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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情寐语-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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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康郡主第一次明白“绘绚而后素”是什么意思,儒雅、智慧、桀骜、谦逊、空远、沧桑、青春,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三、柘枝

舒王回来禀报,僧人是大庄严寺的沙门,法名善本,俗家姓段。皇帝命段善本随驾入宫,康昆仑又提拜师之事,善本从容道:“供奉本领太杂,乐中兼带邪声。”皇帝不解地望向康昆仑,康昆仑大惊失色地回奏道:“法师真乃神人!臣少年初掌艺时,曾于邻家女巫处习一品弦调,后又累易数师。今日为段师慧眼识破,竟如此玄妙。”善本道:“供奉若真要学,可不近乐器十年,忘其本态,然后方可教。”

令宫中第一乐手不近乐器,便是要断绝了康昆仑的谋生之道,这要求未免也太过分了。皇帝有些不悦道:“人寿几何?十年之期未免太长。”善本不置可否地垂首,康昆仑却已决然叩拜:“请陛下遣臣出宫!”

晋康郡主着迷一般望着对面趺坐在蒲团上的僧人,那一低头间,她分明看到了善本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挑了一下,这是“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的淡淡嘲讽。满殿的皇子、公主皆为康昆仑的轻率举动面露不解之色,晋康郡主诧异的是他们为何会觉得奇怪,这因缘是神光慧可在达摩祖师面前斩断的手臂,茫茫千年,多少人日复一日地循环着碌碌余生,有几人肯放下富贵功名皮囊,去求一个情之所钟?若善本肯对她期一个时日,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她都心甘情愿去等。

善本和康昆仑奇异的默契,令皇帝有被冷落的不悦,皇帝带着几分戏弄的态度,令善本再弹一曲《柘枝》。《柘枝》是胡地传来的欢快健舞,舞动时善用眼波腰身撩人,曲将终时,舞女须褪衣半袒上身,用雪肤花貌来将舞蹈推向高潮。

宜春院中的舞女穿戴上场:她身着窄袖红紫五色罗衫,腰系银蔓垂花腰带,头冠绣花卷檐虚帽(出自白居易《柘枝妓》:“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娉娉婷婷往红氍毹上一站,蹬着锦靴的右足踮起,侧身向皇帝一笑,便是万种风情流泻而出。

三声羯鼓响毕,善本的琵琶声骤然夺势而起,堂上有了墙壁的冲撞回和,清冽的琵琶声更加激昂。原本该此时起舞的舞姬,被这琵琶声震慑,竟是一颤,魂飞魄散地望向堂下的僧人。这一回头,让她错过了节拍,善本望着她温善地一笑,似是安慰与提醒,那舞姬才骤然回过神来,连忙急翻手臂旋转起来,她腕上与帽上所悬挂的金铃,与琵琶声相应相和,摇曳出一片荡气回肠的情思。

舞姬的面容因为方才的失误、也为这激烈的动作而泛上红晕,她在回旋舞蹈之间,明眸善睐的眼波含着浓如烈酒的醉意,从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可是晋康郡主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情意只是给善本的,佛经上说一切皆空,唯有世尊的光明宝相是真实的,这堂上还有谁,能够比那素净的僧人更加耀眼夺目?

没有人看到年少的晋康郡主在角落中轻轻发抖,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那流波送盻的双眼一片片地切碎。她看见鲜血从自己身上流下来,淌进了舞姬脚下的大红地毯,将那氍毹渲染得更加鲜艳凄丽。那一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段善本向她笑了,段善本见她不过须臾,就向她笑了。佛祖拈花微笑,不是只有慧敏的迦叶使者能够领受吗?

原来这就是求不得,这就是贪嗔。不是因为得不到一支金步摇的失落,也不是因为一朵牡丹随春而去的感伤,从来没有一种渴望能如此深切地刺入她的血脉,让她愿意用一切来交换,只为了能够得到属于她的一个笑容。

那舞姬最后如何脱去外衣,那娇喘吁吁的双肩如何在满堂崇光下颤动,善本的琵琶如何赢得喝彩,晋康郡主都记不明白了。那个人距离她不过数尺,她思念他却像思念了一生那么长。她闭上眼睛也躲不过,逃回房中也躲不过,梦中也躲不过,无论她是睡是醒,那个笑容、那种渴望就在一遍遍地重现,折磨得她气息奄奄。她明白若不为这渴望做些努力,她以后可怎么在这繁华荒芜的宫殿中活下去。

晋康郡主寻到了宜春院的才人教师,请她们教自己跳舞。她原本就有些跳舞的底子,作为颂圣献寿的节目,在皇帝万寿或者元日,和兄弟姐妹一起献给漫不经心的皇帝。这次她却下了苦功,《柘枝》是健舞,舞姿盘旋曲折大开大合,要从四肢的伸展学起。她已经十五岁了,下腰展腿都是痛苦的事,她却也忍了下来,她用意志重新塑造了自己的身体。连那种痛苦都让她沾沾自喜,她想若是有一天,她在他的面前起舞,这些痛苦他应该都懂得,像是虔诚的信徒燃指供佛,痛苦也成了她小小的骄傲。

母亲早逝,父亲不为祖父所喜,每日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如履薄冰疲于奔命,后宫中除了傅姆无人管她。晋康郡主有大把的时间去学习跳舞,她原本合乎美人标准的丰腴身体,因为劳累而消瘦了下去,傅姆嘟囔她学这没用的贱役作甚。可是傅姆也惊奇地发现,一股别样的成熟美丽,在晋康郡主身上渐渐凸显,她日渐丰满的胸脯和越来越窈窕的步态,如同牡丹开到了三春好处,姹紫嫣红得令人胆战心惊。

善本偶尔也会进宫演奏,她总是找一个角落坐下,就这样看他许久。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睫毛,甚至是僧衣上的每一条针线纹路,她都看得那么仔细,它们都散发着不骄不躁、清淡儒雅的气息。她知道自己已经对这气息迷恋到了病态的地步,这气息在浮华的皇宫中是那么珍稀,宫中有许多识字读书的人,可是善本自身就是一卷诗书,留给晋康郡主无穷无尽的想象。

她的舞蹈小有所成,可她始终在和当日舞《柘枝》的宫女比较,这一拖延,便拖延到了贞元二十年。

贞元二十年,为了笼络河北定州的义武军节度使张茂昭,皇帝以太子之女晋康郡主赐婚张茂昭第三子张克礼。

自安史之乱后,天下节度使割据自雄,幽州盘踞着二十余个胡人州县,马背上的民族在骑射上的先天优势,让他们得以傲视中原孱弱的军队。玄宗皇帝当年一招错误的用番兵守边,促使河北的胡化愈演愈烈,河北之人不好读书,世家子弟唯知“击球饮酒,马射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出自杜牧《唐故范阳卢秀才墓志》)

这一点点遥远的传闻,便是晋康郡主要面对的河北了,而她的夫家也是奚族人。张茂昭是尚算亲善朝廷的节度使了,也是皇帝赖以牵制河北三镇的唯一筹码,跟广袤土地与中原太平比起来,一个郡主实在是太过微末的代价。

四、玉环

坍塌的虚弱过后,晋康郡主首先想到的便是去找父亲。父亲多少会为他的女儿着想吧,大唐用诗书礼乐养成的娇柔郡主,怎能嫁到荒蛮的胡地去?

父亲的面上也带着感伤,太子李诵劝慰女儿道:“想想你的姑母咸安公主吧,她和亲回鹘,嫁了回鹘可汗父子三人,只为了保住西线的太平。跟她比起来,河北好歹还算是大唐的属地,张茂昭觐见时你还能回来看看。耶耶知道苦了你了,怨只怨,你们没生在盛世……”不知哪句话刺痛到他,李诵的眼中也浮起了泪光。

她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痛哭道:“我不嫁,耶耶救救我,我不离开长安,我不要嫁给奚人!安邦守国是大臣天子的事情,为什么让我去受罪?我去找阿翁,我就是不嫁。”

父亲为她的蛮横起了怒色,呵斥她道:“你受了万民十六年的供养,就不该为君父分忧吗?耶耶眼下的处境,哪里经得起你闹腾!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那只是个沙门僧人,本朝的辩机是怎么死的,你不要忘了!”

晋康郡主瘫在地上几乎昏厥,原来她视为生命的渴望,那么轻易地就被他人窥破。父亲注意到了她隐藏在殿角的迷恋眼光,在这迷恋不妨碍他时,他也懒得费精神去揭穿。现在一切都完了,一切都不可收拾,她的渴望,跟她衰弱的家国比起来,跟善本的性命比起来,当真卑微到连提起都是罪过吗?

她瘫在地上如断雁哀鸿一般哭了很久,在她哭得恶心头晕的时候,梦呓一般对父亲道:“耶耶答应我两件事,我要玉环琵琶,我要去庄严寺,若你不答应,我死也不嫁。”

玉环琵琶是当日睿宗留给玄宗的一把御用琵琶,从琼林库中取出不难。只是听到庄严寺,李诵又只得用长吁短叹来回应女儿的痴念了。

庄严寺的僧人惊诧地望着宫装少女怀抱着一把琵琶走进大雄宝殿。那把琵琶一望便知十分名贵,以逻逤檀为槽,金缕红文蹙成双凤,温润如玉,光辉可鉴,与这少女尊贵的身份相得益彰。

她冷冷地对接待的沙门吩咐:“去叫善本来。”沙门退下,金吾赶走了香客,庄严肃穆的佛堂只剩下她一人。她抬起头来,看见高逾一丈的佛祖释迦牟尼,两侧的十八罗汉各捧着法器面目凶恶狰狞,他们都在居高临下,或冷漠或严厉地谴责她。他们都有无上的法力,具无上智慧,她那一点儿小小的念头,他们早就知道了,抬抬手就能将她碾为齑粉。

一时晋康郡主恐惧得只想拔脚而逃,她为什么要来到佛堂?这里是他智慧儒雅的发祥之处,她爱那智慧儒雅,可这智慧儒雅一条条清晰地写着,他应当远离她。她像是波旬派去侵扰释迦牟尼成佛的魔女,她就是特利悉那、是罗蒂、是罗伽(魔王波旬派去引诱释迦牟尼的三个魔女,分别代表爱欲、乐欲、贪欲),爱欲、乐欲、贪欲就在她承受了一年苦痛的身躯上,就在她怀中的玉环琵琶上,她把它们都带来了,她孤身一人来挑衅这终极的智慧与束缚。

善本从幽暗的后殿匆匆转进来,直觉让她迈上一步,善本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合十行礼道:“檀越胜常。”

晋康郡主道:“我不是檀越。”委屈的泪水终于浮上来了,她思念了他一年,他却不认得她。

善本垂首道:“入此门者,皆是檀越。”

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闻见浓郁的檀香从他身上挥发出来,与佛殿上的檀香不同,这香气隔绝了天地,让她可以肆意妄为。如果他不曾看见她,那么就从今日此刻开始看。

她轻声唤他道:“在我眼中,这世上却只有一个段郎君。”她刻意用了他的俗家姓氏,想让他离她稍稍近一些。

善本终于抬头道:“小僧法名善本。”晋康郡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善本的脸,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见过不少可称俊美的皇族子弟,为什么她会为这张脸如此动容?没有任何相知相惜,就一厢情愿地迷恋上这皮相。她出于本能地迷恋上了他被戒律经文沐浴而成的清雅与洁净,这迷恋从一开始就注定她是自执矛盾,自相戕戮。

晋康郡主道:“你也有姓氏父母,为什么要出家?”

善本淡淡地诉说,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我父是太常寺中协律郎,我五岁那年,乱兵入长安,父母罹兵灾,庄严寺中的师尊是我父音乐之友,收留了我,三年前为我受持具足戒。”

原来如此!原来也是因为藩镇之乱,也是因为泾师之变。如果没有那场变乱,她还是尊贵的郡主,不必和亲下嫁番将;他还是诗礼簪缨的士族子弟,以他的聪慧俊秀,也可以中进士选驸马。晋康头一次如此痛恨她衰弱的国家,这一连串的苦难让他们以光怪陆离的身份相见,她的国家连她最后一点儿渴望都要褫夺。

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绝望让晋康有些发抖,她用颤抖的手把琵琶递出去,道:“我听了你一年的琵琶了。这一年你每次进宫,我都在殿上听你弹琵琶。”

善本迟疑地接过,他只怕自己再不接手,这少女就会扑跌下去。他叹了口气道:“康昆仑十年不近乐器,可忘其本态,郡主离开长安,用不了几日,也会忘了小僧的琵琶。”

原来他知道她要远嫁,原来他认得她。他的淡漠与他的关切在互相背叛,他的智慧还不足以隐藏那关切。晋康郡主的希望重新被点燃,她终于敢说明她的来意:“我一直想为你跳一曲《柘枝》,你为我弹一曲琵琶。”

善本低声道:“无眼耳鼻舌身意,这琵琶、这沙弥、这舞曲,都是色空。由谁来弹,皆是一样。”

他想逃开了,他在害怕。晋康郡主狡狯地一笑,她从未如此耳聪目明,将他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收入眼中。她微笑道:“若你眼中一切皆空,就该无嗔无惧,弹这一曲,又有何妨?”她张开了陷阱,他跳不跳都是输。

善本缓缓地在蒲团上坐下,玉环琵琶是宫中至宝,连《柘枝》这等欢愉之乐,由它弹来也音韵凄清,飘入云外。

她就在满殿神佛的注视下,缓缓地伸展开她的手臂。在她起舞的时候,凝在眸子里的泪竟渐渐地干了,她学习了那么久的舞蹈,终于可以在他的面前展示。那编舞的人,必是将人心的喜怒哀乐揣摩到了极处。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地带动了她的情绪,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体、手臂、胸膛、双腿,游走的姿势都是为了展现这具肉体的曼妙美好。她的眼波也倾斜绵软起来,如春风拂动柳丝,就在善本的头顶、面颊、身躯上一下下地抚摸撩拨。

她终于能够忘记一切已成的规矩,由着自己的身体去炫耀、去发挥。神佛在这檀香乐曲中淡去,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女人真实的肉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含情脉脉,顾盼回旋。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原来无论高不可攀的洛水仙子,还是凡尘中卑贱的舞姬,舞蹈的全部含义都是相同的,都在于用身体最好的姿态去取悦挑逗观者。这来源于肉体的原始欲望,让生灵之间互相取悦爱慕,让生命得以延续。

她看见善本扣住琵琶曲颈的手越来越用力,白皙修长的手指挣出嶙峋的骨节,琴弦绷得太紧,要断掉了。他没有抬头,但是她知道他在看,这舞蹈中的暗示与寓意他全都领会。

随着快速的舞动,晋康郡主浑身燥热起来,汗水浸湿了她的罗衫,那温湿的触觉让她的身体一阵阵悸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脱去这层桎梏,原来柘枝舞也不过是顺从了舞者的心意。忽然那高亢的曲调戛然而止,静息如铺盖天地的巨浪,将舞毯上的晋康郡主打入冥川。

她凄然一笑,他要输了,所以挂出了免战牌,祈求她放手,可是她已经停不下来。她就在这寂静中翩翩起舞,她拉开胸前的锦带,罗襦以春去梨花落的轻盈无声委地。粉嫩的肌肤泛着点点汗珠,蒸腾着善本身上浓郁的檀香,让幽冷庄严的佛殿充满了红尘的生气。

她已经不需要音乐,一样舞得投入而自然,骤然一道神光如醍醐灌顶劈开她的灵台,原来舞蹈是可以脱离音乐而独自存在的。先民在有文字之前就有了舞蹈,它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是人对肉体之美最本能的追求,以及对欲望最原始的宣泄,与文字诗书毫无关系。

舞蹈是原始的欲望,而诗文、乐谱、歌词、律法、宗教,乃至他手中的琵琶,包裹她的衣衫,都是经过修饰的文明。千万年来,文明在锲而不舍地压制隐藏的欲望,它们相互纠缠、相互美化、相互滋养,她爱这艰险深重的文明,爱到诱发了赤裸的欲望。所以她倍加努力地取悦他,想要博得他的关注与欢心,用这造物恩赐她的美好,来与养育他们的文明做殊死一搏。

帔帛、外襦、诃子一件件地褪下,舞跳完了,她以一株优昙花的清白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决断。她指潜渊而为期,弱水三千在他们足下泛起腥黑的波涛,她等待他一同跃下。

善本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的脸上平静如水,原先的那几滴汗珠已悄然逝去。晋康郡主以一个舞者的敏锐,察觉到了他起身时的沉重,善本就在这一支舞的时间内老去了。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他追步了曹子建在洛水边的怯懦,却也完成了世尊在菩提树下七日七夜的参悟、割裂与臣服。他最终战胜了那欲望,完全地皈依于那片极端洁净的文明。

他俯身弯腰捡起散落在晋康郡主身旁的衣衫,用怜悯众生的温存,将这质地精美的枷锁,一件件重新罩回她身上。他幽凉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她鲜嫩的肌肤,他身上弥漫的檀香,如一个梦魇将晋康郡主吞没。她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她的青春就在这不曾开始的故事里,挥霍得穷尽。

晋康郡主与张克礼在长安完婚。她捧着一把纨扇,木然地听着他用干涩的声音念着《催妆诗》、《却扇诗》。只有完全对诗不起敬意不求甚解的人,才会把诗念成那个样子。她早就知道了,以至于她空洞的双眼看见矮胖平庸的丈夫时,竟然没有意料之外的失望与痛楚。

成婚之后的晋康郡主随家翁夫君北还定州,翠华辇车从大明宫向春明门进发。她坐在车中,还是能够想起一些事情。杜甫曾经作诗:“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文明如此深重地伤害了她,她却就是舍弃不下,而她的夫君,连杜甫都不曾听说过。

车行至兴庆宫时,她忽然听见宫楼上传来一阵清冽凄楚的琵琶声。他弹奏的是《渭城》,他明白“玉环”里的期盼,玉环,欲还,千百年来的别离与不舍,就在一曲阳关中渐行渐远渐无声。他明白她的不舍,却连一滴惜别的泪水都不肯给她,任由她被放逐到遥远的胡地,在文明的严重荒芜中干涸至死。

五、胡旋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襄阳公主缓缓地合上贝叶装的《楞严经》,她企图得到平静,却总有一些词句在撩拨那处伤口,重复那些思念,让她的不甘与怨恨每每如火如荼地发作。

她成婚已经五载,大明宫里的圣主几经变迁,皇帝从祖父变成了父亲,八个月后又迅速地成了她的长兄李纯。她的封号也从晋康郡主变成了襄阳公主,食邑加了五倍,夫家对她的态度更加尊崇,索性把她当作一尊菩萨供了起来。本朝谚云“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妻子该是温柔的、实用的,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张克礼有一次在黑灯瞎火的帷幕内低声嘟囔道:“怎么像尸体一样。”

她白日里避免和他相见,他的粗鄙丑陋让她无端恼火,眼耳鼻舌身意都成为怨恨的根源。于是渐渐这以身殉国式的同宿,也被两人默契地荒疏了。她厌恶他的无知,他受不得她眼中的挑剔责难,两个人都难受,反正于张克礼来说,定州就是张氏的王国,遍地都是女人等着他临幸。

襄阳公主也回过一次长安,是在元和二年底,张茂昭入朝,她回去省亲。她顾不得回宫拜见兄长,在驿馆换了一身圆领幞头的男装,匆匆策马奔向庄严寺,沙门已经认不出她来,只是告诉她善本法师在五日前离开了长安,去东都白马寺游学。五日,那应当是她归家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五年前的那场战争他赢得太辛苦了,为避免伤了自己也伤了她,索性躲开。她听说那把玉环琵琶,他已经归还内府,身外之物,于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来说无可留恋。

从长安再回到定州,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迷离恍惚,人生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道路都已封死,她在想自己该怎么办。善本说她会忘记他,可是她就是忘不掉,那股檀香已经将她填满了。她知道自己是有罪的,她拥有了这么多在苛政中挣扎的百姓所艳羡的东西——富贵、暖饱,可她就是苦不足。众生多么贪婪,所以世尊才要挣脱出这肉身。

她就以那身男装,在这阵恍惚中走出了节度使的府邸,府中的那股腥膻气息憋得她阵阵虚汗。她脱离尘世太远,需要看看旁人是如何生活的,为什么她连活着都变得如此疲惫?

四处都是忙碌的欢欣与忙碌的愤怒,贩子客商的争执声、骡马的叫声,也没有人想要与她谈话。她什么也没看懂,懵懵懂懂地转悠了三天,忽然在路过一家酒肆时,听到了清脆甘洌的琵琶声。她被这前世的记忆打得浑身一颤,随着人流挤进了酒肆,大堂上一个胡姬正在跳胡旋舞,她穿着突厥的衣裙,赤足散发,袒露双肩与腹部,修长麦色的双腿不曾着裤,旋转中长裙鼓荡,春光乍泄。她手腕上、足踝上与头发上所系的铃铛繁华地响成一片,客人们如醉如狂地尖叫呼啸,如打翻了一锅沸粥,舞姬就在这滚烫的眼光中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金铃声如一把巨锤,一下下将钉子敲入她的心房,满眼金星中,她又看见鲜血从她足下流出,流到肮脏的红氍毹上。她在寂灭中重新感到了忌妒,忌妒那个舞姬明眸皓齿的快乐。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跳过舞了,骨头都要锈得碎掉了,可是这个胡女却敢于在千百人前展示自己的美丽。

金星消散后,她踉踉跄跄地走向后堂,寻找酒肆的主人,店主也是个鼻高目深的胡人。她说,她想跳舞。胡人用挑剔惊觉的目光打量着她,问道:“不是本地口音,从哪儿来?”她茫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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