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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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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散了市的菜场里会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如何现身?又会如何对付我?一多半儿的心情恐怕只是唬烂而已——也就是说,我其实有如夜半吹着口哨、唱着军歌、行经一个在理智的认知之下不可能出现恶魔妖鬼的坟场中竭力嘶声壮胆而已。带着些许无人能识破戳穿的激愤,我喊了五六嗓子:“出来啊!你们通通出来啊?不要让我把事情全部写出来啊!我反正烂命一条,你们有种就来啊!”

从廊柱和贴着白瓷砖的水泥平台之间飘荡的回声里,我听见自己的虚张声势——这里头存有些许微不足道的、属于潜意识层次的侥幸心理作祟,说穿了其实很不堪:我没有往相反方向的双和市场或者青年公园跑,显然是因为那两处所在曾经出现过万得福、四个猪八戒、面具爷爷以及竹联帮孝堂的痞子们的踪迹;而闯进这里来大呼小叫一番,的确有几分如入无人之境的气概。我猛里喊破了喉咙,咳嗽一阵,现实感也随之浮涌上来。眼下有家归不得,我该上哪儿去把这部小说写出来呢?

从我倚身而立的柱边抬眼往东南角仰望上去,勉强可以看见烧腊店老广门楣上的一角招牌,我也许可以像上一回一样,敲开他的门,假借徐老三的名义,请他开车送我一程。然而,时隔近十年,我已经完全记不得那幢矗立在龙潭茶园中间的“美满新城一巷七号”到底在什么地方了。我当然也可以冒雨跑回村子,看能不能找着徐老三、小五甚至孙小六给带个路什么的,可是这样做不过是重复一遍实则不可能真正重复的人生。一个写小说的人回头走进他的故事里搬请他的角色出来替他解决困境,又是多么愚不可及的一件事。

日后再回头比对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三号的情况,我着实也不可能在村子里找到他们。就在我进退失据、前路茫茫的那个雨夜,徐老三已经因为走私进口一货柜名为“黑星”的枪支遭破获而远走高飞,有人说他去了越南、有人说他去了广西。小五则陪着她老娘住进台大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据说是当年孙妈妈开煤气闹自杀那回留下来的老毛病——至于孙小六,当时正给困在第六个逮住他的怪爷爷的厨房里学烧卤汤,我们必须稍晚些时日才会再不期而遇。

真正冒出来为我指点迷津的居然是我的一个读者。他的声音先从一根三尺见方的柱子后头传出来:“小声一点,拜托。”

我寻声望去,柱子边儿上歪出半个脑袋来,被稀稀落落、从公寓中庭天井里透进来的日光灯一照,看得出是个肤色黝黑、发色焦黄、年纪同我不相上下的男子。坦白说,我登时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的一个念头立刻让我冷静下来——这时就算冒出来个鬼,恐怕也比我孤零零一个人、在雨夜之中不知何去何从来得好些。我没吭声,他的胆子却仿佛大了些,一晃眼闪出身,站在亮处。这一下我认出来了,他正是下午在青年公园厕所里自称是我的忠实读者的那个冒失鬼。我仔细端详着他瘦骨嶙峋的一张脸,既想不起是否曾经在别处见过,也不觉得他那长相会是读我的小说的一种人。

“对不起噢,弄脏你的裤子。”那人又走近了两步,腼腆地干笑两声,“可是没办法,师父说现在很紧急,到处是他们的人——”

“且慢且慢!你是个什么东西啊?你师父又是个什么东西啊?”

“咦?你不是张大春吗?”那人一皱眉,五官全挤到一处去了,嗫声道,“奇怪!是我搞错了吗?”说到这里,他也打量起我来,左一眼、右一眼,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了,才略微带些恼意地嘟囔下去,“我们在荣总见过一面的啊,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的确不记得了。他是我老大哥道具组里的助理,曾经向我转述过老大哥被片场灯头砸破了脑袋的情景。不消说——他所谓的师父,恐怕就是我那位失踪多年的老大哥了。

“道具助理就道具助理、老大哥就老大哥,”我有些遭人戏耍了一下的恼意,斥道,“说什么忠实读者干吗?”

“师父说你现在是名作家了,等闲眼睛里看不上我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物。万一碰到什么状况来不及叙交情的话,就说是你的‘忠实读者’,你听了一高兴,眼睛就看见我们了。”

这话入耳确乎有些刺人,可一听就知道它正是我老大哥那种老浑蛋说得出来的——也许他并没有讥讽我的用意,却很透着些那种自称是“低三下四的人物”洞观世故人情的慧点。我反正是无言以对,只好点了点头,道:“老大哥呢?”

“师父刚被放出来,本来说要找你,又怕连累你们家。可是最近风声实在太紧——”

“什么刚放出来?你说老大哥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那人瞪圆了眼珠子,直往我的左眼瞅了瞅、又往我的右眼瞅了瞅,有如替我检查视力的验光师。然后,他以一种极之难以置信的神情缓声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一清专案’哪!师父被扫进去了啊!”

那是我在陆军通信电子学校服役期间发生的事。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二号,孙中山先生诞辰,放假一天,我和红莲在一间叫“平镇雅筑”的民宿热烈交媾、尽兴欢愉。至少我个人无从知晓,由“安全局”策划、指挥的扫黑行动“一清专案”正在各个地方展开部署。据说仅台北市一地就投入了三百多名警力,分别隶属于四十六个行动小组。参与者完全不知道任务为何,只知道上级以直拨电话下达给各行动小组一个命令,而命令内容只有一个时间指示——幺九洞洞,也就是晚间七点钟。时辰一到,各行动小组才许将事先接到的一枚信封拆开,里头是书写了指定地点的纸条——所谓指定地点,其实是八家散处各地、毫不起眼的宾馆。也就以这八家宾馆作为前进基地,由各分局长任行动指挥,每分局下辖五到六个小组展开全面的搜索和逮捕行动。至于行动通知则仅以分局长身上配戴的一具无线电话传达。至于是什么人下达命令,命令中往何处出勤,搜捕些什么对象,以及为什么要如此剑拔弩张而又藏头翳尾,则连分局长本人也一无所悉。

当局事后对外的解释十分笼统,也十分冠冕堂皇:这是有鉴于黑道不良帮派分子近来屡传南北火并及彼此掩护流窜,为免警方不肖之徒“内神通外鬼”、走漏风声,而能一举破获全省各地黑帮首恶,不得不如此诡谲行事。

关于这项十分重大而审慎从事的搜捕行动,外界有相当多的疑虑和揣测。有谓针对台湾地区所有新帮展开的所谓“肃清”只是一种白道替黑道搞权力结构重新“洗牌”的掩饰而已。也有谓“安全局”首长汪敬煦借由大规模扫黑的名目乘机逮捕特定帮派分子——一个替“国防部”情报局担任杀手、“制裁”掉某位对“太子爷”不敬的作家的竹联帮老大——而真正的动机则更幽微难辨,极可能是汪敬煦为了连根铲除“国防部”情报局长汪希苓日上、步步坐大的势力。从这两个看似倒因为果的推论上看,反而适足以摘发出伏匿其下、暗潮汹涌的宫廷斗争——“国家安全局”铆上了“国防部”情报局。此案首尾,俱见于我的大学同窗好友汪士淳所撰写的《忠与过——情治首长汪希苓的起落》(天下文化出版)一书之中,此书初版于一九九九年四月,正当《城邦暴力团》写到我老大哥被灯架砸破脑袋瓜儿,给送进了荣总,而万得福则警告他:“这还算运气好的——要是碰上治安单位里有现成的需要,说不定哪天他就让人抓进去顶数销案了。”

简而言之,我老大哥张翰卿以年近八旬之身叫一伙儿年轻力壮、充满干劲儿、可是只能听令抓人、却不知道嫌犯犯了什么嫌的刑警扫进去了。苦窑一蹲蹲了七八年。于老大哥而言,却是平生最愉悦、华丽、丰盈的一段时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这样的:“我不过是个‘逃家光棍’,字辈低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来;可一蹲着了,居然挨着那么些‘前人’、那么些响当当的‘帮朋大老’,可开了眼、长了见识了。”

原来“一清专案”令主其事者始料所未及的是,依据戒严时期“取缔流氓办法”此一行政命令,不经法院审理,径将各地“不良分子”逮捕入狱的扫黑行动竟尔为几个亡命天涯的老家伙提供了极其方便的投止栖宿的机会。

熟谙法律的学者专家当然不会像一般愚大众那样,只会从新闻报道的片段讯息中得知抓了几百个流氓,因而额手称庆。这些知识菁英曾一再会同在野党政客指责这种“取缔流氓办法”不符合“宪法”保障基本人权的精神。可是看在我老大哥他们这些老帮老会的光棍眼里,“取缔流氓办法”反而是莫大的恩赐。正因不须送交法院审理,遭逮捕的所谓“流氓”们只要往军事检察官那里报个到、应个卯、画个押,就算完成了侦讯手续,既不必在冗长无趣的鞫审、辩诘过程中虚耗垂暮的岁月,又不必担心被法官推事者流盘查出他们所不欲透露的某些身世背景。换言之,在常人是轻忽人权、草菅民命的恶法,在我老大哥和他所声称的“前人”、“帮朋大老”却是极其优渥的托蔽或掩护。

其实,在动念要写《城邦暴力团》的那个雨夜,我对如何勾勒出黑道势力隐然操控了百数十年来我们这个社会现实的内幕并不全然熟悉,有很多关键性的细节甚至闻所未闻。我的初衷只不过是想透过一部充满谎言、谣诼、讹传和妄想所编织起来的故事让那些看来堂而皇之的历史记忆显得荒诞、脆弱;让那群践踏、利用、困惑、惊吓过家父和我的“他们”尝尝当猎物的苦头。我并没有预期会和我老大哥重逢,而真正同那几乎已遭掩饰、湮没、埋葬的真实历史再会。

44 飞蛾扑火

重获自由的老大哥经由老东家李行导演的介绍,替一家专门将老电影翻拷成录影带的公司看管工厂,职称是厂长。这工厂占地十五坪,乃西门町某套房大楼之中打通使用的两户,里头堆叠着五排录影机,每排横六直五三十台,总计是一百五十台,便是这翻拷工厂的主要设施了。当年老大哥道具组里的助理别无头路,也早就成了这行当的技师——所谓技师,不过就是自己叫着爽,所负之责则是将人家制作完成的录影母带转拷成一般市场上发行的带子,贴上标签、装进塑胶盒、封裹玻璃纸,再分送到店头陈列销售或出租而已。老大哥当初收了七八个助理小徒弟,待得他出狱再回台北之时,还剩下三个,都是这同一家翻拷公司的技师。一来是李行导演的情面,二来也是和老大哥有过那么一场师徒之缘,三位小徒弟照常轮班干活儿,却把老大哥这厂长服侍得挺认真,烟茶不离手,便当送到口,外带一天一瓶参茸酒。此外,他们还得分匀出不少时间替老大哥执行他交代的任务!——暗中查访我的行踪,一旦我落了单,就得想法子尾随保护。

显然老大哥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当时那一百五十台录影机正放映着李小龙的《精武门》——准确一点说:当我再看见老大哥那张较十年前苍老得可以用“残破”二字叙述的面容之际,有一百五十个李小龙正在迫令一百五十个坏蛋吃掉一百五十张写着“东亚病夫”的题匾,同时厉声斥道:“这一次叫你吃纸;下一次叫你吃玻璃!”

老大哥的五分短发全白了,右脸从太阳穴以下直到嘴角刻了条可以清楚辨认出钉孔缝线痕迹的伤疤,整条左眉像是给连皮剜了去,原处光洁无毛,变成一块粉红色的肉丘。老大哥乍地狠狠瞪了那助理一眼,仿佛是责备他“怎么把人给带来了?”的那么个意思,可随即又冲我咧嘴一笑,嘴里只剩下一两枚半黑半黄的牙勉强招摇迎迓了:“弟弟!怎么说来就来了?这儿可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人老了,再怎么搞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嘿嘿!”

老大哥的确是在台南县仁德乡一个专关重刑犯的监狱里受了不少折腾——其中一多半儿是他自找的。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这么说:当年冲着雷厉风行的“一清专案”不约而同、飞蛾扑火、锒铛入狱的一票老家伙都是自找的。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这里,我必须先岔笔重提高阳在《奇门遁甲术概要》的蝴蝶页上所写下的一段话:

〖物无不有表里,人无不有死生。表者里之遁,里者表之遁;死者生之遁,生者死之遁。是书(按:即指这本《奇门遁甲术概要》)之表,皇皇乎独发奇门之术,见微知著、发幽启明;然余疑此书非关死生而另有所遁。恐其里实为万氏之徒策应联络之暗号历法也。〗

我不知道高阳此说有何确证,但是这本早在一九七七年七月即已出版的书里的某些片段则确乎对“一清专案”之前所发生的一些事件有着奇特而微妙的指涉。

从表面上看,《奇门遁甲术概要》未尝不可以是一部谈命理、说天人、宣扬神秘主义的占卜之书。我记得当年孙小六在美满新城时跟我说过一段“面具爷爷李绶武”扔石头砸下直升机来的故事,就曾经提过一条也记载于这书里的口诀:“天冲值辰,鲤鱼上树,白虎出山,僧成群。征应后四十日内拾得黄白之物,发横财。七十日内家主有折伤之患。”这条口诀的前半截果然应验:就在一九七七年三月三十号当天上午,那架林务局包租的直升机八——一三一三像一尾硕大的鲤鱼一般横陈于巨树之巅。穿着白色紧身护体衣靠、脸上罩着鬼头面具的李绶武为了开舱门救人而不惜现身而叫副驾驶某当作白老虎而喧腾上报。稍后也当真有一大群正在做法事的僧人前来救援、还正正经经喊着军事口令……除了这些之外,依照家父和我这一边的记忆来推演,三月三十日之后的四十日,正是一九七七年五月九日,孙小六往他家信箱里塞了根金条,还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下“爸:不小心jiǎn到这个给你用/小六”。之后不到一个月,孙老虎便叫一批恶客给打断了肋骨。这不正吻合于口诀后半截的“拾得黄白之物”和“家主有折伤之患”吗?

尽管用高阳那套“出版日期是一本书唯一笃定的内容”之论来指称:《奇门遁甲术概要》之问世乃在孙老虎捱揍之后近一个月才出版,则作者赵太初仍有可能是拼凑已然发生的琐碎小事入书,讹为预言;然而,这又需要多么繁复而庞大的搜索工程和多么紧凑而急迫的印刷作业才能成功呢?更何况以孙小六的亲身所历者证之,李绶武着实是在无意间持石打下八——一三一三的同时就念出了那一串和书中所载者一字不差的口诀了。换言之,作为一部谈玄论命之书,毋宁以为《奇门遁甲术概要》的确奇验灵准——可是,这仍非高阳所声称的“实为万氏之徒策应联络之暗号历法也”。

所谓“策应联络”而需要使用“暗号历法”,则表示“万氏之徒”不能明目张胆地相互往来。让我们如此想像:有一群迫于环境条件不能公然交际,甚至不能借由公开方式传递音信的“万氏之徒”该如何避人耳目、又沟通无碍呢?

当老大哥在一百五十个李小龙的嗥嗥怪叫声中告诉我,有那么一票老家伙冲着“一清专案”不约而同、飞蛾扑火、锒铛入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候,我不得不揣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这票老家伙非但不逃命,反而像是看见了号召团结的大纛飘扬、听见了宣示重聚的吹角响亮,从四面八方的隐形匿迹之处现身,齐入罗网?

我立刻从书袋里抽出那本《奇门遁甲术概要》,翻到书末——也就是当年赵太初斥责我“没读就嗤之以鼻”的段落上,那是明儒刘伯温所写的一篇《奇门遁甲总序》。我飞快地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再一遍、又一遍——每句都读明白了,可是合起来有什么要紧的意思却半点也不懂。

“你也看这个?”老大哥惊呼一声,缺毛的粉红色眉丘乍地一亮,道,“我们万爷也是看这个的。”

“你说的万爷该不会是万砚方罢?”

“我哪儿有那个福分儿见得着‘老爷子’啊?万爷是万得福万爷,你小子也见过的。人家不是还托你给解个字谜么?你不会给忘了罢?”

“字谜算什么?我十年前就解出来了——”

“别说!别说!千万别说出来,我的小祖宗!”老大哥一副要上前来捂嘴的模样儿。我抢忙闭气退身,将书袋和《奇门遁甲术概要》护在胸前,仿佛可以略事抵挡一下他浑身透体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恶浊腥臭之气:

“你离我远点儿!”

老大哥果然住脚不前,可脸上绷不住仍绽露着喜色,眼眶和鼻孔都浮闪出又像水、又像油一般亮晶晶的汁液,半是哭、半是笑地说:“好极了!好极了!我就知道弟弟你是给我、给咱们张家露脸的。可此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你、你、你得随我跑一趟,无论如何你得随我跑一趟。”

“可你得先告诉我——”我晃了晃那本《奇门遁甲术概要》,“这本书里有些什么机关?你们那位‘万爷’又是怎么读这本书的?”

老大哥愣了愣,好一会儿没回过神,似乎十分诧异于我放着正经事不问,反而岔入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兴趣了解的话题。我只好再追讨下去:

“当年我拿到那张字谜的时候,你们那位万得福说他等着解惑释疑,已经十又七年了。倒推回去,字谜是一九六五年间做出来的。若说其中真有什么大了不得的秘密,而一时半日之内又当真找不到一位通书识读的能人来解惑释疑,难道这十七年悠悠岁月还不够久吗?为什么非要找上我呢?偏偏我这字谜一到手,情治单位的人也上门了、竹联孝堂的人也上门了,连你们老漕帮的什么狗屁‘帮朋大老’也上门了——”

“噢?”一听我说到“帮朋大老”,老大哥兴头儿来了,喜孜孜问道,“是哪一位啊?”

我可没工夫跟他扯络当年被钱静农和魏谊正考出来个硕士学位的细节,遂不理他的茬儿,继续说道:“还有人随时随地盯着我、偷拍我的照片。我倒要问问你:你老小子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你自己不知道么?我不过问你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支支吾吾个什么劲儿呢?”说着,我又晃了一下手里的书。

老大哥朝书睇了一眼,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堆起密麻麻一脸皱纹笑道:“闹了半天,你说这个啊?嘻!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咱们万爷都是这么看的——”

老大哥顺势把我手上的书一横,我几几乎没抓稳,幸亏一根食指还叉在刘伯温那篇文章上,支住了。再定睛一看,老大哥的手指尖儿已经朝下一页弹去,我才发现:此书在这篇《奇门遁甲总序》的后面还有几页文字。一如坊间所有的命理书一般,这本《奇门遁甲术概要》也附录了一些看似真人实事的案例,由作者加以推演解析、增益其可信度。老大哥所指的第一篇是这样写的:

〖土城林君占婚姻:是庚金为男家,乙奇为女家,六合为媒妁。庚之落宫生乙之落宫,得在乙吉格,主男家爱女家。乙之落宫生庚之落宫,得在庚吉格,主女家爱男家。然乙年不得在巳,在巳则庚宫克乙宫,主男家嫌女家,不成。庚年不得在申,在申则乙宫克庚宫,辛宫克甲宫,主女家嫌男家,亦不成。强成之后,必有刑伤;庚金入巳而乘凶格者,刑夫;乙奇入申而乘凶格者,刑妻。然若以乙奇为妻、丁奇为妾,太白庚金为夫,此二女共事一夫。若乙丁之落宫生庚之落宫,其女必肯嫁。乙丁落宫克庚之落宫者,不肯嫁。乙丁宫相比合者,除酉肖人则主妻妾和谐。如乙宫克丁宫,主妻不能容妾;或丁宫克乙宫,主妾欺妻。此乃两宫星相犯之势也。若乙丁入宫、陷库绝之势,主不能成;成亦不利。如庚金宫生丁奇之宫,亦主徒劳。故知土城林君之婚姻,非纳妾不可乘吉格;然纳妾须择丁奇,且不可择酉年鸡肖所生之女也。〗

老大哥指尖划处,竟是这段以每行四十个字排印的占卜批文的最末一字,自上而下顺读下来,则是“乙巳甲申丁酉星主生”。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仍旧混天糊涂遍地痴,一字一字念出声来,“乙巳甲申丁酉星主生”。

“这就是你们年轻人忘本灭祖了哇!乙巳——”说时老大哥拿小指尖抠了枢眉丘,屈伸另外四指略微一掐算,应声道,“乙巳年,是一九六五年。甲申月,是古历七月。丁酉日么——是十五月圆之日。这一天,是星主降世的日子。”

“星主又是什么人?”

老大哥一听这话可就乐了,道:“你问我?我算个什么葱花蒜末儿的东西?我懂个屁呢?还是那句老话:你得随我跑一趟,咱哥儿俩见着了万爷,也好把前账了一了。有什么蹊跷的话,就让万爷当面讲给你听。你说怎么样?弟弟。”

我没有立刻答他的话,倒是耐着性子、照着他方法,继续翻看《奇门遁甲术概要》的最后几页——果然,在接下来的所谓“占卜实例”中,顺着每一行最末一字由右至左读下去,都会出现以天干地支排成的年、月、日以及某事之简述。比方说:“乙巳己丑戊寅火灾”、“丙午庚子己酉户查捕逃”、“丁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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