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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英雄-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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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官尊姓大名?”
驿丞还未听出语气不妙,只觉得这位将军,不是平常粗鲁的武夫,因而很尊敬地答道:“不敢!卑职姓马,单名一个骏字。”
“马骏!看这个名字,倒是注定了要当铺丞的。你姓马,管的是驿马,又说马上就来,怎的到这时候才到?”卢镗突然疾言厉色地质问:“你说,你是有意延误军机,还是藐视本帅?”
马驿丞吓得脸色大变,扯高了嗓子,先喊一声:“冤枉!”然后开口分辩,“一奉将令,马上赶来,既不敢延误军机,更不敢藐视将军。将军这话,屈煞了卑职!”
“还说马上赶来!你的马是什么马?比牛还慢。”
听这一说,马驿丞从额头上撂下一把汗,甩落在地,“将军,我的马是两条腿。”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又看看身上,“将军看我,衣服上汗都湿透了。”
“怎么?”卢镗愕然,“你是跑路来的!那么多驿马,怎不牵一脾气?”
“有驿马,莫非我不会骑?回将军的话,十七匹驿马,都让钦差赵大人牵走了。”
卢镗越发诧异,急急问道:“这是为什么?”
“是——”马驿丞想了想说:“这话犯不知真假,我是道听途说;赵大人要赶着去拦石湖荡的倭寇海盗——也不知拦倭寇海盗,还是拦他们掳了去的贼赃,要赶在他们前面,所以征用了驿马。”
卢镗(炫)恍(书)然(网)大悟,赵文华所能动用的队伍,是派出去担任这样的任务。那也好!他心里有了计较,随即又问:“石湖荡那面怎么样?”
“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黄昏时分,已经集合在一起,准备开路了。到此刻,不见他们往西来,大概是向东退了去了。”
“好,你请回吧!辛苦你了。”卢镗随即传令,“马上开拔,加紧往东赶。”
赵文华的动向,已经明了,他的目的是仿佛“趁火打劫”,不像堂堂正正官军的派头。然而也难怪他,兵力有限,不敢与倭寇海盗正面对敌,只好出此拾小便宜的下策,无论如何总比贪生怕死、按兵不动要好些。
仔细想一想,却又与自己这方面的攻势有很大的影响。这影响又可以分做两方面来看,往好处想,赵文华以轻骑出松江向西拦袭,两相配合,可收夹击之功。朝坏处看,西门迎头一拦,正好将倭寇海盗逼了回来,自己这方面的压力就加重了。倘或阵脚不稳,一下子冲垮,直扑嘉兴,轻取空城,那一来罪过就大了。
卢镗久经战阵,用兵以稳为主,未算胜,先算败,找了两彭来,细细告知情况,然后切切叮嘱:“务必请关照贵部兄弟,敌人可能被迫反扑!果然遇到这样的情形,切不可贪功轻进,能不让敌人闯过去,便是大功一件。”
“如果是这样,火把就不能用了!”彭翼南说,“敌暗我明,会吃大亏。”
“说得是!”卢镗倒费踌躇了,“没有火把又不行。弟兄们若是迷途失散,人生路不熟,更为麻烦。”
“我倒有个计较,不知可有用?”
彭荩臣说了他的计策,卢镗鼓掌称妙,决定照计而行。将近石湖荡时,四更已过;残月在天,星光熹微,走了半夜路的狼土兵,都有些困倦了。
突然间,听得塘路上马蹄声疾。塘路筑得很讲究,一色青石板所砌,马蹄敲打在上面,清脆异常。在田野间带队当先的卢镗,立刻勒住了马,派一名马弁上了塘路,迎接来人——他已经料到,来人必是侦察军情的谍探。
果然,谍探带来令人兴奋,也令人担心的消息,赵文华派兵在石湖荡东面设伏,拦截敌人的辎重。等倭寇海盗的大队赶来援救时,埋伏在土阜背后,竹林深处的官兵,用强弓硬弩封锁去路。倭寇海盗不愿硬冲,已经回窜了。
刚刚报告完毕,隐隐听得人声杂沓。卢镗和左右都侧耳静听,那谍探更是行家,辨一辨风向,是东南吹向西北,所处恰在下风,随即跳下马来,伏地贴耳,听不片刻,一跃而起,奔到卢镗马前,大声嚷道:“来了!人数还不少。”
“果然来了!”发觉中军停顿,赶了来探问消息的彭翼南,高声接口,“荩臣那一计,用得着了!”
“对!照计而行,即速准备。”
于是左中右三军,都将排面拉开,调集弓箭手压阵,严守以待。卢镗和两彭并都重申前令,不听号炮,不准擅自行动!
因此,官军都是两眼不眨地直视前方,永保土兵则在紧张之外,还充满了好奇,因为他们是第一次得以见识倭寇。但见面正如暗夜涛生,黑色的波浪,似浮似沉,似有似无;转眼之间,已涌到视界之内,白布裹头,褐衣蔽体,上身仿佛不动,而一双短腿,移动如飞,手中高擎的倭刀,时或闪出白亮的光芒,那凌厉无前的悍气,着实不可轻视。
两彭分领左右翼,马上凝视,丝毫不敢怠慢。他们曾听多少与倭寇对敌过的老兵谈起,倭寇不出声便发不出劲,因而沉着以待,在马上齐举手臂,手心向下,示意抑勒;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不由得心意浮动,不约而同地向中顾视,想看一看中军是不是该发令攻击了?
照卢镗的意思,非到短兵相接时,不愿下令;只是顾虑永保土兵,初会倭寇,不够沉着,因而决定只等对方开口呐喊时,便放号炮。主意刚刚打定,只见敌人脚步加快,同时似被激怒了的野兽一般,口发闷吼,便毫不迟疑地将马鞭使劲往下一甩。
发令的小校就在他身旁,线香燃着药线,一声号炮,冲天而起。正面持火把的士兵,蓄势已久。此时一起用足了劲,各找自己目标,将火把摔了出去,接着,箭出如雨,然后,在“呜嘟嘟,呜嘟嘟”愈吹愈急的笳角声中,三军如不羁之马似地冲了出去。
这一条火把阻敌之计,就是彭荩臣天外飞来的灵感。倭寇海盗原以为以暗攻明,先占了便宜。不想刚要冲出之际,形势突变,万点火焰,迎面飞到,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准备拿手中的刀去格阻火把。不想,箭比火快,脚未站定,身已倒地。
这先声夺人,突出不意的一支火把一支箭,便消折了倭寇海盗的锐气;斗志一失,那双腿便不待使唤,就向后转。而官军已如旋风般地卷到,尤其是永保土兵,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奋勇疾进,个个“杀人如草不闻声”,转眼之间,已打了一次仗——一次大胜仗。
倭寇海盗不知死了多少?余众四下溃散,往东逃去,卢镗怕永保土兵地形不熟,追下去会吃大亏,急急传令,鸣金收兵。
于是锣声镗镗,三军收足,各归队伍。卢镗十分满意,连连拱手,向两彭致贺称谢。
“恭喜,恭喜!这一仗打得太好了!”他满面含笑地说,“荩臣兄胸有丘壑,更了不起,我应该格外道谢。”
“将军夸奖,不敢当。”彭荩臣答说,“这一仗得力在和衷共济,彼此信任得过。永保兵能够不辱朝廷期望,都由将军成全,感激之至。”
彼此推许尊重,卢镗和两彭于对方都深感满意,亦都深具信心,必能驱倭下海,肃清东南。
平时石湖荡的百姓已经得到消息。本来为避倭寇海盗的蹂躏,百姓都已四散逃开,荒庙古冢,密林深涧,都是暂时托足,躲避凶焰之地,一闻捷报,奔走相告,家家敞开大门,人人笑容满面。少不得有那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匆匆商议,延请官军进村,斗酒相劳,以表敬意。
于是卢镗与两彭命令士兵在村外暂驻,只带少数要办善后的军官进村,找座庙宇歇足,一面酬谢当地父老,一面发号施令。第一道命令是搜索附近的敌踪;第二道命令是清理战场;第三道命令是遣派一名干练的亲信,专程到嘉兴报捷,并请示今后的行止。
经此一翻处理,方能与代表全村来慰劳的父老们接谈。说过一阵子门面话,卢镗问道:“倭寇海盗所饮的毒酒,是哪里来的?”
这一问将那些父老们问得面面相视,无从置答;好一会方始有人开口:“怎么?卢将军会不知道?那不是巡按大人安排下的吗?”
“喔,是胡巡按!”
“我们先也不知道,只知道昨晚上来了几条漕船,船上装了不少绍兴酒,天旱水浅,船身太重,管船的一位老爷,说私货不能带了,不然误了漕米到北通州的期限,是充军的罪名。所以下令拿绍兴酒运上岸,暂时寄顿,漕帮的水手不服,大闹了一场。”
说话的老者,须眉庞然,一口气说到这里,歇下来喘气,卢镗急于要知下文,便催问着说:“是怎么闹起来的,闹些什么?”
“漕帮水手不肯搬酒上岸,管船的老爷一定要搬。先是讲情,不听;讲理,更不听。也没啥理好讲,管船老爷派人动手搬,这样就闹起来了。”
“闹得好厉害!”另一个人接着说,“一面要搬,一面不让搬,两面打了起来,跳板一抽,连人带酒,掉在河里。打得兴起,索性乱摔酒缸子,河里岸上,到处酒气扑鼻。”那人仿佛喉头有酒虫大爬,咽了口唾沫,不胜向往而遗憾地说:“真正好酒!道道地地的女儿红,可惜,糟蹋的糟蹋,抢走的抢走——”
“嗐!老兄,”又有个人忍不住拦他:“怎么好算糟蹋?若不是酒香扑鼻,三五里路以外都闻得见?怎么能引得倭寇海寇来送死?”
“原来如此!”卢镗爽然若失地自语:“胡汝贞竟有这么一计!”
“这是条好计!虽然我们这里百姓死了好些,能打这么一个胜仗,也值!”
“那么,”卢镗又问:“怎么知道是胡巡按安排下的呢?”
“是漕帮的头目说出来。那些水手,当时打得头破血流,事后亲热得像亲兄弟一样,这不就明明在告诉人,打是假打。”
“不错!真的是假打。”卢镗问道:“漕船在哪里?我想请漕船上管事的来谈谈。”
“开走了!到巡按大人那里领赏去了。”
石湖荡的捷报,松江的赵文华与胡宗宪,是天色刚明就接到了的。当时,他们正为毒酒歼敌,以及有所虏获而兴高采烈地在作长夜之饮。听说卢镗率领永保土兵打了个很漂亮的胜仗,酒兴就此被打消了。
明慧可人的绿章,困惑之至,“怎的?”她扳着赵文华的肩问,“打了胜仗,人人高兴,独独你老闷闷不乐。莫非不愿意打胜仗?”
这最后一句话,无意中说着了赵文华的心病,竟使他恼羞成怒了,“你不懂就少开口!”他厌恶地将她的手从肩上推开,“没有人当你哑巴!”
绿章几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自己觉得话并没有说错,而赵文华无缘无故的恶声相向,令人气忿不起,因而颜色大变,双泪滚滚而出。
“别哭,别哭!”胡宗宪急忙摇手止住,“赵大人跟你闹着玩的,怎好当真?来、来,你们到另外屋子轻快轻快去,要吃要喝,各随喜爱,不必拘束。”
将那几个官妓遣走,天也就大亮了,但赵文华与胡宗宪都还不能上床睡觉,进入书房,闭门密商,对卢镗的这个胜仗,应该持何态度?
“可恼、可恼!”赵文华连连顿足、重重叹气,“明明自己可以打一场大胜仗,只为无兵可用,功劳拱手送人,这口气真教我咽不下。”
“华公不必气恼!”胡宗宪劝慰他说,“推原论始,这场胜仗总是华公你洞烛机先,预先通知张总督的结果。事实俱在,叙功当然该华公为首。”
“我倒不想功劳——”说到这里,赵文华突然浮起一个念头,赶紧定神抓住,想了好半天想通了,面现微笑,自言自语地说:“对!我就是这个主意,准定这个主意!”“华公,得了什么好主意?”
“稍停自知。”赵文华问道:“汝贞,你是不是回家睡觉?”
“只怕没有睡觉的功夫了。”胡宗宪想了一下,老实答道:“我想去看看卢镗跟永保兵,华公可是有何差遣。”
“本想请你和我弄个奏疏。不过,你去看看卢镗跟永保兵也好。汝贞,你记住,在卢镗面前,你不必太客气,你可以指挥他的!”
胡宗宪不知他这样嘱咐,是何用意?只好先记在心里再说。
第十一章
意想不到的是,回家刚换了衣服,备好犒赏的银两,预备劳军时,卢镗却轻骑简从先来拜访胡宗宪了。
“恭喜,恭喜!”做主人的迎门称贺。“这一仗痛快之至。”参将的品级比巡按御史大得多,但重文轻武,已成惯例;而且明朝的官员,权柄大小、地位高低,视职司而定,与品级的关系不大,作为宰相的大学士,秩不过正五品,俸不足两百石,与管钦天监的监正、掌太医院的院使相同。最明显的是巡按御史与县官都是七品官儿。然而县官谒巡按、递手版、行大礼、低声下气,奉命唯谨,就因为巡按代天巡方,“如朕亲临”,所以地位便不同了。
一样的,卢镗见了胡宗宪,亦行属官之礼,如今见他迎门长揖,赶紧避在一旁,连称:“不敢,不敢!巡按请上坐,待卢镗堂参。”
“不必客套了。请里面坐定了好说话。”
纵然如此,卢镗仍旧朝上行了礼,陪坐在下首说道:“卢镗特来道谢。若非巡按的毒酒歼敌之计,弟兄们不能打得这样子顺手。”
由他这话,胡宗宪想起了赵文华的忠告,心里在想,这卢镗算是诚朴干练的好武官,今后如果要在东南建一番事业,像这样的人不可不笼络。主意打定,不但不听赵文华的话,在卢镗面前摆架子,说大话,态度反而更谦虚了。
“哪里,哪里!小小一计,不过是侥幸而已,不足为训;冒锋镝、流血汗,战场中真刀真枪干个明白,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卢将军,喏,你请看!”
卢镗转眼看去,长案上堆满了白光闪闪的银元宝。不用说这是犒赏弟兄所用,卢镗不会装假,率直说道:“巡按的美意,弟兄们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受之无愧,受之无愧。”胡宗宪说:“这是对弟兄们的一点微意,至于卢将军以下军官们的战功,我想尽快上报朝廷。请卢将军马上开个单子来,我好拜疏。”
“是!”卢镗起身道谢,“多谢巡按栽培。”
“言重,言重,份所当为。”胡宗宪停了一下说道:“我承总督之委,陪伴钦使视察沿海军务,咫尺之地的嘉兴,竟抽不开身子去一趟。不知道总督对大举进剿的方略,可曾策划停当。”
“是的。征调的狼土兵,都已到齐,大举之期,迫在眉睫。听说总督已有檄文,飞饬各路将帅整装待命,想来方略已经定了。”
“可得而闻乎?”胡宗宪随口掉了一句文,是一种毫不经意的语气;希望卢镗会在不作戒备的心理之下,透露机要。
“这,这就无法奉告了。”
“怎么呢?”
“我不知道。”卢镗又加了一句:“真的不知道。”
看样子决非隐瞒不说,胡宗宪自然失望。彼此功夫宝贵,既然无可再语,卢镗便起身告辞。胡宗宪便将犒赏的银两,交他带去,决定免此一行,腾出时间复回赵文华那里,商谈行止。
※ ※ ※
等他一到,赵文华延入书斋,面有得色地问道:“汝贞,你何以谢我?”
胡宗宪不知此语何来?不过,他很机警,毫不思索地答以:“华公厚爱,谢不胜谢,唯有矢志追随而已。”
这是效忠的表示,赵文华颇为满意,“追随不敢当!不多几时,你就是方面大员了!”他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草稿递了过来。
胡宗宪接到手中细看,方知是奏疏的底稿,将毒酒歼敌以及卢镗的胜仗,都归功于胡宗宪的设计指挥之功。铺张扬厉的溢美之词,使得胡宗宪自己都觉得脸在发烧了。
这时他才明白,赵文华为什么会说:“不多几时,你就是方面大员了!”照他这样子极力揶扬,方面之任,真的只是迟早间事。
转念到此,胡宗宪内心兴奋异常,而在词色间,不由得也就流露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一再称谢,等赵文华将疏稿交人清缮以后,方始细告卢镗来见的情形,请示此后应该采取的步骤。
“什么步骤?”赵文华大声问说。
这一问将胡宗宪问得发愣。不知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耐烦的表示。但自不能不有所解释。
“各地狼土兵都到齐了,张总督日内必定有所行动。他来了好些日子,等的就是这一天,养精蓄锐,背城借一,看样子是要大大出一番风头了!我,我觉得不能坐视无所作为,应该如何配合协力,要采取步骤了。”
“原来你说的是这方面步骤!”赵文华诡秘地笑着,“你是怕将来叙功没有你的份?不会的!你不必担忧。我们等着看,看张廷彝能打怎么样的一个胜仗?打了胜仗又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这正就是胡宗宪所说的“坐视无所作为”。他不知道赵文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好追问,只觉坐在那里等着看,无论如何是失策。
他考虑了好一会,决定提出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可能会引起赵文华的误会,可是两害相权,宁愿赵文华误会,随后还可以解释。而失去了这个可以建功的机会,却是无法弥补的。
于是他问:“华公,我是不是该到嘉兴去看看?”
“这倒不妨,你去好了。”
是夷然不以为意的态度,胡宗宪很高兴地答说:“我今天就走。有何动静,我随时会飞报华公。”
“好!”赵文华点点头又说:“在嘉兴你顺便做件事,打听打听李巡抚有何劣迹?”
“是!”胡宗宪心想,“李天宠也该倒楣了。”
到了嘉兴,直接到总督衙门去禀报。手版一递进去,张经立刻传话延见。这多少是出乎胡宗宪意外的,因为自从他跟赵文华接近以后,张经便不大爱理他,每次请求谒见,不是约期,就是让他坐半天冷板凳,像这样随到随见,在近来是绝无仅有的事。
门官引路,曲曲折折进入一座别院,是张经新辟的议事之所,警卫重重,门禁森严;进院遥望,厅上衣冠甚盛。走进一看,正中炕床上,张经独坐,炕几上堆满了舆图册籍;两旁8张太师椅,东面李天宠为首,西面俞大猷居先,列坐文武要员,个个神情庄肃,一望而知是在商量进兵的大计。
胡宗宪暗暗欣慰,自己没有错失了机会,不过想起这样重要的会议,自己竟未被通知,心里也觉得难过。只是这一份难过,很快就获得弥补了。
“汝贞!”张经微微欠身,作个欢迎的表示,“因为你在松江,来不及通知你,你来得正好,请坐!请坐!”
“是!”胡宗宪从容不起地行了礼,转脸向东,又跟李天宠招呼。
这时坐在李天宠以次的兵备副使王崇古,已经将座位让了出来,胡宗宪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静听张经发话。
“我已经接到报告了。汝贞,你在石湖荡一役中,应叙首功,我已经拜疏奏报了。”
“是!多谢大人奖许。”
“只是,”张经停了一下又说:“赵侍郎在这里往往节外生枝搞许多花样,真怕他会影响全局。你能不能劝劝他?”
“是!”胡宗宪问道:“怎么劝法?”
“劝他到西湖上先享福如何?”张经又说:“他的来意,我完全知道。只要他不掣我的肘,大事一定,包管他名利双收,满载还京。”
当着僚属,公然说这准备行贿的话,未免失态,胡宗宪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闲话丢开,我们谈正事。”张经拿起一叠纸扬一扬,“这些都是今天收到的谍报,倭寇海盗在石湖荡受创,很不服气,一两日内,还预备大举进扑。这是个好机会!以目前的形势而论,我们就怕敌人不来,来了正好迎头痛击。我现在要逐位请教,都部署好了没有?”
张经从俞大猷问起,每一位带兵官都切切实实地答说,部署妥善,随时可以作战。
“很好!”张经向俞大猷说:“你担当北面。如果贼由期望这面来,你负主要责任。”
“是!”
“卢镗今天没有来,回头你快跟他取得联络,我决定将永顺的土兵划归你指挥。”
“是!”俞大猷很响亮地应声。
“舟师归汤参将节制。”
“是!”汤克宽欠身答应。
“舟师虽为辅助,可是责任甚重,一有警报,你要迅速赴援。同时封锁紧要口子,断贼归路。”张经转脸问胡宗宪:“汝贞,你以为我这个看法如何。”
“高明之至。”
刚说到这里,又有谍报来了。堂下传至堂上,最后送到张经手里,拆开一看,脸上立刻紧张了。
“来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随手将谍报递了给俞大猷。是倭寇与海盗倾巢来犯了!谍报中说,由石湖荡败退的残寇,会同来自……拓林的新倭,向西直扑吴江与嘉兴之间的期望,而显然的,最后的目标是嘉兴。
“照预定的步骤办吧!”张经说道:“几个月的经营,就在这一仗见功。我们已经谈得很多了,此刻不必再多说,和衷共济!”
“是!”俞大猷站起身来,肃然应声,是代表所有的将领,接炫+書*網受总督的要求。
“谁先谁后,我没有意见。”张经的视线,从俞大猷移到汤克宽,“你们两位商量好了,赶快通知卢镗。请吧!”
等俞、汤一告辞,张经首先传令亲军,加强戒备,接着是交代巡抚准备后勤支援;交代兵备副使多派乡兵巡逻;此外盘查奸宄,出示安民等等,一一都分派了下去。唯有胡宗宪没有什么任务。
“大人,”胡宗宪忍不住了,“倘无用得着我之处,我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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