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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共五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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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这时正站在门外,听他这一说,便悄悄走了进去,王有龄看见了喊道,『高升,你来见见刘二爷。』

『刘二爷!』高升请了个安。

刘二回了礼。跟班听差,客气些都称『二爷』,所以刘二不管他行几,回他一声∶『高二爷!』又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只管招呼我,不必客气!』

『是,是!将来麻烦刘二爷的地方一定很多,请多关照。』

这时王有龄已站起身,刘二便喊∶『看!王大老爷的轿子在那里,快抬过来。』

他的那顶蓝呢大轿、一直停在西辕门外,等抬到大门,王有龄才踱着八字步,走了出去,刘二哈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那些司道的从人轿班,看刘二比伺候『首县』还要巴结,无不侧目而视,窃窃私议。

回家不久,果然送来一份黄宗汉的请帖,王有龄自然准时赴宴。虽然刘二已预先关照,只开便衣,他却不敢把抚台的客气话当真,依旧穿公服,备手本,只不过叫高升带着衣包备用。

到了扰台商门下轿,刘二已经等在那里、随限把他领到西花厅,说一声∶『王大老爷请坐,等我到上面去回。』

没有多少时候,听得靠里一座通上房的侧门外面,有人咳嗽,随后便进来一个听差,一手托着银水烟袋,一手打开棉门帘,王有龄知道黄宗汉出来,随即站起,必恭必敬地立在下方。

黄宗汉穿的是便衣,驴脸狮鼻,两颊凹了下去,那双眼睛顾盼之,看到什么就是死盯一眼,一望而知是个极难伺候的人物。王有龄不敢怠慢,趋跄数步,迎面跪了下去,报乞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黄字汉还了个揖,他那听差便来扶起客人。

主人非常客气,请客人『升炕』,王有龄谦辞不敢,斜着身子在下方一张椅子上坐下。黄宗汉隔一张茶几坐在上首相陪。

『我跟根云,在同年中感情最好。雪轩兄既是根云的总角之交,那就跟自己人一样,何况又是同乡,不必拘泥俗礼!』

『承蒙大人看得起,实在感激,不过礼不可废。』王有龄辩,『一切要求大人教导!』

『哪里!倒是我要借重长才┅┅』

从这里开始,黄宗汉便问他的家世经历,谈了一会,听差来请示开席,又说陪客已经到了。

『那就请吧!』主人起身肃容,『在席上再谈。』

走到里间,两位陪客己在等候,都是抚署的『文案』、一个姓朱的管奏折,一个姓秦的管应酬文字。两个人都是举人,会试不利,为黄宗汉邀来帮忙。

这一席自然是王有龄首座、怎么样也辞不了的。但论地位,论功名,一个捐班知县高踞在上,总不免局促异常。幸好他读了几部实用的书在肚子里,兼以一路来正赶上洪杨军长驱东下,见闻不同,所以席上谈得很热闹,把那臼惭形秽的感觉掩盖过去了。

酒列半酣,听差进来向黄宗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听他大声答道∶『快拿来!』

拿来的是一解盖青紫泥大印的公文,拆开来看完,他顺手递了给『朱师爷』。朱师爷却是看不到几行,便皱紧了双眉。

『江宁失守了。』黄宗汉平静地对王有龄说∶『这是江苏巡抚来的咨文。』

『果然保不住!』王有龄咽然问道∶『两江总督陆大人呢?』

『殉难了。死得冤枉!』黄宗汉说,『长毛用地雷攻破两处城墙,进城以后,上元县刘令,奋勇抵抗,长毛不支,已经退出,不想陆制军从将军署回衙门,遇着溃散的长毛,护勇、轿班,齐轿而逃。陆制军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轿子里!唉,大冤枉了!』

黄宗汉表面表现得十分镇静,甚至可说是近乎冷漠,其实是练就了的一套矫情镇物的功夫,他的内心也很紧张,尤其是想到常大淳、蒋文庆、陆建瀛等人,洪杨军一路所经的督抚,纷纷阵亡,地方大吏起居八座,威风权势,非京官可比,但一遇到战乱,守上有责,非与城同存亡不可,象陆建瀛,即使不为洪杨军所杀,能逃出一条命来,也逃不脱革职拿问,丧师失地的罪名,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恩到这里,黄宗汉不免惊心。

又说了阵时局,行过两巡酒,他忽然问王有龄∶『雪轩兄,你的见闻较为真切。照你看,江宁一失,以后如何?』

王有龄想了想答道∶『贼势异常猖獗,而江南防务空虚,加川江南百姓百余年不知兵革,人心浮动,苏、常一带,甚为可虑。』

『好在向欣然已经追下来了。自收复武昌以来,八战八克,已拜钦差大臣之命,或许可以收复江宁。』

这是秦师爷的意见,王有龄不以为然,但抚署的文案,又是初交,不便驳他,只好微笑不答。

『我倒要请教,倘或苏常不守,转眼便要侵入本省。雪轩兄,』黄宗汉很注意地看着他,『可能借箸代筹?』

这带点考问的意思在内,他不敢疏忽。细想一想,从容答道,『洪杨军己成燎原之势,朝廷亦以全力对付,无奈如向帅虽为名将,尚无用武之地,收夏武昌,八战八克,功勋虽高,亦不无因人成事┅┅』

『怎么叫「因人成事」?』黄字汉打断他的话问。

原是句含蓄的话,既然一定要追问,只好实说。王有龄向秦师爷歉意地笑一笑∶『说实在的,洪杨军带着百姓,全军东下,向帅在后面撵,不过收夏了别人的弃地而已。』

『嗯,嗯!』黄宗汉点点头,向秦师爷说∶『此论亦不算过苛。』然后又转眼看着王有龄,示意他说下去。

『以愚见,如今当苦撑待援,苏常能抵挡得一阵,朝廷一定会调遣精兵,诸路台围,那时候便是个相持的局面,胜负固非一时可决,但局面优势总是

稳住了,因此,本省不可等喊临边境,再来出兵,上策莫如出境迎敌!『

黄宗汉凝视着他,突地击案称赏∶『好一个「出境迎敌」!』

他在想,出境迎敌,战火便可不致侵入本省,就无所谓『守土之责』,万一吃了败仗,在他入境内,总还有个可以卸责的余地。这还下说,最妙的是,朝廷一再颁示谕旨,不可视他省的战事与己无关,务宜和衷共济,协力防剿,所以出省迎敌正符合上面的意思,等一出奏,必蒙优诏褒答。

专管奏折的朱师爷,也觉得王有龄想出来的这四个字很不坏,大有一番文章可做,也是频频点头。

办法是吁!『黄宗汉又说,』不过做起来也不容易。练兵筹饷两事,吃重还在一个饷字!『

『是!』王有龄说∶『有土斯有时,有财就有饷,有的就有兵』有兵就有上!『朱师爷接着就了这一句,阑座抚掌大笑。

于是又谈到筹响之道,王有龄认为保持响源,也就是说,守住宫庶之区最关紧要。然后又谈漕运,他亲身经历过运河的淤浅,感慨着说,时世的推移,只怕己历数千数的河运,将从此没落。而且江南战火已成燎原,运河更难保畅通,所以漕运改为海运,为势所必然,惟有早着先鞭。

这些议论,他自觉相当平实,黄宗汉和那两位师爷,居然也倾听不倦。

但他忽生警觉,初次谒见抚台,这样子放言高论,不管话说得对不对,总会让入觉得他浮浅狂妄,所以有些失悔,直到终席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饭扣茗聚,黄宗汉才谈到他的正事,『好在你刚到省。』他说,『且等见了藩司再说。』

『是!』王有龄低头答道,『总要求大人栽培。』

『好说,好说!』说着已端起了茶碗。

这是对值堂的听差暗示,也就是下逐客令,听差只要一见这个动作,便会拉开嗓子高唱∶『送—客—!』

唱到这一声,王有龄慌忙起身请安,黄宗汉送了出来,到堂前请留步,主人不肯,直到花厅门口,再三相拦,黄宗汉才哈一哈腰回身而去。

依然是刘二领着出衙问。王有龄心里七上八下,看不出抚台的态度,好象很赏识,又好象是敷衍,极想距刘二打听一下,但要维持宫派,不便跟他在路上谈这事,打算着明干叫高升来探探消息。

绕出大堂,就看见簇新两盏『王』字大灯笼,一顶蓝呢轿子都停在门侗里。刘二亲手替他打开轿帘,等他倒退着坐进轿子。才低声说道∶『王大老爷请放心,我们大人是这个样子的。要照应人,从不放在嘴上。他自会有话交代藩台。藩台是旗人,讲究礼数,王大老爷不可疏忽!』

『是,是!』王有龄在轿中拱手,感激他说,『多亏你照应,承情之至。』

由于有了刘二的那几句话,工有龄这夜才能恬然上床。他自已奇怪,闲了这许多年,也不着急,一旦放缺已有九成把握,反倒左右不放心,这是为了什么?在枕上一个人琢瞎了半天,才悟出其中的道理,他这个官下尽是为自己做,还要有以安慰胡雪岩的期望,所以患得患失之心特甚。

想起胡雪岩便连带想起一件事,推推枕边人问道∶『太太,今天可有人来过?』

『你是问那位胡少爷吗?』王太太是个老实的贤德妇人,『我也是盼望了一天,深怕错过了,叫老妈子一遍一遍到门口去看。没有!没有来过。』

『这件事好奇怪┅┅』

『都要怪你!』王太太说,『受人这样大的恩惠,竟不问一问人家是什么人家,住在哪里?我看天下的糊涂人,数你为第一了。

『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来的?』王有龄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事起突然,总有点儿不信其为真,仿佛做了个好梦,只愿这个梦做下去,不愿去追根落实,怕那一来连梦都做不成。』

『如果说是做梦,这个梦做得也太希奇,太好了。』王太太欢喜地感叹着,『哪里想得到在通州又遇上那位何大人!』

『是啊!多年音问不通,我从前又不大看那些「邸报」和进士题名的「齿录」,竟不知道何桂清如此得意。』王有龄又说,『想想也是,现成有这么好一条路子下去走,守在这里,苦得要命!不好笑吗?』

『现在总算快苦出头了!说来说去,都是老太爷当年种下的善因。就是遇到胡少爷,一定也是老大爷积了阴德。』

王有龄深以为然,『公门里面好修行,做州县官,刑名钱谷一把抓,容易造孽,可是也容易积德。老太爷是苦读出身,体恤人情,当年真的做了许多好事。』

『你也要学学老太爷,为儿孙种些福田!』王太太又忧郁他说,『受恩不可忘报,现在胡少爷踪影毫无,这件事真急人!』

『唉!』王有龄比她更烦恼,『你不要再说了!说起来我连觉都睡不着。』

王太太知道丈夫明日还要起早上藩台衙门,便不再响。到了五更天,悄悄起身,把丫头老妈子都唤醒了。等王有龄起身。一切都已安排得妥妥帖帖,于是吃过早饭,穿戴整齐,坐着轿子,欣然『上院』。

上院扑了个空,藩司麟桂为漕米海运的事,到上海去了,起码得有十天到半个月的工夫,才能回来,王有龄大为扫兴,只好用『好事多磨』这句话来自……宽自解。

闲着无事,除了每天在家等胡雪岩以外,便是到臬司衙门去访俞师爷,打听时局。京里发来的邪报常有催促各省办理『团练』的上谕,这是仿照嘉庆年间,平『白莲教』时所用的坚壁清野之法,委派各省在籍的大员,本乎『守望相助』的古义,白办乡团练兵,保卫地方,上谕中规定的办法是,除了在籍大员会同地方官,邀集绅士筹办以外,并『着在京各部院堂官及翰、詹、科、道,各举所知,总期通晓事体,居心公正,素系人望者,责成倡办,自必经理得宜,舆情允阶』。同时又训勉办理团练的绅士,说『该绅士等身受厚恩,应如何自固阎里,为敌汽同仇之计,所有劝谕、捐赀、浚濠、筑寨各事,总宜各就地方情形,妥为布置。一切经费,不得令官吏经手。如果办有成效,即由该督抚随时妻请奖励。』

『 你看见没有?』俞师爷指着『一切经费,不得令官吏经手』这句话说,『朝廷对各省地方官,只会刮地皮,不肯实心办事,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办法是订得不错,有了这句话,绅士不怕掣时,可以放手办事。但凡事以得人为第一,各地的劣绅也不少,如果有意侵渔把持,地方官问一问,便拿上谕来作个挡箭牌,其流弊亦有不可胜言者!』

俞师爷点点头说∶『浙江不知会派谁?想来戴醇士总有份的。』

『戴醇士是谁?』王有龄问,『是不是那位画山水出名的戴侍郎?』

『对了!正是他。』

过了几天,果然邸报载着上谕∶『命在籍前任兵部侍郎戴熙,内阁学士朱品芳、朱兰,湖南巡抚陆费瑔等督办浙江团练事宜。』陆费瑔不姓陆,是

姓陆费,只有浙江嘉兴才有这一族。

『气运在变了!』俞师爷下一次与王有龄见面时,这样感叹,『本朝有大征伐,最初是用亲贵为「大将军」,以后是用旗籍大员,亦多是祖上的勋绩军功的世家子弟,现在索性用汉人,而且是文人。此是国事的一大变,不知纸上谈兵的效用如何?』

王有龄想想这话果然不错,办团练的大臣,除了浙江省以外,外省的,据他所知,湖南是礼部恃郎曾国藩,安徽是内阁学士吕贤基,此外各省莫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在籍的一二品文臣主持其事。内阁学士许乃刽甚至奉旨帮办江南军务,书生下但握兵权,而且要上战场了。

『雪轩兄!』俞师爷又说,『时逢盛世,固然是修来的福分,时逢乱世,也是有作为的人的良机,象我依人作嫁,游幕终老,可以说此生已矣,你却不可错过这个良机!』

受到这番鼓励的王有龄,雄心壮志,越发跃然,因而用世之心,格外迫切,朝朝盼望麟佳归来,谒见奉委之后,好切切实实来做一番事业。

这天晚上吃过饭,刚刚摊开一张自己所画的地图,预备在灯下对照着读《圣武记》,忽然高升戴着一顶红缨帽,进门便请安∶『恭喜老爷,藩台的委札下来了!』

『什么?』这时王有龄才发觉高升手中有一封公文。

『藩台衙门派专人送来的。』说着他把委札递了上去。

打开来一看,是委王有龄做『海运局』的『坐办』。这个衙门,专为漕米改为海运而设,『总办』由藩司兼领,『坐办』才是实际的主持人。王有龄未得正印官,不免失望,但总是一桩喜事,便问,『人呢?』

那是指送委札的人,高升答道∶『还在外头。是藩台衙门的书办。』

『噢!』他跟高升商量,『你看要不要见他?』

『见倒不必了。不过要发赏。』

『那自然,自然。』

王太太是早就想到了,有人来送委札必要发赏,一个红纸包已包好了多日,这时便亲自拿了出来。

高升急忙又替太太请安道喜,夫妇俩又互相道贺。等把四两银子的红包拿了出去,家里的老妈子、厨子、轿班,得到消息,约齐了来磕头贺喜,王太太又要发赏,每人一两银子。这一夜真是皆大欢喜,只有王有龄微觉美中不足。

乱过一阵,他才想起一件要紧事,把高升找了来问道∶『藩台是不是回来了?』

『今天下午到了,一到就「上院」,必是抚台交代得很结实,所以连夜把委札送了来。』

『那明于一早要去谢委。』

『是!我已经交代轿班了,谢了委还要拜客,我此刻要在门房里预备。

顶要紧一张拜客的名单,漏一个就得罪人。『

王有龄非常满意,连连点头。等高升退了出去,在门房里开拟名单,预备手本,他也在上房里动笔墨,把回杭州谒见黄抚台和奉委海运局坐办的经过,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告诉在江阴的何桂清。

信写完已经十二点,王太太亲自伺候丈夫吃了点心,催他归寝。人在枕上,心却不静,一会儿想到要请个人来办笔墨,一会儿又想到明天谢委,麟

藩台会问些什么?再又想到接任的日子,是自己挑,还是听上头吩咐?等把这些事都想停当,已经钟打两下了。

也不过睡了三个钟点,便即起身。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都看不出少睡的样子,到了藩台衙门,递上手本,麟桂立即请见。

磕头谢委,寒暄了一阵。麟桂很坦率地说∶『你老哥是抚台交下来的人,我将来仰仗的地方甚多,凡事不必客气,反正有抚台在那里,政通人和,有些事你就自己作主好了。』

王有龄一听这话,醋意甚浓,赶紧欠身答道∶『不敢!我虽承抚台看得起,实在出于大人的栽培,尊卑有别,也是朝廷体制所关,凡事自然秉命而行。』

『不是,不是!』麟桂不断摇手,『我不是跟你说什么生分的话,也不是推责任,真正是老实话。这位抚台不容易伺候,漕运的事更难办,我的前任为些把条老命都送掉,所以不瞒你老哥说,兄弟颇有戒心。现在海运一事,千斤重担你一肩挑了过去,再好都没有。将来如何办理,你不妨多探探抚台的口气。我是垂拱而治,过一过手转上去,公事只准不驳,岂不是大家都痛快?』

倒真的是老实话!王有龄心想,照这样子看,是黄宗汉要来管海运,委自己出个面。麟桂只求不生麻烦,办得好,『保案』里少不了他的名字,办不好有抚台在上面顶着,也可无事,这个打算是不错的。

于是他不多说什么,只很恭敬地答道∶『我年轻识浅,一切总要求大人教导。』

『教导不敢当。不过海运是从我手里办起来的,一切情形,可以先跟你说一说。』

『是!』他把腰挺一挺,身子凑前些,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先请问,你老哥预备哪一天接事?』

『要请大人吩咐。』

『总是越快越好!』麟桂喊道∶『来啊!』

唤来听差,叫取皇历来翻了翻,第三天就是宜于上任的黄道吉日,决定就在这天接事。

『再有一件事要请问,你老哥「夹袋」里有几个人?』

王有龄一个『班底』也没有,如果是放了州县缺,还要找俞师爷去找人,海运局的情形不知如何?一时无法作答。就在这踌躇之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必须替他留个位置。

『只有一个人,姓胡,人极能干。就不知他肯不肯来?』

『既然如此,海运局里的旧人,请老哥尽力维持。』

原来如此!麟藩台是怕他一接事,自己有批人要安插,所以预先招呼。

王有龄觉得这位藩台倒是老实人,『我听大人的吩咐。』他又安了个伏笔,『倘或抚台有人交下来,那时再来回禀大人,商量安置的办法。』

『好,好!』麟桂接着便谈到海运,『江浙漕米改为海运,由新近调补的江苏藩司倪良耀总办。这位仁兄,你要当心他!』

『噢!』这是要紧地方,王有龄特为加了几分注意。

『亏得我们抚台圣眷隆,靠山硬,不然真叫他给坑了!』

原来倪良耀才具有限,总办江浙海运,不甚顺利,朝廷严旨催促,倪良耀便把责任推到浙江,说浙江的新漕才到了六万余石。其实已有三十几万石

运到上海,黄宗汉据实奏复,因而有上谕切责倪良耀。

『有这个过节儿在那里,事情便难办了。倪良耀随时会找毛病,你要当心。此其一。』

『是。』王有龄问道∶『请示其二。』

『二呢,我们浙江有些地方也很难弄。尤其是湖州府,地方士绅把持,大户欠粮的极多。今年新漕,奉旨提前启运,限期上越发紧迫。前任知府,误漕撤任,我现在在想┅┅』

麟桂忽然不说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呢?王有龄心里思量∶莫非要委署湖州府?这也不对啊!州县班子尚未署过实缺,何能平白开擢?也许是委署湖州府属的哪一县。果真如此,就太妙了!湖州府属七县,漕米最多的乌程。

归安、德清三县。此三县富庶有名,一补就先补上一等大县,干个两三年,上头有人照应,升知府就有望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外面一个倪良耀,里面一个湖州府,把这两外对付得好,事情就容易了。其余的,等你接了事再说吧!』麟桂说到这里端茶碗送客。

出了藩台衙门,随即到抚署谒见。刘二非常亲热地道了喜,接着便说,『上头正邀了「杭嘉湖」、「宁绍台」两位道台在谈公事,只怕没有工夫见王大老爷。我先去跑一趟看。』

果然,黄宗汉正邀了两个『兵备道』在谈出省堵敌的公事,无暇接见,但叫刘二传下话来∶接事以后,好好整顿,不必有所瞻顾。又说,等稍为空一空,会来邀他上院,详谈一切。

所谓『不必瞻顾』,自是指麟桂而言。把抚、藩两上司的话合在一起来看,王有龄才知道自己名为坐办,实在已挑起了总负浙江漕米海运的全责。

『我跟王大老爷说句私说,』刘二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上头有话风出来了∶如今军务吃紧,漕米关系军食,朝廷极其关切。只要海运办得不误限期,这一案中可以特保王某,请朝廷破格擢用。是祸是福,都在王某自己。』

『真正是,抚台如此看得起我,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得便请你回一声,就就我决不负抚台的提拔。』

刘二答应一定把话转到。接着悄悄递过来两张履历片陪笑道∶『一个是我娘舅,一个是我拜把兄弟,请王大老爷栽培。』

『好,好!』王有龄一口答应,看也不看,就把条子收了起来。

由此开始拜客,高升早已预备了一张名单,按照路途近远,顺路而去。

驻防将军、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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