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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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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峰没等他说完,就起身走到了梁荣身边,拉起对方的小手:“走,我们出去转转。”

这些天,梁荣其实一直在担惊受怕。马上就要到母亲的忌日了,他生怕父亲一不小心想起这事,好不容易得来的宠爱,就要烟消云散。都是他害得母亲身亡,这样的日子,梁荣怎么敢往梁峰面前凑。可是没想到,朝雨居然说父亲叫他过去,这下可让小家伙心里七上八下憋的难受。正强打精神,想熬过这一遭,谁料父亲根本没有责罚的意思,而是跟往日一样,拉着他向偏院走去。

院里不知是那么时候飘起了雪,父子俩穿的都不薄,倒是不畏寒,就这么一路穿过回廊,登上了位于偏院的望楼。如今岗哨已经搬到了外面的新望台上,这个楼阁,就变成了梁峰登高望远的去处。

拉着小家伙来到了台上,他扶着栏杆,向远方指去:“看到了吗?那里便是梁府未来的寨门,寨门内外,都是梁府要守卫的地方。”

梁荣睁大眼睛看了过去,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巴:“好远!”

“也不算太远。府中如今有邑户四百,流民三百,外面还有两个投效的村落,和两百羯人。这些都是我们治下的子们。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好好活下去,梁府的田地才有人耕种,桑园才有人照料,我们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梁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这些不是都是梁府的奴仆、荫户吗?”

难道不是父亲养活了这么多人?他还听过阿良和朝雨说过,为了这些流民,府上花了多少钱财。怎么会是他们养活了阿父呢?

“你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没人种地纺纱,吃穿何来?”梁峰反问道。

“朝廷赐给我们的?”梁荣想了想,犹犹豫豫的答道。

“那朝廷的钱粮,又从何来?”梁峰反问。

梁荣立刻就卡壳了,这显然还不在他的学习范畴。

梁峰笑了笑:“自然是从税赋中来。你我拿到的每一份赏赐,同样也是这些人辛勤劳作出来的。”

没料到父亲会突然给他讲这个,梁荣的注意力完全被引了过来,好奇的看向如同蚂蚁一样,奋力搭建寨门的人群,问道:“所以父亲才要为他们操劳?”

“嗯。若是不用心牧民,又怎么对得起这些辛苦馈赠?这些,将来也会变成你的责任,亦如整个梁府。”梁峰淡淡道。

然而梁荣却像惊到了似得,立刻道:“父亲身体康健!不会如此!”

伸手揽住了梁荣的肩膀,梁峰柔声道:“生老病死,总归如此。就像你的祖父、祖母。但是梁府的骨血,却一代代传了下来。荣儿,你是你娘亲拼了性命诞下的骨肉,只要你在,你母亲,和梁府的血脉,就不会断绝。这庄子,还有这些人,才会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怔怔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影,梁荣咬紧了嘴唇:“母亲因我亡故……”

“那非你之过。怀上你,生下你,是她的选择和心愿。只有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长大,才不辜负你母亲的深情。”

眼泪吧嗒掉了下来,梁荣抓住了梁峰的衣摆:“那阿父呢?阿父会不会怪我?”

如果自己的亲生儿子害妻子难产而死,他会痛恨这个孩子吗?梁峰轻叹一声,弯下腰,摸了摸梁荣的脑袋:“你是你母亲用性命换来的珍宝,若是恨你,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深爱?”

梁荣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梁峰这次没有哄他,只是把小家伙揽在了怀中,任他发泄情绪。这就像是一根陈年旧刺,若是不拔掉,恐怕会害梁荣一生。这个小家伙是他见过的最乖巧可人的孩子,也是他名至实归的膝下骨肉,若是他不教他、爱他,还有谁来?

过了好半晌,梁荣才抽抽噎噎的停了下来。梁峰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为父饿了,陪我吃午饭可好?”

梁荣红着眼圈,用力点了点头。

轻笑一声,梁峰拉着小家伙的手,慢慢走了回去。午饭已经备妥,这时代冬季可没多少菜蔬,大白菜似乎还没出现,只有一种叫菘菜的小白菜,恐怕吃完这茬,冬天就吃不上了。因此这些日子,厨房总是变着法子做些菘菜,亏得梁峰让下面那些人学会了炒菜,否则炖菜早晚要吃伤人的。

梁荣倒是个不挑食的,乖乖洗了手脸,坐下准备吃饭。谁料朝雨又端了一盘饭食过来,摆在了他面前。那是盘蒸饼,饼子个头不大,每个上面都点了个小小红点,看起来红红白白,煞是可爱。梁荣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主位。

梁峰笑道:“今日是荣儿生辰,我让下厨做了些糖饼。你尝尝可好?”

“阿父……”梁荣的眼圈马上又红了。

“吃这种糖饼,应该开心一点,多笑才是。”梁峰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趁热吃,不过不能吃的太多,小心坏了牙齿。”

梁荣吸了吸鼻子,双手捧起了糖包,大口咬了上去,里面包裹的糖都顺着嘴角滴了下来。这动作可一点也不合礼仪,但是梁峰毫不介怀,轻笑一声,拿起筷子,也吃起饭来。

看着父子二人的模样,朝雨偷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退了出去。

院外,小雪已经停了下来。虽然雪来得太早,但是对于大旱两年的并州大地,似乎并非坏事。

第62章 登门

“走完这一遭; 恐怕就该闭坊了。”江倪骑在马背上; 缩了缩膀子。这些天实在冷的厉害; 西北风也开始刮了,肯带着粮食来买经书的人也越来越少。若是不出意料,要到明年麦收; 粮食的价格再次降下来,经书才能有另一次热销。

也是这些年粮价涨的太高,现在恐怕愿出两万钱买书的,比愿出二十石黍米的要多不少。那些每石粮不过二三百钱的日子,简直就跟上辈子似得。

瞥了眼面色比西北风还冷的弈延; 江倪自言自语道:“若是明年旱情能稍稍减缓就好了……”

话音未落; 他身边那匹马突然纵了出去。

“车队合拢!刀盾跟上!”

随着呼喝; 前方的车队调过了马头,十个手持刀盾的兵士越众而出; 跟在骑兵之后; 向着不远处的山林冲去。江倪慌忙下马; 心惊肉跳的看着不远处发生的遭遇战。那些埋伏在侧的匪盗根本无法抵抗梁府部曲的兵锋; 喊杀声只持续了片刻,就停了下来。

“搬开尸体,继续上路。”甩掉刀上的血珠,弈延扭头对江倪道,“上马,别耽搁时间。”

江倪的脸色多少有些发白,半天才爬上了马背,催马赶了上来:“这条道不是肃清了吗?怎么还有山匪?”

“不是山匪,是流寇。”弈延答道,“天气冷了,要抢粮食过冬。”

江倪立刻闭上了嘴巴。是啊,他们面对天寒可以闭坊休息,那些流寇可不行。缺粮少衣,一个冬天就能饿死上百人。而且今年寒风来得异常之早,铤而走险的人恐怕只会更多。

车队吱吱呀呀继续前行,看着道边那些淌着污血,骨瘦嶙峋的尸首,江倪有些不忍的挪开了视线。同时,他也再一次庆幸自己跟对了人。若不是郎主手段了得,梁府怎么可能从青黄不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如今仓中有粮,府中有兵,等到开春应该还能再收一些身体强壮的流民进府,如此一两年下来,梁府只会越来越强。

而且郎主跟太原王氏关系如此亲密,万一被人举荐,入朝为官,那才是梁府真正的飞黄腾达的时候。好日子,恐怕还在后面呢。

轻轻呼出口气,江倪裹了裹身上皮袄,策马紧紧跟在了弈延身后。

一路上紧赶慢赶又走了三天,终于回到了梁府。远远看着修缮一新的寨门,江倪瞪大了眼睛:“怎么才半个月就修好了?”

他不过是走了一趟晋阳,回来竟然多了一个寨门,还如此的有模有样,坚固牢靠,怎能不让人惊喜。

弈延没有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附近的栅栏,还有门后的角楼,便让车队缓缓驶了进去。田里的粮食早就收获完毕,冬麦也都种了起来,流民们正在自行加固棚屋,争取下雪之前能住上不透风的屋子。看着这一派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祥和景象,弈延的面色也缓和下来。

没有跟着车队入仓,他打马来到了前院,拍打了身上灰土,又仔仔细细用水净过手脸,才向主院走去。当见到那个亦如往日,安坐在案后的身影时,弈延只觉浑身都松懈下来,上前见礼道:“主公,粮队回来了。”

“一路辛苦了。”梁峰笑道,“这次还顺利吗?”

“遇上了四次劫匪,不过都被清剿干净了。”弈延答道。

“怎么这么多?”梁峰脸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了。

“前几日下了场小雪,天气突然转寒,流寇多了些。主公放心,队里没人受伤。”弈延答道。

梁峰不由沉默片刻。这流寇,恐怕是流民变来的吧?不知天气变冷之后,还有多少人要铤而走险,为了一口吃喝拼命。在心底暗叹一声,梁峰道:“既然如此,明天就跟我走一趟郡城吧,早去早归,免得生出麻烦。”

弈延立刻皱起了眉峰:“天气寒冷,主公该好好休养才是,怎能再去郡城?”

一旁侍立的绿竹也忍不住说道:“是啊,郎君你身子才好些,万一赶路惹上风寒可怎么好?!”

梁峰不由苦笑,这小丫头总算找到盟军了,这些天不知都在他耳边叨念多少回了。摇了摇头,他道:“只是走趟郡城,不妨事的。带上炭盆,换上马车,两日就能赶到。这次是有人相邀,不去不成。”

就这鬼天气,若是不趁早动身,恐怕就要等到明年开春了。崔氏的邀约怎么看都有些古怪,更别提事关刘渊,不趁早去一趟,他实在放不下心来。

看主公如此坚决,弈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让了一步:“那便由我驾车,府上骑兵尽出,路上也好照应。”

“自当如此。”梁峰笑笑,应了下来。

看着主公面上微笑,弈延心中也是一缓。不论何时,他都不会放过陪伴主公的机会,这段时日在外面漂泊太久,等到走完这一趟,应该就能安稳留在府中了吧。

※

第二日,车队就上了路。由于全都换上了骑兵,这次只备了一辆大车,还套了双马,行驶速度确实非同一般。亏得是弈延掌车,虽然有些颠簸,却不并非无法忍受。然而等真正出了门,梁峰才觉出今年的天气冷的非同寻常。

这才阳历十一月吧?怎么感觉白天温度都快零下了。也亏得绿竹准备齐全,非但给车上挂了厚厚的锦帘,还给梁峰准备了一套狐裘的披风,坚持把他裹成个球状。加上炭盆提供的温度,才压下了车外的寒流。

坐在稳当温暖的车架中,梁峰眉头微颦,看向挂着白霜的地面,只觉得有些心惊。连续两年大旱,又碰上这样的低温天气,恐怕百姓的日子越发难熬了。那些毫无风险抵御能力的自耕农,可不像仰仗高门的佃农,若是没有朝廷救济,十有八九要大规模逃荒。可是洛阳还在打仗,附近几州也是天灾频频,这些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也许外面的村子能再收容个两三百人。如果今冬有雪,只要熬过寒冬,明年开春就有播种的希望了。还有怀恩寺,能不能在冬日按时施舍粥水?若是晋阳多几个救灾的大户,也总好过都让流民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一旁,传来个弱弱的声音:“郎君,你是不是在忧心郡城之行?”

梁峰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何事值得忧心?”

绿竹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到了郡城,不去李府探望吗?”

梁峰这才想起来,郡城里还有个恨不得他早死的姑母呢。这些日子操心的事情太多,还真把这个蛇蝎妇人忘在了脑后。冷冷一笑,梁峰道:“郡城之行甚是匆忙,就不去叨扰了吧。”

绿竹的表情立刻亮了些,又犹豫说道:“可是万一落人口实……”

梁峰笑笑:“放心,如今我不登门。旁人非但不会怪我,怕是要疑心其他才是。”

这就是名望的好处了,更何况还有之前打下的预防针。若是有人提起这事,恐怕溯水亭上,李朗被王汶赶出雅集的事情,才会更引人好奇。只要梁淑有点脑子,就不敢轻易败坏他的名声。

听到梁峰这话,绿竹这才松了口气。为了这事,她可担心良久了。不知为何,她总觉李府那些人对郎君不好,能够离他们远些,才让人安心。

有了完全准备,又日夜兼程,两日后,车队终于驶进了郡城。崔府已经得了消息,崔亮欣喜异常,亲自迎出了门:“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子熙,实在是辛苦你一路远行。”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梁峰的脸色照常有些苍白,但是他的表情依旧温文尔雅,微微笑道:“长者托付,怎敢怠慢?除了雕版和十册印本,我还带了些小笺,还望崔兄不弃。”

梁府的笺纸从来都是不卖的,只会搭配藏经纸送些。没想到梁峰会如此重视祖父的委托,礼数又如此周道,顿时把崔亮感动的不行,连连道:“子熙太客气了!快快进屋歇息!”

梁峰笑笑,跟着崔亮走进了府中。崔府占地不大,也并非高门,然而有崔游这个金字招牌,还是颇具书香之气。拜见了家中长辈,又饮茶闲谈了一会儿,崔亮才带着梁峰一起来到后院书房,参见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当梁峰见到崔游时,着实吃了一惊。虽然知道这位大儒年龄颇大,但是他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老迈!怕是过了耆耋之年,老者身上已经不见清瞿,唯有暮气,身量瘦的吓人,双目也昏聩陈黯,似乎随时都会闭过气去。

只是一眼,梁峰就发现自己判断有些失误。这样一位老者,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参与匈奴的谋国大计了。

那他为何不惜花费钱财,非要自己登门?

带着满腹疑问,梁峰恭恭敬敬跪坐在了案前,行礼道:“陈郡柘梁丰,拜见崔老先生。”

“……你便是梁子熙?”像是过了很久,老者才缓缓开口。

“小子正是。”

老者浑浊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圣人之书,为何从无句断?”

第63章 识微

没料到一上来就是发问; 还是这么个问题; 梁峰不由一愣。面对这么个货真价实的大儒; 他总不能回答是这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愚民政策吧?好在原主怎么说也是读过书的,肚里中还算有些干货,加之这些日子史书读的也不少; 只是犹豫了片刻,梁峰便答道:“微言大义,不可妄断。”

这也是最符合这个时代的答案。《礼记·学记》有云:“一年,视离经辨志。”就是说读书的第一个年头,要学习分章断句; 辨别志趣意向。这是所有古代读书人的必经之路; 要通过师长的教导; 自我的研读,才能理解经句中的深刻含义。

可是圣学无句断。这样的情况下; 儒家学者就必须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揣摩; 去分析章句; 明辨圣人之意; 从而衍生出无数的疏校释注,形成不同流派。师承不同,解读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又有谁能突破众家之言,独自为圣学释义断句,流传天下?因此传世的儒家经典,都必须是不加标点的“白文”才行。而真正的学者,也不会只看一家之言,往往需要博览群书,观看无数前人笺注,方能继承先学,推陈出新。

梁峰自觉这样的回答,应该并无破绽。然而面前老者依旧面色不变,又问道:“为何要送还《丧服图》雕版?”

这跟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不过梁峰没有犹豫,立刻道:“此为老先生心血,小子不敢擅专。”

“《伤寒新论》,为何又有句断?”第三问接踵而来。

“此非圣人言。不为济世,只为活人。”给《伤寒新论》分出句断时,梁峰就想好了答案,自然答的干脆。

“活人之书可传天下,济世之言呢?”老者直直望向梁峰,浊目似冰,毫无波澜。

这是什么意思?仔细思索了一下前后几个问题,梁峰背后突然冒出了一股冷汗,俯首道:“雕版小技,小子不敢妄论圣人之言。”

这哪是在问问题?分明是个警告啊!直到此刻,梁峰才明白过来,崔游想说的是什么?

在这个没有科举的时代,知识是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的,特别是关于治国理论的圣王之道。每一家每一派都有自己道统,“今文”“古文”之争方才落下尘埃。这种时候,雕版印刷的介入,完全可能成为导火索一样的存在。

若是有人找他刊印自家学说,他印还是不印?莫说是注疏,就算普通章句辨析,恐怕都不能擅自触及。轻则是加入派别纷争,重则就触及了上层统治者的逆鳞。这种涉及意识形态的问题,别说是他一个白身亭侯,就算是朝廷,也不敢妄动。

这恐怕也是为何雕版印刷一术如此简单,却要到宋明之后才能长足发展的真正原因吧。不加句断,是隔开了普通人和知识之间的距离,让人无师承就无法研习经史。那么加了句断?有了官方答案呢?不也是另一种控制思维,统一意识形态的方法吗?圣王之道从不单纯,因为它本就不是单纯教人知识的学问,而是统治国家的纲领和理论!

看到梁峰俯身认错,老者的眼皮微微一撩:“你还要印《伤寒新论》?”

他甚至都没问《金刚经》,看来是早就识破了那点小花招。梁峰咬了咬牙:“书能活人!”

对,印书是可能让他涉险。但是若不印,钱粮就会少了一大截,他对姜太医的承诺,自然也无从实现。更别提这书可能救下的人命!他当然得印下去!

老者轻轻唔了一声,便垂下了眼帘。然而这时,梁峰哪还敢动上半分。在这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他简直就像被扒光了一样。那点小心思,根本无从遁形!

过了良久,老者又开口了:“你于何处进学?”

“范阳卢氏。”梁峰恭恭敬敬答道。范阳卢氏天下闻名,原主也是凭了关系进学的。不过资质和身体都不怎么样,只学了一年,便答道回府了。

“春秋三传精研哪部?”老者继续问道。

“小子羞愧,学识不精。”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梁峰有一说一,论起经学,他真是拍马都追不上面前这人。

老者又长长的唔的一声:“你家中尚有幼子?”

“是有一子,年方五岁。”梁峰道。

老者这才点了点头:“若你有意,明年送他来崔府进学吧。”

这简直比刚才那些问话,还让梁峰发晕。怎么突然想收梁荣作弟子了?这种经学世家最是龟毛,一般收徒非但要凭关系,还要看学生天资毅力,缺一不可。毕竟关乎自家招牌乃至学问传承,谁都不会轻忽。而能不能拜得名师,更是关系着一个士子的前途命运,若是有这样的大儒肯点头,不知多少人要趋之若鹜。

梁峰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小子驽钝,幸得老先生垂青。不过吾子尚且年幼,怕要到六岁之后,方能进学。”

这话既能理解成往后推一年才能进学,也能理解成婉拒邀请。

老者微微一挑唇角:“无妨,一年时间,足能定断。”

这话也有两重意思,或是理解成一年之后就能看出孩子的资质,或是理解成给他一年的考虑时间,再做定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梁峰肯,这个孩子崔家就会收下。

老家伙都把话说道这份上了,梁峰还能说什么,只得笑道:“多谢崔老先生厚爱。”

似乎该问的话都问了,老者眼帘微垂,又露出了那副疲乏不堪的样子。梁峰乖觉,温文尔雅的行礼之后,便退出了书房。崔亮还守在外面,看到他出来,笑着迎了过去;“看来家祖很是赏识子熙啊,谁来拜见,都未曾待的这么久。”

对这话,梁峰还真不知该怎么答。又是指点又是收徒,还真是非同一般的“赏识”。虽然跟这种年老成精的家伙打交道,很是耗费力气,但是不得不说,也给了梁峰不小的提醒。看来印书这事上,还是要小心一些更好。毕竟他现在缺乏实力,冒然搞大跃进,怕是会摔断腿的。唉,在这乱世,手上的势力才是根本啊。

另一侧,从背后的房间绕出一人,他的长相跟崔亮有七八分相似,但是年岁更长一些。恭恭敬敬跪在了书案之前,他开口问道:“大父为何要收那梁家幼子?”

之前一直在后面听着,他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如果祖父真的看好这个梁子熙,直接收下他不就行了,何必费力收下他家幼子?

“他心不在经学。但是其子,需有人教养。”老者缓缓道。

男子的面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来:“大父觉得,那梁子熙有过人之材?”

这些年,唯有他与祖父讨论过些许时局。也唯有他知晓,祖父早就看出,这天下即将大乱。历经三朝,年逾百岁,老者虽身在书庐,但是神思敏锐,更胜当年。如今,他竟然看好了这么一个病弱娇柔的年轻人,怎能不让人吃惊!

老者微微颔首:“胸有异志,心怀天下。此子远胜元海。”

男子面色更加凝重,刘渊乃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却也同样是块心病。他把刘元海教的太好了。此子天资过人,本是璞玉,又经细细琢磨,若遇明君必为良才。可惜司马氏倒行逆施,又无德行服人,对待异族就如铁鞭训烈马,早晚会生出忧患。

在治世中多个异种的天纵之才无妨,若是乱世呢?

而现如今,又多出了个梁子熙。“心怀天下”四字,可比其他评断要重上许多。祖父这是觉得此子堪为中流砥柱,非但想要帮他,还想让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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