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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先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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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了。她拉开窗帘,叫醒福尔摩斯。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惊讶,他们之前见面时,他只是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但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张面孔虽然冷淡,但毕竟是熟悉的。她是梅琦先生的太太吗?福尔摩斯心想,也许是管家?她穿着日式和服,灰色的头发梳着西式的发型。她看上去比健水郎年纪要大,但不会比梅琦先生大多少。她并不是个能吸引人的女人,样貌相当普通,圆头,塌鼻子,眼睛是斜着的两条细缝,看上去像只近视的鼹鼠。他得出结论,她一定是管家,毫无疑问。

“早上好。”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嘟囔了一句。她没有理他,而是径直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然后,她离开房间,但很快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早餐茶,旁边还有一张梅琦先生手写的字条。当她把托盘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时,他突然脱口而出,用日语说了一句“早上好”,这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日语之一。可她仍然没有理会他,这一次,她走进旁边的浴室,帮他打开洗澡水。他懊恼地坐起身,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张字条:

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处理。

健水郎在楼下等您。

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了。

梅琦

他对自己用日语说了句“早上好”,心里有些失望,也有些担心,害怕他的到来扰乱了这个家的秩序(或者,梅琦先生在邀请他时压根就没想到他会应邀,又或者,当梅琦先生在车站发现等来的只是个行动不便的老头时,他失望了)。玛雅从房间离开,福尔摩斯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要和交流不便的健水郎共度一整天,又不免心情阴沉起来,一切重要的事项——吃什么、喝什么、上厕所、睡午觉等等,都只能用手势来比画。他又不可能一个人去逛神户,万一被东道主发现他独自偷溜出去,无异于对东道主的羞辱。他开始洗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以绝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他都算得上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几乎半辈子都隐居在苏塞克斯,而现在,置身完全陌生的国家,身边连个能说流利英语的导游都没有,他不免觉得手足无措。

可穿好衣服,在楼下见过健水郎之后,他的担忧反而消失了。“早——早——上——好,先生。”健水郎微笑着,结结巴巴地说。

“早上好。”

“啊,是的,早上好——好,非常好。”

接着,福尔摩斯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绿茶加拌着生鸡蛋的米饭。吃的过程中,健水郎一再点头赞扬他使用筷子的娴熟技巧。没到中午,他们已经在外面一起散步,享受着清澈蓝天下的晴好天气了。健水郎和小罗杰一样,一直扶着福尔摩斯的胳膊,指引着他前进。而福尔摩斯在睡过一个好觉,又冲了一个澡后,恢复了生机,他感觉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在体验着日本的一切。白天的神户和他夜晚从电车窗户里看到的荒凉之地完全不同(被毁的建筑不见了踪影,街上到处是走路的行人)。小贩占据了中心广场,孩子们快乐地四处跑着。无数间面条店里传出闲聊和水烧开的声音。在城市北边的山丘上,他还瞥见了一整片维多利亚风格和哥特风格的住宅,他想,它们也许最开始就是属于外国商人和外交官的。

“能不能问问你,你的哥哥是做什么的,健水郎?”

“先生——”

“你的哥哥——他是做什么的——他的工作?”

“这个——不——我没听懂,我只懂一点点,不懂很多。”

“谢谢你,健水郎。”

“是的,谢谢您——非常感谢您。”

“今天天气这么好,虽然你说不了几句英文,但有你陪伴,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同意。”

然而,当他们越走越远,穿过街角和繁华的大街后,福尔摩斯开始察觉到处处都充斥着饥荒的迹象。公园里,打着赤膊的孩子们并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跑来跑去,而是迟钝地站着,面容憔悴,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乞丐们在面条店门口乞讨,就连那些看起来丰衣足食的人们——例如面条店的老板、顾客和情侣们,也都带着同样渴求的表情,只是不那么明显。在福尔摩斯看来,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之下,掩盖着一种无声的绝望:在微笑、点头、鞠躬和彬彬有礼的背后,隐藏了一种别的营养不良的东西。

05

旅行期间,福尔摩斯经常感觉到,每个人的生存状态中都充满了无限的渴求,其真实的本质,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虽然这种不可言喻的渴求并不存在于他的乡村生活,但他还是会时常看到它,尤其是在那些不断入侵他领地的陌生人身上,这种渴求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明显。早些年,入侵者们往往是喝得酩酊大醉、想要来赞美他一番的大学生们,案子破不了、想要寻求帮助的伦敦侦探们,偶尔还会有来自盖博训练营的年轻人们(盖博是距离福尔摩斯家半英里左右的著名训练基地),或者是外出度假的一家人,个个都希望能见一见传说中著名的大侦探。

“对不起,”他无一例外地对他们说,“但你们必须尊重我的隐私。请你们现在马上离开。”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他带来了些许宁静,前来敲他门的人越来越少;第二次世界大战横扫欧洲时,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可两次大战期间,入侵者们又大举回归,且成员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想要福尔摩斯亲笔签名的人、记者、来自伦敦和其他地方的读者们;而跟这些爱交际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的还有身体伤残的退伍老兵,其扭曲的身体将永远被禁锢在轮椅上,他们四肢不全,只有一息尚存,这些人就像是上天残酷的礼物,出现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

“非常抱歉,我真的——”

有些人的要求很容易拒绝,例如聊天、照片、签名之类;但有些人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合情理,却很难说不——他们也许只想要他把手放在他们头上,轻声说几句有魔力的咒语(仿佛他们一切的病痛不幸都可以由他、且只能由他来最终解决)。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坚持拒绝,还往往会去责备那些陪着一起前来的护工,说他们不该把轮椅推过“闲人免进”的标志牌。

“请马上离开,否则我就要通知苏塞克斯警局的安德森警官了!”

直到最近,他才稍稍放松了这一严格的规定,甚至还和一位年轻的母亲以及她的孩子坐了一会儿。一开始,罗杰发现了她,她蹲在香料园旁边,她的孩子被包在奶白色的围巾里,头靠在她裸露的左胸上。当罗杰带着福尔摩斯去找她时,福尔摩斯一路狠狠地用拐杖敲着地,故意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发着牢骚,说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的花园。但当他看到她时,他的愤怒消失了,他甚至犹豫着不敢靠近:她瞪着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抬头看着他(她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迷惑,黄色的衬衫连扣子都没有扣——上面满是泥渍,很多地方还被撕开了——这说明她确实是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他的)。她用肮脏的双手,把包裹在围巾里的婴儿递给了他。

“你赶紧回屋,”他低声命令罗杰,“给安德森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很紧急,说我在花园里等他。”

“好的,先生。”

他看到了男孩没有看到的细节:母亲颤抖的双手中抱着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脸颊已经变成了紫色,嘴唇是蓝黑色,无数的苍蝇正从那手织的围巾中爬出来或围绕飞舞着。罗杰离开后,福尔摩斯把拐杖放到一边,费了一番力气,才在那女人身边坐下。她又把那团围巾塞给他,他轻轻地接过来,把孩子抱在胸前。

等到安德森赶到时,福尔摩斯已经把孩子还给了她——他和安德森警官在小路上并肩站了一会儿,两人都看着女人胸前的那团包裹(她一再把乳头往孩子僵硬的嘴里塞)。救护车的警笛声从东边呼啸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农舍大门口停了下来。

“你觉得这是绑架吗?”安德森摸着自己微微卷曲的小胡子,低声问。他问完以后,嘴巴还张着,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胸口。

“不是,”福尔摩斯回答,“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犯罪案件。”

“真的吗?”警官反问,福尔摩斯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悦:原来这并不是什么重大谜案,他失去了一个跟小时候崇拜的英雄并肩破案的机会。“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

福尔摩斯看着女人的双手,向他娓娓道来。看她手指甲里、衣服上和皮肤上的泥土灰尘,她应该曾经在泥巴地里走过。她还用手挖过泥巴。她的鞋子也沾满了泥巴,但鞋子却很新,好像没怎么穿过。不过,她还是走了一段距离,最远不会超过西福德。看她的脸,你会发现一个失去新生儿的母亲的痛苦:“你联系一下西福德的同事,问一问有没有哪个小孩子的坟墓在半夜被挖开,孩子尸体不见了的。再问一问,孩子的妈妈是不是也失踪了。问问看,孩子是不是叫杰弗瑞。”

安德森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飞快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苦笑着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至少还不能确定。”

蒙露太太的声音从农舍前院传来,她在告诉救护人员该怎么走。

穿着制服的安德森显得有点绝望,他皱起眉头,扯着自己的胡子,问:“她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为什么要来找你?”

一片云朵遮住太阳,在花园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是希望吧,我猜。”福尔摩斯说,“很多人觉得,当事情变得走投无路时,我也许能帮他们找出答案。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孩子是叫杰弗瑞的呢?”

福尔摩斯解释:他在抱着孩子的时候,就问过孩子叫什么名字了。他似乎听到她说杰弗瑞。他问孩子多大,可她只是痛苦地盯着地上,没有回答。他问孩子是在哪儿出生的,她还是没有回答。她到底走了多远才到这儿的呢?

“西福德。”她一边喃喃说了一句,一边把苍蝇从前额赶开。

“你饿了吗?”

没有回答。

“你想吃点什么吗,亲爱的?”

没有回答。

“我想你一定非常饿了。你要喝水了吧?”

“我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世界。”最后,她终于说了一句,说完,伸手接过围巾。

如果当时他也能对她说句心里话,那么,他会同意她的说法的。

06

在神户,以及在他们后来向西的旅行中,梅琦先生有时会问到关于英格兰的问题。问题很多,比如,福尔摩斯有没有去过吟游诗人的起源地、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有没有在神秘的巨石阵中漫步过,有没有去看过数个世纪来让无数艺术家灵感迸发的康沃尔海岸线。

“还真去过。”他一般会如此回答,再做详细的说明。

英国那些伟大的城市是否都躲过了战争的摧残?英国人民在德军的空中轰炸之下是否还保持着坚强的意志?

“大体来说,是的。我们是不可战胜的,你也知道。”

“胜利会让人们的意志更加坚定,你说呢?”

“我觉得也是。”

而回到英国以后,罗杰又开始问他关于日本的问题(只不过他问得没有梅琦先生仔细)。一天下午,罗杰把养蜂房周围长长的野草都拔掉,好让蜜蜂们能不受任何阻碍地自由来去,然后,他陪着福尔摩斯来到了附近的山崖。他们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下了漫长而陡峭的小路,最终来到山崖下的海滩。朝两边望去,全是延伸数里的碎石和瓦砾,间或有几个浅滩及满潮池(每次海水涨潮时,就会把池子灌满,形成了绝佳的海水浴场所)。天气晴好时,还可以看见远处库克米尔村所在的小海湾。

此刻,他们的衣服都整齐地叠放在岩石上,他和男孩已经舒服地躺进了他们最喜欢的一个池子,海水没到胸口,肩膀刚好露出水面,远处海面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波光粼粼。他们躺好以后,罗杰看着他,用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住阳光,问:“先生,日本的大海和英伦海峡像吗?”

“差不多吧,至少我看到的是差不多的。海不就是海,对不对?”

“那里有很多船吗?”

福尔摩斯也伸出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他发现,孩子正好奇地盯着自己。“有啊。”他回答,可他也不确定在他记忆里穿梭的那些油轮、拖船和驳船到底是在日本看到的,还是在澳大利亚的港口看到的。“毕竟,日本是个岛国嘛,”他分析道,“他们和我们一样,离海并不远。”

男孩把自己的脚跷到水面上,在海水的泡沫中漫不经心地扭着脚趾头。

“他们都很矮,是真的吗?”

“恐怕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跟侏儒一样吗?”

“比侏儒高。他们的平均身高也就跟你差不多吧,孩子。”

罗杰把脚放了下去,扭动的脚趾头不见了。

“他们是黄色的吗?”

“你问的是什么?皮肤还是性格①?”

①黄色(yellow),在英文中也有性格怯懦的含义。——译者注

“他们的皮肤——是黄色的吗?他们有兔子那样的大牙齿吗?”

“比黄色要暗。”福尔摩斯一手按着罗杰被太阳晒黑的肩膀,“和这个颜色很像,懂了吧?”

“那他们的牙齿呢?”

他笑着说:“我不能确定。但如果我真见过像兔子门牙那么大的牙齿,我想我一定会记得的,所以,我猜,他们的牙齿应该和你我的差不多。”

“哦。”罗杰嘟囔了一句,有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福尔摩斯猜,是那两只蜜蜂点燃了男孩的好奇心:那两个被密封在瓶子里的小生物和英国的蜜蜂有相似也有不同之处,它们暗示了一个平行世界的存在,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没过多久,他们爬回陡峭的小路,罗杰的问题又开始了。现在,男孩想知道的是日本的城市中是否还保留着被盟军轰炸后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有。”福尔摩斯回答。他想,罗杰对飞机、空袭和战争伤亡的兴趣,也许跟他父亲的英年早逝有关,他也许是想从残酷的战争细节中找到某些答案吧。

“你看到扔那炸弹的地方了吗?”

他们停下来休息,在标志着小路一半路程的长椅上坐着。福尔摩斯把长长的双腿伸向悬崖的边缘,远眺英伦海峡,想着两个字:

炸弹。那可不是什么燃烧弹,也不是地雷弹,而是原子弹啊。

“他们叫它闪光爆炸弹,”他告诉罗杰,“是的,我看到其中一枚扔下去的地方了。”

“那里的人看上去都是病怏怏的吗?”

福尔摩斯继续盯着大海,看着灰色的海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变得通红。他说:“那倒没有,绝大多数人看上去并不像有病的样子。不过,有一部分人确实是病怏怏的——我实在很难形容,罗杰。”

“哦。”男孩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福尔摩斯发现自己突然想起了蜂群生命周期中可能出现的最不幸的一种状况,那就是:如果突然失去了蜂后,而又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培育新的蜂后时,该怎么办。而弥漫在普通日本人中的那种深层次的伤痛、那未曾表达出来的绝望,就像一尊隐隐约约的棺木,悬挂在绝大多数日本民众的头上,他又该如何解释?日本是个隐忍而沉默的民族,外人很难察觉他们的绝望,但它始终存在——它回荡在东京和神户的大街小巷,显露在年轻人严肃的脸庞上,折射在饥肠辘辘的母亲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中,也反映在前一年日本流行的一句话里:“神风没有吹起。”

在神户的第二天晚上,福尔摩斯和东道主坐在一间拥挤的小酒馆里,享用着美味的清酒。一个喝醉了的客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过时军装,摇摇晃晃地从一桌走到另一桌。当店主把他请出门时,他一边走,一边高声用日语喊着:“神风没有吹起!神风没有吹起!神风没有吹起——”梅琦先生将这句话的意思翻译给了福尔摩斯听。

而就在这个醉汉发酒疯之前,他们恰好正在讨论投降后的日本现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梅琦先生突然把话题从旅行的日程安排跳开,问到了福尔摩斯有没有察觉到,占领日本的盟军所谓自由民主的言论和他们持续打压日本诗人、作家、艺术家的行为根本是自相矛盾的:“这么多人都在忍饥挨饿,可我们却不能公开批评占领军,您难道不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吗?我们不能作为一个国家的整体,哀悼我们所失去的一切,甚至不能为死去的亲友写一段公开的悼词,不然就会被人认为是在鼓吹军国主义精神。”

“老实说,”福尔摩斯把酒杯端到嘴边,承认道,“我对这些实在知之甚少,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不该提这些。”梅琦先生已经通红的脸变得更红了,显出疲态和醉意。“话说回来,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应该是广岛吧。”

“对了,您很想看看广岛——”

“神风没有吹起!”几张酒桌开外的醉汉突然大喊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梅琦却不动声色。“神风没有吹起——”

梅琦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给健水郎倒了一杯,健水郎每次都把清酒一饮而尽。醉汉大吵大闹后,很快被请出酒馆,福尔摩斯发现自己偷偷打量起了梅琦。梅琦每喝下一杯酒,神情就变得愈发阴沉——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满脸沮丧,像个因受到责骂而噘着嘴的小孩(这样的气氛感染了健水郎,他平常开朗的脸上也露出了阴冷和孤僻的表情)。最后,梅琦先生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个——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我们往西的行程,您想知道途中会不会经过广岛。会,我可以告诉您,会经过的。”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个地方。”

“当然没问题,我也想看看。老实说,我还是战争之前去过那里,后来就只在坐火车时路过了。”

福尔摩斯从梅琦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了担忧,但他转念一想,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毕竟,那天下午,梅琦先生和他见过面以后,就去别的地方忙自己的事了,等他再回来时,和在车站体贴殷勤的模样完全不同,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而福尔摩斯在健水郎的陪同下,参观完市区,又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后,到了晚上反而完全清醒,与梅琦先生极度疲惫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幸好梅琦不断地喝酒抽烟,强打精神,才让旁人不至于觉得他厌烦)。

其实,福尔摩斯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疲态。之前,他打开梅琦书房的房门时,发现他站在书桌后面,陷入了沉思,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压在眼皮上,手边还放着一捆没有装订的手稿。他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显然是刚刚到家。

“不好意思……”福尔摩斯突然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可他醒来时,面对的是悄无声息的房子,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的,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也没有一丝动静,所以,他才贸然闯入书房。他并非有意冒犯,但还是违反了自己一直以来所遵循的原则:他这一辈子都坚信,一个人的书房是神圣的,是个人反思的庇护所,是躲避外界烦扰的避风港,是完成重要工作的场所,或者说,至少是通过文字与不同的作者进行思想上私密沟通的地方。所以,他在苏塞克斯家中的阁楼书房是他最珍视的房间,虽然他从来不曾明说,但蒙露太太和罗杰都明白,一旦书房的门关上,那他们就是不受欢迎的人了。“我不想打扰您——但像我这把年纪的老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是喜欢闯进别人的房间。”

梅琦先生抬起头,没有丝毫惊讶:“恰恰相反,您来了我很高兴。请进来吧。”

“我真的不想再打扰你了。”

“事实上,我以为您还在睡觉,否则我肯定就要请您过来了。进来吧,随便看看,告诉我,您觉得我的书房怎么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福尔摩斯朝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柚木书架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梅琦先生的举动:他把手边的稿纸放在整整齐齐的书桌中央,又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小心地盖在手稿上。

“很抱歉我之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但我想,我的同志应该好好照顾您了吧。”

“啊,是的,是的,除了语言沟通上的障碍之外,今天我们在一起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就在这时,玛雅在走廊的另一头喊了起来,语气有些急躁。

“抱歉,”梅琦先生说,“我去去就来。”

“不着急。”福尔摩斯此刻已经站到了摆得密密麻麻的书架前。

玛雅又喊了一声,梅琦匆匆忙忙朝她走去,忘了关上身后书房的门。他离开后,福尔摩斯一直盯着那些书,目光从一排书架扫到另一排书架。绝大多数都是硬皮的精装本,且书脊上大都印着日文。但有一个书架全是西方书籍,还被仔细分成了不同的类别——美国文学、英国文学、戏剧,还有很多的诗歌(惠特曼、庞德、叶芝,以及很多本关于浪漫主义诗人的牛津教材)。在此之下的一层书架则几乎摆满了卡尔·马克思的著作,只在最边上塞了几本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书。

福尔摩斯转过身,打量着整间书房,房间虽小,但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张阅读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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