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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欲同人)相濡-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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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苍离休息了一会,终于将一身泥污洗净,换了干净的衣物,但是沐浴时头就昏得厉害,不知是过劳还是病了。
之后,喝了些正气水就睡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可就是醒不过来。
他很久没生过病,难免病来如山倒。
子文唤他不醒,也不禁慌了,去找欲星移那边。这时候,天已黑了,纸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光影凌乱。
欲星移正同陪读在下棋,听说学长病了,就推案下榻,披了件黛蓝色的外衣过去了。子文想,欲公子这人,真是不错啊……
十全十美的欲学生,谁都恨不得能和他更加熟络,也就自家主人,还是这样不咸不淡的。
隔壁的过来看了,默苍离的寒热也发了起来,额头烫得吓人。应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所致,加上平日繁忙,也没能好好休息。
欲星移让人去熬些驱寒发汗的汤药。不知是不是屋里人多,默苍离开始转醒了,茫然地看着屋里的情况。
学长发寒热了。欲星移说,先休息吧,我让人去弄药了。
默苍离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过一会,药送来了,其他人也退下了。欲星移扶他起身,他靠在凭肘上,慢慢喝汤药。
这次可麻烦了。学弟苦笑道,为了学长,我还是第一次和人打架。
嗯,总有第一次的。默苍离说,我不是让你站开吗。
“你被围,我站开,这怎么说呢,好像我多不会做人一样。”
说得好像你是人似的。默苍离放下药碗,说,现在被扣考评,就是好事么?
“好事,至少说明我们师兄弟一条心。”
“没人会和我一条心,你也不会和任何人一条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出口时,欲星移面上还笑着,手中折扇收起,轻轻搁在香几上。外面雨声大了,几乎就要听不清那人的声音。雨水打在银杏叶上,一片婆娑。
说完这句话,默苍离很久都没说话。屋内一时寂静,屋外雨声无尽。这句话像是揭破了某种东西,一直隔阂在他们之中,粉饰太平的什么。
他说的没错,十全十美的欲学生,确实就是这样的人。这一点,欲星移佩服他。他的眼力很毒,自己伪装、或是说习惯展现于外的模样,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笑着问,像是在问他,像是在自问。
——就是这样的,出身好,宠命优渥,鳞族太子陪读,鲛人贵胄。为人进退有度,平易风趣。权衡大局,偶尔也会性情中人。
但欲星移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静者。他的血是冷的,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热起。
而默苍离说,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今天很感谢你。
好说了。学弟颔首,彬彬有礼。
或是因为病着,很多话,想到了便说出口了。默苍离说,我并不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不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什么意思?他问,是说我是好人,还是个蠢人?
不,你比较像人。
默苍离这样说。
这个世上,有一种怪物,长得很像人。他们都是怪物的一员,而欲星移,或许是这些怪物里,最接近人的一个。
无所谓。他说,望星儿,我不厌恶你。
他病得昏昏沉沉,双眼湿润。欲星移不知他的话几分清醒几分糊涂,权当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我也觉得,学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欲星移说,“有得必有失,你怕失落时的难过,便也从来不去得。人和人总有分开的一天,若曾亲近,分开便会难过,你便不与人亲近。不是因为才高气傲,只是因为这个,你才让自己独自一人。”
默苍离只望着他的双眼,那眼神如古井水,波澜不惊。
“就是这么简单的缘故。他们说你嫌他人蠢笨所以不欲结交,也有人说你心气太高疾世愤俗……但事实就是这样简单,你怕和人分开,于是也不同人在一块儿。”
这样说,听着和小孩子似的。欲星移笑了。
倒不如说,就像是个孩子罢。
默苍离的眼神中,忽然有些难过。
从小,他的父母就争执不断。可他也知道,母亲比谁都要爱慕父亲。爱之深恨之切,感情之所以美好,亦因其之所以可怕。
若父母从未相识,这执念也不会生起。将来重重苦痛,都不会那样刻骨铭心。
他说,你既知道,那我也累了,要休息了。你去罢。
欲星移听他话意,便是承认了,顿时心想,怎会有这样好玩的人呢,就真的为了这缘故,不与人亲近,一个人孤寂寥落地住在这书楼里。
这便是默苍离的执念。
这个人,比谁都要爱着其他人,甚至爱着世人。然而爱是那么可怖而繁复的情感,他想照顾他们,却无法用复杂的爱——那就是操控吧——操控利用,要比爱来的简单。想爱却不能爱,甚至不敢爱,人心已压抑至此,最后,压抑到一丝空隙也无,徒然奔向末路。
可你让我到来了,你明明可以撵我出去,就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去回报钜子,你不想要我搬入。但是你没有这样做。欲星移在他的榻边坐下,手指划过他微烫的额头。欲星移说,因为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你想试试,去亲近一个人。
就因为那最后一点的希望,他遇到了这个人。
鳞族的寿命很长。那人笑道,鲛人似乎也无甚病痛的,我想,我不会比学长先死。
至于其他的……他想了想,说,我只为海境谋划,海境独居一隅,大多是牵扯不到什么利害中去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将来无论学长策划什么大业,你我二人应该都不会有为敌的一日罢。
我不会比你早死,我也不会背弃你……可是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默苍离的眼神依然有些难过,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人——跳下去,说不定粉骨碎身,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而欲星移告诉他,试试看罢,就去赌你仅存的一线希望。
无所谓的。
反正你默苍离这样的人,永远会再给自己一线希望,第二次、第三次……你对人是那么容忍,绝望的感觉纵然痛不欲生,可永远都会被你深埋下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心里的伤口就这样一点点溃烂,而表面上依然完好无损。
直到终于溃烂入骨,你才能抱着你最后的希望,孤独地死去。
他不说话。欲星移道,学长好好养病罢,我也回去休息了。
只是起身离开时,默苍离问,我晚上再有什么事,你还要从那边过来吗?
我会过来的。
那就在这休息吧。
说着,就往里面让了让,留出半个榻。反正那榻也柔软宽大,卧榻之侧,容下他人鼾睡也无不可。
幕十二
那个人身上,有着很清淡冷冽的香气。就像是冷水香混杂着龙涎香,仿佛能令人想起些冰蓝群青的味道。
默苍离想,自己大概是病着,才会真的让出半个榻来——和人睡一起,感觉怪异极了,好在是欲星移,还不会让自己厌恶。
至于那个人,大概也无奈——或许因为对方病着,所以自己才会真的依言留下。
默苍离睡得很浅,哪怕是入睡前,脑中也会将所有事务过一遍——譬如欲星移的排名,与欲星移的结缘礼,秋祭礼时要嘱咐欲星移做些什么,放假前问欲星移有什么打算……先迅速想过身边人的事情,随后,再是那些沉重到似乎不是这个年龄可以背负得起的事情。
就这样想着,才缓缓入睡。
他们还未正式结对子,也正因此,学弟做错了事,学长不会受到处分。他替身边人算了算分,差不多是不够的,因为禁足太久,会再漏过一次考试。
窗棂外,滴漏声。榻旁,残香碎的轻响。白檀香灰素净柔软,在炉中堆砌成厚厚一层。这个秋季湿润而漫长,似乎预兆着一个寒冷的冬。
因为寒热,默苍离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间醒了几次,牙关咬得很紧。须臾,又发起梦魇来,梦见儿时一袭紫衣的母亲,她与女仆登上了小船,冒着惊涛骇浪离开了自己的夫君。爱是那么极端的念头,足以让人不顾一切地恨。
她的紫衣的风雨中翻滚,被雨水打得沉重,拍在孩子的脸上……他从此便对紫有了特殊的感觉,尽管那是件灰紫绘着薄红扶桑花的礼服,可无论是雨水中的紫黑或是艳阳下跳脱的紫,都能细细触痛心里最深的不安。
那个人躺在他身边,用手巾沾了水,擦去滚烫额头上的汗水。那都是冷汗,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欲星移推醒他,怕默苍离的牙关咬得太紧,会咬到舌头。
他问,要不要请医官过来?你这样子,恐怕接下来还要难过。
默苍离坐起来,又吃了些丸药,人昏昏沉沉的,头疼欲裂。过一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外面又传来一阵雀鸟声,大抵是野猫惊动出来的。
这样子肯定不会马上好转了。欲星移连夜代他写了告假,让人天一亮就送去天志殿,那人睡得朦胧,也好在有点感知,说,想好好休息三天。
你是要休息了。欲星移劝,反正我也禁足,这几天能关照着。
那外面的鸟雀声渐渐静了。竹篁影和银杏落叶影散在窗纸上,合著银霜似月色,染得屋内水蓝一片。
看到月色时,那月白蓝总能让欲星移想起海境。鲛人住在最上层的宫殿中,是自古辅佐鲲鹏的一族。每夜,人间的月色透过深深的海水,落在宫殿斑驳的瓦上,瓦上会生着许多贝壳,小的如同指甲大,大些的,就真的不是人类所能想像的了。鲲鹏族与鲛人贵族过世时,所用的棺椁便是贝壳。他们的尸骨会与贝壳同化,成为骨珠。儿女会带着父母的骨珠,以保一世平安。
他父母健在,外出游学前,母亲取来了祖父母的骨珠,让他贴身带着。海境的贵族之间暗涛汹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默苍离没有睡,转过了身,静静枕着看那月下萤窗。那人坐在他身边,鲛人如白瓷似肌理细腻好看的肌肤在月下微微发亮,雪色睡袍宽大袖中,露出了一截手腕,那上面佩着骨珠手钏。就是它们了。欲星移说,这是我的祖父母。
是骨舍利吗?
不,是骨珠。就像是小贝壳含入沙子,会结出珍珠,巨大的贝壳被当做棺椁,这就是我们鲛人的尸骨。
纵然生前叱吒风云,死后也化为一粒尘埃。
他望着那两颗银白色的珍珠,过了会,伸出手去,缓缓地触碰它们。因为寒热,他的手指有些颤抖。骨珠吸收了那个人手上的温热,却依然冰凉彻骨。
我死后也会这样,人类喜欢说,谁化成灰他们都认得……哈,可我若成了这样,学长可一定认不出来了。欲星移笑道。
默苍离也笑,合上了眼,说,本就认不了。等你化作骨珠,我早已死了。
不会。欲星移摇头,你会长命百岁,会遇到对你很好的人,会遇到爱的人,恨的人……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却有那么浓重的爱恨。
是啊。明明那么短暂,却像是要把所有鲜艳的情感都压榨在这短短的一辈子里,贪瞋痴狂。
化为骨珠,或许才是真正安宁的去所——人死后被埋在冰冷湿腥的土里,谁也见不到,谁也听不到,在那片黑暗中感知自己缓缓腐朽的声音,逐渐化为鬼魅……不如成为骨珠,被血亲佩戴着,有人可以陪伴。
他这样想着,终于开始入睡了。这一觉,默苍离睡得很沉。他没有再梦见母亲,而是梦见了一片水中,生长着一只巨大的贝壳。它那么巨大,不知千百岁,壳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月色下,被海藻覆盖的它散着微光,缓缓开合。
欲星移在他的身边,说,时间到了,一起走吧。
这时的那人,面目已不是少年了,鬓发却更加丰密,比少年时多了雍容雅致。
从欲星移的眼中,他看不到自己。
他们一起进入了贝壳之中,看它缓缓合上,只留下一片黑暗。他们依偎蜷缩着,被柔软地包裹住,开始失去这个苍老的躯壳。
他再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正午了。医师在榻旁嘱咐弟子如何如何抓药,还有两名隔壁的侍候人在侧。外面很静,香炉里焚着的不是白檀香,而是发甜的百合香。
见他醒了,侍候人就侍奉他服药。默苍离的头还昏沉着,喝了些茶漱口,问,你家主人呢?
侍候人说,主人被禁足,心情不好,在屋里温书。
说罢瞪了他一眼。大概大家都知道,欲公子是为了谁被禁足的。
默苍离淡淡道,温书为什么不到这边来温?
这侍候人尖牙利嘴,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直接冲了回去,“默先生金贵,病着更是难弄,我家公子这般好,哪敢这时候来叨扰你?”
他略低着头弄着压皱的衣袖,难得没说什么。换做平时,这人早就被他撵出去了。
那边,欲星移想,默苍离不请他去温书,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去。这边,默苍离想,对方的侍候人都这样直白地说了,这怎么开得了口让人过来……
就这样各自想着,谁也没去找谁,就这样虚耗半日。等昏时,学弟才带着课本过去探病。带着课本也不是为了读,就是为了装作自己在用功。
学长能坐起来了,医师说就是劳损加上伤寒,不是大病,但肯定要好好休养一阵了。看到他过来,默苍离说,我好多了,你把书都拿过来,就在这里给你弄功课吧。
这里是卧室吧?在这里弄功课,像什么样子……欲公子毕竟是海境贵胄,知礼得很。
装什么装。默苍离往边上坐了些,移来凭肘和案几,让子文弄笔墨,“昨晚你不是都留宿了。”
默学长就这样不拘小节,特别看不惯学弟装。
欲星移道了声也是,就褪了外套,坐在卧榻边,将课本都放了上去。学长翻了翻,说,怎么少了本?
少了本?
少了本带朱批的,我给你的。
怎么会少了本呢……
欲星移翻了翻,古策论是少了一册。再想了想,方想起是自己在那天夜读时送给一名学长了。
这又算什么呢?课本而已,互相送也是常见的。欲星移说,古策论我还用不到,前面那册就送人了。
这样还不够。欲学弟那心眼都是油里炼过的,立马补了一句,说,玄之玄怂说的,本来只是借,被他先说成了送。
好,玄之玄。
默苍离点头,面无表情,显然是记仇了。学长平时是聪明到顶的人,现在不知是因为病着还是护短,不愿学弟吃亏,就这样把帐记下了。
幕十三
一个人病着,一个人禁足,就那么短的一日时间里,天志殿里又进了名学生——这次放了榜,凰羽的成绩竟然压过了默苍离,也被选入成为钜子门生。
她与默苍离就真正算是同窗了,此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上官夫人一边派人来银杏书楼里探病,一边将北宫和学院内的事交接给她。因为默学长病着,不能兼顾太多事务,所以钜子直接把这些事务交托给了女儿。
书楼那边,两人也不是聋的,消息全能听得见。欲星移啧啧两声,说学长你看看,下一步,说不定就是几个人拿着刀冲进来,逼你和她成亲了。
默苍离看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想娶凰羽的人很多,不过身份都不方便。”
现在一部分人觉得,默学长想娶钜子的千金,好得到钜子之位;另一部分知道上官夫人念头的人,则在等着逼婚那一日。凰羽和她的母亲很像,倾国颜色,多少男学生趋之若鹜。
那天北宫里的事情不知怎么传了出来,默苍离那句“我帮欲学弟弄功课”一出,顿时引起了些猜测——对着凰羽都能不动心,这人肯定有问题。
随他们说去吧。默学长翻过一页书,说,反正现在师父是能名正言顺卸我的权了,下一步就是要我的命。在师父手里保住命不难,问题出在北宫。
“学长是说,钜子可能留你一命,但上官夫人和凰羽想杀你?”
“师父有心计,但希望留下我,让我成为凰羽的助力。北宫那好像不是这样想的,大概觉得我没有什么价值。”
“你不怕?”
“怕什么?他的目标是让女儿成为钜子,钜子之位不能亲子相传,女儿只有外嫁才可以得到资格。这个表面功夫要做的漂亮,凰羽就不能嫁给天志殿外的人,一定要嫁给一个看起来像被钜子认为是得意门生的人——这个人的背景还不能太大,假如是你,你死在外面,海境一定会追究。我在他们眼里还不可或缺。”
“既然这样,这样大张旗鼓地卸你权做什么?”欲星移想起今天移交给凰羽的事务,默苍离手里八成的权力都被卸掉了,留下的两成不过是些杂事。
他合上书,说,“权这种东西,再要回来就行了。”
“学长想怎么要?”
“等休息完,直接去要。”他说,“师父和北宫的这一步走得过头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欲星移问,钜子是释师传承,学长与钜子有几分师徒情谊?
他待我不错。默苍离说,无论是为了利用还是其他的,他待我不错。
这便是矛盾了。明明只是为了利用后杀掉,可或是出自内心愧疚,钜子待默苍离很好。
好就是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默苍离这人,你对他不好,只要将来局面不冲突,他便不会如何追究;可对他好,他便会记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内心不免也有几分烦乱。正好一册读完,默苍离便收了书,说,不看了,下局棋吧。
棋盘是屋里原就有的,是桧木老物了,不知是谁留下的。两盒棋子摆开,欲星移拿了黑子。
默苍离问,你棋艺如何?
这可怎么说呢?中庸吧。欲星移说。
学长说,那就先让你三子。
这样下了两局,默苍离也没有留心在下,赢了一局和了一局。他棋路大开大合,欲星移则灵秀游走,棋局走得好看。可一直下棋也没意思,学弟心思活络,说,要不赌些什么?
赌什么呢……默苍离想了想,让子文拿来男妆奁,拉开一个小格子,从里面取出串白玉穗子来;欲星移轻声嘟囔说,又不是姑娘家……
学长素不爱那些饰品,最贵重的也就是这人送的手珠了。再想了想,就说,你要是觉得没意思,那就赌其他的。你说吧。
换做平时,欲公子赌起来便是整株红珊瑚树,但若是这样赌,学长那两袖清风的穷样,估计下辈子才能还清了。
那这样吧。欲星移说,就赌一顿饭罢。我输了,就给一串海珠穗子,学长赢了,就请我去鱼龙居一顿酒饭。
成交。默苍离落子,又收掉他一串黑子。
这棋局下到夜里,大概下了五六局,都是快手局,到最后,大概是看欲星移全神贯注的样子好玩,默苍离终于放了一颗子,算送了他一局,这才作罢。期间医师来了几次,确定病人寒热下去了,已无大碍。
学弟说,总算赢啦——走吧,今晚鱼龙居。
默苍离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还是懒洋洋靠在凭肘上,说,我病着呢。
欲公子家财万贯,总有办法把人请出去。自己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海境太子,赐他八乘车马,他游历人界,用的就是这台马车,可谓春风得意。
来人啊。欲星移说,把默学长连人带榻,请到马车上。
胡闹什么呢。默苍离无奈苦笑,慢慢下了榻,“坐一天了,是要出去走走了。”
几乎每个学生都去过旁边的鱼龙居,但默苍离没去过,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和人交陪说话。
那是因为没喝过好酒。欲星移说。
海境有百里闻香,好酒要好水,和百里闻香比起来,人界的酒简直喝不下去。
对酒没兴趣,是因为没喝过好酒。对人没兴趣,也是因为没有遇到好的人。
欲星移想像不出,如果这人遇到了那个对的人,会如何对那人。他实在想不出默苍离同其他男人一样,追逐心仪的女人,让她枕在他的臂弯上,轻轻地说着情话。就好像他想像不出自己去挑担打水一样。
默苍离是个不会说情话的人,他听见父亲在风亭中与母亲低语,说至死不渝,话语重若千钧,却单薄得经不起琢磨。他不相信情话,也不相信情爱,可却比谁都渴望着真正干净美好的爱念。这爱念没有人给过他,他的父母没有,他的师者没有,他的同窗没有。但是那一天,这个叫欲星移的人自作主张搬进了寂静的银杏书楼,声势浩大,意气风发。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想。
他就在自己的房中,看着他们推开门扉。少年常服水蓝月白,正是一辈子最好的那个时候。
他们一起走在夜的银杏路上,金黄色的落叶落满肩头,留下露水残香。月霜冷,染亮萤火。
金叶擦过青衣,留下了一路的仲秋。
马车停在鱼龙居前,今夜,酒楼里有不少人。应该是秋祭礼前的学生,因为没了什么考试功课,所以都出来玩闹了。
看到欲星移,许多人都带着旁边的琵琶女迎了出来,说学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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