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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帝王-第3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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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璟继续道:“王师在楚地折损颇大,需得补充兵马以充实战力提升士气,两川如今四边稳固州县守备已齐,李从璋该从西川离身了,就让他率领部曲赶往楚地参与此战。”
这番谋划自然没有人不认同,李从璟身在江淮为楚地战争具体出谋划策难以周全,换帅补兵才是他应该做的事,莫离沉吟之后试探着问道:“西北之地并无战事,不如让李绍城也去?”
李从璟摆摆手,“李绍城在西北有大用,不可轻动,有郭威去湖南已是足矣。”
第787章 天下势风起云涌,金陵城龙潭虎穴(一)
对徐知诰在楚地布下的几乎一口吃下整个联军的大口袋,李从璟虽然颇感意外,但并不觉得惊奇,徐知诰是何等人物他恐怕知晓得比宋齐丘更加清楚,作为徐温义子而开创南唐的未来帝王,其实徐知诰与李从璟有许多相似之处,精通军政胸有余子都是恰当的评价,如今大唐军队在湖南吃了亏,李从璟在恼火的同时也有些许自责,让李从荣与符习去面对徐知诰,虽不能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得一塌糊涂,但也的确占不到甚么上风。
李从璟在江淮势如破竹,徐知诰在楚地一战惊人,这两个本该在同一战场上交手的家伙,眼下分在两地各自耕耘,身旁都不乏大才幕僚与精锐军队,常人的确不能够相与匹敌。
眼下湖南战局虽然出乎李从璟预料,但江淮与湖南相比,当然是江淮更加重要,大唐军队只要没被赶出湖南,都是李从璟能够接受的局面,所以此时他并不打算分心太多,益阳三战之后湖南战局已经彻底倒向吴国,唐军与楚军再度被迫龟缩西北一隅,此时李从璟担心的是徐知诰接下来的行动。
益阳三战联军虽然损失惨重,殿前军损兵折将也在数千之数,但并未伤筋动骨到折损近万的地步,否则大唐军队就真在湖南呆不下去了,朗州乃是要塞重镇,在殿前军战力犹存的前提下,吴军要想正面吃下朗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不过藩镇军和楚军都近乎全军覆没,联军要在湖南战场重新组织攻势,也非一时能有的了。
当此之际,李从璟担心的是徐知诰调遣一部兵力到江淮战场上来。
“早先洞庭湖与朗州之役,淮南军虽然损兵折将数万,水师几乎再无进攻之力,但淮南军步卒大军远未遭受重创,目前湖南战场上的淮南兵力仍在十二三万,往后若是徐知诰调集重兵攻打朗州倒也罢了,相信以殿前军的战力与朗州地势,还不至于坚持不到李从璋赶到,如今朴所担心的,反而是徐知诰就好就收。”
王朴语出惊人,“经由此役,湖南局势彻底糜烂,淮南军势必加速攻城拔寨,原本楚地只剩下半壁江山,经此之后只怕各地会望风归降淮南,除却朗、澧二州之外,楚地有尽数落入淮南囊中的风险。若是此时淮南不着急攻打朗州,而在益阳构筑防线封锁王师东进通道,同时在已攻略之地建立统治秩序,那楚地沦陷之地不日就要姓杨。”
随着论说深入,王朴脸色凝重,“眼下湖南淮南军十二三万已是不少,但若是淮南趁机再大肆扩充兵力,半载之内得军数万轻而易举,这跟我等在江淮战场的道理相同。但湖南也不同于江淮,江淮水道、官道纵横,地势大抵平坦,各地州县联系紧密,若不能尽得江北则不能说得了江北,淮南随时能反戈一击,攻势极好组织,但湖南不同,地势复杂,尤其是南面山川纵横,各地较为封闭,一旦被淮南军占有,稍加用力便能建立相对较为稳固的统治,若是让淮南占据湖南的时间稍长,攻占一地即得一地,王师再要复夺就要难得多。”
众人闻言,细思之下,深以为然,不禁面色沉重。
莫离轻笑一声,却不是反驳王朴,后者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他没那些顾忌,便顺着王朴的话继续道:“江左向来人杰地灵,英才辈出,更不用说被淮南引以为傲的所谓‘衣冠南渡’,金陵才气气冲斗牛,早已是满到溢了出来,淮南并不缺人才,有人有兵有钱有粮便能打江山,淮南何愁不能占楚地而后得楚地?”
莫离摇动折扇,声音清亮,“金陵人才汇集,对于地域并不辽阔的淮南而言,本是一柄双刃剑,若是江山无事,人杰多了没地施展抱负,便会窝里斗自损自耗,尤其广陵(扬州)金陵市井繁华,那些有才没处施展的书生才子,少不得也会沉浸温柔乡,诗词歌赋艳羡无边,社会风气也会为之纸醉金迷不思进取,故而有史以来虽屡有‘衣冠南渡’之事,江左也曾有过风光无限的时候,但到底不曾‘北伐’成功。”
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莫离继续道:“但不曾‘北伐’成功,不代表不能成功,江左要成事要问鼎中原,就得在聚力一段时间后果断行之,这个度不能不好生把握。聚力期太短,则实力还未凝聚,虽说自本朝以来,江淮江左日益繁华,但到底不如中原底蕴深厚,聚力太长,则人心失锐,也就只有窝里斗的勇气,便纵然仓禀充实兵甲雄伟,也难有所建树。江左‘北伐’有惊世功绩的例子,姑且不说春秋五霸那太过遥远的事,南北朝时的刘宋就差些功成,‘气吞万里如虎’不是没有道理的。”
说到这,莫离总结道:“当下之淮南,正当势力最鼎盛之时。”
言及此处,莫离又不禁冷笑一声,“淮南这些年,若非杨行密死后杨氏族人太过不争气,先后有徐温、徐知诰争权内斗,哪里会没有‘北伐’的时机跟实力?”
时势迫人,原本历史上徐知诰穷其一生都没有北上之念,只想着替代杨家江山然后守住一份家业,连临终时给中主李璟的忠告都是不得北伐,对此宋齐丘曾懊恼到当面唾骂“竖子不足与谋”,才华比宋齐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史虚白,更是直接拂袖而去隐于山林终生不出,然则当世不同,徐知诰不与李从璟相争,吴国亡都亡了,他哪里还有家业可言?
对王朴与莫离的言论,李从璟心中颇为认同,他反复咀嚼“衣冠南渡”四字,眼神深邃。
五代时期的衣冠南渡,最大规模是在后晋契丹侵入中原时,但自打朱温起势,征伐频频扰得中原经年难安,中原士子百姓就开始了这一过程,尤其杨行密底定淮南之后,淮南多年来并无大的动荡,遂吸引了大批衣冠南渡到淮南定居,莫离说金陵才气几乎都溢出来了,并非言辞夸张。
眼下的淮南到底不如刘宋版图辽阔有实力,东有吴越王钱谬西有楚王马希声,但其掩有江淮与江西及周边之地三十余州一百七十余县,国力也不可小觑,关键在于李从璟不能给他成为第二个刘宋的机会。
李从璟道:“湖南之失已成定局,眼下多思无益,只能等郭威与李从璋到了之后再看,江陵水师败了淮南水师之后,虽说仍不能发挥太多作用,但起码淮南水师也不能再支援湖南太多,淮南有俊彦骁将我大唐一样不缺,湖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目前重中之重,是在积极推进江淮战事的同时,关注淮南接下来的布置。”
桑维翰点头道:“就眼下来看,淮南有余力从湖南抽调一部兵力投入江淮,加之淮南本身尚存之余力,若是等到淮南贼军大举反攻江淮时,我军仍未底定江淮大局又或者对其防备不足,之前获得的战果就岌岌可危。”
形势虽然紧迫,李从璟却没有焦急之意,语调仍然平缓且显得成竹在胸,“淮南断无放弃江淮的道理,以前是如今更是,问题只在于淮南何时反击,对大唐而言,江淮已有大胜,湖南先胜后败算是吃了些小亏,但这些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随后才会到来。”
李从璟目光锐利起来,“传令李从珂,攻打扬州不得懈怠,要快更要稳;再令第五统领,务必探明淮南接下来的布局!”
早在李从璟率君子都奔袭清流关时,第五姑娘就已南下金陵,以军情处在金陵多年来的布局,第五姑娘亲自出马要获知金陵朝堂的风向,并不太难。
一切安排妥当,李从璟散了会议,让众人各尽其职。
如今湖南对淮南而言已经大局在握,是稳是进在一念之间,接下来淮南要谋划的核心很可能就在反攻江淮,到了这时,对江淮战场的唐军而言,军情处的情报就至关重要,其分量甚至堪称高于一切。
淮南是否从楚地战场调遣精兵赶赴江淮,调动多少又在何处登陆,是横渡长江从西边参战直扑寿春,还是从南边北上救援扬州,亦或是扬帆大海在楚州登陆击唐军侧翼?除却从楚地调兵,金陵招募了多少勇士,是会与楚地吴军合兵,还是兵分两路?
若是吴国没有从楚地调兵的打算,淮南对湖南战场如何布置,对江淮战场又是怎样的布置?那些未被攻克的江淮州县,有哪一个临危受命了,对接下来的战事至关重要?
等等这些,都是军情处需要打探清楚的问题,哪怕李从璟只是早一日知道这其中的某个情况,都能做出对大军大有裨益的应对。
此时,一辆马车混在人群中驰入金陵,马车是寻常马车,马车中坐着的第五姑娘,更是寻常小家碧玉打扮,甚至连跟在马车旁的寥寥几名仆役丫鬟,都佝偻着身躯没有半分锋芒。
天下风起云涌,金陵龙潭虎穴。
第788章 天下势风起云涌,金陵城龙潭虎穴(二)
金陵城左拥石头城右挈玄武湖,滚滚大江绕西环北,秦淮河绸带般安静流淌,南面江南半壁河山,风水上言其极具王气。若说江淮风物集聚扬州,金陵城便是江南手掌上最为璀璨耀眼的那颗明珠,太白有诗云:六代更霸王,遗迹见都城。至今秦淮间,礼乐秀群英。
这一日,金陵城前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秋阳散漫和煦懒洋洋洒落,第五统领的马车将入未入,有那么一行人,轻裘博带骏马羽扇,正好到了城外长亭。
抛却远远跟着的随从护卫不言,当先有三人,为首者气宇轩扬龙骧虎步,正是刚从湖南赶回的吴国大丞相徐知诰,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左边那些年轻稍大些,身材修长眉宇灵动,既有书卷气又极富仙风道骨,瞧着不似市井间的人物,倒像是天上星宿下凡一般,叫作史虚白,右边那个生得风流倜谠一表人才,唯独眉宇间的些许放浪之气未及尽殓,唤作韩熙载。
亭子中虽有石案,徐知诰却无就座的意思,他站在亭檐下负手面向金陵城,许久不曾言语,仿佛那座安静祥和而不失雄伟的城池,在他眼中就如被展览千年的神女峰,而他则是长江之畔仰头凝望了她半生的翠竹。
韩熙载安静站在亭中闭口不言,他在徐知诰面前还说不上甚么话,这回也不过是因为与史虚白交情深厚,才被后者拉着来一同见徐知诰,但在韩熙载看来,素有从谏如流广纳贤士之名的徐知诰,对他与史虚白并非如何看重。
“昔某方至金陵,曾与丞相有言:中原方横流,独江淮阜,兵食俱足,当长驱以定大业,毋失事机,为他日悔。丞相不愿自江淮用兵北上,而纳宋齐丘率先伐楚之策,致使中原大举进攻江淮,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旬月间攻略近半州县,此时大吴左右失顾,实自食恶果也。”
明明是惊人之语,史虚白说这话的时候却神色自若,既没有以下犯上的忌讳也没有痛心疾首的惋惜,仿佛在论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这就像棋盘中的双方厮杀正酣,而他始终不过是用局外人的语气在说话。
徐知诰心中是何念头无从得知,但他脸上却无甚么异色,连看向金陵城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化,这也表明史虚白的话并未如何打动他。
史虚白、韩熙载都是北方士子,前两年才从北方南渡。
前者出自齐鲁世家,因良好家学,年少时就已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中原战乱频繁时隐居嵩山,后与韩熙载一同来到金陵,此人才高八斗固然不错,但也有自负才学之辈的别样性子,性情不羁到堪称乖张,初到金陵就指着宋齐丘对徐知诰言:吾可代彼。
宋齐丘自然不服气,想试试史虚白的才气,一次徐知诰与众人宴饮时,酒席游戏过半,宋齐丘请史虚白做些文章,那史虚白也不推辞,向徐知诰要了笔墨,就让数人共执纸张,也未沉吟思索,半醉半醒之间,口中一面诵读笔下一面书写,顷刻间写就诗、赋、碑、颂数篇,众人观之,只见词采磊落,遂无不惊服。
原本宋齐丘也主张北伐,但史虚白与宋齐丘不同,他建议直接从江淮出兵北上,而宋齐丘却主张先图江南再行北征,两人既然理念不同且又有些私怨,故而谁也看不惯谁,这回徐知诰回归金陵将宋齐丘留在了湖南,史虚白才跑来向徐知诰进言,否则他断然是懒得看宋齐丘那张“臭脸”的。
“大吴伐楚,乃朝廷计议,非是本相一言而决,再者如今木已成舟,于此纠缠无异,先生有大才,敢问何以教我?”徐知诰终于回过身来,但也并未向史虚白执礼,一个莫大问题被问的平淡无波。
徐知诰并不介意史虚白性情不羁,身为人主他向来不缺胸襟,但史虚白明目张胆与宋齐丘过不去,徐知诰也不能寒了宋齐丘的心,毕竟宋齐丘才是他的大谋主与大功臣,所以这两年来徐知诰对史虚白一直不冷不热,在徐知诰看来,史虚白在他面前再如何放浪形骸,甚至是对他有所触犯都无大碍,但他一介新近南来的士子,对宋齐丘这等前辈功勋缺乏礼数敬畏,未免就显得太不知人情世故了。
史虚白也不介意徐知诰的冷淡态度,笑容如秋风般没有锋芒,问了一个看似出格的问题,“以大吴当下国力,若是与中原全面硬碰,恐无太大胜算,但若论局部争斗,大吴精甲二十万,人才如过江之鲤,并不畏惧中原。敢问丞相,若是楚地与江淮只能择其一地,丞相可愿舍弃另一鸡肋?”
这话问出来莫说徐知诰,就连韩熙载脸色都有些微变,但史虚白却坦荡磊落直视徐知诰,完全没有避讳徐知诰可能到来的怒火。
徐知诰轻笑一声,虽然称不上冰冷但却绝对没有暖意可言,“先生不言取地,却先让我舍地,这可与先生天纵之才不符。”
“舍得舍得,没有舍何来得?天下万事万物,得失不过取舍之间,需要得一物便要相应舍弃另一物,以大吴当下情况,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史虚白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徐知诰本欲拂袖而去,但想了想,吴国如今的处境并不美好,朝廷也正值用人之际,故而勉强耐住性子,“如先生所言,中原方横流,独江淮阜,大吴立国半在江淮,何能舍弃?楚地江山,乃我大吴将士血战所得,沙场埋骨数万,岂能说弃就弃?如今楚王龟缩一隅,楚地大半已入我大吴囊中,就更无得而复失之理。又如先生所言,中原势大,我大吴要与中原相争,便不能不壮大己身,楚地乃是大吴与中原划江而治的第一步,得之则得江南,失之则失江山。先生若真要见用,还是论说一些实际之策得好。”
独江淮阜中的“阜”字,意思是盛、物足民丰,通“富”。
史虚白摇摇头,喟然叹息,“若是如此,某无可进言。”
徐知诰复又看向金陵城,没有继续理会史虚白的意思,这般作态相当于变相下了送客令。
史虚白见状也不打算自讨没趣,拉着韩熙载就要走,韩熙载本欲说些甚么,见好友心情低落,也就舍了这份心思,只是步履难免显得沉重,没有方才那般雄健轻快。
韩熙载心里清楚,史虚白今日碰壁之后,怕是不愿再向徐知诰进言甚么,这也就意味着史虚白极有可能要离开金陵,再度过上隐居的日子,虽然这并不是韩熙载想要的结果,身为自负才学之士他如何能甘愿抱负才学被埋没,只不过当下却是没法子再多言了。
两人刚要出亭,却听见徐知诰道了一声留步,回身时,两人见徐知诰看向韩熙载,“自入亭来,先生一直未有言语,难道不愿为大吴分忧?”
韩熙载稍作沉吟,执礼道:“怕丞相不能纳。”
徐知诰微笑,“先生未曾言语,安知我不会采纳?”
韩熙载看了史虚白一眼,见对方神色清淡,并无不耐介怀之意,这便好整以暇,“某之策,唯四字耳。”
“但说无妨。”
“楚守淮攻。”
徐知诰有了些许兴致,“请先生详解。”
韩熙载,字叔言,北海人,少曾隐居嵩山,与史虚白结识便在嵩山中,和史虚白不同的是,他有功名在身,同光年间擢进士第后为官,他的父亲韩光嗣曾是平卢军节度副使,平卢军骄兵悍将不服管教,符习调任平卢军节度使时,军中将校不纳而逐之,推举韩光嗣为留后,后来李嗣源整顿诸镇骄兵悍将,韩光嗣被诛,韩熙载出逃,遂与史虚白结伴投奔吴国。
因为早先贡举高中而且为官的原因,韩熙载在洛阳一带很有才名,但到了吴国之后却与史虚白一样,在中原士子南奔后多被擢用的情况下,落得一个落魄无官被当作食客豢养的处境,今日他与史虚白之所以在城外等候并且拦下徐知诰进言,而不是在府上与徐知诰相见,便是因为平日里少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在徐知诰眼中,韩熙载虽然有才学有才名,但他向来对其不甚看重,一方面固然是徐知诰不待见韩熙载“年少放浪、不守名检”的脾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韩光嗣的缘故,虽说乱世用人重才不重德,但这也是相对而言,并非是说对德行就完全弃之不理了,韩光嗣据镇自重落得被诛杀的下场,使得徐知诰对韩熙载的品性家教持怀疑态度,两者相加,也就怪不得徐知诰一直不用韩熙载。
另外,看人讲究一个八观六验、六戚四隐,父辈、朋友都在六戚四隐的范畴内,韩熙载与史虚白这样放浪不羁的人日夜厮混,也就使得韩熙载在对史虚白看不太顺眼的徐知诰这里失分更多。
徐知诰之所以耐着性子跟史虚白言谈半晌,这之后又在两人临走之际多问了韩熙载一句,还是吴国如今形势所迫的原因,于此观之,大唐对吴国的征伐而造就的时势改变,的确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所谓时势造英雄,大抵如此。
韩熙载与徐知诰在石案前相对而坐,史虚白则倚靠在亭拦上举止随意,韩熙载对徐知诰道:“大吴已得楚地大半,余者不过朗、澧二州一隅之地而已,大吴伐楚之谋划,实已近乎完成,当此之际,治楚之策重在治理已得之地,而对朗、澧二州采取守势,朗、澧二州不得,无伤大雅无关大局,但若是执意攻打朗、澧二州,以朗州之地势与中原之雄兵,损精兵逾万折上将数十耗钱粮巨万,亦难功成,此其一也。”
“其二,昔年李从璟出镇幽州北攻契丹时,曾有‘蚕食’之论,某深以为然,用在楚地亦是恰当,得楚大半而追击朗州,虎狼之态尽显,必然激怒马希声与李嗣源,届时马希声为保楚王之位,李嗣源为免尽失楚地,必然合力抗吴不留余地,鱼死网破必然两虎相伤,于治理楚地大局不利。此时舍朗、澧二州不顾而取守势,是为见好就收以退为进,马希声仍有两州之地可作楚王,不至于全然不顾身家性命,李嗣源保留日后进军楚地之余地,也不至于太过恼羞成怒。也即,只要王师能抵挡唐军几回反扑,马希声李嗣源见事不可为,亦难强求,如此三方各退一步,则楚地安矣。”
“其三,楚地虽然山川险要地势复杂,但也是相对而言,前番益阳三战中原吃了大亏,势必再增精兵予以反攻,中原经年征伐不缺精兵猛将,大吴虽然不惧但也无需与其争一日之长短,此时采取守势构筑防线严防死守,便纵是中原精兵猛将无数,又能奈我何?楚地严守,则能抽调精兵赶赴江淮,江淮富足数倍于楚地,大吴该重点关照哪一方不言而喻。”
“其四,守楚能得楚,如此数年之后,大吴实力大增,水师也势必重振,届时水陆并进直捣江陵,中原何以拒我?待得来日,我大军雄师百万,西取荆襄,入汉中锁两川,北出江淮,夺徐州攻齐鲁,数路并举逐鹿中原,中原如何挡我兵锋?如此,则大业可期也!”
韩熙载一番话说完,长亭内外一片寂静。
徐知诰沉思不语双目明亮,史虚白微微颔首意气颇露。
那照进亭中的阳光,都似明亮火热了几分。
半晌之后,韩熙载见徐知诰眼神清明,遂补充道:“此非某一家之言,实与史兄相互磋商而来。”
徐知诰再看史虚白时,眼神与先前大不一样,他站起身,朝两人执礼,“若是畏名早先有此言论,何至于此?两位大才,请与某回府,今日秉烛夜谈。”
畏名是史虚白的字,徐知诰这般称呼已是比那先生两字亲近许多。
史虚白得了夸奖却不买账,平静摇头,“此为下策,何足道哉?”话虽如此,却也没有拒绝徐知诰的邀请。
韩熙载方才的言论,抑或说韩熙载与史虚白共同制定的四字方略中,“西取荆襄,入汉中锁两川,北出江淮,夺徐州攻齐鲁”一句是为重中之重,其中“夺徐州攻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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