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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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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曾推辞,动作熟稔地将金子没入袖中,像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那般,语气平直地说道,“苏姑娘客气了,若是冬院里缺什么物件,您尽管来找老奴,吃食若有不合心意的,您也知会一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便忙又说道,“已经过了未时,厨上该早已经准备好了午膳。几位先自个收拾收拾,等会便有热腾腾的饭菜用了。老奴还要去和司徒侧妃回话,便不在这扰了几位姑娘清净,若有什么事,便叫冬杏,她是负责冬院的洒扫丫头。”
周嬷嬷说完便去了,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苏月乔皱了皱眉,以时下的兑价,一两金可得八两银子,这并不是小数目,足够小户人家过上大半年。因为周嬷嬷是司徒侧妃身边的人,又极有可能将来还有机会打交道,所以她才会下这样的重本去笼络,谁料到周嬷嬷大大方方地将金子收下了,但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所谓的一斑而窥全豹,周嬷嬷的处事,许多时候代表着的是司徒侧妃的态度,看来,韩王府以后的日子,过起来并不容易。
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样说来,冬院里只有冬杏一个丫头了,而且周嬷嬷还说,冬杏是负责洒扫的。。。。。。”
苏月乔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从前随身伺候着的丫头总有五六个的,这一路而来,骆总管不许她带侍女,她凡事将就,过得有些辛苦,原以为到了韩王府便就好了,哪怕只拨给她一个丫鬟,她也能继续将就着过下去的,谁料到司徒侧妃这样狠,一个院子竟只留一个洒扫的丫头。
没有属于自己的丫鬟,倒并不只是生活上平添了许多艰难,更重要的是,没有耳目,她无法打探到想得到的消息,没有替她做事传话的人,有些事做起来便束手束脚。就好像耳目口舌都被人堵住,她现在被束缚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了,到底要怎样才能培养自己的势力?在陌生而危机重重的韩王府,她不管是想获得韩王的宠爱,还是取得不容小觑的地位,都必须尽快扶植自己的势力。
而现在,司徒侧妃从一开始便给她设置了阻碍,令她举步维艰。
碧落这些年来习惯了自己亲力亲为,倒并不觉得没有贴身伺候的丫头是件多么为难的事。颜筝也觉得有些不方便,即将面对的那些生活琐事,离开了碧落的帮助,她恐怕是一件也做不好的,但比之有个陌生人与她时刻相对,她还是宁肯花些心思重新学习如何照顾自己。
苏月乔见颜筝和碧落脸上的表情呆愣愣的,似乎并未察觉到不拨给侍女其实是司徒侧妃的故意刁难,心里便有些无奈,但随即她却又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觉得心里某个提起来的角落,终于彻底地被放了下来。
但她从来不将心思挂在脸上,仍旧笑容温和地对颜筝说道,“正屋宽大,筝筝身上还有伤,便去睡正屋吧。”
颜筝与碧落对视一眼,抬起头来,直直地望进苏月乔的眼眸,她低声说道,“月乔的面相端华雍容,是注定能够富贵的人,正屋该由月乔住才对,我和碧落愿意住在东西两厢。”
她没有将话说得很明白,但她想苏月乔一定懂她的意思,在四季园挑选屋子时,她和碧落并没有像其他美姬那样抢着要春夏秋院的屋子,而是静静等待苏月乔开口,那时,苏月乔就该懂得她和碧落的意思。
果然,苏月乔深沉而探究的目光在颜筝和碧落的脸上不停打量,良久,她终于笑了起来,“那我便就不客气了,冬院的主屋我住下了,若是冬院富贵了,那不论主屋还是侧屋,总是能够同沐恩泽的。”
她话音刚落,只听外头园子里传来一阵喧嚣,那个叫冬杏的丫头急匆匆地进了来回禀,“王爷在鹤翠堂饮宴,听说从江南四府来的美姬们到了,便传诸位姑娘过去呢。”
苏月乔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到园中跟随众人过去,却被颜筝叫住,“等一等!”
☆、012 机会
012。
鹤翠堂中,韩王元湛正与蔺雪臣喝得正酣。
他斜斜倚在沉香木制的雕花几案上,宽大的紫色锦袍松散,懒洋洋地耷拉在肩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块精硕的麦色肌肤,俊美无俦的脸上漾出一抹满足而欢畅的笑容,他对着蔺雪臣举起手中杯盏,“三表哥忍辱负重,不远万里冒险来到北地,给湛送来这样重要的消息,湛感激万分。这杯水酒,敬三表哥,聊表湛的谢意。”
蔺雪臣目光里闪烁着兴奋,他立起身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掷杯于地,朗声说道,“雪臣此来,便如这盛酒之杯,只有来时道,并无回头之路。不瞒王爷,在我出发之前,祖父已然宣布我得了重病瘫痪在床,除非……否则,蔺雪臣便永远只是蔺家病得起不了身的一名废人。”
他半跪在地,语声诚恳地请求,“雪臣已无路可去,请王爷收容!”
他已经破釜沉舟,斩断所有的退路,事关荣辱,无论如何都要奋力一搏。
元湛眯了眯眼,心里暗骂他的外祖父蔺志中好生狡猾,对着永帝一副忠良臣子的面貌,还将族中地位最显贵的嫡女嫁给了景王做侧妃,分明是拥护着景王的,可却也不肯放过自己这边那看起来分外渺小的希望,若论朝中谁最懂得广撒网多捞鱼之道,无人能出其右。
可怜这蔺家三表哥还以为这份差事,是外祖父的重托,承载着家族的希望,竟也肯一路扮作女人,历经艰难险阻和重重风险来到北地,浑然不知乃是受了利用。
若是他将来举事成功,得登御座,那凭着外祖父的示好和蔺雪臣的功劳,蔺家自当继续富贵下去,可若是他将来举事事败,蔺家定不会承认曾经与北地暗通款曲,而蔺雪臣,则自当是个被牺牲的弃子。但于蔺家,却是毫发无损的,蔺志中仍旧是拥护追随永帝景王的忠臣贤臣,而蔺家女儿也仍有机会后。宫称妃。
但从此以后,蔺雪臣的性命荣辱,却当真只维系于他一身了,这位三表兄性子虽然天真了些,但却是真有几分才干的,若能留在他身侧,假以时日锤磨,定当能成股肱之才。
元湛想着便上前将蔺雪臣扶起,他笑着说道,“外祖父既肯让表哥将那样重要的消息带到北地,这便是要将表哥托付给湛的意思,表哥大才,是北地求而不得的人中之杰,若能留下,是湛之福。更何况,你我中表之亲,彼此都是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正说话间,便听侍人高声宣道,“江南四府而来的美姬求见。”
元湛脸色微敛,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华贵的黄金面具扣在脸上,不着声色地将身子挪到了左侧。
他身侧穿着宝蓝色锦绣衣袍满脸虬髯的男子万般不愿地坐到了元湛方才的位置,半晌似又觉得不甘,便低声对元湛说道,“皇叔,这样不合礼数,我是您的侄儿,怎么能当着您的面冒认您的身份?再说,那些美姬,不都是皇叔您非要去江南选的吗?选了来后偏让我……总是这样不行的……”
他狠了狠心,咬着唇说道,“皇叔,我不愿!”
元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过了良久才懒洋洋地说道,“你说不愿?那好,今日我便让罗北辰送你回皇陵,让你在那做一辈子的守墓僧,直到鸡皮鹤发,掉光了最后一颗牙,垂垂老矣,不能动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办法替你父王母妃报仇。”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降落到蓝衣男子的脸上,语声骤然一紧,“元祁,你当真不愿意继续替我扮演韩王?”
元祈身子一震,再不敢言语,静默片刻之后,便乖顺地整了衣襟,坐在了鹤翠堂的主位之上,沉声喝道,“传她们进来。”
蔺雪臣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昨夜元湛是扮作了紫骑的统领云大人前往荔城来接他的,但不曾想到原来在北府,一直以来坐在韩王正位上的那个人,竟是永帝长兄平王之子元祁。
平王乃是恒帝元后所出,一出生便是命定的储君,可惜天妒英华,才二十多岁便就病故了,平王妃紧跟着病逝,只余下尚还在襁褓中的元祁。恒帝疼惜长孙,交由继后蔺氏抚养,元祁与韩王元湛年龄相当,只差了一岁,蔺后便让他两个起居都在一处,虽是叔侄,但情同兄弟,一直安然无恙地长到五岁上,恒帝驾崩,永帝登基,韩王就藩,而元祁则渐渐没有了下落。
原来先前,元祁是去了皇陵。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当了元湛的替身?
蔺雪臣满腹怀疑,但他虽然质朴单纯,却也知道这些事并不是他能够随意打听的,便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强自让自己沉静下来。他想,只要假以时日,元湛彻底信任了他,那么这些谜题,便自然会有人给予他谜底。
他这样想着,便将目光投射到了鱼贯而入的十一位江南美姬身上,他自嘲地想,在昨夜之前,他可还是她们其中一员。只可惜,一路之上相伴约莫两月,他一直都带着密不透风的帷帽坐在大车里,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也为了避嫌,他从来都没有看过这些称得上朝夕相处之人的容貌,哪怕一眼。只依稀记得,有个叫筝筝的女子,三番四次地想要逃跑,但每次却都被骆总管捉回来,吃尽了苦头。
蔺雪臣心中一动,便抬头望向那珠花攒动的人群,竭力想要寻找印象中那抹倔强的影子,听侍婢说,那女子是整个车队中容色最好的,像这样的场合,骆总管定必会安排格外出众的女子站在前排,这样才好让韩王一眼便就看到她。但他费力寻了许久,才终于在队伍的末端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脸颊上尚还挂着伤痕的少女。
她一身素淡的青衣,脸色有些微微发黑,五官看起来仍然清丽绝伦,但因着肤色不够莹白,这份出众的美貌也显得黯淡了几分,在一众清妍婉丽的江南美姬中,便落了下乘,并不引人瞩目,而她所立的位置靠后,坐在主位上的“韩王”根本就不可能一眼看到她。
听说韩王甄选来的美人,一年之内若没有得到恩宠,便会送往幸春园,从此再不宠幸。若有麾下将士相求,韩王大度,常将幸春园的美人赐予器重的手下。倘若……
蔺雪臣忽得一震,为自己心底那莫名生出的可怕念头感到惊惧和羞耻,他冒着巨大的风险,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和命运而来到北地,绝不是为了要向韩王元湛求娶一名美姬,而是为了千秋大业!他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再不敢望向那些美姬分毫,只顾着饮几上美酒,一杯一杯地灌入口中。
颜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蔺雪臣的注视,她垂着头安静地立在人群里,透过前头一颗颗刻意打扮过的后脑勺,在缝隙中悄悄地瞥向主位上坐着的宝蓝色锦袍男子。那人一脸虬髯,遮住大半张面孔,看不清楚真实的容貌,但那眉眼之间,却依稀能够看到有景帝和少帝元忻的影子,元家的男子,面容总有几分相似的,这人多半便就是韩王了吧。
那把微卷的大胡子虽然豪迈,但看姿容却也算得俊朗,至少没有想象中那样阴戾可怕。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将目光瞥向了苏月乔。
临来之前,她请苏月乔换下了身上妃色的裙衫,而另寻了身浅蓝色的衣衫穿了,又将月乔头上价值珍贵的珠钗宝石皆都换下,让碧落重新给她绾了个燕尾髻,不戴金钗,只簪两支白玉簪,洗去脸上铅华,只淡淡抹上一层胭脂,素颜清丽,倒将容色不甚出众的月乔衬得多了几分超凡脱俗。
这是前朝蔺皇后日常最喜爱的打扮。
颜筝读过夏朝的皇后起居录,里面详细地记录了历代皇后的生活琐碎,包括爱穿什么质地的衣裳,爱用什么颜色的胭脂,无一不足。韩王元湛是蔺皇后的亲子,五岁时才阴阳两隔,母子亲情深厚,哪怕已然过了十三年,但只要出现一个与蔺皇后打扮相像的女子,他一定是会动容的。而这份动容,便是苏月乔最好的机会。
果然,座上男子的目光掠到苏月乔的脸上,他蓦然惊起,呆呆地立起身来,“你是……”
☆、013 威胁
013。
元祁在襁褓中时父母就先后病逝,蔺皇后倾尽心力抚育他,给了他一个并不孤单缺爱的童年。恒帝怜惜长孙,将他与幼子元湛一般视若珍宝,真心疼爱,这份爱逐渐抚平他父母双亡的伤痛和缺憾,在他幼小的心中,平王夫妇只是画像上的陌生人,更像是一副图腾,而恒帝和蔺后才是他真正依恋着的人。
然而,在他五岁生辰的前夕,他简单的幸福戛然而止。
恒帝驾崩,蔺后殉情,元湛被远远地打发到了封地就藩,而自己,则被永帝送入了皇陵。
夏朝皇陵坐落于皇城西郊高耸的崇山之颠,延绵数层守卫森严,像是一座牢不可破的壁垒,而他,则被剃光了头发,披上了袈裟,成为扫墓僧人年幼的弟子,在空阔而幽静的陵园游走,与冰冷的塔陵对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小皇叔韩王找到自己。
对元祁而言,蔺皇后虽然只在他生命中留下过匆匆的影像,然后那记事后短暂的三四年,却是他一生最幸福安逸的时光。在西郊皇陵的每一个漫长永夜里,他靠着那些零碎散落的记忆存活,是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如瀑布般的墨发如云,以及暖玉一般温润清丽的笑容,陪伴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清冷而死寂的春夏秋冬。
在他心里,蔺皇后就是他的母亲。
而现在,漫长的十三年后,在北地韩王府鹤翠堂上,出现了那样一抹酷似蔺皇后的身影,将他心底的眷恋和回忆悉数唤出,他实在太过震惊和欢喜,竟忍不住立起身来,违背他素日冷酷桀骜的形象,情难自禁地迎上前去,“你……你是谁?”
苏月乔盈盈拜倒,她的唇畔带着宁静温和的微笑,像是春日和煦的暖风,又如江南四月的绵绵细雨,宠辱不惊,风轻云淡。
她轻声回答,“妾,利州鸣鹤堂苏氏月乔,拜见韩王殿下。”
利州苏氏,亦是百年世家,族有两支,户部尚书苏正彻是知鹤堂的嫡系子孙,而苏月乔所在的鸣鹤堂这一支,虽然近十数年来风头不劲,日渐有衰落之势,但在夏朝开国之时,却也曾显赫一时。
这如沐春风般轻柔糯软的声音将元祁从一时迷乱之中拉了回来,但心里生出的好感,却似打翻了的蜜罐,一点一滴地化开,渗入心防的每一处角落。他清了清嗓子,将苏月乔从地上扶起,笑着说道,“月乔,很美的名字。”
颜筝看到元祁闪闪发光的眼神,那里面写满对往日的追忆和眷恋,她便知道苏月乔这身打扮气质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虽然靠着模仿蔺皇后的穿衣打扮并不能保证月乔可以获得韩王永久的恩宠,但初次见面的现在,只要能引起他的瞩目,令他记住苏月乔这个人,便已经算是一种成功。
她心情愉悦,眉梢眼角便不由爬上了几丝笑颜,那笑容明媚之至,又带着几分隐隐的自得,竟将她黯淡的肤色照亮了许多。
元湛好整以暇地望向主座前方,元祁与那名叫苏月乔的女子正上演着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戏码。在看到苏月乔的妆扮时,他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失神,在任何一个年幼丧母的男子心中,母亲都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他眷恋,思忆,也怀念。然而,与元祁不同的是,他更多了几分理智和警醒,很快就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
时下年轻女子多好穿暖色的衣裳,便如这堂上立着的人中,大多都身着妃色酡色湘色橙色衣料,唯独苏月乔一人穿了这亮眼的浅蓝色裙衫,而玉簪虽然价值不菲,但过于清淡,显然于妙龄女子并不十分合适。而燕尾髻是皇城中贵妇人们爱梳的发式,苏月乔生长于江南利州水乡,便该如其他美姬一般梳些南方此时正盛行的发髻。
倘若只是其中一样不合时宜,他尚还能当做是巧合,可桩桩件件都如此刻意,显然是想要以此来取悦自己了。
但令他狐疑的是,母后在时,恪尽皇后的礼仪,不论是接待命妇还是出席典仪,都是整套皇后袍服出现,这些素日喜好的妆扮,是她私底下的形容,鲜少为外人所见。便是当年熟悉她起居的贴身侍女,也早就被永帝清理干净,她曾经生活过的明仁殿,恐怕也不会再有她从前的痕迹。
而苏月乔,不过只是一名没落的世家女,连她在户部当差的族叔都绝无可能知晓的事情,她又怎么会知道?
元湛的目光微转,忽然落到了欢颜正酣的青衣女子身上,她的笑容太过夺目,一时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觉得她有些眼熟,细细分辨了良久,终于想到,她正是昨夜呼号荔城令府上进了贼子的女人,他的视线不由往下移去,看到她立起的领口处隐隐透出狭长的伤痕,那伤口并不深,似是早已经结痂,可秀美的锁骨上停着那样长的一道暗红刀痕,看起来却有些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昨夜灯火不明,他只依稀看清那女子的容貌皱成一团,有些丑,今日明晃晃的日光下一看,果然还真是难看呢。可是这个昨夜还在罗北辰剑下害怕地瑟缩颤抖的女子,不该因为颈间丑陋的伤疤而愁眉苦脸吗?她以为“韩王”是什么人,只要女人生了明媚如皎月的笑容,就不管美丑,不计颜色风华,统统都会收入囊中吗?
这是韩王府,是传说中荒。淫好色的韩王府邸,对于没有美色的女子而言,这里显然是埋葬青春的修罗场。她那样怕死的人,该用脂粉遮掩住脸颊和脖颈上的伤痕,将自己弄得白皙一些,至少得让“韩王”留下一点印象,才不会湮没在美色如云的佳丽之间。她顶着一张灰蒙蒙的脏脸就这样来了,以为阅人无数的“韩王”当真会这样毫不挑剔?
元湛在心底嗤笑一声,有些不屑地想道,元祁如今看女人的眼光也高了,这一众美姬中,苏月乔虽然容色并不出挑,但气质却是最好的,有珠玉在前,丑女这等简陋的姿色,几乎毫无悬念地,幸春园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他刚待收回目光,却忽然看见被自己鄙夷地体无完肤的“丑女”与苏月乔眼神交汇,彼此的脸上都漾开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双眼微眯,眉头轻轻挑起,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而颜筝并没有发现元湛的注视,她一门心思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兴奋之中,于她而言,只要能够帮助苏月乔赢得韩王的心,稳固冬院的地位,便能够大树底下好乘凉,依靠着苏月乔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年。她初尝前世见闻的好处,只是凭借着皇后起居录里零星半点的记载,便成功让苏月乔俘获了韩王的目光,那么接下来,靠着超越三十年的见识,她有信心能够为自己争取到自由。
只要回忆起一两件北地即将发生的大事,不管是天灾还是,她可以在适合的时间站出来,告诉韩王她有解决的方法,韩王若当真胸怀天下,则定必不会因为她是一名女子而忽略她的看法,或驳斥她的请求。倘若这样的方法太过冒险,她也可以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代言人,功劳他可以拿走,但一年后等她去了幸春园,他则必须承诺会向韩王讨要她做妻。
要不要当真成为他的妻子,这点有待商榷,但无疑,想要顺理成章地从韩王府出来,这是最好的方式。
只要她能够回到皇城,说不定还有法子能让祖父重新接纳她,有了家族,便有了与缪莲抗衡的资本,缪莲曾经给予她的所有心痛和苦难,她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若是苏月乔坐大成为韩王府鼎足于司徒侧妃和蕊花夫人的人物,那在她庇护之下,自己无须浪费时间在后院女人的争风吃醋上,那便有足够的精力去寻找到能够与自己合作的这个人。而现在,苏月乔替她走出了坚实而漂亮的第一步。
已近酉时,筵席终于散了,“韩王”如她所愿留下了苏月乔。
怀着这样的欢喜和希望,颜筝与碧落回到冬院,简单用过了晚膳后又窝在一处说了会话,等暮色深降,见苏月乔仍不曾回来,便彼此会心一笑,各自回了自个的屋子。
远处华灯夜上,照得不曾点灯的房间也有七分亮光,她将墨发散开,如瀑布般披在肩上,又脱下青色裙衫,只剩下一身单薄的月白色里衣,正要往被褥里钻,忽然眼前黑影晃过,一道慵懒而刻薄的声音响起,“俗话说,丑人多作怪,我原有些不信的,但刚才去跟骆总管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这一路上给韩王府添了不少的麻烦。”
他语气微顿,忽然将右手抓住颜筝纤细而袖长的脖颈,用力地往床头抵去,“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前朝蔺皇后喜欢穿浅蓝色的衣裳,梳燕尾发髻,素日就爱簪两根白玉簪子?还如上回一样,我数到三,你若不答,我便杀了你。”
☆、014 实话
014。
颜筝只觉得颈间被一股猛力钳住,有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令她难受地几乎不能呼吸。
昨夜被冰冷的剑锋割到的伤口似是被崩破,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与压迫感再一次向她袭来,令她整个身子都止不住颤栗。眼前这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之狠戾,她昨夜也见识过一次,所以这回她也毫不怀疑他口中威胁的真实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紧扣住自己脖颈的指尖传来的杀意,那样冷冽,又那样决绝。
她竭力将身子往后倾,试图躲开他愈来愈紧密的钳制,可不论她怎样缩开,都无法逃脱,他将她扣得死死的,只留一丝喘息的余地,冰冷的声音却已开始计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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