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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婢-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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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胡琴声悠扬哀伤却又激烈流转,云板急促而敲,青衣花旦的唱腔饱含着人世的离愁苦痛——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第一百零六章 父亲
那唱腔依依不舍,百转千回,充满生离分别之苦,云板敲得越发急促——演薛平贵的那小生在跟妻子道别,唱得浓情蜜意却又大义凛然,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楼上演的王宝钏与薛平贵这一场离别,再重逢时已是过了十八年。
而如郡与景语,却是在十二年的久别后,在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了!
她的长剑落在地上,显得无比狼狈,而他藏身的纱帐也被划破四分五裂,显露在外的容颜曾经那么让她惊喜,如今却变成莫大的讽刺!
“阿语,那时的你,冒着得罪我父亲的风险,毫不犹豫的帮助我,给我写信开导我,为我母亲诊治……即使是你家即将陷入万劫不复,你还记挂着暗中搭救我们母女,那时候的你,和如今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小古的嗓音哽住了,“为何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楼上的一折戏好似退场歇息,那五彩炫目的光影也缓缓暗下,灯光变得愈发熹微,照在她脸上,模糊得看不清表情——昏暗之中,只有那缓缓落下的眼泪在闪闪发光。
秦遥轻叹一声,眉头皱得越发深紧,此时楼上的细细鼓点又起,他一甩袖子,低声道:“你们继续谈吧,该我上戏了。”
从窗口掠出时,他回望了一眼僵直对立的这对男女,又添了一句,“还有一刻不到,其他兄弟姐妹就要到了,你们把握好分寸吧。”
窗户被合上了,唯一的一点亮光也消失,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浸润在黑暗之中。良久,景语开口了,“我也很想知道,为何我会变成现在的我?
“很久以前,我父亲就教导我要秉持淑世淑人之道,不仅要及时救助身边之人,更要怜悯苍生的苦难。他教导我四书五经之前,曾经给我写了一幅字,那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对我寄予的莫大希望!”
他的嗓音很低,却是不折不扣的颤抖着,为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为这十多年跌宕起伏的人生!
“对年幼的我来说,父亲就是我人生的目标,他聪明能干,却又诙谐有趣,天生就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不仅是榜眼才子,还是杏林国手,经常在诊脉时以有趣的故事放松病人心情,有些人甚至不药而愈,他曾经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景语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显得飘渺淡漠,却又蕴含无穷炽热的怀念与痛苦——
“父亲每到一地做官,百姓们都舍不得他离开,民间甚至有话本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天生肩膀上有三盏灯,上照社稷君王,下拂黎明百姓。年幼的我曾经立下志愿,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像他一样,无论才能大小,都能济世救人,让黎明百姓过得更好。”
“父亲在我眼中一向是智谋无双的,直到那一场战争——燕王朱棣公开以’清君侧 ‘的名义,率军南下,自称’靖难‘,实则是要篡夺侄子的皇位!”
“我父亲深受燕王的赏识,可即使是这样,我仍然坚定地相信他会固守臣节,忠于朝廷,我甚至准备跟父亲一起逃出北平——可后来,燕王召他前去,单独跟他长谈了一夜。”
景语的嗓音越发低沉,却含着难以言语的沉重苦涩,“次日早晨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倾覆了,黑白是非,竟然可以颠倒如此——父亲他居然主动为燕王出谋划策,俨然要助他谋反称帝!”
说到这里,景语苦笑了一声,“天下士林都震惊了,以为他是为了贪图从龙之功,是为了趁机上位,而我却是不敢置信、不会相信!在我的仔细追查和反复追问下,父亲终于告诉了我真相:他其实是在暗地里联络齐泰、练子宁、黄子澄、方孝孺等人,谋划讨伐叛逆,力保天子。”
景语说到这,苦笑了一声道:“起初,他确实传递了好几次秘密消息,燕王的中军被长驱直入击破,两次大败,都有他的功劳——但朝廷实在是颓靡不堪,大好局势下连出昏招,居然被燕王连破重镇,渡过长江天险攻破了金陵,而建文帝就这么离奇的不见了,也许是死在火中,也许是逃了。”
“接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父亲正在弹琴,瞬间三根琴弦断裂,他手指也涌出鲜血,他长笑一声,吟出了南宋文山先生的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要以自身来殉这社稷江山,用性命和鲜血来匡扶这倒乱的朝纲大义!”
“那几天我心急如焚,反复矛盾犹豫几乎要发狂——有时候,我觉得他这是在犯傻:天下那么多文臣武将都没能让朱棣倒下,你一个书生非要站出来以卵击石!我甚至想过把他绑走……有时候,我又觉得他这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信念理想而奋战,再也没什么遗憾,即使身为人子,也不应横加干预。更多的时候,我清楚的意识到:无论成败,他的性命,甚至我全家、全族的性命,都将彻底覆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了——可小古却分明听出,他当时内心深处的巨大痛苦——那种难以抉择、却又预知结局的感觉,是可以把人彻底逼疯的!
她心中一痛,接口问道:“所以那时候你为了救我,只能故作冷淡,把我们分在金陵为奴,而不愿给我们脱籍自由——你是怕连累了我们?!”
“我父亲当时很受朱棣看重,你们母女登记在册子上也只是胡府下人的名义,要想赦免你们并不困难,但我清楚知道,过不多久,我父亲就要从天子重臣变成万恶刺客逆贼了,以朱棣的残酷狠毒,所有跟我父子有关系的人,都难逃厄运。”
小古听着他的话,眼中光芒越发闪亮,强忍着鼻酸和眼泪,急急追问道:“所以那时候,你来替我母亲诊治的时候……”
她嚅嗫着,却说不下去了,一抹火辣的嫣红从她脸颊升起,一种又酸又甜又苦又涩的滋味弥漫在心间,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说得词不达意,景语却听得清楚明白,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凝视着她的眸子也在发光,“我把那庚帖烧了,也伤了你的心——可你难道以为,我就是那薄情寡义的人吗?”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话中之意,也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他们内心各自的不平静。
楼上的云板又起,弦音华美而流畅,这次的剧目,竟然是《吴汉杀妻》。
只听楼上顿时一阵山呼海啸的激烈赞声,显然是秦遥饰演的吴汉出场了,这是个文武双全的传奇人物,乃是光武帝刘秀麾下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他少年英才,深受王莽看重,不仅许以王爵,而且把南宁公主许嫁,授潼关总镇,作为心腹股肱之寄。
原本风光得意的人生,在某一日突然终结——母亲告诉了他真正的身世:父本汉臣,为王莽所杀!
母亲让他投奔刘秀,光复汉室,至于南宁公主,只可看做仇人之女,取下她的头颅便是!
原本的恩爱夫妻,顿时成了杀父仇人之女……吴汉遵奉母命,不得不实行,但念及夫妻情深却又割舍不下,极端矛盾之下只得遂提剑入内,窥视着公主却不忍下手。
秦遥一派贵公子风范,却又毫无女气,正适合演这种白袍少年将,他反复焦躁地踱步,欲杀又心疼,要放弃却想起大义……这般矛盾踌躇的举动,被他演得扣人心弦,让人唏嘘。
景语静静听着,眼中的光芒却逐渐冷却,黯淡下来——仿佛天边炽热的星辰,燃烧自身的一切,穿越重重阻隔划破宇宙苍穹,却终于力竭心累,冷却冰封,化为一块顽固铁石。
“七弟唱得是戏,演的却正是我们的人生……”
他喃喃说道,似乎是在跟小古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本来是如花美眷,比翼连理,可人生偏偏有这许多的不得已,这许多的悲苦艰难……”
“可我不是你仇敌的女儿!”
小古低声喊道,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喘。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
景清静静的看着她,“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他的嗓音,淡漠而不含一丝感情,好似出现在他眼前的,并非是他青梅竹马的小小少女,而是一个陌生的、不相干的路人,“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嗓音甚至是凛然带笑的,冷酷而满含嘲讽,对这世界,也对在短暂时间内沉溺过去,难以自拔的自己——
“我已经不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语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把他人性命当成游戏的怪物。”
他的身形,在黑暗之中站得笔挺,一字一句的宣告道——
“再见了,如郡。”
三更终于到了,楼上的达官贵人们仍在精神抖擞的听戏,当红名伶秦老板的唱腔身段更是让他们频频称赞,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也只是一场正在演出的戏而已。
户部尚书夏元吉盯着秦遥,频频拈须点头,吩咐心无旁骛。而左都御史刘观却拉着沈源,使劲灌酒行令,随后两人似乎谈到了什么好笑的,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正在唱堂会的秦遥心中雪亮:他们必定是在商量什么朝堂上的隐秘之事,却了遮掩,故意出了条子请他到岳香楼来出堂会。
这些人都是老奸巨猾的狐狸——在吵杂的鼓乐声中最不容易窃听,而且说起来也是风雅之事,比去青楼红馆那种不堪之地要好得多。
他一场演完,顿时便有清客相公上前来打赏,那些银子倒是其次,夏元吉还将他唤去夸赞了几句,说要向杨相公推荐他。
能攀上内阁首辅的门路,秦遥在梨园行里的地位更是无人动摇了。
秦遥作惊喜状谢恩,然后匆匆回到后台卸了妆容,着一袭银蓝宝相纹便服回到二楼。
原本黑暗的密室,已然点起了一支蜡烛,微微的光芒把众人的表情都照得铁青。
房内气氛沉默,好似有一种怪异的凝窒在其中蔓延。
秦遥一眼看到,原本破裂的纱帐已经换过一面,“大哥”仍旧端坐在矮榻上。
而小古坐在最远的一张座椅上,脸色惨白不发一言。
“这是怎么了,都不说话干什么!”
宫羽纯敏锐的感受到室内的怪异气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大业
当时满室寂静,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宫羽纯这一记力道不小,砰的一声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三姐!”
秦遥眉头一皱,上前低声喝止道:“楼上那些人还没散,小心声响!”
宫羽纯虽然脾气火爆,但也知道利害,烦躁之下弄出这么大声响,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掠了一把鸦翅般的鬓发,不甘愿的也放低了嗓门,“今日本是例会,有事就说事,没事干脆散伙,做什么摆出这种死样子来,好像谁欠了你们十万两银子似的!”
被她这么一闹。房内气氛有所松动,秦遥不着痕迹的看了看纱帐背后,又瞥了一眼小古,只见她低垂双眸,整个人就那么呆呆坐着,空茫茫好不凄凉。
这两人也真是冤孽……秦遥无声的叹了口气,方才这里提前闹开,他急急赶来,却正撞见两人对峙、揭穿,彼此之间的纠葛,虽然不能尽知,却也明白了大半。
此时的两人,心中想必也是无尽煎熬、混乱吧……
想到这,他干脆站起身来站到中央,先是对着纱帐拱手一礼,随即环视对着在座结义金兰的兄弟姐妹,含笑点头道:“大哥这次密会,是要商量几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十二妹从北丘卫归来,她已经顺利救回了那些被充军为奴的女眷。”
这一句好似天外惊雷,又像一勺滚油泼进热锅里,顿时众人一片哗然。
尤其是二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惊喜交加,几乎又要昏过去,宫羽纯连忙掏出麝香精油给她擦在太阳穴上,催促问道:“全部都救出来了吗?那现在人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古站起身来,她的身形单薄纤瘦,整个人都异常的沉默,配着一身宽袍大袖的缟素,简直是弱不胜衣,几乎要被风吹走一样。
她垂头敛目,谁也不看,只是低声道:“全部二十八名女眷,已经被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居处。”
她的嗓音微微沙哑,低垂的眼角眉梢,分明有微微红肿,那是方才流泪的痕迹——此时却无人关注到这些,现场顿时开始议论纷纷。
二姐张口要追问,却见小古默然无语,自觉不妥,忙停住,却偏偏心中焦急如焚,手上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宫羽纯见她如此挂念担忧女儿,想起自己身世,心中好似针刺一般,却又因为感念她一片慈母之心,不管不顾的逼问小古,“那人呢,你为什么不把人带来,二姐盼着女儿都快疯了!”
秦遥见两人弄不好又要吵起来,正要打圆场,却听纱帐之后,大哥突然开口了——
“人现在已经进了南京城?”
秦遥见“大哥”出声,心中却是暗暗钦佩他冷静沉着,简直好似铁石心肠一般——刚才那一幕别后重逢,换作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就算不是肝肠寸断,也要心乱如麻,无心议事,可这个唤作景语的男子,却这么快就清醒过来,恢复了常态。
听他这一问,小古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随即心中却又更生意一层警惕,这一瞬,她的耳边又响起他方才那一句——我已经不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语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把他人性命当成游戏的怪物!
阿语……他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心中虽然狐疑,她斟酌着词句,审慎回答道:“送往他处都需要路引凭条,关卡越多久越容易出事,而南京城里是天子脚下,借着我家少爷的车马反而安全。”
她终究不忍二姐的泪眼婆娑,又添了一句,“明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
“人救出来了,实在是喜事一件。”
景语的嗓音平静漠然,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接下来,大家觉得该怎么安置这些女眷?”
“都安置到乡下去吧,那里可以土里刨食,多几张嘴也不会饿死。”
老五在旁边低声咕哝着,他素来是读书人的冬烘酸性,上次虽然被小古一顿教训,再也不敢公开说这些女人“失节”、“贪生怕死”,但也实在是没什么好声气。
宫羽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嘲笑道:“你们读书人不事农稼,以为乡下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吗?那里都是本乡本土,祖宗八代都彼此熟悉,多出来一群女人算怎么回事?”
“那把人留在这南京城,万一被应天府查到怎么办?五成兵马司也喜欢查检那些游浪妇人,讹两个钱花花……”
经常被讹诈的小十怯生生说话了,他年岁不大,却是南风馆里的主事,对这些动辄讹诈的衙役差人实在是心有余悸。
“十哥说的对,我要把人留在这金陵城里,是要设法给她们找个营生。”
小古抬起头来,看向那绵密的黑绢纱帐,眼睛一眨不眨的,似乎要透过那层遮挡,看到内中之人的神情、甚至是内心。
虽然看不见那一端,但她仍然,对方也是如此凝视着她!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大哥有什么高见吗?”
她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十二妹智计无双,安然救回这些女眷——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既然救了人,就不能不管。”
大哥的话听着冠冕堂皇,细品之下却又让人不安,“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女眷多年在军营之中,只怕已经习惯了生张熟魏,送往迎来。”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羽纯好似自己被戳了伤疤,又惊又怒的喊出了声。
“三妹稍安勿躁,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十二妹,你跟她们接触过,你能打包票,她们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条心,没有投降官府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小古身上,只见她目光闪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不能。”
仿佛感受到众人的惊诧,她低声道:“好些人已经被摧残了心志,偏狭自私,好逸恶劳,弄不好为了自保,会检举他人。”
这其实也是她先把人藏匿,不让金兰会这边插手的缘故。
世态炎凉,人心难测。漫长时光的摧残折磨,有些人为了吃饱饭,为了得到赦免,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卖同伴——这样的事,历史上屡见不鲜,就连本朝也出过好几件。
“你觉得,我们金兰会如果执意要管到底,有没有风险?”
面对景语的追问,小古双手紧握成拳,却仍然说了实话,“有,而且很大。”
“既然这样,把人留在金陵,就并不值得了。”
景语淡淡说道:“我听说有人经常来往于闽浙之地行船,让她们搭上船,回到各自原籍,归隐藏身吧。”
他好似看了一眼二姐,“二妹你家乡族人众多,把孩子送给别人当做养女吧。”
二姐呜咽一声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却仍没有死心,“我把她带在身边,就当做是买来的小丫鬟不行吗?”
送回原籍归隐,说起来容易,实际却是吉凶未卜的——若是宗族里体恤宽容,愿意代为隐瞒,那就安然无事,但若是宗族里有人泄露或是被官府发觉,只怕是要被重新抓回去的。
这简直就是听天由命的意思!
“不,我还没见到小安呢,别让她离开我!!”
二姐的哭声不高,听着却是让人心头悚然,浑身寒毛直竖。
“二妹,你要保持冷静和,克制心情——任何可疑的行动都是不被允许的。为了她们把所有人搭进去,你觉得值得吗?”
景语这话直接而且诛心,二姐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却被秦遥拉住,朝她摇了摇头。
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小古深吸一口气,一横心一咬牙,干脆抬起头看向纱帐,主动开口——
“我们金兰会,是为了救出更多的受难人,为了向朝廷讨还血债而成立的,众位兄弟姐妹都自觉重责大任在身,大哥你尤其如此,二十几个女人的性命,在你们心目中是比不上所谓的大业的。”
她的嗓音并不算高,却自有一种激越昂扬,火焰一般喷薄而出,“可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是死难者们的唯一血脉——她们不是麻烦,不是累赘,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一群人!!”
这一刻,她想起小安满含希冀而脆弱小心的眼神,想起那群为了几块糙米馒头而争夺不休的妇人,想起她们原本优雅从容如今却粗鲁刻薄的举行,想起那承担了所有人希望的二十八具铠甲、十四只铁箱!!
这一路走来,是多么的艰难,才到了这一步的……她比这世上谁都要清楚!
因此,她不愿放弃,也不会放弃!
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波澜,她缓和了一下情绪,低声道:“当然,我也不愿因为自身执着而让金兰会陷入险境,她们的安置我一人承担,不会拖累其他兄弟姐妹。”
宫羽纯素来和她不睦,此时却急促插嘴道:“你逞什么能做什么英雄好汉?!我们这些人还没死绝呢?这事算我一个!”
她迎着纱帐后大哥的幽沉目光,勇敢的挺起了胸膛,“我的万花楼里,每年都要买进好些姑娘,有些卖身,有些卖艺,还有些打杂粗使,就让她们来我这吧。”
小古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两人经常吵嘴,这一次居然立场一致,惺惺相惜。
秦遥在旁边阻止道:“万花楼虽然是青楼楚馆,买卖人口却都有牙婆操办,买来的女人或是官府罚没,或是家贫无着,都是说得清来路的,而这些人却毫无身份凭证,你那里又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说漏了嘴,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宫羽纯还要说些什么,秦遥已经朝她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对着众人便是团团一个周揖。
众人慌忙起身,“七弟有何指教?”
“七哥快折煞小弟了,你有什么说的,我们赴汤蹈火跟着便是。”
第一百零八章 东宫
秦遥虽然排行老七,但他武功高强又义薄云天,人脉广手腕足,众人都对他很是信服,可以说,在金兰会中,论起声望和地位,他是仅次于大哥的第二把交椅。
“各位兄弟姐妹,此事确实棘手,大家有所犹豫也是人之常情,但就这么把人送走,未免过分凉薄。”
他的话说得很是从容和缓,也正中大家的心思:既不想把人踢出去送死,却也不想就此殃及整个金兰会。
“七弟,不能就这么把她们赶回家乡——万一再落到朝廷手上,我们于心不安啊!”
老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老茧,一拍大腿毅然道:“我们还是尽量把人藏起吧。”
大家连声附和,有些是发自真心,有些却是眼神忽闪,言不由衷。
秦遥早就料到是如此局面,作揖之后又道:“十二妹也是一片仁心救人,不能让她前功尽弃——因此我向大家请求,此事就由我和她来负责。”
他环视四周,态度诚挚和让人信服,“我们一定会找出妥善办法来解决这事的,请大家暂且信任我们一回。”
秦遥的话并未说清具体怎么办,众人却反而觉得吃了颗定心丸,纷纷表示同意。
纱帐后轻咳一声,景语开口了,“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七弟和十二妹了。”
第一件事横生波澜,却终于就此决定。
秦遥深深的看了一眼纱帐后的男子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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