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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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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你这样说我额娘!”茗曦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满脸倔强和对亦蕊的不屑,她走过来,依在李氏腿边,像个小战士般防备着亦蕊。

亦蕊无法相信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境象,她说:“茗曦,你忘了一年前是谁用针扎你吗?还用针扎到你身体里?”

茗曦低着头说:“云雁姑姑说,是额娘。”

亦蕊松了口气,说:“你既然知道她害你,我说她毒有何错,你别和她再在一块了,她不配是你额娘!”

茗曦抬起头,那眼里分明有泪,她说:“那我额娘在哪?”

亦蕊哑然,这一年来,她忙于照顾弘晖,处理海定阁大小事宜,而宋氏则全情投入在弘昐身上。虽然二人偶尔有去探望茗曦,但次数少得可怜。亦蕊知对她有所亏欠,辜负了胤禛所托。望着茗曦哭跑出去的身影,除了让人去追,看护好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李氏的情况,又让钱太医来看了一次,据说可能是头撞到墙影响了脑子,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原。亦蕊就将此时抛诸脑后了,只叫云惜每隔三日至明月楼报一次李氏情况。

时光飞逝,在这段时间,亦蕊感到茗曦的举动越来越奇怪。某次,宋氏来明月楼时,茗曦偷偷将她的衣服划花,然后在宋氏身后哈哈大笑。又有一次,弘晖得了个拨浪鼓,亦蕊宋氏陪他玩得正欢,茗曦非要将它抢走,在屋子里边跑边摇,大呼小叫。最可怕的是,茗曦常趁亦蕊或宋氏不注意,去抱弘晖或弘昐,要知道茗曦才比他们大三岁啊,怎能抱得动,要不是拦得快,很可能就是两个都摔伤。茗曦乖戾的行为,让胤禛也颇为恼火,偶尔会在听潮轩里发现些茗曦乱涂乱画的纸张,有一次还抹到他写了一半的折子上,气得他下令不准茗曦再进听潮轩。茗曦近来的表现,令众人心目中可爱乖巧的孩子形象一次次大打折,而她的行为也让人越来越担心了。

第44章 茶非茶,禅非禅

永和宫

德妃在左手端起面前剔透的白玉连托茶盏,右手用着茶盖轻拨着。茶汤呈琥珀色,红艳清亮,淡淡的兰花香气馥郁不散。如此佳茗,德妃却不品尝,一直有着没着地拨弄着,眼皮不抬地说:“说说吧!”

元香大气不敢喘地跪着,面前一个砸得粉碎青花茶叶瓷罐,散落着条索紧细的茶叶,一张纸条赫然在目,书:“恶人终有报,痛饮孟婆汤。”元香一眼认出,正是自己手迹,却怎么在此?

“孟婆汤?”永和宫一早打开宫门,洒扫宫女捡得此物,罐里尽是上好的“祁门香”,可却从中掏出这么个字条来,德妃冷笑着说,“看来这孟婆汤滋味好着呢?元香,你是不是想尝尝?”

这半年来,李氏的病情已传遍宫中,虽说没有刚发作时那般疯癫,却常听人说她已变得痴痴傻傻。元香自明白德妃口中的意思,连连磕头道:“娘娘明鉴,此物奴婢在那夜出海定阁时,便……扔掉了……”

“扔掉了?你扔哪了?”德妃皱眉问。

元香结结巴巴地说:“扔在,扔在……奴婢当时太过慌张,不记得了。”

“废物!”德妃震怒,将玉盏往桌上用力一揣,说,“如此重要的东西,你居然随意丢弃,还让人捡了去?说,那****办事回来曾遇到谁?或者,你根本没有取走纸条?”

元香全身冰冷僵硬,德妃哪里知道,那夜她派元香去给李氏灌药,就是个错误。元香虽办事麻利,但生性胆小,那夜前思后怕,最后居然叫上她在宫中私下结的“菜户”——翻书房太监小顾子,一起前去办差。那小顾子虽是个宦官,身材却不似寻常太监般精瘦,且常在翻书房浸淫,倒也能说口成章。胤祯近两年常派元香去取些书册典籍,元香竟不知不觉与小顾子萌生了情谊。翻书房本就鲜有人来,恰逢弘昐满月宴,更是门可罗雀。小顾子听了李氏干的缺德事,义愤填膺,面对元香怜声哀求,更是无所不从。有小顾子壮胆,元香总处算办好事交差。元香隐约记得,那日出了海定阁,她掂了掂药罐,又问小顾子:“纸条处理好了吗?”小顾子点点头,当时场面混乱,随时可能被发现,也未曾细问,就回永和宫交差了。这小顾子,他倒底把东西扔在哪了?

德妃见元香噤若寒蝉,忍不住说:“废物,废物,要不是那夜赴宴本宫身边缺不得元蓉,怎会让你办此事,太让要失望了。这盏茶,就赏给你了!元蓉,端给她!”

元蓉将已冰凉的茶盏递到元香面前。

德妃抽动着嘴角,说:“和田白玉茶盏配贡品祁门香,怎么?还配不上你吗?”

元香眼泪朦胧,说:“元蓉姐姐,你和我一同入宫,你忍心让我喝吗?”

元蓉强忍心中酸痛,低声道:“元香,你莫怪我,若我不做,娘娘也会让其他人做。你有何未了心愿,告诉姐姐,我定帮你完成。”

元香也知情,哀求道:“将我的首饰银子带给家人,还有……”元香本想托人告诉小顾子注意,又担心多生枝节,略加思虑,摇了摇头。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茶盏,哀怨地眼神望着德妃的背影,举起茶盏,一口,两口……瘫倒的身体不断抽搐,血红的金丝地毯衬着放大的白色瞳孔令人不寒而栗。

德妃边走出殿门,边厉声道:“永和宫不留垃圾,把她和她的东西全部烧掉!元蓉,你再给我查一查,最近各宫谁领或分到的贡品‘祁门香’?”

元蓉“喏”一声,领着几个心腹可靠的宫人开始忙碌了。

明月楼

亦蕊恭敬地向德妃行礼,说:“额娘今日怎么亲自前来了?请恕儿臣未能远迎之罪。”

德妃温和地笑着,说:“你这孩子,越发会说话了。本宫多日不见弘晖、弘昐,想念得很,便来瞅瞅。”

说话间,宋氏和奶娘都来到明月楼,不等她们行过礼,德妃笑吟吟地起身,细细端祥两个孩子儿,啧啧赞道:“你看弘晖这额头,饱满发亮,和胤禛一模一样。弘昐这笑起来的样子,却像极了十四阿哥小时候。”看了好一会,方让奶娘抱下去,亦蕊、宋氏则端坐下首陪着说话。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德妃突然正色道:“听闻李氏近况略有好转,是否属实?”

亦蕊与宋氏对视一眼,说:“此病来得突然,李氏初发作时,犹如三四岁的稚童,穿衣吃饭都要有人服侍。半年过去了,李氏日常生活倒与常人无异,偶尔还能背出几章诗经,可问她父母、旧事,甚至自己姓名,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德妃若有所思,亦蕊柔声说道:“额娘,难得来一趟,请用点茶点。”

凝秋张罗宫人络绎而上,不一会,楠木青瓷面几上便整整齐齐摆上了茶点。粉红的是玫瑰百果蜜糕、嫩绿的是荷叶藕粉团、流金的是酥皮桂花栗饼,件件小巧精致,每样点心旁或搭或衬着不同色泽的花瓣或鲜叶,令人垂涎欲滴。德妃笑着拿起一块玫瑰百果蜜糕,用帕掩嘴,将糕送入口中。那蜜糕上细细地撒了层糖霜,晶莹粉嫩地模样可喜人了,尝一口更是沁甜入脾,回味悠长。

亦蕊亲自献上一品茶盏,略带歉意地说:“额娘,近年来儿臣被弘晖几个分了心。这泡茶的无根水是去年霜降时收的,在地下埋不到一年就起了出来,还请额娘莫见怪。”

德妃揭开盖,翠绿细叶正在白瓷茶盏里曼妙舞动,赞道:“你这屋,个个都是灵巧人,不像永和宫,个个都让本宫操心。”

亦蕊笑道:“怎么?奴才们让额娘费神了?”

“还好,就是不太机灵。”德妃呷一口茶,表情立刻由笑变得古怪,亦蕊心知不妙,赶紧叫彩娟拿茶漱伺候。

凝秋拿起茶盏,浅尝辄止,奇苦无比,她赶紧啐掉,轻声对亦蕊说:“福晋,茶水里被下了黄连。”

德妃歪着脸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奴才都反了!”她知道亦蕊不会无故捉弄她,定是奴才动了手脚,回想元香更是觉得恼火。

只听屋外,有人轻轻嘻笑,亦蕊心中有数,向彩娟耳语了几句。彩娟出了门外,果然是茗曦,她轻轻叹了口气,带茗曦进来。

茗曦掩嘴偷笑,但还是行了个礼,唱道:“皇玛嬷万福!”

德妃苦劲还没回过来,彩娟正照顾着她用薄荷冰糖水漱口。

亦蕊严肃地说:“茗曦,为何要在茶里撒黄连?”

茗曦见亦蕊凶巴巴的样子,小脑袋不服气地转到一边去,说:“才不是我呢!”

亦蕊说:“前几日,你有些上火,太医院给你开了黄连末。我只要去查查言熹堂黄连末剩余的份量,就知道是不是你。”

茗曦见一下子就被揭发,耍起赖来,坐在地上哭道:“你冤枉我!呜呜……”

亦蕊无奈地笑笑,对德妃说:“这孩子,日常被我惯坏了,失了礼数,请额娘见谅!”

德妃已缓过劲来,温和地说:“茗曦对吧!皇玛嬷好久没见到你了,又长漂亮了!来,坐到皇玛嬷身边来!”

茗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贴到德妃身边,两眼贼溜溜看着亦蕊,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德妃说:“茗曦啊,为何要将黄连末放到蜜糕里呢?”

茗曦想了想,说:“皇玛嬷来了,和弟弟一起吃好吃的,不给茗曦吃,茗曦很难过。”

德妃、亦蕊、宋氏等人听了,心中暗自惭愧。德妃说:“那是皇玛嬷不好,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桌上的点心茶水早已换过一批,茗曦高兴地开怀大吃起来,吃完后,宋氏提出要带茗曦去御花园散步,二人相依着走了。

德妃敛敛衣袖,说:“差不多了,与本宫一起去探望李氏吧!”

亦蕊一楞,但德妃已起身出了明月楼,只得快步跟上。

绯烟居

李氏一袭青丝,随意披散在青衣上,痴痴坐在窗棂上,望着蓝天。

只听太监唱道:“德妃驾到!”

李氏仍无动于衷,云惜匆匆进来,说:“娘子,德妃来了,快整衣裳,记得行礼,行礼!”

李氏笑道:“德妃是谁?”

云惜随意白了她一眼,一边示范道:“这样行礼,行礼!”

元蓉与凝秋一左一右,先行开路。德妃一脸威严,进了绯烟居。

云惜、竹心等奴才先行行礼:“德妃娘娘吉祥,福晋吉祥!”

李氏原本以为就一个人,一看着架势,心中如兔脱般发慌,期期艾艾地行了个万福礼,说:“德妃娘娘吉祥,福晋吉祥!”

第45章 假时真来真亦假

德妃冷笑道:“这不大好了吗?看这礼,行得多好啊!”话音刚落,李氏已然起身。云惜拼命拉着她的衣服说:“不行,要等娘娘说平身才能起!”

李氏嘟囊道:“这么麻烦啊!”但她还是行下礼去,又重复了一遍吉祥话。

德妃娘娘说:“好了,平身吧!”说罢,她在屋内随意瞧着,空荡荡的屋子,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唯有床前小几上有个紫金香炉,边上还有个檀木香匣。德妃笑道:“李福晋不供菩萨不供佛,居然还有这个东西啊!”

元蓉会意,立即将香炉和香匣取来供德妃查看。

云惜解释道:“这些是宁神香。四个月前,荣妃娘娘探病时送来的,那时李福晋疯……情绪古怪,用了这香,晚上总算能睡个好觉。”听她松了口气,可见这段时间被李氏折腾得不得安寝。

德妃细细看着这“三童戏金蟾”香炉,这是宫中常见之物,无甚不同。拉开香匣,淡淡的馨香味引面捕来,黄色的线香安静地躺在红绒中,匣子很小,不可能有夹层。“嗯,荣妃常来吗?”德妃向元蓉使了个眼色,将东西递给她。

云惜说:“就那一次,再也不曾来了。香都是用完后,奴婢去延禧宫取来的。”

德妃忽然拉起亦蕊的手,说:“前几日,皇上和我提起,长沙知府李文烨被查出,在五年前私下贪污一笔赈灾银子,并在那场灾事勾结料商抬高米价。百姓扯百家布印千手印,顺天府尹已经接了案子。此事导致民怨,哀鸿遍野。皇上大怒现要抄斩李文烨全家,一个不留,滋事体大,就算已作他人妇的女儿,也要一并处罚,重则连惩家眷。”

“啊!”亦蕊轻轻捂住嘴,但更多地是同德妃一样,观察李氏的表情。

李氏乖乖站在原地,毫无任何表情,手指在无聊地绞着丝帕,两眼无神。

德妃放了狠话,说:“咱们海定阁也有李文烨的家人,好孩子,我们和四阿哥说一声,把她趁早休了,以免影响四阿哥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

亦蕊明白德妃意思,配合地说:“四阿哥交待过,此事由我处理。既然额娘也这么说了,那就休了她,我现在就办!”

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的看着李氏,李氏浑不在意,只是头低头盯着自己的素身裙摆。

亦蕊发了狠说:“小祥子,来人,用乱棍将她打出宫去!”

小祥子虽然吃惊,但主子的话不能不做。

当李氏感到一下剌痛时,她才意识到,需要赶出去的人或许是她。她被乱棍赶在屋里上蹿下跳,累得呼呼大汗,背脊上仍挨了几下重手。

德妃喝道:“够了!”一群人匆匆地走了,留下李氏匍匐在地上兀自喘着粗气。

永和宫

元蓉来报:“娘娘,刚才奴婢藏了一枝宁神香回来,点上了,奴婢问了,确实宁神静气,舒心坦气。”

德妃蹙眉道:“没有昏睡或有不适吗?”

元蓉说:“没有。”说罢,一招手,宫人端着个香炉前来,宁神香已燃了一半,正袅袅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息。

德妃嘲讽道:“没想到延禧宫竟有这好东西!”

云蓉讨好地说:“娘娘喜欢?那奴婢这就去内务府要些来?”

德妃柳眉高竖,厉声道:“贱人的东西让本宫用,快给熄了,臭死了。”

云蓉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乖乖地熄了香,静静退下了。

德妃暗自思忖:“听亦蕊说,李氏只是失去记忆,日常生活无常人无异。提及李门被抄斩,若是常人,哪怕与己无关,至少也会好奇或叹上几句,可李氏却无任何反应。若说李氏没病,那她应该早就出来揭发秘密。若是有人治好她,这宫中守卫甚严,太医诊治领药均有记录,又有云惜作为眼线时刻在旁。真是令人费解啊!”

太平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康熙三十八年元宵夜。

永和宫

德妃端坐首席,胤禛、亦蕊、宋氏依次坐在左首二席,而胤祯则坐在右首。元宵夜宴已结束,众人正品茗聊天。只听殿外传来一阵孩童嘻笑声,定睛一看,竟然是茗曦和弘晖。永和宫远比海定阁大了许多,元宵佳节德妃命了挂了很多华丽多彩的彩灯,茗曦此时六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三岁的弘晖跟在姐姐后面又跑又笑,一盏盏灯看过去。弘昐刚满两周,奶娘牢牢牵着他,才不至于跟着疯跑。

亦蕊面红耳赤,惭愧不已,起身行礼说:“儿臣疏于管教,还请额娘勿忙!”

德妃忙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本宫看着他们,倒想起胤祯小时候。蕊儿,你应该记得,那时他就爱缠着你。”

胤祯此时已十一岁,被提及幼年糗事,白净的脸皮不由有点红,睨了母亲一眼,好似在说:“还提那些做甚!”

德妃沉思了一会,说:“今年恐怕是咱们全家最后一次共聚元宵节了,皇上前年起就筹备为成婚皇子开牙建府,再过几月胤禛就要搬了,以后想见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说罢,眼角不禁泛出泪花。

这两年,在亦蕊不断地出掇合下,胤禛母子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此时真情流露,胤禛亦蕊都心下酸楚。胤禛忙说:“儿臣夫妇一定常回宫探望额娘。”

德妃抚着额头,说:“罢了罢了,你们有这个心本宫就满意了。毕竟宫规摆在那,本宫那些乖孙孙乖孙女,唉!恐怕要想念得紧,才多生几道皱纹了。”

胤祯说:“额娘不怕,以后我成婚也不搬,赖在宫里一辈子。”

德妃破涕为笑,说:“你真的愿意陪着额娘?”

胤祯调皮地说:“只要皇阿玛和额娘别赶我……”之后的事实证明了夜宴的对话绝非言而无信的,随成婚皇子逐渐增多,特别是当分封爵位以后,大部分陆续搬出紫禁城。康熙四十四年,胤祯十八岁,早已完婚,可是仍旧与福晋一起,住在宫内。

众人皆笑,连胤禛也暂时放下“额娘偏爱十四弟”之念,沉浸在温馨的天伦之乐中。又聊了约小半个时辰,亦蕊起身说:“额娘,今日是上元节,儿臣亲手准备了五色元宵,供大家品尝。”说罢,凝秋率领宫女端着托盘,在每人面前放在一碗精致的元宵。

德妃赞道:“蕊儿的手就是巧,来,大家一起尝尝!”

还不等德妃将第一个元宵放入嘴里,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闯了进来,喊道:“不好不好,两位阿哥不见了!”

“什么!”亦蕊吓坏了,整碗元宵砸在地上。

胤禛还比较镇静,扶住亦蕊,说:“乱吼什么,在宫中怎会不见,好好找过了吗?”

那宫女是永和宫的侍茶,名唤紫岚,她说:“回四贝勒,永和宫上下已经找遍了,都不见两位阿哥。”自康熙三十七年,胤禛同胤祺、胤祐、胤禩被封“多罗贝勒”,合宫奴才都更了称谓。

胤禛说:“你把经过说说。”

紫岚说:“茗曦格格一直在看花灯,永和宫的被看遍后,就闹着要去御花园看,二话不说跑了出去。众人连忙去追,结果追回茗曦格格,可弘晖弘昐两位阿哥却不见了。”

“该死,看着他们的奶娘呢?”胤禛怒道。

紫岚道:“据说多吃了几杯酒,就……”

“胡闹!”德妃大发雷霆,说,“现在不是惩罚奴才的时候,快,元蓉带人搜遍永和宫,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胤禛,你让海定阁的奴才们要永和宫附近搜。另外,派人去内务府通知,增派人手,定要找到两位阿哥。”

宋氏起身说:“万一两位阿哥回了海定阁呢?臣妾这就回去守着。”

亦蕊站在原地,屋里生了融融炭火,但她还依旧不断打着战栗。

在一片嘈杂中,有尖利的声音回报:“四贝勒,阿哥在御花园。”

亦蕊推开胤禛,拔脚便往御花园跑去。

两面红墙树在宫道两侧,墙下积满了奴才们扫清的积雪。亦蕊跑得飞快,完全不理会胤禛、凝秋在后面的呼喊。从永和宫到御花园的道路,显得特别幽长,着急的眼泪迷蒙了亦蕊的双眼,她顾不得拭掉,跌跌撞撞地来到御花园。

上元节,各宫门口都张灯结彩,冬夜中的御花园却显得那么暗默寂静。可谓:“冰雪扶劲苍,飞花缀宝亭。”黑暗中,由奇形怪状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堆秀山”就像沉睡的巨兽般,随时要张牙舞爪地向她们扑来。只见两三个黑影夹着莹光,在堆秀山一角,呼救的声音透过凛洌的寒风传来。

胤禛亦蕊赶去一看,弘晖左手正抓住一块怪石、左脚悬空,右脚夹在一个石缝中,整个人在空中飘来荡去。弘昐不甚懂事,还以为哥哥正表演着精彩节目,开心地又拍又叫。堆秀山上怪石嶙峋,路窄难行,已有两个小太监爬上山,伸长了胳膊,也无法够到弘晖。

胤禛克制急燥,努力镇静下来,对着宫人喝道:“你,去喊人带棉被厚褥来此,越快越了。你,去找根长绳。你……”

见胤禛指挥若定,亦蕊燥动的心平静了一些,高喊:“弘晖,阿玛额娘来了,你坚持住,马上马上就来救你。”

第46章 人鬼同途

弘晖已六神无主,小小的身子勉力支持,掉下来的时候,右脚刚好夹在石缝中,才没有让他摔下来。不过,右脚带来钻心的疼痛却让小弘晖下意识地挣扎。当他看到胤禛和亦蕊时,委屈得直哭。突然,他右脚感觉一空,原来那夹脚的石块已松掉的,小小的左手本就抓不牢,就这样背对地从堆秀山上摔了下来。

奴才们基本都被胤禛打发去求救了,要不就上了堆秀山试图救下弘晖,忽见弘晖跌落下来,在场众人都惊呆了。亦蕊绝望地闭上眼睛,肝肠寸断,不敢再看。

一声闷响,孩子的哭喊声,夹杂在乱嘈嘈的呼喊声中。

亦蕊抢在前面,抱起“哇哇”大哭的弘晖,却没想到,弘昐正在弘晖身下,翻着白眼,口吐血沫。

堆秀山旁并无灯火,仅有几盏微亮的羊角宫灯,堕下的弘晖成了在场所有人视线的聚焦,一时间,谁都没有注意弘昐。但在弘昐看来,哥哥正从山下跳下来与他相聚,真勇敢,他欢快地向前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弘晖。弘昐头仰向天,向弘晖掉下来的方位蹒跚而去。弘晖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两岁的弘昐身上。

上元节之夜,本是喜庆团圆的,海定阁却发生了这件惨事。

两位阿哥都被安置在明月楼,钱太医正为两位诊治忙得头昏脑胀。

胤禛、亦蕊焦头烂额,又帮不上忙。

约摸半个时辰后,陈太医回禀道:“回四贝勒,晖阿哥除了右臂骨折外,暂无大碍。微臣已做了扶骨正位,并上了夹板,休养三五个月应该便能痊愈。只是昐阿哥……”

胤禛耐着性子说:“弘昐怎么样?别吞吞吐吐的。”

陈太医低沉地说:“昐阿哥年纪小,被砸伤了五脏,吐血不止,无法入药。恕微臣无能为力,王院使已获急诏入宫,待他前来再商良策。”

胤禛瞪了陈太医一眼,心下着急,与亦蕊来到床前。

弘晖在接骨时已痛得昏睡过去,一旁的弘昐却不时抽搐着,口里仍吐得带血的白沫。一个时辰前还生龙活虎的孩子,现在一个伤,一个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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