棣出面,便又由朱棣去禀了太子朱标,由朱标下敕令给大理寺派员协理山阳之事。可万不料太子敕令到了大理寺之后,徐贲早知此事是朱棣所为,急功心切,竟然自行请缨。

  当道衍见到大理寺所派之人竟然是徐贲时,其心中的惊恐、气愤、忧虑便可想而知了,饶出家人心性极定也不禁愣在了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

  只是不想这些当时的细枝末节竟然被这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公子纪纲瞧了个真切,此时问了出来,徐贲倒一时不好作答,想了想便故作吃惊,反问道:“哦,道衍大师傅当时有何奇怪之处么?本官素来粗心大意,倒一时没有察觉。此时听你这么说起来,倒似乎还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纪纲闪着眼瞧了瞧徐贲,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笑。纪纲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徐贲这等书痴文人的小心思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又如何逃得过他的心计?故而也浑不在意,淡淡一笑,却转了话头问道:“这道衍大师傅。。。。。在下瞧着真是一个奇人?其他不说,光凭燕王殿下待之以师,言听计从,便可想此人必有过人之能的。只是不知这位佛门大师精于何术?是相术?还是诈术?亦或者佛法呢?”

  徐贲听说朱棣以师礼对待道衍,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失落和嫉妒,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旋即埋头又复翻起书来,头也不抬,只是无所谓地道:“哦?是么?这个本官确是不晓,但是既然道衍大师能进僧录司,他的佛法造诣必然是不低的!听说他是僧录司左善世宗泐的同门师弟,法相庄严,高门子弟,自然不会是凡夫!”

  纪纲见他假意掩饰,话中却已然泛一丝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醋意,心中想笑,却又觉得不妥,故而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因想着这位徐贲急功近利,且才智不足,迂腐可笑,倒有些担心被他搅乱了局面,便又沉吟着道:“嗯,想来只是燕王殿下身边一个礼佛之人罢了”,说着便端详着徐贲,故意加重了口气:“不想去山阳些许小事,太子殿下竟然如此看重,专门派了徐大人这么一个正五品的大理寺丞前去查访。在下只懂些江湖之事,燕王殿下因而派我来协助大人罢了。不过想来些许小事,有太子的敕令在前,又有徐大人亲自督办,想来还是容易办下来的吧?!”

  徐贲听他一口一个太子敕令,显然是在提醒自己此事只可以太子的面去办、不能牵连燕王朱棣罢了,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觉得自己受了轻视,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是埋头读起书来。

  


第十八章 【监察御史】


  山阳县经过夏天的洪灾,已经没了昔日人来熙往、码头上客船云集的热闹。街角一些微不起眼的地方仍可以见到当时屯积未清理干净的淤泥,只是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黑,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当时四面八方涌入山阳的灾民得了赈济,也都各自回乡去了。当地百姓的生活又复归于平静。原本被冲毁的堤坝在治河能手夏元吉的筹划下修复妥当。

  山阳县以西的码头镇是八方商客集散之地,码头镇上原已歇业的一家“春香馆”又复灯红酒绿、熙攘热闹起来。春香馆是山阳最大的一座酒楼、风月之地,专一为那些跑买卖的客商提供酒食、住宿、甚至姑娘。虽如此,山阳毕竟只是一座小县城,春香馆的酒菜和姑娘,跟应天府的秦淮河是没法比的。

  与徐贲待行至洪泽县的时候,二人经过商议,便留下徐贲及两名大理寺司务暂留在洪泽,纪纲则扮作客商悄然混进山阳县城。如今纪纲到达山阳已然三天,白天出门沿街探听消息,晚间则落脚在这家春香馆,听听市井流言,喝喝花酒,十分的逍遥自在。因纪纲相貌出众,能言善道,又机巧伶俐,极懂得场面上的事儿,因而人人都愿意跟他多说几句,多喝几杯。

  几天下来,纪纲倒还真得了些消息:却原来这山阳县令茹太素在洪武初年因文才被荐入朝,却因奏章行文过于艰涩,无端被洪武皇帝贬出了京师,出任知府。这还罢了,不想后来又因四皇子朱棣在山阳县以赈灾之事大闹了一番,身为知府的茹太素又复被贬为七品山阳知县,心里就别提多凄苦无辜了。故而这茹太素上任山阳之后便任事儿不管,日日读书喝酒,游山玩水,一副生不得志的狂放做派。如今这山阳县的大小事物实际已然全由一个正八品的县城署理处置。

  纪纲暗中跟踪了茹太素三天,见其每天只在上午去县衙点了卯就回到位于楚秀园西北角的一处院落。说来这茹太素也算奇怪,各地县衙本就为当地知县设有居处,以便公务,可茹太素却宁愿每月多花几两银子却外面租了这一处院落。要知在洪武一朝官员的官俸是极低的,仅够温饱罢了。若是哪个官员会将仅有的一点俸禄拿去租房,那不是失心疯了又是什么呢?

  纪纲因消息已经探得,倒越发觉得大堂被这些个三教九流的商贾搅闹得太过不堪,便要了一桌酒菜送至上房,又另叫了两名陪酒的姑娘。想着好好歇息一夜,明日便返回洪泽与徐贲会合商议。

  春香馆的姑娘伺候惯了那些全身臭汗却腰缠万贯的土财主,如今见可以伺候这么一个舌如簧、话如蜜的俊俏小生,心里便别提过高兴了。两个姑娘涂脂抹粉、柔声轻吐、体香如风地坐在纪纲两侧,不住把盏劝酒。纪纲有女作陪,不时在这个身上摸一把,又在那个身上捏一下,任由几个姑娘给自己夹菜送酒,吃喝得十分欢快。却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阵阵吵闹、叫喊声,很快便听踩上楼梯的脚步笃笃。

  “哐当”一声,门房已被踹了开来,迎着冷风闯进来两名兵士,上下打量着神定气定、端坐吃酒的纪纲,见他服饰显然并无官职、也无功名在身,只是瞧着气度却不同寻常,一时也吃不准,眉头皱了皱,一名兵士便指着纪纲大声嚷道:“监察御史陈大人查夜,所有人等都下大堂等候勘问。你,下楼去吧!”

  纪纲没料到这山阳县也会有监察御史查夜,也是一愣。

  要知在洪武一朝,督察院在浙江、江西、福建、四川、陕西、云南、河南、广西、广东、山西、山东、湖广、贵州等十三道共设监察御史一百多人,专一督查地方官的一举一动。监察御史只是正七品衔,并无实权,却是悬在官员头上的一柄利刃。因而各地的地方官上任之初第一件事便是去拜望地方的监察御史,竭力逢迎讨好。而那些监察御史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太苛刻。因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个极苛极严极细的一个皇帝,若是地方官都依着皇帝的条例行事,那只怕天下没有一个官员的官能当得安生,更别提俯养地方百姓了。

  说来也是奇怪,纪纲身边陪酒的两名姑娘见闯进官军来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细眉一挑,竟然上前指着两名兵士的鼻尖便骂开了:“你们两个杀才怎的又来了?隔三差五的来搅闹,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是咱们银子没塞够呀还是前番伺候得你们不痛快呀?”

  两名军士似乎与春香馆熟识,见姑娘来骂竟自怯了,一对色眯眯的眼睛上下瞟了瞟,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尴尬笑道:“好妹子,好妹子消消气。这。。。。。。这也不是咱们要来砸你们盘子呀。这是监察御史陈大人的意思,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说着又压低了嗓音悄声道:“陈大人呐,可就在楼下看着呢!”

  一听说是监察御史陈大人来了,两名姑娘竟没了言语,只撇了撇嘴,嘀咕地骂了一句:“哼,又是那个刻薄鬼,他怎的还没被阎罗王收了去呀?!”

  纪纲听着稀奇,倒对那个监察御史陈大人来了兴趣,因嬉笑着起身,来到两名姑娘身后又偷偷捏了一把,头也不回地便大阔步踱了出去。

  待纪纲来到楼下,不少商客已被逐出了店外,兀自围在门口瞧着热闹。纪纲不禁一愣,这才瞧见原来大堂上此时正跪着两名华袍中年男子,一人干瘦如鼠、另一人却肥胖如猪,两人这么挨在一起,不住对着一名正在端坐的白面官员磕头求饶,模样十分滑稽。

  端坐的官员三十来岁年纪,身着正七品服饰,面皮白净,眉毛很淡,眉下一对三角眼在灯光下灼然生光,嘴唇极薄,嘴角总似带着轻蔑的笑意,飘着的几缕黑须梳理得十分干净,一身袍卦熨得平平整整,浑身上下一丝不乱,严严谨谨,看面相便知是个刻薄自持之人。

  


第十九章 【道貌岸然】


  款步下楼的纪纲瞬间就吸引了白面官员的注意,似乎也在暗暗纳罕这么一个三教九流聚集的市井之地怎么也会有这等人物?纪纲却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模样,嘴角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楼下这有些滑稽的一幕。

  白面官员似乎已对二人的哀哭求饶感到厌烦,佛了佛袍袖,断然起身盯视二人,阴狠地冷笑道:“诸位也算是朝廷命官了,既然知道羞愧便不该来这等丑恶的烟花之地,行那些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既已被本官拿住,何至于仍不知羞愧,在人前做这等丑态?你们不要脸,本官还觉得难为情呢?”

  果然言语刁毒刻薄,纪纲暗暗想着,但见那二人仍是一副不愿做罢还要去求的模样,心中也是来气,便轻蔑地笑着插嘴道:“二人大人,依着大明律,官员夜宿风月之地,顶多也就革职杖责罢了,何至于如此呢不要脸面求人呢?这让你们的祖宗妻子颜面何在?”

  跪着的二人一呆,再没想到会被这么一个吊儿郎当、年纪轻轻的平头百姓取笑,脸“腾”地便红到了耳根,抬眼看了看白面官员,却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发作。

  白面官员听罢也是一愣,诧异地看了看纪纲,冷冷笑道:“嘿嘿嘿,夜宿风月之地,自然顶多也就革职杖责。可是若是加上一条衣饰不端、有失官体呢?哼哼,只怕去牢房里住上个一年半载也算稀松平常了吧?”

  要知在洪武一朝,士农工商,人人的衣着都有讲究,不可僭越,更不可低就,若是胡乱穿一气,只要被人举报,那便是触犯了大明律,刑罚可是不轻的。而且在本朝,任官极重乡间品行名声,若是有了牢狱之灾,那此人基本可算是仕途无望了。两个微末小吏苦巴巴地熬资格,原指着能有熬出头便凤凰的一天,谁曾想做一回这文人士子所谓“风雅”之事便自绝了前程?任谁也不会甘心的啊?于是二人听罢更忙不迭地磕起头来。

  白面官员却理也不理他们,反而扭头端详着纪纲半响,忽然似笑非笑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是市井之徒,不会也是出门穿错了衣服吧?若是如此,那可也得跟本官走上一遭了。”

  纪纲见这刻薄之人居然转脸便刁毒到自己头上,心头也觉厌恶,却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反问道:“这位便是方才两位兵哥口中的监察御史陈大人吧?”

  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白面官员越发觉得此人身份可疑,又复凝视了半响,却并不眼熟,却也不敢托大,只冷冷道:“在下正是督察院派往这山阳县的监察御史陈瑛,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纪纲一笑:“草民苏州人纪纲,听说不少地方的茶商都在这山阳转运,特地来看看,若有价钱合适的,便进一些货回苏州倒卖倒卖。嘿嘿嘿,满身铜臭的茶叶商罢了,并无官职之身,也无功名在前。嘻嘻嘻,所以陈大人方才所说的‘穿错了衣服’,只怕是错怪了在下了。”

  “哦?”陈瑛还待要说,却不妨跪着的两人忽然拉了拉他的袍角,扭头看去,却见二人悄悄从怀里抽出一叠物件,露出一角,仔细看去竟然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这明摆着是要行贿自己,要自己放他们一马呀?

  陈瑛眼中放出一丝光亮,嘴角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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