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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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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的贺衷寒却迟疑了——听对方语调辞气并无一丝半缕做作之态,仿佛来杀便杀、要剐就剐,全不畏恐。更奇的是,他怎知我姓贺呢?念及声出,贺衷寒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双手环胸护持,道:“你怎知我姓贺?”

李绶武又读了几行文字,才仰脸微微一笑,道:“贺衷寒先生黄埔一期毕业,早年既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也曾经身为孙文学会骨干,还是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称得上是国民政府核心大员之中的理论家、战略家——在下即使眼力再拙,怎么能连贺先生也不认识了呢?”

贺衷寒听他这么一说,浑身上下如浴温汤、如沐春雨,其温柔舒洽,简直难以言喻,暗想:这个青年非仅娴于武术,亦复通晓我革命界的底蕴,想来必非寻常人物。如此一作想,贺衷寒对李绶武竟生出一二分钦服之意。未料李绶武接着说道:

“只可惜当今大元帅不让贺先生领兵握权,执掌虎符。否则,以贺先生之才具能力,又何止是贵党的理论家而已呢?”

贺衷寒不及听完这一整段言语,早已摇头转脸、四顾八望,生怕隔墙有耳的模样。然而嘴角鼻梢已经显露出笑意来——李绶武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想那“老头子”一向以为贺衷寒其人野心炽盛,不易收服,是以总委之以政治训练、军事教育之职。然而他毕竟出身黄埔一期,于“老头子”的嫡系亲兵之中可称首脑,其顾盼自雄,而又抑郁难伸的矛盾之感,竟尔为李绶武一语道破。

“你——”贺衷寒一时之间接不上口,一只手掌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藤芯扶手椅一摊,道了声,“坐。”

李绶武却继续说道:“贺先生自印出版的《一得集》、《学与干》都是经世致用的大文章,我是早就读过了的,只是这一次误闯贵部,才有缘相见——说句托大的话——李绶武颇有恨晚之感呢!”

这几句话更让贺衷寒飘飘然起来,一颗热血滚滚的心好似艳艳春花,款款绽放,且要昂梢挺叶,挣向那最高枝的模样儿,于是浮出一脸笑容,道:“你读过我的文章?”

李绶武哪里读过贺衷寒的文章?只不过方才橱架之上的宗卷里有几笔账款,署名贺衷寒申报,用途就是印书。公文附件里有贺衷寒亲笔所写的出版品内容摘要,总之是吹大了牛皮好申请经费。可如此一说,贺衷寒更觉觅着了知音,遂拉着李绶武肘弯,硬让陪同坐下,殷殷说道:“没想到李老弟也是关心革命、热爱国家的有为青年。看你文武双全,淹通得很,怪不得叫居翼瞧出些稀罕来。但不知你老弟到咱们行营——究竟所为何来呢?”

李绶武当然不肯将寻觅一部“武藏十要”的底细向这帮牛鬼蛇神和盘托出,然而对方的话却给他指点了一条应答之道,当下答道:“自是为革命、为国家而来。方才贺先生误会在下窥探机要、扰犯中枢,其实在下所思所图者,正是要找个戮力报效的机会。谁知进门先吃了两顿熬打——”

“噢?”贺衷寒点了点头,扫一眼四壁的橱架,道,“那么这些宗卷你都看过了?”

“不瞒贺先生说,在下就算有一目十行、百行、千行的功夫,也读不完这么庞大的一笔材料。不过,倘若能假我以数月的时日,一定是读得完的。”

“光读读资料就能革命、就算爱国了么?”贺衷寒笑了起来,辞气固然略见迫人,可是态度依然是和缓的——甚至还预藏了几许器重、称赏之意。

“是贺先生自己在《学与干》中说过的:‘在我们今天这样一个大时代里,读书即是革命、读书即是报国;我们国家的志业非读书人不能够开启,非读书人不能够完成。’”李绶武说到这里,凝眸望着贺衷寒,还抬手扶了扶眼镜。

贺衷寒的一颗脑袋终于止不住地点了起来,道:“你果然读过我的文章,你果然明白我的意思。好好好!那么我再问你,你从这么些档案里又读出了什么可以革命救国的学问呢?你要是说得上来,贺某人一句话,非但不治你的罪,还保你一本。你的前程就大放光明了。”

在李绶武而言,除了能饱读酣读各种有字之纸,其余哪里还有什么大放光明的前程?然而他同时也十分了解,此际如若不给贺衷寒一个满意的答复,恐怕这计划处方圆咫尺之地便是他葬身之所了。于是他紧紧抿住嘴唇,暗中运起一缕真气,催动泥丸,将通体上下血脉经络疾速“走意入神”了一遍——这一大周天行游下来,脑海中匆匆瞥过的材料又历历浮现,如绘如织,可以称得上洞彻清明了。他抖擞抖擞躯干,先向贺衷寒一揖,随即起身,向橱架走去。

贺衷寒看他随手比划着橱架的宽度——一如工匠在丈量着什么似的;正待要问,却听李绶武亢声侃侃说道:

“在下资质愚鲁,未能尽阅所有资料。不过以所寓目者言,可以看出大元帅所切切关心者,唯三事而已,是以关于这三桩事体的文书宗卷几乎占了十之八九。贺先生且看:此壁高十二尺,横幅二十四尺,每架间距二尺,若以乘积算来,共是五百七十六立方尺。在这五百七十六立方尺的体积上,军务和财务方面的文卷几乎各占了近一百二十立方尺。倒有那么一种文卷,上标‘特’字,所言者既非军务,亦非财务,更非什么党务、政务,而是关乎某些个人乃至于集团的记事。其饾饤琐碎,直似从前皇帝的‘起居注’。然而细察其内容,竟然有吃饭穿衣、零用花费之类极其入微的载录。观所载录之人,又决非帝王将相那一类的大人物——”

“这是我们称作‘特务’的一个作业。无论你叫它‘特别任务’也好、‘特殊勤务’也好。总之非关一般党政要务就是——你怎么连这些也看了?”

李绶武并不答腔,却接着先前所言,继续说下去:“那么便容在下以特务与军务、财务并举,这是大元帅至为注意的三个方面。以军务方面言,有三个人是他最倚重的,是以往来公文中所夹附的私笔议论最多,朱批意见亦最为详尽——”

“这三个人是——”

“陈诚、汤恩伯和胡宗南。”

“不错的、不错的。你老弟的眼力果然不凡。那么财务上呢?”

“大元帅在财务方面信得过的有四个人物:孔祥熙、宋子文、陈立夫和陈果夫。”李绶武道,“原因正与前者相反——在与收支用度方面有关的文卷之中,只这四人所具衔经手者仅有裁可,而无复问,这表示大元帅在钱这个字上同这几个人是不分彼此的。”

“说得对极了!”贺衷寒忙不迭问道,“好!那么你再说说看——特务方面又如何?”

李绶武微一蹙眉,缓声道:“这里头也有三个人物,一个叫戴笠、一个叫徐恩增、一个叫毛庆祥。这三个人里又属戴笠最为得宠。”

“连这个——”贺衷寒一句话吐出唇边,另半句和着口唾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当下改语气,“何以见得?”

“这个姓戴的自己从未上过一件公文、打过一张报告,可在所有标示了‘特’字档的资料里,大元帅都批有‘会戴雨农’、‘会戴先生处’、‘转戴先生专责处分’、‘转委戴笠即办’这一类的字样。”

“老弟此身不在公门,对公门中事倒不陌生,可谓别具慧眼了。”贺衷寒朝李绶武比了个大拇哥儿,孰料李绶武摇手带摇头,道:“贺先生,在下还没把要紧的事说出来呢。您道为什么是这些先生们如此备受知用呢?”

贺衷寒给兜头这么一问,颇有猝不及防之感。然而此问问得巧妙:“老头子”凭什么独对这几个人别睐青眼,特加赏识?比方说,论嫡出黄埔一期的身份、论秉笔成文的学养和才华、论对主义的熟悉、对群众的掌握、对战术战略的研究,他贺衷寒不在任何人之下,怎么偏偏不如这些人得邀眷顾呢?

“原因很简单,”李绶武洒然笑道,“其一,浅薄得很——他们全都是浙江人。其二,他们彼此之间都有些个不尴不尬的小意气,正好相互牵制。其三,他们都能听大元帅之令行事而将那事做得比所下之令完备——而又不声张。在下说的这些其实都可以从这些往来文卷之中察知。”

贺衷寒肩膊一松、胸腹一塌,像只猛可给抽去了棉芯子的枕头,果尔泄尽气力——李绶武说得的确不错,“老头子”用人并非不审材相力,而是在材力之上更讲求忠诚以及谦退。就行事低调这一要求言之,贺衷寒力求表现、锋芒毕露的风格自然讨不了便宜。他沉吟了,无言以对了,好容易迸出“那么——”两个字,又深深瞅了瞅李绶武,惨然道:“你还看出些什么样的门道?”

“那一日居先生把在下揍了个半死,之前我听诸位谈起要‘报销’两个人,一个姓汪的,一个姓钱的,可有此事?”

贺衷寒皱眉觑眼抓耳挠腮想了好半天,才道:“好像有这么回事,是两个老漕帮荐来的年轻人。”

“请贺先生听在下一言,”李绶武神秘地一笑,道,“此事千万不可、万万不可。”

“为什么?这两人分明是老漕帮万子青父子派到大元帅身边来的细作——”

“万子青去年年中就因病过世了,这两人他根本来不及结识。”李绶武道,“至于万砚方么,非但不必为敌,反而可以引以为友。”

“这——怎么说?”

“在下刚读过的这几份文卷里写得很清楚——”说着,李绶武已经将手中的一叠“特”字号档案连厚纸封一同递了过来。

第一份由田载龙、王天木、胡抱一——也就是居翼之外号称“龙王一翼”的三大护法——联名具衔的一纸报告,内容平淡无奇,只是就杭州最早一家名唤大有利的发电厂所作的调查报告,其中包括资金来源、资产估算、营收细目和逐月登录的收支账。贺衷寒看得一头雾水、满眼繁星,正待追问,李绶武已看出了寒伧,径自说道:

“这大有利电厂原先是个电灯公司,属天地会中哥老会一个会首洪某人的物业。到了十八年上,发电事业收归省办,由政府出重资收购,那洪某人得了不少补贴,油电生意便做大起来。去年建杭江铁路,省里缺一笔周转款,打算将电厂再让给企信银行团,日后再改成个公司什么的,也好朝新派经营的路子上发展,这份调查报告就是这么个来历。”

“这是财务方面的事,怎么列在‘特’字号文卷里?”

“非但如此,大元帅还亲笔批交戴雨农专责办理。”李绶武又指着第二份档案,继续说道,“再看这个。”

接下来的这份文卷更离奇,谈的是国民党宿迁县党部征收该县东岳庙,改做演讲厅的一桩琐事。签呈署名为宿迁县长童锡坤,亦直上“老头子”批示,批文写得一清二楚:“委戴笠督办”。

“连这样的小事都——”贺衷寒说到这里脸色忽地一变,先是双颊青白、继之印堂也暗了下来,两抹红潮自耳根之下沿法令纹泛上鼻翅:“哎呀!这件事后来演变成一桩暴动——我几几乎忘怀了!”

“因为那东岳庙是小刀会众醵资兴建的一座极乐庵的庙产。”李绶武道,“强征地方会党的产业,又不予人好处,自然要闹哗变了——贺先生请再看这几份档案。”说着,索性将底下那几份文件往几上一扇铺开,作孔雀开屏之状。

摊在表面上的同样是民国十八年签报的一份公文,具衔的是山西大同县政府,注明副本呈古物保管委员会,说的是云冈石窟佛头遭宵小盗斫九十六颗的一宗案子,县府呈上这份公文的目的是在说明释放该案首谋邢福双的原因。但是详细叙述其原因的附录文件并不在卷中——它被人签了个“永平”字样便消失了,空留骑缝的半个蓝色“机密”印章残迹。

“这邢福双是居伯屏引进来的谍报人员!”贺衷寒显然又是一阵骇怖惊恐,连声音都抖颤起来:“‘永平’是戴笠的化名!”贺衷寒再往下翻去,紧挨着大同县政府这一宗文卷底下的却是与宿迁和大同两案全然无关的另一件事。此事贺衷寒原本是极为熟悉的——

原来是不久之前的民国二十年十二月,“老头子”在老漕帮万砚方的建议之下忽然请辞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以及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等各本兼专附之职,围绕在“老头子”身边这一批死忠之士便商议着该如何挺护故主复出,而有“三民主义力行社”等大大小小的组织相继出现。照说贺衷寒是此中极为核心的分子,对于一切筹措布置可说是不论巨细靡有孑遗。但是眼前的这宗文卷贺衷寒却从未过目——它是由一个署名“佑洪”的人所写的。乍看之下,贺衷寒还以为“佑洪”又是戴笠的化名。然而往下再看去,竟有“老头子”朱批:“速向戴先生请示,勿误!”显而易见,这“佑洪”当非戴笠本人。且可能由于“老头子”行文过于心急,竟然在“勿”字上多点了一点,使之几乎成了个“匆”字。以“老头子”书写习惯言之,即便那字写至中途发觉有误,也要一气错写到底,最后再圈去重写,是以批文上留下了明显的涂改痕迹。

至于这个“佑洪”的呈文内容,贺衷寒更以为是不可思议的事,它根本无关乎政军要务,大意不过是向“老头子”报告:“远黛楼”旧址已经寻获,证实是位于上海苏州河北岸、美租界外一处叫做黄泥塘的地方,现址已经封锁,日内即可鸠工整顿。所欲“敦请”“老头子”“钧裁”的部分是“趸迁日期”。

贺衷寒前思后虑,硬是悟不出“趸迁日期”之意为何来。试想,自民国二十年秋,“九一八”事变以降,举国所关心注目者皆在抗战一事上。无论重攘外抑或重安内、先剿匪还是先抗日,要之“老头子”的一言一行,可谓动见观瞻,也因此才有下野徐图之议。在这样一个重大的时刻,怎么还会有迁居至某楼旧址之类的文卷上呈?而“老头子”又怎么会急批交发戴笠处分,甚至写错了字的情境出现?此外,倘若呈文者“佑洪”所请示的是迁居日期,又怎么用了“趸迁”这样一个怪字眼?再有一个,便是这“远黛楼”看来真是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来历了。贺衷寒且迟疑着,倒听那李绶武昂声说道:“贺先生要是想不起‘远黛楼’来,我捱那居先生一顿好打可就有些白白生受了。”

贺衷寒再几转念才想起那日居翼向窗外瞻望,发现李绶武在总部门外逡巡顾盼,状似十分神秘,才将之挟入质问。不料一进门,就让居翼瞅出了身份来历,还用老漕帮当年在远黛楼遭遇劫难且获救的一节掌故来考较了这年轻人一回。李绶武这么一说,贺衷寒便略见恍然了,道:“那日听居翼和你老弟说什么楼塌了,某人救出八八六十四位元老而不费一刀一枪,还说什么某人姓钱,是那钱静农的祖上——可是这既是前清时代老漕帮的家务事,又怎么同大元帅扯上牵连?又如何与戴笠有关联?”说着,他顺手将桌面上剩下的七八份文卷一一抓起,随目瞬过,见有请老头子裁示的、有向老头子报告的,有申请经费的、有建议人事的,有的随文附上了厚甸甸一份计划书、有的寥寥数语闲话家常……其间共同之处皆是批文:得交付戴笠处分。

“请恕在下直言,”李绶武顺手将之前那几份包括发电厂调查报告、宿迁县东岳庙改建演讲厅征收案、云冈佛头盗斫处置说明以及由“佑洪”签呈的远黛楼请示等四份文卷收理在手中,整整齐齐摊平在几沿儿上,才接着说道:“贺先生要是肯耐下性子仔细玩味,便能寻摸出这些文卷之间牵丝攀藤的关系;也就知道大元帅为什么在军务、财务之上,犹且独重特务的发展;又为什么在这么些个同乡亲近之中唯唯对戴笠委以那么些鸡零狗碎的任务——其宠眷之隆、信赖之深、倚仗之重,更不是旁人所可僭越的了。贺先生方才问在下,‘光读读资料就能革命、就算爱国了么?’请容在下这么说:若是读不透这些文卷里的机关,贺先生如何知晓大元帅治国平天下的心思?不知晓大元帅治国平天下的心思,又如何助之完成革命呢?”

贺衷寒听他字句铿锵、辞气慷慨,不觉又是一慑。然而心头之疑未去,仍不肯松口,遂道:“那么你说,这些文卷里的机关究竟为何?”

李绶武深吸一口长气,将之后的几份文卷也依着先前样儿收束齐整,重新排了个次序,再把面上一份置于几案的右上角,道:“大元帅于举贤用人方面,其实并无定见,要之以亲故戚友之忠诚可靠且谦退自持者为主。然而北伐军兴,黄埔子弟中随大元帅亲征的嫡系干部折损过半,大元帅时刻忧虑的便是他手边几无可遣之将,是以前番与老漕帮万砚方接谈之间,定了个网罗各地人才的方策——”

“不错的,”贺衷寒抢忙接道,“过去这一年多以来,大元帅常抱怨,他的好学生都战死了,尽留下来些不中用的。”

“可是贺先生别忘了,大元帅想要救亡图存,怎么旁人不去闻问,却往上海投帖请来了老漕帮新上任的老爷子万砚方呢?”

“这——”

李绶武知他答不出,自伸手去几案右上角的文卷封皮上敲了两下,道:“那是因为大元帅早就投拜在万砚方之父万子青门下成为弟子;此事极密,唯独这位戴先生知情。而在这份文件之中,留下了痕迹。此乃民国十六年五月间大元帅投帖之后三日,老漕帮许以每月两千万银元巨款助饷的一纸合约,只不过行文用的是隐语,表面上看不出来。”

贺衷寒急忙翻开那文卷,李绶武亦于此际探过那枚放大镜的象牙柄来,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念道:“‘随月奉银若干元端正请裁’,批示:‘专委戴笠规划’,贺先生不觉得此文拗口了些么?”

“这端正二字非寻常用语,不过凑合起上下文来看,大约就是恭敬客套的话,难道不是么?”

“贺先生不熟悉江湖事,自然如此解得,”李绶武道,“老漕帮从陆陈行中借来的切口,以‘常落几时麦重春伏求西’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隐语;这‘若干’的‘若’字即是‘落’字,也就是‘二’字。此外,‘牌干元以朝’则为‘百千万亿兆’的隐语;所以‘干元’即是‘千万’之意。‘端’字即是‘元’字,这里头的典故是从古语‘端贰’这个词上来的——”

“是是是,”贺衷寒抢道,“‘此少年落落,有端贰之才’;这话说的是人有尚书之才,可为宰辅。端贰者,数一数二也。那么,‘元’也是一,所以借‘端’成‘元’,‘端’即是‘元’、‘元’即是‘端’了。”

“不错。”李绶武微微颔首,道,“用隐语读来,这公文中的话就明白得很了,它说的正是‘随月奉银二千万元整请裁’。”

贺衷寒“啊——”了一声,底下的话尚未及出口,李绶武又将另外几份文卷一字摊平在几上,径自说下去:

“发电厂这个案子则是大元帅结交哥老会光棍的一套做法。明里是由省府接管发电事业,省府不能强征民间事业,便狠狠付了一笔补贴,让大有利的洪老板有了资金,先行买进几家银行的股份,组成一个企业信用银行团。事隔两年之后,省府报请建杭江铁路,可是欠缺资金,怎么办呢?这就是暗里的勾当了——大元帅再交付这位戴先生同洪老板周旋,用企信银团的名义又将发电厂收回去经营。此时洪老板的资金已非昔比,除了挣回从前的家业,还平白插手银行圈,成了金融巨子。”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贺衷寒道,“前两年是有个姓洪的银行家倏忽蹿起,是为上海暴发户的奇闻,可我听说此人去年在虹口出了场车祸,当场死了——”

“那是在贺先生没耐住性子看下去的一宗文卷里——”李绶武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封了口的纸袋,“那场车祸也是戴先生策划、执行的。”

“不是结交光棍么,怎么会——”

“哥老会会首是世袭,交上一个老的,直是交上了他子孙和徒众。这老的倘若知道得太多,不如暗中假手除去,这——却不妨碍和小的再续世交。”李绶武随即指一指旁边那署名“佑洪”签呈的文卷:“这‘佑洪’向例为哥老会会首的匿称。此人正是那洪老板的遗嗣,如今同大元帅也有十分密切的往来——他叫洪达展,字翼开,他日后若能谨守分际、知所进退,说不定还是一方人物,可与老漕帮的万砚方颉颃上下呢!”

“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糊涂了。”贺衷寒盯着左一封、右一件的文卷,道,“东一个哥老会,西一个老漕帮,大元帅究竟是同哪一方交好呢?”

“大元帅既然要在江湖道上涉足扎根,便不能只同一二势力往来;君不见武林之中自有盟主、至尊之号,欲意称孤道寡、统一寰区者以来,走的无不是结纳诸方之路,结果如何?从元至正年间第一个江湖领袖陆士杰以下,历明清两朝凡六百年之中,一共推举出二十八个共主,没有一个是凭武功艺业而雄霸海内的。这些人靠的就是交际,就是应酬,就是资助往来——说穿了,就是钱财利益的流通。是以‘疏财仗义’、‘仗义疏财’四字所指的便是这个情状。”李绶武一面说,一面将桌上所有的文卷收拢了,整成一大落,抱在胸前,笑着说道:“往好处看,不以力服人,武林之中少折损几条性命,多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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